王陽明 · 第三章 道德之猛進
世無不可化之人,地無不可易之俗。今之神州禹域,稱為遠東文明之淵藪者,其始皆獉獉狉狉之苗族之所窟宅者也。由此推之,龍場雖僻,豈遂不足與為哉?
陽明初至,猶與夷俗不相習。既而以身作則,化導夷民。民皆感化,相率伐木為屋以棲之。陽明處之泰然,題其室曰「龍岡書院」,曰「寅賓堂」,曰「何陋軒」,曰「君子亭」,曰「玩易窩」,各作文以記之。蠻夷之長,亦爭饋粱肉、金幣、鞍馬,皆不受。
明之中葉,上古三苗九黎之遺裔尚多。湖南、廣東、廣西、四川、雲南、貴州山中,皆彼族棲息之鄉(今湖南、廣西已無土司)。朝廷不置漢官,仍其君長;子孫世襲,儼若封建之諸侯。顧其中又各別,一是土官。土官之系,皆出於漢族,凡事直受朝廷命吏之指揮,其職有長官司、土知州、土知縣、土州同諸稱。一是真土著,皆酋長自治其部人,而間接以受朝廷命吏之指揮。時水西宣慰安氏,有地千里,擁眾四十八萬,以是頗崛強。政府議設軍衛於其境,築城郭以戍之,既而中止,然驛傳尚存。安以據其要害,於己不便也,欲去之。陽明遺書折之,其略曰:「凡朝廷制度,定自祖宗,後世守之,不可以擅改。如其改之,從朝廷不見,罪有司者將執法繩之,使君必且無益。使君之先,自漢唐以來,千幾百年,土地人民,未之或改,所以長久若此者,以能世守天子禮法,竭忠盡力,不敢分寸有所違越,故天子亦不得逾禮法,無故而加諸忠良之臣。不然,使君之土地人民,富且盛矣,朝廷悉取而郡縣之,有誰以為不可?夫驛可減也,亦可增也;驛可改也,宣慰司亦可革也。由此言之,殆甚有害,使君其未之思耶。」書去,安氏遂不敢動。
安氏之部落中宋氏酋長,有阿賈阿札者,叛明,為地方患。陽明又遺書安宣慰司詆諷之,略謂:「阿賈阿札等,為地方患,傳者謂使君實使之。始省中長官,得是說,即欲聞之於朝。既念使君平日頗忠實,未必有是。姑令使君討賊,苟遂出軍剿撲,則傳聞皆妄矣。既而文移三至,分屯寨堡者,不聞擒斬以宣國威,惟增剽掠以重民怨。使君與宋氏同守土,而使君為之長,地方變亂,皆守土者之罪也。使君宜速出軍,評定反側,破眾讒之口,息多端之議,補既往之愆,要將來之福。某非為人作說客者,使君幸熟思之。」安得書悚然,率所部平其難民賴以寧。
孔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陽明在龍場,草一紙書,而強酋奉命,邊境又安,非平日忠信篤敬之所歟?貴州提學副使席書(字文同,遂寧人)聞其名,聘至省城,主講貴陽書院。知行合一之理,即此時所講明者也。其說如下:
徐愛問曰:「人皆知父當孝,兄當弟,卻不能孝不能弟。以此觀之,知、行明是兩件事。」曰:「此已被私慾間斷,不是知、行本體也。未有知而不行者,不行只是未知。聖賢教人知、行,正是要復其本體。《大學》云:『如好好色(上好字,呼到切,下如字),如惡惡臭(上惡字,烏路切,下如字)。』指明知、行之理,莫切於是。見好好色屬知,好好色屬行。見好色時,心已好之;不俟既見之後,又蓄意,好之也。聞惡臭屬知,惡臭屬行,但自惡臭時,已自惡之;不俟既聞之後,又立心惡之也。蓋知是行之主意,行是知之工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自謫龍場,凡三載而歸。在南京,復以「致良知」訓學者。其說曰:知是心之本體,體心之天職在於知也。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弟;見孺子入井,自然知惻隱。此良知之所以不假外求也。若良知之發,更無私意障礙,即所謂充其惻隱之心,而仁不可勝用矣(語本《孟子》)。常人不能無私意,所以須用「致知格物」之功。勝私復禮,良知更無障礙。以充塞流行,便是致其知,知致則意誠。
陽明此一席話,足令志士聞聲而起舞,懦夫聞風而立志。陽明之學,至是果大進矣。夫陽明之學,不進於詩禮昌明之地,而進於蠻荒僻壤之中,則洵乎評鑑憂患之益人不淺也!
【批評】
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常人遇到困難,便覺憂傷憔悴;其又甚者,至於憤不欲生。漢時雒陽人賈誼(雒本作洛,漢以火德王火能勝水,故選洛作雒),年十八,以能誦詩書屬文,稱於郡中。年二十餘,文帝征為博士,甚見寵遇,將任以公卿之位。而諸大臣皆忌之,乃出為長沙太傅,誼意不自得。後又傅梁勝,勝墜馬死。誼常哭泣歲余,亦死,年三十三矣。夫賈誼外遷,未若廷杖之辱也。至長沙,至梁,未若龍場之僻也。居師傅之位,未若驛丞之賤也。誼竟不勝其憂患,鬱郁而死。陽明則動心忍性,能以憂患而堅其志氣,不以憂患而變其初心。此誼之所以早死,而陽明之所以能成一番事業也。成敗關頭,可不慎哉。
士大夫一遇鄉老,便傲慢自大,以為不屑與語。至入蠻夷之中,則更避之若凂,否則恃勢欺凌。宋季不能得南洋之助,以成恢復之季;不能得緬甸之助,以支偏安之局,皆以平日蔑視其人,故事急之際,求之而不應也。陽明在龍場,能使土人愛之如父母,敬之若師傅,危急之際,一紙空文,蠻王俯首,為國家彌患於無形,足為孔子忠信篤敬,可行蠻貊之註腳。
前朝處置邊方,因其風俗不同中土,故用以夷治夷之法。拔其酋長,屬於漢官,遂有宣慰司、土司之名,至於今不改。然所謂土司者,大抵不知世務,待其部落,慘酷無理,因循怠惰,有亂無治理。在昔閉關自治時代,無他人之覬覦,異族之爭,競猶可為治,今則不能矣。四川、雲南、甘肅、新疆之邊,土司充斥,萬里膏腴,荒而不治,將折入英、俄、法諸國矣。我少年如能學成而往冒險,經營如歐人之於非美諸州,則統治之權,可以漸歸漢族。不可折一兵,不遺一矢,得若千萬里之殖民地矣。
人性本善,所以有不善者,私慾蔽之也。能刻刻遷善改過,則復其本性矣。而人多不能者,皆分知、行為二,而昧於心之天職之故。陽明好色惡臭之喻,令人言下恍然。頑廉懦立,斷推此種議論。
徐愛字曰仁,號橫山,餘姚之馬堰人,陽明內兄弟也,奉陽明為師,隨至龍場,信陽明之道,最早、最篤,如孔門之有顏子(名淵,字回,孔子弟子,居德行科之首。早卒)。曾游衡山,夢老僧撫其背而歌曰:「子與顏子同德,亦與顏子同壽。」覺而異之,後果然。
世上沒有不能教化的民眾,各地沒有不能改變的風俗,現在的神州禹域,被稱作中華文明之源起,當年也不過是一個草木叢生、野獸出沒的蠻荒部族的後裔。從這裡可以看出,龍場雖說偏僻,又怎麼不值得加以教化呢?
王陽明剛到這裡的時候,不熟悉當地民眾生活習慣。但他以身作則,教化引導當地百姓。民眾都被感化,爭著為他砍樹蓋房作為安身之所。他泰然處之,為那些屋子分別題名為:龍岡書院,寅賓堂,何陋軒,君子亭,玩易窩,分別撰寫文章來紀念。荒野蠻夷的首領們也爭相送他糧食、肉食、金錢、鞍馬,他都不接受。
明朝中葉,上古遺留下來的少數民族還很多,湖南、廣東、廣西、四川、雲南、貴州山中等地都是這些少數民族的聚居地(現在湖南、廣西已經沒有土司了)。朝廷對他們管理很是寬鬆,不派官吏管理,任由他們選出自己的首領,子子孫孫世襲職位,就像分封的諸侯一樣。但這之中也有些分別,一種是土官,由漢族人擔任,直接接受朝廷指揮管理,其職務有長官司、土知州、土知縣、土州同等。還有一種是本地土著,都是由部落酋長自己管理,間接受朝廷指揮。當時水西宣慰司有安氏,坐擁千里土地,四十八萬之眾,憑藉這個不大服從朝廷管理。於是當時政府在那裡建了個小城戍守,不久也就不了了之了,只是驛站還留存。安家認為那裡占據了自己領地的要害所在,打算拆了它,王陽明給他們寫了封信,說:「大凡朝廷定下的制度,都是由祖宗定下,後世子孫須要遵守,不能擅自修改。如果果真修改了,朝廷一旦發現,向來是要嚴厲查辦的,對您必然沒什麼好處。您的先人,從漢唐以來,千餘年時光過去,占有的土地,從屬的人眾,也沒有更變過。之所以能一直這樣,也是靠著世世代代遵守天子定下來的規矩,盡力做事,不敢越界一絲一毫。所以即便是天子也不能違背禮法無故傷害忠良。要不然,你這麼富庶的土地,朝廷看著不錯,便將之收回,又有誰敢說個不字?那麼驛站要是能減少,想來也是能增加的,要是驛站都能更改,您這宣慰司也是可以革除的呀。從這個角度看來,確實害處多多,是您所沒有思量的。」這封書信一發,安氏就不敢有異動了。
安氏部落里有個宋氏酋長,叫阿賈阿札,反叛明朝,是地方的一大憂患。王陽明就又修書一封給安氏指謫這件事,大意是:「阿賈阿札這類人,是地方的禍患,有人傳言是您指使的,開始打算報告省里的長官們,他們得到這樣的消息,那就肯定是要報告皇上的了。現在想到你平時很忠實的,未見得有這種事。我暫且讓你派兵出去剿滅他們,則傳聞會不攻自破。稍後公文接二連三而來,您屯住在寨中的軍隊,沒聽說擒拿或斬殺賊人來宣揚國威,而是只知道多次剽掠加重民怨。您同宋氏共同守護這片土地,您還是宋氏的首領,地方有變亂,罪責是要歸到守護土地的人身上。您得趕緊出兵,平定這幫叛逆,塞住眾小人的嘴,平息這種不實的議論,彌補之前的過失,才能求得未來的安寧。我也不是給別人當說客來的,您還是好好想想吧。」安氏看到書信大為驚恐,立馬帶著部屬平定叛亂,民眾這才得以過上安寧的日子。
孔子說:「能夠做到言語忠誠守信、行為至誠恭敬,即使是野蠻之地也可以行得通。」王陽明在龍場,一封書信就能讓強悍的蠻酋接受他的命令,安定了邊疆,難道不是因為他平時就保有這些美德嗎?當時的貴州提學副使席書聽到了他的美名,聘請他到省城貴陽書院講學。他知行合一的道理,就是在這一階段講出來的。其中有一段是這樣的:
徐愛問:「人們都知道對父親應當孝順,對兄長理當恭敬,卻既不能孝順,又不能恭敬。從這裡看來,知道一件事和力行那件事原本是兩件事。」他回答說:「這是知、行之間被私慾間斷的後果,並不是知行一事本身了。天下並沒有知道道理卻不去力行的人,他們不去力行只是因為他們並不真正明白那些道理。聖賢人教導人知行合一,正是要恢復其本性。《大學》中曾經說道:『就像喜歡美麗的顏色,厭惡骯髒的臭氣一樣,從心而生。』知行合一的道理在這句話中表現得再明白不過了。將知道好的道理比作看到美麗的顏色,將努力踐行比作對它的喜愛。看到美麗的顏色,不用再思再想,一眼就知道喜歡;聞到臭氣骯髒就已經知道了,心裡厭惡骯髒的臭氣就已經行動了。但是從聞到骯髒的臭氣,就已經起了厭惡的心,並不是等聞到骯髒的臭氣之後,再立起一個厭惡的念頭出來。總而言之,『知』是行為的起因,『行』是感悟之後自然生髮的行為。『知』是『行』的開始,『行』是『知』的結果。」
自從他被貶龍場,轉眼間三年期滿。他到南京,又用他「致良知」的理論來教導學生。他說,知來自於心靈本身,而心靈本體的天職就在於感知世界。看到父兄,自然知道孝順、尊敬。看到小孩子掉到井裡,自然生髮出惻隱之心。所以人的良知並不需要依託身外之物求得。一旦良知生髮,又沒有私心雜念阻礙,自然如大江奔流,一瀉而出,充塞胸臆,取之無盡,用之不竭了。可尋常人又不能做到沒有私心雜念,這便是要讓人做格除物慾,走向良知的功課,戰勝私慾來將自己複合於道,這樣良知自然沒有私慾阻隔,那麼就可以充塞胸臆,返照自身。這便是澄淨心靈,心靈一旦澄淨,自然一舉一念,都生於本心。
他這一席話,足夠讓所有聽見的有志之士受鼓舞,堅定前行,無志之人聽到,也能立定志向。經這一番磨難,他的學問到此方大為精進。他的學問未曾在儒學繁盛的中原精進,反倒是在那蠻夷荒山之中有所長進。可見,憂患對人的磨練與助益,果然很深啊!
【評論】
人生之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尋常人遇到困難,就感到憂傷憔悴,甚而至於痛苦到不想活的地步。當年漢朝賈誼十八歲就能寫很好的詩和文章,揚名一郡。二十多歲的時候他被皇上任命為博士,很受恩寵,最後出任公卿之職。但是很多大臣因而忌恨他,於是想辦法將他貶到長沙作太傅。他很是失意。後來做了梁懷王太傅,梁懷王一不留神落馬摔死。他為此悲傷了一年多後抑鬱而死,死時也不過三十三歲罷了。賈誼不過外遷貶謫,也未曾像王陽明那樣受庭杖的侮辱;所到長沙,也總要好過龍場太多;貶作太傅,總要比一個小小驛丞有地位。賈誼還是禁不住打擊,憂鬱殞身。王陽明先生卻能不受外界干擾,用憂患來堅定他的志氣而並非因為憂患改變本心。這便是為什麼賈誼死得早而王陽明卻能成就一番事業的緣故。看來能否禁得住憂患的打擊就像橫亘在成與敗之間的一道關口,一定要謹慎地對待呀!
中原士大夫一旦遇到鄉下人,就傲慢自大,認為不值得與之交談。若是跑到蠻夷人群之中,那肯定是要麼避之不及,要麼仗勢欺凌。所以宋朝末年沒有辦法得到少數民族的幫助,最終失敗;不能得到緬甸的扶助,以挽回偏安一隅的局面。這都是因為平時蔑視這些人,所以到了危機之時,再怎麼求人也沒用了!王陽明在龍場的時候,能讓當地人像對父母一樣地愛戴他,對老師一樣地尊重他,那麼一到危機之時,一封書信,就能讓蠻族的首領順從領命,為國家消弭禍患,使國家重歸太平,這足可以作為孔子所說的「忠信篤敬,可行蠻貊」的最好解釋。
前朝人處置地方事務,因為其地方風俗與中原不同,就採用本地人統治本地人的方法。選拔一些酋長,當作朝廷官吏對待他們,這才有了宣慰司、土司的稱呼,到了現在也還沒有改變。然而那些土司們,根本不大懂得世俗政務,對待他管轄的部族殘酷無理,因循守舊,怠惰無為,只能禍亂地方,完全起不到治理的作用。在以前閉關自守的時代,沒有別人非分的企圖,也沒有少數民族之間紛亂之爭,自然太平無事,但是現在就不能這樣了。想一想我國四川、雲南、甘肅、新疆等地,當地土司放著千里沃土荒蕪而不去治理,很快就會被西方列強吞併的。現在我們中國的少年要是能學有所成,冒著危險前去治理,像歐洲人經營非洲、美洲那樣治理這些地方,那麼這些土地自將漸漸回歸華夏而不費一兵一戈,就好比是得到了幾萬里的殖民地。
人性本來是善良的,之所以做出種種不善事,都是被私心雜念蒙蔽。能時時刻刻一心向善,不斷彌補自己的過失,那麼就能復歸人的本性了。但是人們大多不能這麼做,都是因為他們被私心雜念蒙蔽而把知、行分一為二,障蔽了心靈的本體,而不知天職本來如一的緣故。王陽明用「如好好色,如惡惡臭」引申出來的議論,真是叫人恍然大悟啊!能使貪婪的人變得廉潔,怯弱的人變得堅強自立,一定就是這種議論啊!
徐愛字曰仁,號橫山,餘姚馬堰人,是王陽明的妹夫,拜了他作老師,跟著他到龍場受苦,最早也最堅定信奉他的學說,就像顏回(顏回,名淵,字回,是孔子弟子,在德行科中最為優秀,英年早逝)之於孔夫子一樣。徐愛曾經去衡山遊玩,夢到老和尚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肩背,唱著:「你跟顏回德行相同,奈何壽命也是一樣的。」他醒了以後大為驚異,後來果然應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