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 · 第二章 龍場之謫

孫毓修 《王陽明》
少年讀此章所記,則知人慾革除舊習,一變至道,誠有如東方朔所謂談何容易者也(語見漢書本傳)。雖以天資卓絕,如陽明者,尚歷盡無數之魔境,始能撥雲霧而見青天,況他人哉。 陽明始聞一齋之言,歸家取考亭之書讀之(考亭,即朱子。所著有《諸經章句》、《文集語錄》等書),至上光宗疏,有曰:「居敬持志,為讀書之本。循序致精,為讀書之法。」乃悔前日用力雖勤,而無所得者,欲遠故也。因循序以求之。然中心傍徨,無以自處,沉鬱既久,因得心疾。偶聞道士談養生術,惑之,頗思遺世入山,然又不果。 自成化(明孝宗年號)以來,南省常有盜禍,烽火頻驚。陽明憂之,因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平居研究兵術,遇賓客宴會,常聚果核,列陣勢為戲。及登進士第,以其研究所得上疏《論邊務八事》。 始得進士,觀政工部。未幾,又改官刑部,奉命至安徽治獄。事竣,游九華山。有道士蔡蓬頭者人以為仙,陽明特往見之。又聞地藏洞有異人,坐臥松毛中不火食,陽明歷岩險訪之。其好奇如此。陽明在京無聊,辭官歸越,築室陽明洞,行道家導引之術。友人王思輿等來訪,陽明命仆迎之,且歷語中來跡,似先知者。眾驚異,以為得仙術。陽明亦自喜。久之,乃悔曰:「此非正道。不足學也。」遂屏去其術,欲驗出家遠遁,又念祖母及父尚存,因循未決。後忽悟曰:「愛親之念,生於孩提。此念可去,是不啻自絕其良心矣。」嘗居西湖,聞有僧禪坐三年,欲以成佛。陽明問其家,以有老母對。因與語愛親之道,僧涕泣謝,歸。 陽明至此,忽忽三十四歲,出入於儒釋道三家之間,志意茫然,中無定見。日月易逝,壯歲蹉跎,思之可懼。復入京,官兵部,與湛甘泉定交。湛名若水,字元明,廣東增城人,亦明之大儒也。未歲,即有三大杖謫龍場驛丞之事。 武宗(年號正德)即位之初,信用舊太監劉瑾(瑾,興平人。本姓談,幼自宮投中官劉姓者,以進用,冒姓劉,後以擅權伏誅)。瑾復引其黨馬永成、谷大用、魏彬、張永邱、聚高鳳、羅祥等相交結,時謂之八虎。日導帝遊戲,由是怠於政事。南京科道戴銑、薄彥徽上疏諫諍。帝怒,下諸人於獄。陽明上《宥言官(謂諫官也,即指戴薄等)去權奸疏》,謂:「銑等職居諫司,以言為責。其言而善,自宜嘉納施行;如其未善,亦宜包容隱忍,以開言路。」從來時政得失,人民不得議論者,諫官(即御史肅政也,今名史)得言之。故諫官一職,朝野皆視為神聖不可侵犯,雖專制之君,亦不敢貿然斥退者也。武宗即位伊始,即罪戴銑、薄彥徽,失德甚矣。而廷臣無一人營救者,陽明故不能已於言也。 疏上,帝大怒,廷杖四十(廷杖者,帝怒其人,即就朝堂杖之。《禮》刑不上大夫,明世公然行之,實可駭怪之甚者也),謫貴州龍場驛(今貴州修文縣境)丞。元明清之世,官中文書,皆於陸路設驛,命一丞主之,其秩甚卑。況龍場在貴州萬山之中,蛇虺蠱蟲之所聚,蠻煙瘴雨之與居,中原士大夫,鮮有過此者。陽明其何以堪此?乃聞命,即日出國門,將至貶所。而劉瑾恨之不已,暗中遣人伺陽明於路,欲害之。陽明行至錢唐江(在今浙江杭縣),令從者揚言已投江死,而密附商船往舟山(舟山島,今屬浙江定海縣)。海風大作,船漂至閩界,登岸,在荒山野徑中,獨行數十里。夜扣僧舍求宿,僧不納,更趨野廟,倚香案而臥。夜半,聞虎繞屋而嘯,樹葉簌簌下。陽明安然不驚,其能不動心如此。 陽明欲遁世不出,以逃龍場之謫。既念如此則劉瑾之憾愈甚,不能快心於己,將遷怒於父,遂奮然上道。比抵其地,從者皆病。陽明親析薪汲水,作糜飼之,又為歌詩談笑,以相解慰。然而萬里投荒,一身無主,衣食不繼,生命可危。境遇之厄,可謂至矣。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則能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故曰人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語本《孟子·告子下》)。天使陽明困苦顛連至如此,欲使之動心忍性,而付以繼往開來之大任也。 陽明此時,因思設使聖人處此,將以何道自遣。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格物致知之說,首見於《大學》),不覺呼躍而起。人慾去而天理見,始於是矣。雖其憤懣不平之氣,猶不能盡消,而進德之根基,已確乎不可拔矣。 【批評】 人生營營,莫不有欲。慾念去,則志氣清明,浩然之氣,塞乎宇宙,為聖為賢,皆不難矣。然此事最難,正要靜氣凝神,屏去私慾,則中心紛擾,雜念愈多,李太白詩「抽刀斷水水更流」,此之謂也。釋道二家謂之魔,吾儒謂之欲。《西遊記》,宗教家之小說也。唐僧方一意取經,而魔難乘之,至於七十二次而後已,此喻進德之難,非大勇者不能斬除葛藤,自辟正路也。 陽明在未謫龍場以前,何嘗不有志。然見一樣,喜一樣,心無定見。既欲從一齋甘泉講學,又欲入山作道士;既欲入山作道士,又欲作進士,又欲殺賊立功。如此而欲踐其聖人可學而至之言,難矣!從知人生何處不逢磨難,豈必西天道上。 後來規規矩矩,作一進士。劉瑾以一刑餘之人,專權誤國。陽明不顧利害,抗疏參之,是真大丈夫男子漢之行為。龍場一謫,人皆惜之,不知從此而陽明身心中之磨難去矣。 陽明在龍場,已能動心忍性,一歸於道矣。而得失利害之見,猶不能廓然忘機。讀旅文(《王陽明先生全集》卷十),可知其胸中猶有幾許不平之氣,未臻乎不知不慍(《論語》: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含怒意),抱道自樂之慨也。 名人修養,多擇深山窮谷之中;卜築數椽,與世相忘。讀聖賢之遺書,玩自然之現象,則志氣日趨於高。明名人遺蹟,山水生輝,白鹿(白鹿,即在江西廬山,宋時朱子於此講學)陽明,先後同揆矣。 少年人讀這一章的內容,就知道一個人打算去除惡習,走上正途,當真有如當年東方朔所說的「談何容易」。像王陽明這樣,憑藉卓絕的天資,尚且要破除無數魔障,才能撥開雲霧看見青天,何況別人呢? 王陽明從婁先生處聽到了他的真知灼見,回家拿出朱夫子(考亭,即朱子,著有《諸經章句》《文集語錄》等書)的著述來讀,讀到朱給光宗的上書中說道:「保持恭敬秉持志向,是讀書的根本;循序漸進研精研微,是讀書的要訣。」他就深悔自己先前因為好高騖遠,雖然勤奮努力學習,但卻沒什麼實際收穫。所以為了長遠的目標,開始循序漸進地求學。但是他心中彷徨無措,沒法一個人獨處,憂鬱了好一段時間,因而落下了心病。偶然間他聽到道士談論養生的方術,被其神妙之處迷惑,就想隱居山林,但終究沒有成行。 當時南方有很多從明成化年間就興起的盜匪,掠奪財物攪擾民眾。他對此很為擔憂,因而感慨地產生了澄清天下的志向。平時研究帶兵打仗的技巧,遇到同賓客一起飲宴,常常湊出些果核,排列軍陣來當作遊戲,等到進士及第,他就把他的研究成果匯編成《論邊務八事》上奏皇帝。 當他剛中進士的時候,在工部見習,後來又改去刑部做官,奉皇上命令去安徽管理牢獄,事情做完後他去九華山遊玩。當時有個道人蔡蓬頭很是神異,人們都把他當作神仙下凡,王陽明特意前往拜訪。後來他又聽說地藏洞有個怪人坐在松針堆里,不吃熟食,他也親自爬山去見,他的好奇心就是如此這般。他在北京閒來無事,就辭官回老家,在陽明洞裡建了書房,親行道家鍊氣術,朋友們偶然來拜訪他,他早早就能派僮僕去迎接,幾次說話都仿佛能夠未卜先知。大家都對此非常詫異,覺得他已經習得了仙術,他自己也為此十分欣喜。等時間長了他又有些後悔,說:「鍊氣修仙並非正途,不值得去學。」於是就放棄了修仙。後來又有了出家的想法,但是想到祖母與父親還活著,有些猶疑不決,後來頓悟:「眷戀親人這一念,在襁褓之中便已經生髮,這個念頭要是摒棄了,那麼不就是放棄良心了嗎?」後來他在西湖邊住了一段時間,聽說有個僧人禪坐三年,想要成就佛果。王陽明問他的家人,僧人回答說老母尚在。於是王陽明便同他講了一番顧愛親人的道理,僧人聽聞後,流下了感動的淚水,拜謝他之後就回家了。 王陽明一轉眼已經有三十四歲了,在儒釋道三家間出出進進,沒有什麼確定的志向,也沒有什麼既定的目標。奈何光陰如箭,日月如梭,他細細思量後大為惶恐,就再次入京,到兵部為官,同當時的大學問家湛甘泉結交。湛甘泉,名若水,字元明,是廣東增城人,也是明代的大儒。年底,就發生了他受廷杖、被貶謫龍場的事。 當時明武宗(年號正德)即位,信任舊太監劉瑾(劉瑾,是興平人。他本來姓談,小時候自宮投奔一位姓劉的宦官,得以進宮,就冒姓劉,後來因為擅權被殺)。劉瑾勾結其朋黨馬永成、谷大用、魏彬、張永邱、聚高鳳、羅祥等,當時世人稱為「八虎」,惑亂聖聽,每天放縱小皇帝玩耍,使他懈怠政事。當時南京科道戴銑、薄彥徽上書進諫,被他打入大牢。王陽明上陳《宥言官(指諫官,就是戴、薄等人)去權奸疏》,說:「戴銑等諫官的職責,在於向皇上進言,保證皇上不受奸邪蒙蔽,這些官員分明是履行了自己的職責。他們的言論是對的,就應該接納他們的言論。就算說錯了,也應該包容他們,這樣才能鼓勵群臣上書諫言獻策。」歷來皇朝,政事得失,老百姓不夠資格議論,只有諫官才能議論指謫。所以諫官這個職位,歷來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即便是再專制的君主,也不敢貿然申斥定罪於他們。而明武宗剛即位,就治罪於戴銑、薄彥徽,實在是太失德了。然而群臣中卻沒有人敢去營救,所以王陽明看不下去而忍不住說出來。 這道奏摺一上,皇上大為惱怒,當庭杖打四十下(廷杖,就是皇帝對某大臣很生氣,就當堂杖責這人。《禮記》中說「刑不上大夫」,明代卻公然杖責大臣,實在是駭人聽聞啊),將王陽明貶謫到貴州龍場做驛(今貴州修文縣境)丞。元、明、清時代,官府文書,由驛站傳送,每個驛站由驛丞管理,是極卑下的官職。況且龍場那個地方群山環繞,毒蟲滿野,瘴氣瀰漫,中原士子,少有經過。王陽明怎麼受得了這個苦?他接受命令當日就出了城門,去往龍場。但是劉瑾對他懷恨不已,偷偷派人埋伏在路上,打算暗害他。他走到錢塘江(在今浙江杭縣),派隨從散布消息說他投水死了,偷偷依附商船去舟山島(舟山島,今屬浙江定海縣),路上海風大作,商船飄到閩南地界,上岸後在荒山里獨自走了幾十里路。晚上敲開寺院的門,請和尚留宿他一晚,但和尚沒有同意。於是他就跑到荒野里一座破廟,靠著香案睡下。半夜聽到老虎繞著屋子大吼,樹葉都隨著簌簌落下。他卻安然不動,毫無驚詫之意,他能心神凝定、如如不動到這般境界。 他當時打算隱世,不再回返凡塵,以逃過去龍場的貶謫。但想到如果自己不去,劉瑾不得出氣,定要加害自己父親,最終還是咬緊牙關上路。等到了龍場,所有隨從都病了,他親自照顧他們,砍柴、打水、熬粥,又給他們唱歌、做詩、聊天,相互慰藉。但是萬里迢迢走入蠻荒之地,漂泊無依,衣物食物都接濟不上,生命都到了岌岌可危的境地。王陽明此時境遇的困厄,算是到了極致。上天將要降下重大的責任在這樣的人身上,一定要首先使他的心性和意志痛苦,使他的筋骨勞累,使他經受飢餓,以致肌膚消瘦,讓他做的事顛倒錯亂,總不如意。通過這些使他的內心警覺,使他的性格堅定,增加他不具備的才能。所以說一個人是在憂患中成長,在安逸中死去的(語本《孟子·告子下》)。上天使他遭受困厄,顛沛流離到了這樣的地步,也是要磨練他的心性,使他變得意志堅定,性格堅韌,這樣才能託付給他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重任。 他到了這般地步,又開始思考倘使聖人到了這般境地,又當如何?某天半夜忽然悟到格物致知的道理(格物致知的說法,最早出現在《大學》中),不覺高興地歡呼跳躍。放下了人慾,天理就自然能見到了,他的學說就從這時開始發端了。雖然他胸中憤懣不平的意氣還是不能完全消卻,而將來德行精進的基礎,此時已經是堅定不移了。 【評論】 人生一世忙忙碌碌,所有人都懷有人慾。只要欲望的念頭去盡,那麼志向與神氣便清淨明快,浩然正氣便充塞宇宙,成聖為賢都不難了。但是這件事本身是最難的,要平靜心氣,凝練神思,但心中煩煩擾擾,雜念繁多。李太白有詩「抽刀斷水水更流」,就是比喻這件事而說的。佛、道二家管它叫魔,儒家人管它叫欲。《西遊記》作為一篇宗教小說,裡面的唐僧一心要去西天取經,妖魔也乘機而至,歷經七十二考驗終於圓滿。這也是比喻德行增進的艱難,不是大勇大智的人不能斬除欲望的藤蔓,從而獨自開闢一條走向正知正見的道路。 他在貶謫龍場以前,又怎麼沒有志向呢?但是心性不定,看見一樣愛一樣,先是跟了婁一齋先生講學,後來又要進山當道士,當了道士想做進士,還打算沙場戎馬立功,一直這樣虎頭蛇尾,之前發下聖人可學而至的宏願也是很難完成的。從他的故事裡,我們知道不僅僅是唐僧西天取經路,人生處處都有磨鍊與考驗。 後來,規規矩矩,考取了進士。但是太監劉瑾獨攬大權、坑害國家。王陽明因此不顧己身,上疏彈劾劉瑾,這是真正的大丈夫男子漢的行為。雖被貶至龍場,大家都為他感到惋惜,卻不知他身心的磨難從此都去除了。 他在龍場之時,心靈已經受到了震動,意志更加堅韌,一心走上求道之路了。但是得失利害這些俗情還不能徹底去盡,讀他旅途中寫的諸多文章(《王陽明先生全集》卷十),就能知道他心裡還有幾分不服,還沒有達到人不知而不慍(《論語》中說: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隱含怒意),能守住大道自得其樂的境界。 高人修養己身,大多選個深山幽谷,建幾間小房,遺世隱居。品讀聖人著述,探究自然氣象,志向與氣節漸漸升華。明朝的名人遺蹟,令山水生輝。前有朱子的白鹿洞(白鹿,即在江西廬山,宋代時朱熹在這裡講學),後有王守仁的陽明洞,一先一後,在歷史上遙遙呼應,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