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學質疑 · 王學質疑附錄目

張烈 《王學質疑》
朱陸同異論 史法質疑 讀史質疑一 讀史質疑二 讀史質疑三 讀史質疑四 讀史質疑五 武承先生既沒之明年予既刊其王學質疑先生子升孫復寄朱陸同異論一篇史法質疑一篇讀史質疑五篇皆先生平日開示學者吃緊為人之言其間有為王學發者有不為王學發者然總之與王學相反者也予故並附於王學質疑之後俾學者知先生之學本領既正而所見高明篤實如此雖未睹其全書亦可慨然興起矣康熙丁卯孟冬隴其又識 朱陸同異論 朱陸同異非其互為異也乃陸之異於朱耳天下之道不容有二今觀孔子語其弟子博文約禮循循於矩度之內未嘗敢放言高論啟人以好異之端則後之學孔子者其必准諸此矣秦漢以來學者未覩其要惟朱子之書廣大精深無所不備而要歸於平淡切實雍容詳至不敢為新奇可喜之論其躬行也養於未發省於方動致謹於威儀言動之間以達於家國天下事物之變一一務得其理服官蒞政莫不竭盡誠意致於君而利其民觀其自贊曰從容乎禮法之場優遊乎仁義之府是予蓋有志焉而力莫能與也佩先聖之格言奉前烈之遺矩惟闇然而日修或庶幾乎斯語嗚呼何其言之似孔子也下學上達高至於聖神無難而下不失為經明行修之士天下之欲學孔子者舍是無由矣此非欲私一朱子而道之在天下固如是而已矣使必舍是而求非無新奇徑捷之說使人易知而樂從而其失也猖狂自恣侮聖蔑經未再傳而已不勝其弊陸子是已夫陸子直指人心使人反而求之在己似矣然厭夫世儒之溺章句忘本心者而遂槩舉而屏除之孤守一心自以為足曰學者學此而已問者問此而已甚至以為六經皆我腳註嗚呼是何言也求之孔門未嘗有是說也孟子之言心將拯人於功利嗜欲之中而陸子之言心將置人於好古敏求之上故以子靜之高明已不免於自許太高自任太過有賬皇遽迫之病況其徒不及子靜之天資徒舉師說而張大之則浮游放蕩僅與末禪之無忌憚者同歸而已矣曾何益哉雖然宋元之世天下方尊尚朱子陸氏之學不行故其害末著而草廬吳氏尚以陸學不顯為憾及乎明之中葉陸學大行於天下矣何則明之陽明即宋之象山也陽明以前學者守朱學甚嚴言純師行純法賢者窮理居敬務惇於本實而庸常之流亦毋或自越於彝矩即閭巷父老往往誦習小學牲理綱目諸書當是時風俗最為淳質議論一於下紀綱修於上而天下號為治平則朱學之效也及陽明出而以致良知為說竊大學孟子之言以文其佛老之實於宋則取象山於明則取白沙藉其怸爽之氣詭幻之智俊偉之詞奮然而與朱子為難蓋世風漸下人將生心天下羣不逞之徒其不便於朱子之教而欲甘心於正人者往往有之矣特未敢有顯言叛之者自陽明操戈樹幟為天下禍首於是魁桀黠猾之士相助為波濤而庸愚下士盡從風而靡五經四書悉更面目綱常名教為之埽地矣故一傳而為王畿則直言二氏而不諱再傳而為李贄則盡詆古之聖賢明取夫奸雄淫暴者以為法雖其人已伏辜而天下相與扼腕而嘆慕之當是時以姚江為聖人誦佛老者為名士掊擊朱子者為高賢訶詆傳注者為儁傑酗博狎謔者為風流事自號於天下曰我學禪者也學姚江者也既顯遁於朱教之外然後可以恣為濁邪而不愧蓋鄙俗之見不可以敵聖賢惟持高說以駕之則名教不足束我即無所不為而不失為高士陽明馳騁異論欲使人人為聖人而適以便天下之不肖及夫禮義之教澤已盡貪詐之習俗已成日囂競於功利嗜欲之內不惟朱子之說不足以入之即象山之本心陽明之良知亦視為浮塵土梗邈乎其不相屬矣高談妙悟果何益乎王弼何晏罪浮桀紂竊以為陽明之禍天下即懷山襄陵未足為喻陸氏之學不行於宋而行於明此其效然也然則朱陸之辨大是非大利害存焉又非獨同異而已也我朝黜浮屏異曩者譸張為幻之說學者絕不經於耳惜也士無深志不朱不陸而習為浮華無用之空言此其尚沿於明末之習不自覺知者也廣厲學宮振興絕學尊朱子為法俾一返於淳實士心其允正乎是所賴於維皇之作極矣 史法質疑 某鄙儒不知史法嘗以愚見質之識者曰史以紀實也人而一事可傳則書其一事一言可傳則書其一言若名卿將相戡亂致治經緯謨猷必銓次而詳志之俾後人有所考法此經世實用之書也寧朴勿巧寧實勿虛夫文以渾樸為近古巧妙為時調況於史乎曰否否史以簡為貴舉要刪繁安得事事而志之乎不見人身之有脈絡畫家之有主峯乎愚曰旨哉斯言請因而推繹之身有五官四體而脈絡具焉脈絡即在官體之中舍官體而存脈絡脈絡果安在歟舉五官之一而闕其四舉四體之一而闕其三曰脈絡如是足矣是得為全人歟文之開合照應宋以後始言之遂流為格套而不免於俗唐以前未嘗有是名要其比事屬辭水至而渠成乃所謂脈絡也畫家求工於尺幅經營結構顧朌可觀相矜為能事如使作三邊圖某口某墩某寨某堡一一如其位置安敢以意匠而顛倒刪削之作力州圖某省某府某州縣某衛所某城某驛欲具知其險易遠近脈絡所在缺一區則絕一脈矣又安敢略之然為此圖者可以備有志經世者之考求而無當於清齋之雅玩此石田思白所不肯為亦不能為而欲求有關於實用則固在此不在彼矣今之為史將為尺幅觀歟抑核實考信為後世經世務者法歟曰此臆說也於前史何據愚曰史遷之敘孔子也必曰襄公某年孔子若干歲昭公某年孔子若干歲定公哀公某年又若干歲適某國遇某人答何語不厭詳也若舉要求簡止當雲孔子生知好學周流列國晚仕魯為司寇而已又如曹參敘次戰功甚詳若舉要則第載其清靜畫一而已唐書如魏徵郭子儀裴度李德裕皆獨為一卷敘其生平厯履獻納前後鱗次有年月可考而陸贄傳載奏議累累舊唐書一萬三千言新唐書亦萬言若厭多而削之諸大賢君子毋乃減色歟考古者止讀通鑑節要數行足矣何貴於全史而讀之曰子後學之寡陋者也史事所關甚重毋妄言即有所疑姑私志之以待長者教愚曰謹受命遂書之 讀史質疑一 孝宗令主眾君子滿朝而災異迭見為陰勝之徵其故何也曰咎其在閹宦乎閹宦之禍極於王振汪直以孝宗君臣之賢改紀新政僅不至如振直而已至於怙寵作威剝民壞法錮習已成科道交章不能勝一蔣琮則時事可知矣在易三陰三陽謂之否夫三陽非不盛也惟其內小人而外君子則小人道長君子道消而勢不可為國家所依毗者文武大臣今內之司禮操權重於部閣外之守備列銜先於公侯以至倉糧市舶貨利所在莫不以閹宦司之文武若贅疣然天下陰邪之毒已深入於膏肓而諸君子維持補救於肢體之外故弘治之時內小人外君子之時也賢君相方勵精圖治而太子宮中八黨已伏莽於其側一旦得志則毒發而不可制矣至劉瑾之世而後謂之陰勝陽微何見之晚也若天意則蚤已示之矣曰若是則閹宦之勢果不可制耶曰何為不可也人主操威福以馭天下意向所在人爭赴之孝宗有意罷中官而畏之太甚此知之不至意之不誠之患也天下是非不容並立真知其非則斷然去之真知其亂政則斷然誅之采臣民之公論修太祖之舊規擇其謹厚者置之左右斥其陰賊者終身不齒復埽除之役絕與政之門是在真知而獨斷之耳今明知閹宦之壞法也不曰業已處分矣則曰姑已之知其為惡臭而弗能遠知其為蛇蠍而不忍去徘徊顧慮之間吾計未決而小人之毒已發故知不至意不誠人之大患也 讀史質疑二 劉謝去長沙留愚論其臨事中變君子小人兩敗俱傷已獨不失其富貴可雲善宦右長沙者必謂劉謝持之太激不如遵旨遣之南京此其說大誤也夫小人姑以一遣緩君子之攻而君子亦欲姑以一遣散小人之黨此自愚之策也使劉謝允發遣之議既而中止不遣何以處之遣且復召又何以處之至此時已受小人之餌爭之不可忍之不可求伸不能求屈不能進退無據究歸一去而狼狽則已甚矣何如堅持不下必欲誅之為光明正大也此時大勢已去請誅不免於禍請遣亦不免於禍何為不請誅而甘受小人之愚不勝牽制之辱不大可嗤耶劉謝識力蒼老真可為萬世法若長沙者保身家享富貴以雲善宦則神矣若大臣之這非愚所知也孔子曰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孟子曰異姓之卿君有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去此大臣律令也舍孔孟之訓無乃為胡廣之中庸馮道之長樂歟曰否否李公將委曲以濟時也曰此又愚之所未解也昔狄梁公於武后可謂辱身矣然正言侃論於羣小無所讓調護太子武后為之感動卒能反周為唐李公能及其萬一否耶實錄謂東陽若去搢紳之禍不知何所底止此又欺世之論也武宗之荒淫劉瑾之凶暴李公何能阻其分毫且此時搢紳之禍自尚書都御史以下罰米一千二千以至三百五百者數百人矣罄貸不充有至死不宥若運使楊奇鬻孫女不足株累親戚如御史彭程者矣科道查盤以參官多納賄重者為稱職否則必遭棰楚械繫史謂搢紳自相吞噬衣冠化為豺狼矣差官校察天下官罪郡縣饋贈少不如意輒怒詈無忌至遭捶撻矣御史邵清等杖二十四十無虛月矣有荷枷部院門前若御史劉寓生郎中劉繹者矣有奉差懼禍自縊於公署如給事中都夔都給事中許天錫者矣五年之中破家冤死者不可勝數搢紳之禍已不知斯底止矣李公拱手坐視而不敢異偶申救一二人遂詫以為善類賴之則張彩救吳廷舉劉宇救王時中亦得為保全善類耶至劉瑾欲逮劉健謝遷籍其家東陽徐為勸解乃止除名夫數十年寮友一言申救亦人情之常何容已且謂逮死籍家足為劉謝懼耶顧命大臣不能除君側之惡理宜以身殉之若長孫無忌褚遂良之謫死乃其分也即東陽不在死於謹芳之手劉謝不怨也分之正也而謂免逮免籍為劉謝稱幸愈益昧於大臣之義矣且劉大夏不謫戍耶秦紘不籍家耶李公又何能一一救之曰否否李公與小人同事此李公所以為大也磨不磷涅不淄孔子所以為大也是說也誤人尤甚易曰大人否亨不亂群也嘉遯貞吉以正志也將謂孔子遂與奸邪共事甘悅取容而坐視其為亂耶不避陽貨矣終不仕於貨也佛肸召子欲往公山弗擾召子欲往矣卒未嘗往也蓋始之欲往以其猶知有善人或可挽之以入於善既而審其非我族類則終不往矣知孔子之欲往而不知孔子之不往此其為害不小也且孟子謂於季桓子見行可之仕是桓子於孔子有汲引之力矣以司寇攝行相事君相待之不可謂不隆矣即受女樂一事何不委婉開悟姑置此而雜持其餘上不拂魯君季孫之意而已得優遊保位亦可小小有所匡救豈非大聖人作用乃不朝僅三日遽不稅冕而行此特幸而出於孔子耳使出於後人必以為負君相之思棄可為之會非迂孰即褊淺矣學者誦法孔子專稱其獵較而不稱其未嘗三年淹直以同流合污為無可無不可此其害不細也曰然則李公為何如人曰李公文章之士也與劉謝同朝則著侃直之風與芳瑾為伍盡露委蛇之態其不逮王文恪遠甚而聲華素著獎借後學故一時後進競為之掩飾而且諡文正以欺後人後人安可盡欺哉楊文襄功名之士也以為將之智用之為相晚年欲以其術籠絡張桂而卒為所敗壞齎恨以死智巧之不可恃如此夫 正德五年十一月南京御史張芹言東陽謹厚有餘而正直不足儒雅可觀而節義無聞先帝誤以為賢臨崩以陛下托之義當與陛下同休戚者也劉瑾專權亂政東陽為顧命大臣若出力與爭彼亦必知所忌或不幸得禍亦不至死東陽依阿順從唯唯聽命瑾謀逆既成幸賴陛下英明任用得人潛消禍變東陽得冒功以受賞夫東陽受先帝之託乃使瑾荼毒天下謀危社稷就使東陽能誅瑾僅可贖罪耳今賴他人之力以成功又安攘之而受賞乎臣竊見今之大臣正直者多不容於瑾在之時奸邪者多見黜於瑾誅之後惟東陽始終無恙而又屢邀恩賞臣不知其何善為身謀如此也此疏可為定論矣 讀史質疑三 宋史有道學傳惟宋史宜有之周程紹先聖之絕緒朱子集諸儒之大成以道學立傳宜也余則篤學如蔡西山父子高明如陸子靜兄弟純粹有用如真西山僅列之儒林此為宋史者有識也元儒如許魯齋劉靜修吳草廬許白雲金仁山皆有功聖門而許為最然終不敢比於程朱故不立道學傳此為元史者有識也若有明一代堪立道學傳者誰乎純正如曹月川薛文清不能過真西山許魯齋而光芒橫肄如陽明者假孔孟以文禪宗藉權謀以標道德破壞程朱之規姬蹂躪聖賢之門庭嘉隆而下講學者徧天下人人各樹宗旨卒之納降於佛老流遁於雜霸總以成其爭名利攘富貴之私辱聖門甚焉而遡其原始陽明實為首禍如此而列之道學恐天下後世稍知聖人之道者必以史臣為無識矣愚故疑道學傅可不立也 讀史質疑四 陽明宜立何傳曰功在社稷子孫世封列之功臣傳宜也曰陽明倡明絕學其徒以為滴血明宗獨得先聖不傳之秘爾何知而妄誹若是曰愚讀論語孟子惟曰文行忠信詩書執禮多聞擇識博文約禮博學詳說未嘗一言及於高妙其功積力久悟及一貫者一二人而其餘謹守成法誦詩書習禮樂為孝悌謹信之人天下所以多善人也要之悟一貫者心知性命之妙而不必言即未悟者自恂恂於出入孝弟之間莫非性命之流行亦不待言也象山陽明必先提所謂本心良知者舉此以致之於事物而以下學講習為支離無本領其亦外矣蓋象山陽明之說禪門直指人心之說也聖門無是也特以身為儒者不敢顯然談禪而借孟子之本心良知以附會其說不知孟子所謂本心良知者孩提愛敬惻隱羞惡之類必待察識擴充深造自得學問之事尚多未嘗曰耳本自聰目本自明六經皆我腳註也又未嘗曰致此良知於事物之間不待即物而窮理也夫無問學積累之力而直提此心為主以為施之而無不可其不至偏陂放誕者幾希象山門人今日悟道而明日醉酒罵人正坐此弊而猶曰吾獨得孔子之學誣罔不已甚乎愚謂假孔孟以文禪宗者此也陽明恐人攻己則援古本大學以為據此挾天子令諸侯之智也著朱子晚年定論此以敵攻敵之術也以行兵之權謀用之於講學其心術險譎而技窮可知愚謂藉權謀以標道德者此也弘治以前天下謹守程朱之教綱紀肅於上廉隅勵於下風俗號為淳美無敢一言謗議者至陽明始肆然與之為難明斥程朱之非四書五經盡改面目遂若朱子無一言之可存者其徒樂其誕而自便也人人爭為新奇之論以揚其波而鼓其焰聖門溫良恭讓之氣象儒者讀書修身循循善誘之遺矩蕩然無存於是人心乖張發政害事至於崩潰壞爛而後已夫弘正以前尊程朱之教若彼隆萬以下毀程朱之禍若此朱陸得失關乎治亂彰彰較著而說者欲調停而兩存之不亦謬乎弘治己未陽明成進士其年六月孔廟災九月建陽書坊災蓋陽明之出孔朱之厄也天象昭著人不及知耳愚謂破壞程朱之規矩蹂躪聖賢之門庭者此也曰中庸不言性命乎爾何病乎陽明曰聖賢言性命有惕然戒懼勉勉下學之心焉象山陽明言本心言致知則侈然自大侮聖蔑經矣且人心險惡聖人謂之惟危詩書名教防此人心猶懼不足而忽有為任心之學者為之誹斥先賢非毀往訓使人皆自任其聰明此甚便於不肖之心而人慾所以橫流也若陽明者亦開阡陌廢封建焚詩書墮名城之徒耳故陽明之出聖道之厄也曰陽明自言其所悟也爾何為以禪誣之曰陽明言知善知惡是良知是矣謂為善去惡是格物已牽強不倫猶未甚害於理也必曰無善無噁心之體其徒遂舉意知物悉以無貫之謂無善惡為秘旨知善惡為權教詫為天機漏泄顏子明道所不敢言何無忌憚之甚也夫無善無惡不過如所謂不思善不思惡是明上座本來面目也非禪而何且陽明之學好高求勝以為良知之說高出程朱之上矣但所謂良知正佛氏所呵為昭昭靈靈第八識不斷為生死根本者恐其見嗤於禪人也故又言無善無惡以蓋之而其徒遂顯然言禪言仙謂良知二字足以貫通三教噫此又鄙俚之甚經書傳注所未有也夫竊良知之說以勝諸儒又竊無善無惡之說以敵佛氏此其用心亦勞矣而究為佛氏所不許徐存齋謂龍溪八十老翁捨不得良知終不濟事欲了生死須看話頭存齋服膺陽明而其言如此正禪家所譏儒門澹泊收拾不住者陽明欲以無善惡屈天下而學佛者終不之許也然則陽明欲為儒而顯叛夫儒欲竊佛而見嗤於佛兩無所容而邪遁之苦亦已甚矣故隆萬之初天下學者羣然學佛不屑言良知其謹愿者受戒持呪禮經懺求西方修比丘之行而黠者掉機鋒恣橫議沿李贄之餘唾不以孔子之是非為是非其高者脫略職業以歇睡名庵而卑者日沈迷於酒色名利以為才情真率當是時几案有楞嚴南華者為名士挾妓呼盧裸而夜飲者為高致抗官犯上羣噪而不遜者為氣節矯詐嗜殺僥倖苟利者為真經濟謹綱常重廉隅者為宋頭巾舉天下庠序之士如沸如狂入則詬於家出則嘩於朝闖獻之形日積於學士大夫之心術而天下不可為放高談必趨於佛老佛老必趨於夸詐夸詐必趨於殺戮陽明一出而盡變天下之學術盡壞天下之人心卒以釀亂亡之禍彼乃以天下崇尚朱學比於崇楊墨指正學為洪水猛獸慾身起而救之不自知其為倡亂之首悲夫我朝鼎新文教始有倡明程朱之學者而論者猶曲為陽明諱欲挽朱陸而一之此不深究其本本徒為世俗瞻循之態非所語於學也有識者將黜陽明之從祀何道學傳之有 讀史質疑五 神宗之不蚤建東宮也起於一念晏溺之私釀為數十年水火之禍甚矣人心不可有所偏系也然愚尤有憾於當日之為臣者凡處人父子之間最為不易申王二輔委婉密陳宜也諸臣羣然而噪於廷何為乎諸臣自負忠義謂於太子有翼戴功而未知所以處神宗不思父子天性本不容傷而必欲迫其君以不敢不立故神宗恥於挾制幾至決裂則諸臣貪功之過也且欲忠其子而致仇其父視神宗貴妃福王不啻若敵國然知君臣父子之倫有忠誠肫愛之心者果若是乎自學術不正人心乖張其號為君子者喜事好爭不復知有惻怛平情之論而所遇者天下國家最難區處之事安望其不至於決裂而糜爛也猶幸而神宗父子天性皆寬厚使神宗為猜忌之主則諸臣速太子之死太子為殘忍之性則諸臣起弒廢之端其幸而不至有此禍者神宗光宗慈孝之故也至於名位久定猝有張差之事為軻政之謀者拙不至此風顛蔽辜深得國體而好事者又從而深文焉果若所云必將執鄭妃於君側廢福王之封滅鄭氏之族然後為盡春秋之法而太子何以見其父神宗何以安其子諸君子不顧也可謂之愛太子乎夫保護元子不使君有廢長立幼之失而已不居其名此忠臣之用心也以保護元子為名而必欲彰其君宮闈之私使之父子兄弟不能相保傷人骨肉之恩成己名利之計此忮心所發耳非忠臣所為也況踵事深文因之為門戶寧喪國而不悔為小人者無足怪矣不知當日之君子誠何心也若世移代遠前人之夢已斷而尚論者欲代為之續夢焉又愚之所未解也 右讀史質疑五篇皆端本澄源之論末一篇言萬曆間爭國本爭挺擊之事謂當日諸君子不免過於深文無以處神宗皆由學術之疏此論亦甚正又論國本以委婉密陳者為宜論挺擊以風顛蔽辜為深得國體此則有說焉讀者不可以文害辭先生之意非謂主委婉主風顛者賢於深文諸君子也天下固有議論非而心術光明者有議論是而心術晻昧者自學術既壞一二正人君子雖懷忠義之心而議論偏抝適為晻昧者藉口此所謂五穀不熟不如荑稗也然荑稗豈得遂傲五穀耶彼留侯之招四叟田叔之燒獄辭皆君子事也非當日諸臣所可附會先生蓋嘆息痛恨於陽明之學是處人材釀成世禍惜五穀之美種不熟豈為荑稗左袒哉陸隴其跋 {同治五年夏月福州正誼書局重校開雕} 侯官楊浚雪滄總校 德化陳煦惺齋復校 閩縣黃則伊子莘侯官馬申宏甫分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