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學質疑 · 序

張烈 《王學質疑》
原序 自陽明王氏倡為異學以偽亂真援儒入墨天下學者翕然宗之於是荒經蔑古縱慾敗檢幾至不可收拾此蓋有氣數存乎其間非人力所能為也然當狂瀾橫溢時猶賴有覺世憂道之君子如羅整庵陳清瀾兩先生先後繼起震聾發聵得以稍稍廓清顧猶有為調停兩可之說者叩之則曰學者尊所聞行所知遵朱而不辟王可也何用呶呶焉逞筆鋒舌劍效辨士之所為嗚呼是何言也夫欲入德者之必先屏絕淫聲美色也夫人而知之也既屏絕矣又必日親正人賢士受其箴規藥石磨礲攻錯日久而後底於成亦夫人而知之也今曰尊朱而不辟王是何異欲親正人賢士而復任淫聲美色之日濡染於耳目之前謂可以不拒者拒之也有是理乎嘗考朱子之學居敬以立其本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循循畏謹奉前聖之格言佩前賢之遺矩終身悚惕於視聽言動倫物政事之間若無一息可以便安者共為學固似乎拘苦然上之可以入聖次亦不失為賢人乃陽明獨敢詆之為支離影響別立致良知之說以為即心是理但求此心之速悟六經任我驅使不必循塗守轍而自合於道學者既喜其便捷而又可以任吾意之所欲為於是苟且儇薄之士憑陵睥睨得以恣行其胸臆詆呵聖賢而不顧滅裂綱維而不畏沿至百有餘年而士風不可復問矣豈當時士大夫盡以朱子之學為非而必欲變亂其成法哉其始不過存一調停兩可之見不能勇於決擇久知其不便於己卒至決然捨去縱恣自適其勢不中立而又轉移之速如此甚可懼也吾烏知夫今之學者不又承其流而襲其弊也耶武承張先生品行卓然不隨流俗初出入於王學者有年既而翻然自悔洞徹底里著為質疑一書以問世蓋真能勇於決擇者餘一再披閱不禁喟然嘆曰何其憂道之深覺世之切也其大要以朱子之學紹述程張而遠宗孔孟王氏之學紹述象山而遠宗告子就兩家之言直指其牴牾舛錯之處其若何附會牽合而卒相矛盾率天下為佛老日趨於淪胥而不救者能一一窮其源而救其根蓋其心即羅陳兩先生衛道之心而抉摘精微則又有前人所不及道者學者果能信其言而熟復玩味不啻暗室一炬中天白日任足所之而不迷於歧途曲徑夫豈譸張詭辨畔道離經之說所能惑溺其志也哉是書為當湖陸稼書先生所極賞久經敘訂刊行惜乎學者不得多見余故重付諸梓以廣其傳成先生嘉惠後學之志並以明余之非敢好辨雲遂書以為序儀封張伯行書 陸序 余嘗聞高子景逸之言曰姚江天挺豪傑妙悟良知一洗支離其功甚偉豈可不謂孔子之學然而非孔子之教也今其弊昭昭矣始也埽見聞以明心耳究且任心而廢學於是乎詩書禮樂輕而士鮮實悟始也埽善惡以空念耳究且任空而廢行於是乎名節忠義輕而士鮮實修斯言似乎深知陽明之病者然余不能無疑焉既曰非孔子之教又可謂孔子之學乎學與教有二道乎陽明之所謂良即無善無不善之謂也是佛老之糟粕也非孟子之良知也何妙悟之有支離之弊正由見聞未廣善惡未明耳埽見聞埽善惡以洗之支離愈甚矣功安在乎徒見其流之弊而未察其源之謬比之龍溪海門之徒抉陽明之波者雖若有間而聖人之道終未明也以高子之好學篤行充其力豈難登洙泗之堂入程朱之室然猶溺其餘習未能自脫莠之亂苗鄭之亂雅豈不甚哉康熙癸亥余在京師張武承先生示余王學質疑一卷其言良知之害至明至悉不特盡埽龍溪海門之毒而凡梁溪之所含糊未決者一旦如撥雲霧見白日蓋自羅整庵陳清瀾而後未有言之深切著明如斯者也近年惟吾浙呂子晚村大聲疾呼毅然以辟陽明為己任先生與之不謀而合如斯信乎德之不孤而道之不可終晦也矣抑愚又有懼焉當陽明之世其害未見故知之也甚難而其病未深救之也尚易至今日其害已見故知之也似易而其病既深救之也則難無論顯樹姚江之幟銳與吾角者未易勝也即聞吾言而唯唯嘆息擊節不敢置一辭而遺毒之潛伏隱藏於肺腑者不知其幾也蕩滌而消融之豈易也哉孟子曰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我未有艾而徒咎人之病非良醫也閱先生之書者其急講蓄艾之術也哉康熙乙丑五月二十五日當湖陸隴其書於新樂道中 後序 余既序張武承先生王學質疑方謀付梓以公同好而先生已於乙丑十一月捐館舍矣因略述其生平附於書末使學者誦其書知其人蓋非無所本而能為是書者先生諱烈其先浙江金華府東陽縣人嘉靖時先生之曾祖始自浙遷居大興康熙丙午先生以易中順天舉人庚戌登進士己未舉博學宏詞授翰林院編修充簒修明史官乙丑六月升右春坊右贊善自為諸生以至立朝始終以清白自勵不屑世俗榮利純如也其學以程朱為宗深疾陽儒陰釋之徒以閑邪衛道為己任晚尤嗜小學近思錄故是書所發明皆從平生學問中流出非苟而已也先生又嘗論道學傳惟宋史宜有之周程紹先聖之遺緒朱子集諸儒之大成以道學立傳宜也余則篤學如蔡西山父子高明如陸子靜兄弟純粹有用如真西山僅可列之儒林元儒亦不立道學傳若有明一代純正如曹月川薛文清不能過真許而光芒橫肆如陽明者列之道學恐後世以史臣為無識其修明史分篡孝武兩朝如劉健李東陽王守仁秦竑李成梁金鉉史可法諸傳皆先生手筆嘗曰吾此數傳是非不爽銖兩其論孝宗謂明知閹宦之壞法而不能遠成陰勝之漸是知不至意不誠之故也其論李東陽謂李公文章之士與劉謝同朝則著侃直之風與芳瑾為伍盡露委蛇之態而聲華素著獎借後進故競為之掩飾謂東陽若去搢紳之禍不知所底此欺世之論也五年之中冤死者不可勝數搢紳之禍亦已至矣李公拱手而不敢異偶申救一二人遂詫以為善類賴之則張彩救吳廷舉劉宇救王時中亦得為保全善類耶又雲楊文襄功名之士也以為將之智用之為相晚年欲以其術籠絡張桂而卒為所敗齎恨以沒智巧之不可恃如此議論皆卓然不可磨滅而此書則其綱領也隴其識 自序 良知不講久矣曷為碼不急之辯曰非敢然也學孔子者舍朱子莫由而王盡翻朱子與之為水火其說盛行於嘉隆天下講學者莫不以詆朱為能萬曆之世仙佛雜霸並行士子不復知有儒矣間有高明特立有志儒術者稍稍知朱子未可厚非而意所專主仍在王陸蓋習氣使然也本朝釐正文體朱注復興講者稱周程張朱而仍與王陸並列亦習氣未盡也相沿以為象山尊德性朱子道問學不知尊德性而不道問學究失其所為德性道問學而不尊德性則所謂問學者何為朱子果如是乎夫嗜欲機智之用其心記誦辭章之棼其習不知有學者無論矣幸知有學又為王陸所撮先入為主必有好高矜枝之心無復從容巽順之志其取朱子取其合於王陸者而已非朱子真面即非孔子真面也豈知朱子之言詳密的實中正無瑕若陽明則虛浮飄蕩假借可以御人按實終非妥確望其藩蘺者皆欲揚眉努目自標宗旨亂儒術而壞人心莫此為甚此而不知辨明是終無以見孔子之道也夫善惡兩存者總成其為惡邪正並立者總成其為邪王霸雜用祗成其為霸儒佛合一祗成其為佛譬之白置黑內祗成其為黑也白不可復見矣毒置食中祗成其為毒也食不可入口矣愚成童時先人教以程朱之學信之頗篤弱冠始聞王氏之說翻然盡棄其學而學焉沈浸於宗門者十五六年及聞厚庵曹先生講宋儒之學鍾陵熊夫子督學畿內與相應和於時學者皆始留心傳注愚隨眾觀之追維先人之訓恍如隔世徐徐理之欣然不逆於心久久脫洗乃知王氏之全非蓋與聖門背道而馳也譬之言飛升者立談之頃兩股風生皆虛誑耳若朱子之言如食可致飽衣可禦寒宮室之蔽風雨藥餌之療疾病皆實用也故曰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彼王氏者好高逞辯導後學以妄誕浮誇而道術為天下裂如之何其可並存而兩用也輒不自揣按傳習錄中條舉大要而詳繹之用存所疑以待正於君子數十百年之間此道須有煥然光昭之日王學未有不廢者黜眾說而定一尊風同俗美庶幾其可見焉若曰逞臆見毀前人故為不急之辯也烏乎敢康熙辛酉四月後學張烈識 傳 張烈字武承大興人性至孝事繼母委曲承順人無閒言生平潛心理學毅然以閑邪衛道為己任所著述皆有關人心世道之言康熙九年成進士授內合中書十八年試博學鴻詞科遷翰林院編修轉春坊贊善修明史典訓及四書講義諸書恪勤厥職編輯精當年六十四卒祀鄉賢[大清一統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