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學質疑 · 王學質疑

張烈 《王學質疑》
王學質疑卷之一 心即理也 問朱子以為事事物物皆有定理似與先生之說相戾先生曰於事事物物上求定理是義外也至善是心之本體只是明明德到至精至一處便是然亦未嘗離事物又曰心即理也天下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 愚按事事物物皆有定理所謂有物必有則也如陽明說宜云有心有則豈詩人孔子亦義外歟天下無心外之事故求諸事正所以盡此心無心外之理故求諸理正所以盡此心今直求諸心而欲事理之無不盡雖大賢不能也心能知覺發於欲為人心發於理為道心故貴乎擇之精焉守之一焉未聞心之即理也程子曰性即理也是矣理義悅我心猶芻豢悅我口若曰心即理是口即芻豢也目即色也耳即聲也 又曰事父非於父上求個孝的理事君非於君上求個忠的理都只在此心此心無私慾之蔽即是天理以此純乎天理之心發之事父便是孝發之事君便是忠發之交友治民便是信與仁只在此心去人慾存天理上用功 噫此心何以遽無私慾之蔽何以遽能純乎天理欲人去欲而不許即事即物以辨驗所謂欲者欲人存理而不許即事即物以研究所謂理者第曰去人慾而已存天理而已愚知其難也孝之理不在父忠之理不在君然惟吾生必有父而後此心知孝吾生必有君而後此心知忠且惟其為父故孝以事之若他人則不得以孝施矣惟其為君故忠以事之若他人則不得以忠名矣所當忠當孝者在君父而知忠知孝者即在吾心此所謂無心外之事無心外之理也求之父求之君即所以求此心所謂合內外之道也今必曰求之心不求之君父則君父為外矣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矣夫子語仲弓但曰出門宜如何使民宜如何不聞曰以此純乎天理之心發之出門即仁發之使民即仁也語樊遲曰居處宜如何執事宜如何與人宜如何不聞曰以此純乎天理之心發之居處即恭發之執事即敬發之與人即忠也語顏淵曰視聽當如何言動當如何不聞曰以此純乎天理之心發之視聽即無非禮發之言動即無非禮也王子之言何多現成而不切實也且權能稱物度能量物而物亦自有輕重長短之不可誣使權之輕重與物之輕重不符度之長短與物主長短不合勢必參互考驗以正之不得執權度而抑物以從我也即心為理而不即物以求理恐不虛不公自私自用之弊必不免矣 鄭朝朔問至善亦有須從事物上求者如事親如何焉溫清之節如何為奉養之宜須求是當方是至善先生曰若只是溫清之節奉養之宜可一日二日講之而盡何用學問思辨惟於溫清時也只要此心純乎天理之極奉養時也只要此心純乎天理之極此則非學問思辨不免於毫釐千里之謬若只是那些儀節是當即如今戲子扮得許多溫清奉養的儀節亦可謂之至善矣 溫清奉養皆要此心純乎天理不然即為扮戲之溫清奉養此語真切可警夫貌是而心非者但此誠意之事默然內省同一溫清奉養而此心誠否迥然千里之別此慎獨所以為要也若學問思辨正講明儀節以求此心之安者 又雲此心若純乎天理是個誠於孝親的心冬時自然思量父母的寒便自要去求個溫的道理夏時自然思量父母的熱自要去求個清的道理 此言是矣但因心之誠自然知寒知熱者自誠而明也聖人如是恆人亦或有之而不能皆然也古人所留儀節吾人懵然不知粗鄙疏忽者何限惟考求前言往行一一觸動我心方始惻然而思孝者自明而誠學者事也人固有茫然不知何為天理而示以天理當為之事亦欣欣有當於心者天理無處不存流行充滿觸處昭著由誠心而生儀節者此理由儀節而動誠心者亦此理刺首血見刺足而血亦見無彼此無內外者道體本然也故聖人教人下學即物求理多聞多見自能漸達於本心者百不失一蓋資質不同雖不悟本心為人矩度自在也若先語以求心未有不驕矜自大者欲其虛心遜志從事於學問思辨也難矣況其聰明足以拒諫才氣足以有為方將震懾天下而奔走之安望其能自反乎若不善會扮戲之喻勢必舉禮儀威儀三千三百盡等於戲場三綱五常禮樂刑政盡付之蝣戲老莊以為糟粕釋家以為幻影皆此見也無惑乎陽明之教流至萬曆舉世化為佛老雜霸而不可救止也 王學質疑卷之二 致知格物 問格物先生曰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也 又曰格如格君心之格意念所在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即無時無處不是存天理即是窮理天理即是明德存天理即是明明德 又曰知是心之本體心自然會知若良知之發更無私意障礙即所謂充其惻隱之心而仁不可勝用矣然在常人不能無私意障礙所以須用致知格物之功勝私復理即心之良知更無障礙便是致其知知致則意誠 愚按去不正以全其正仍然誠意事也以存天理為窮理使辨別未真將以何者為天理所存皆私意耳用好銀者誠也識銀色者知也顧銀色之參雜詭異日新月巧非一一辨驗積累功深不能識也若者行於何所若者造以何術驗之以何據試之以何方吾曰九二斷不得移之九三吾曰九八斷不能移之九九窮至此理如此方為識銀色方得好銀用矣今曰吾目本明致明於銀去其障明者以全其明即所用皆好銀矣不幾為戲語乎治病為誠也識病原者知也顧證候之變脈理之微千狀萬態古今方書之異同藥性制煉之得失手不勝書口不勝述非一一辨驗積累功深不能識也若者可治必無死法若者不可治必無生理方書某某可用雖扁鵲莫能移藥性某某得宜雖神農不能易窮至此理如此方為知病方能治病矣今日吾視自能見病致見於病去礙見者以全其見即能治病矣不又為囈語乎夫即銀色窮銀色所以去障也即方藥窮方藥所以去礙也不務出此徒曰去其障明者終不識一銀矣徒曰去其礙見者終不識一藥矣徒曰去不正以歸於正而不令其即物窮理究其如何為正如何為不正如何為欲如柯為理則有肆意妄行傲然自以為正自以為理究為無忌憚而已矣 曰仁雲心猶鏡也聖人心如明鏡常人心如昏鏡近世格物之說如以鏡照物照上用功不知鏡尚昏在何能照先生之格物如磨鏡而使之明磨上用功明了後亦未嘗廢照 此語亦祇可隔壁聽也夫即事即物磨礲研辨正在磨上用功也以為用功於照不亦誣乎 問知至然後可以意誠今天理人慾知之未盡如何用克己工夫先生曰人若真實切已用功不已則於此心天理之精微日見一日私慾之微細亦日見一日若不用克己工夫終日只是說話而已天理終不自見私慾亦終不自見如人走路走得一段方說得一段走到歧路處有疑便問問了又走方能漸到欲到之處今人於已知之天理不肯存已知之人慾不肯去且只管愁不能盡知只管閒講何益之有且待克得無私可克方愁不能盡知亦未遲 此善問也已無辭可答則曰真實用功天理人慾自日見一日不知所謂用功者將不辨何者為理何者為欲貿貿以存之去之乎夫先辨明理欲而後能存理去欲此一說也用功存理去欲而理欲之見愈真此亦一說也所謂行路須問問後復行二者不容偏廢也舉一而廢厶則詼辭夫歧路咸疑有疑辦濁非郎物窮理手其日已知之天理萬能存已知之人慾不能去且愁不能盡知此病誠有之但已知者有限未知者無窮將獨用功於已知而未知者任之乎必至未知之理不以為理未知之欲不以為欲肆意妄行拒諫飾非之弊自此起矣且不即物窮理辨別邪正何以無私可克既已無私可克何又愁不盡也無乃強詞奪理御人以口給歟 問專涵養而不講求將認欲作理如之何先生曰人須知學講求亦是涵養不講求只是涵養之志不切學是學存天理體認天理只要自心地無私意曰正恐這些私意認不真曰總是志未切志切目視耳聽皆在此安有認不真的道理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假講求講求亦只是體當自心所見不成去心外別有個見 此亦善問也乃一則應之曰涵養之志未切再則曰志未切夫志切即欲誠其意之欲非格物又在立志也耳能聽目能視然耳所未聞目所未見者多矣聞之不確見之不精者亦多矣乃曰耳聽目視皆在此安有認不真之理愚不敢信也是非之心有自然而見者亦有顛倒不見者依稀略見者非即事研求大費磨礲不可第曰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假外求愚不敢信也體求本心固為切要亦有自心所見偏枯必證諸師友考諸書籍而後悟者乃曰講求只是體當自心所見將必堅執己見深拒人言如所云己心所非雖孔子之言亦不以為是也貽弊甚矣 又曰大學工夫即是明明德明明德只是個誠意誠意工夫只是個格物致知以誠意為主去用格物工夫即工夫始有著落如新本先去窮格事物之理即茫茫蕩蕩都無著落處須用添個敬字方牽扯向身心上來然終是沒根原若須用添個敬字緣何孔門倒將一個最緊要的字落了直待千餘年後要人來補出以誠意為主即不須添敬字 致知格物原為誠意而設今謂窮格事物為茫茫蕩蕩可謂誣矣以誠意為主即不須添敬字不知朱子之學正以誠意為主者也其言敬者厯聖相傳之心法聖學所以成始而成終故特舉以補小學之闕也人之孜孜格致誠正以至修齊治平無一之敢苟者皆敬也經雖不言敬而敬固在其中矣湯顧諟文敬止謂在格物外添出耶孔子曰修己以敬將敬之一字包格致誠正有之耶抑孔子于格致誠正外添出敬字耶中庸不言格物乃言戒懼慎獨戒懼慎獨亦敬也豈子思忘師說又加添出耶總之敬之一字乃立心之主包管全學經書中於格致誠正或各就一事而言即不必言敬或約舉全體而言則言敬而格致誡正已寓其中何有於添出堯之欽舜禹之克艱兢業湯之聖敬文之翼翼武之敬勝周公之無逸從上諸聖未有外也敬字者數千年來言之不啻諄諄而謂後人添出不亦冤乎夫強詞奪理作時文小題者用此伎倆以翻案見奇則有之矣用以講學可歟 誠意者真為善實去惡也善惡兩端誰不知之但知之不精不盡耳夫不精則誤執不盡則漏遺何從而為之去之欲知之精盡必隨所遇事物究其真是真非其間有一見即了者有見及一二者亦有所見全非者必考諸詩書質諸師友體諸身心於人情物理究至確然不可移易之地其為是耶自為之必勇共為非耶自去之必決故意可得而誠也是即物窮理正欲審其真是真非以勇為而決去之也當下即可用力見在不屬空想何其至緊至切而以為茫茫蕩蕩是以朱子為捨棄身心徒騖聞見如世之以博洽為功者也夫博洽為功朱子明斥其為俗儒功倍於小學而無用矣而以是誣朱子乎夫即物窮理然後誠於為善彼見之不真為之不篤者不即物窮理之病也今以為不然而以去私存理為格物不知所謂私與理者何從而辨別之是無頭學問也是以有先行後知之說 又曰即物窮理亦是玩物喪志 即物窮理所以誠意也以為玩物喪志肆口詆誣至此 又曰鄙人所謂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 如此是致知於物則物格也不惟虛籠浮沈無用力實地而於文義亦難通 又曰以至字為義必曰窮至事物之理而後其說始通是其用功之要全在一窮字用功之地全在一理字也若上去一窮下去一理字直曰致知在至物其可通乎 若此則凡經書文句上去一字下去一字皆不成語矣是兒童戲論也 王學質疑卷之三 知行合一 先生曰人必有欲食之心然後知食慾食之心即意意即行之始矣食味之美惡必待入口而後知豈有不待入口而已先知食味之美惡即有欲行之心然後知路欲行之心即意意即行之始矣路歧之險易必待身親履歷而後知豈有不待親歷而已先知路歧之險易耶 愚按此義皆有兩端必先審明義理然後可措之行先知後行此正說也然所明之羲理必躬行閱歷後愈覺其真先行後知亦一說也必執後一說廢前一說則偏詖不通費詞多辨雖新奇可喜而於實學遠矣欲食即知食也以欲為行可乎以欲為行則凡事第欲之而已何必實事且食味美惡入口後知固也者不先辨明若者養人若者害人一一待入口而後知若神農嘗百草然則一日而遇數十毒身之死已久矣赤子匍匐遇蟲亦食遇穢亦食將亦以為是不學不慮之良知耶保母指而示之然後知其不可食行之必先知知之必需格物明矣路歧險易親歷乃知固已若不先考明程途幾何由某至某用舟由某至某用馬倀倀前行待親歷而後知則適燕而南其轅適齊而西其轍臨時始知用舟也而舟不具及途始知用馬也而馬不得陷荊棘沒泥淖至是而後知知之已無及矣愚謂其偏詖不通者此也而先生逞其縱橫之筆一往蓋人使人不敢置辦然徐而按之皆非實理也千瘡百罅若此類者不待一一申辨矣 曰知之真切篤實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 若是則止曰行可矣或止曰知可矣古人何兼設此二字乎兼設二字必確是兩事不可紊淆此易之對待也惟其為兩必自相生此易之流行也今單執其相生者深斥其兩立者巧為之說曰知之篤實即行行之精察即知此尖新講章小巧時文耳尖新小巧由人心之澆薄以是講學可乎 象山陽明言理皆惡分而喜合不知先生之合合共分者也言合則分在其前矣使其不分先生亦無可合也今執其合諱其分則天地一物也日月一明也男女一身也君臣一位也父子一名也可乎夫是數者感應未嘗不合體統未嘗不分不分無由合也好渾同惡分析深斥即物窮理恐其太分明無以為容私之地也是必胡塗混雜為害不可勝言矣故立言偏詖取快一時遂淫邪離遁生心害政而不可止學術殺天下先生其自言歟 又曰問即學也即行也思即行也辨即行也非謂學問思辨之後而始措之於行也 若是則中庸列此五句亦支離多事矣又謂擇善即固執工夫惟精即惟一工夫博文即約禮工夫諸若此類古聖人皆成贅語矣不若王子言言句句止提致良知也止提致良知則以此三字驅使經書皆在包羅統括之內真所謂六經皆我腳註何止朱子格物九條乎但未免為尖新時文之祖率天下為無忌憚耳 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知行先後也知之匪艱行之維艱既知又須行也故謂知行為二曉然易見而實是也謂知即行行即知費分疏費筆舌而實非也謂臧三耳者幾令人三耳矣究竟非也正此類也 王學質疑卷之四 雜論 與人論學書 按來書謂節目事變之詳必須討論是非以為制事之本然後心體無蔽是也陽明謂節目事變惟於吾心良知一念之微察之亦是也但一念之微天理人慾豈無誤認非讀書討論而徒自為精察未有不偏蔽者故日思而不學則殆 事事物物討論窮究謂皆以察吾心一念之微可也謂祗察吾心一念之微不必即物討究則非也其意以即物窮理為訓詁為記誦詞章云爾 來書又雲楊墨之為仁義鄉愿之亂忠信堯舜子之之禪讓湯武楚項之放伐周公莽操之攝輔漫無印證又焉適從又謂禮樂名物未嘗考識倘國家興明堂建辟雍制厯律何以致用其言皆是也惟連及草封禪未免失於檢點陽明遂藉此深詆之世俗角口爭勝者往往摘人一字一句之錯肆意醜詆以為快先生毋乃類是耶我輩後學更宜深省 先生謂堯舜茅茨土階明堂未備不害其為治幽厲之明堂猶文武之舊無救於其亂又謂學以明人倫非以璧不璧泮不泮為重輕可謂快論矣然未免於偏也執此則古今制度皆可不考任其鄙謬荒怪皆可託辭曰我但以不忍之心行不忍之政而已率天下以荒經蔑古敢於盪滅先王之遺蹟者非此言啟之歟告朔餼羊孔子惜之如王子之論則當雲存此羊無救於亂去此羊無害於治但致良知可矣 先生謂制禮作樂必聲為律身為度然後可若器數之末樂工祝史之事君子所不貴羲和厯數曲智小慧之人皆能之堯之厯象重在敬授人時舜之璇璣玉衡重在齊七政似矣夫古人禮樂制度闕遺幾盡間有一二存者對之猶足生人敬重之心諸儒搜討而裒集之雖闕略不全猶可識古人用意之精先王立法之善蓋古人之精意即我意也古人之良法即我法也所謂此心此理古今無間也今必一切麾棄不知所云不忍人之政者從何措施而舍推步占候何以授人時舍璣衡曆象徒手而齊七政可不可也今擇一最高名目曰我惟具中和之德而已聲為律身為度而已視講求搜輯者皆玩物喪志增霸者之藩籬執此高說真足以暢縱橫之論箝諸儒之口而甚便於荒疏杜撰不學無術之徒引古制以繩之則曰此粗跡耳吾自有良知可信也稱先儒以正之則曰此訓詁耳吾自有良知可證也藉此以師心自用藉此以畔道離經藉此以破滅禮樂名物憑陵睥睨莫敢誰何而後奸私兇狠得以恣肆而不顧鳴呼秦政李斯之滅古劫之以嚴刑近儒之滅道劫之以高論何禍之酷也 拔本塞源之論甚美然亦驟觀足以攝人耳徐而按之乃儀秦氣習鴟張凌厲徒見其氣象之虛浮傲誕而已且所斥者詞章記誦于格物窮理之學無與也謂記誦之廣適以長其傲也知識之多適以行其惡也聞見之博適以肆其辨也詞章之富適以飾其偽也不知此四病惟談良知者尤甚鴟張凌厲之際烏暇返而自省乎 答周道通書曰自家痛癢自家須會知得自家須會搔摩得既自知得痛癢須不能不搔摩得佛家謂之方便法門須自家調停斟酌他人總難與力 按此明明引佛矣 又曰先認聖人氣象昔人嘗有是言然亦欠有頭腦聖人氣象自是聖人的我從何處識認 在聖人者即其在我者分聖人與我而二之不知觀聖人氣象即我心之虛明自生非有二也 又曰認自己良知明白即聖人氣象不在聖人而在我 語似直截然大有病聖人氣象寬平和厚由從容涵養久而得之自認良知者一時虛浮之見耳遂冒謂聖人氣象在我愈資其無忌憚矣 答陸原靜書 首條言妄心照心恆動恆靜等語此皆竟求心之病也古之正心者無此說惟審求義理精為善實去惡而已孔門正予人以恭寬信敏言訒事賢等法不必直求心心將自正竟求心則愈解愈支愈執持愈乖謬不勝其病 又曰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謂之神以其流行謂之氣以其凝聚謂之精真陰之精即真陽之氣之母真陽之氣即真陰之精之父良知之說明此類皆可不言而喻不然則如來書所言三關七返九還之屬尚有無窮可疑者也 此又將良知牽入仙家矣不知論孟中有此議論否孟子始言良知亦言良知即精氣神否師弟講求如此於明倫修道何與於五經四書何與陽明得力原本二氏顯證如此當日只宜專學二氏不必竄入聖門轉換塗抹致使儒不成儒釋不成釋惑人無已也 又曰不思善不思惡時認本來面目此佛氏為未識本來面目者設此方便本來面目即吾聖門所謂良知今既認得良知即不消如此說矣隨物而格是致知之方即佛氏之常惺惺亦是常存他本來面目耳但佛氏有個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便有不同 此又明明供出從佛來矣末乃避諱一語曰但佛有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不同後又雲佛氏之學亦未必將迎意必如此也又曰一念良知無始無終即是前念不滅後念不生今欲前念易滅後念不生是佛氏所謂斷滅種性先生前既為己回護後又為佛回護展轉閃爍欲蓋彌彰毋乃遁辭之窮歟今且問不滅不生等語論孟中有此否傳注中有此否 答羅整庵少宰書 此書甚美而狂悖尤甚蓋當時諸儒無如整庵篤實者規切直中陽明之病故陽明迫急而為此書 執事所致疑于格物之說者必謂其是內而非外也必謂其專事於反觀內省而遺棄講習討論之功也必謂其一意於綱領本原之約而脫略於支條節目之詳也必謂其沈溺於枯槁虛寂之偏而不盡於物理人事之變也審如是豈但獲罪於聖門獲罪於朱子是邪說誣民釁道亂正人得而誅之也 嗚呼獲罪聖門獲罪朱子邪說誣民叛道亂正先生果如所云矣雖盡力分疏拒人之攻己不知實蹈其罪無由免也 又曰某之所謂格物者於朱子九條之說皆包羅統括於其中但為之有要作用不同毫釐而有千里之謬 所云為之有要者以誠意為主耳朱子正以誠意為主者王子特欲暢其所得於佛老假借聖門名目破裂文理以強伸其說耳自大慧以改頭換面教張子韶直至陽明而其術大展此何等肺腸而可以言學耶 又曰楊墨之說亦豈滅理亂常之甚而其流之弊孟子比於洪水猛獸所謂以學扼殺天下也又曰孟子之時天下尊信楊墨當不下於今日之崇尚朱說而孟子獨以一人呶奴於其間 嗚呼是何言歟隆萬之末士子以詈朱注相高實自此始可謂喪心病狂矣其始末至滅理亂常之甚而學術殺人比於洪水猛獸此數言者皆先生自道也朱子之道如日月五行經天常在雖遭晦蝕而不墜也陽明屢屢比之告子比之楊墨毀訾不遺餘力其人可知其學可知乃引孟子自況何傲誕無忌之甚也蓋因整庵規之太切故反為大言以相蓋邪離窮遁居之不疑耳此何等肺腸而可以言學耶 又曰今世學術之弊其謂之學仁而過者乎謂之學義而過者乎抑謂之學不仁不義而過者乎吾不知其於洪水猛獸何如也又曰眾方嘻嘻之中而獨出涕沱若舉世恬然以趨而獨疾首蹙額以為憂此非病狂喪心殆必誠有大苦者隱於其中而非天下之至仁其孰能察之 嗚呼先生痛當時學術之弊乃至此極耶今觀弘正之時人心淳樸賢良眾多天下守朱子之教繩趨矩步雖不能如先生之高妙至於放言高論肆為變亂者無有未見所為洪水猛獸也由其道而不變人心之幸民生無窮之福也先生乃憂苦之深至於出涕沱若疾首蹙額而不容已耶又以為狂奔盡力以救陷溺不顧人之非笑出於天地萬物一體之誠耶其信然耶抑果病狂喪心舍平常居處之安必鑿奇出險以簧鼓天下而敗亂其心術耶夫學術殺人之禍至萬厯末年之士習而大驗矣先生貽禍如此之酷而及於不必出涕者出涕於無可蹙額者而蹙額耶先生其以欺人耶其為勝心所便不自覺其言之悖耶噫真可哀矣 王學質疑卷之五 總論 象山言本心陽明言良知其弊使人喪本心喪良知何也天之道非別有一物寄於聲臭之上時行物生即所謂無聲無臭上天之載也人之心非別有一物在窈窈冥冥之中視聽言動皆心所在也善治心者治視聽言動即治心也治倫物政事即治心也視聽言動倫物政事之間講明一分則心之本明者復一分矣力行一分則心之本善者復一分矣積之久而悟其皆心也天命流行之妙一以貫之無餘即使不悟要其講求持守於視聽言動倫物政事之間者固有規矩可循心之本明本善者自在也天下由此懼禮法而尚淳樸畏清議而多善人此聖學所以平穩純正萬萬無弊者也堯舜十六字而外不復言心但與其臣惇典庸禮命德討罪教稼明倫恤刑熙績即無非精一不必人人與之言心也成湯若有恆性而外不復言性但惟用人性已改過不吝顯忠遂良取亂侮亡即無非建中不必人人與之言性也夫子立教惟是與子言孝與臣言忠寬信敏公知人愛人聞見擇識禮樂詩書即此人言此人即此事言此事不必人人與之言一貫也惟朱子善學孔子循循畏謹一字必求其安一事必審其極奉先聖之格言佩前賢之遺矩俛焉日有孳孳死而後已者此聖門家法也學者沿是而謹守之即使不皆進於高妙要其恪遵往訓寧慎毋疏敢於逞聰明恣議論蔑經侮聖者無有矣畏名教憚公議寧拘勿肆敢於挾才任詐恣欲敗檢者無有矣此弘正以前所以稱治正學之為功於天下生民也大矣今詆學朱子者曰支離也玩物也義外也講求制度名物者謂增霸者之藩籬而溫清定省之儀節等於扮戲以是垂則後學其誰不曰吾自有良知六經任我驅使讀書訓詁可鄙也而窮鑿武斷離經背道之講說顯行於世矣誰不曰吾自有良知制度儀節傀儡具耳而苟且佻薄簡略戲慢之行眾以為風雅圓融無可無不可矣誰不曰吾自有良知公議皆世俗之論名教特形跡之粗也甚至蹤跡詭秘舉良知以自解曰吾一念自信而已鄉評不許舉良知以自文曰良知自信乃賢者所為與鄉黨自好者不侔也而貪色好貨爭名角利之習可肆行而無忌矣故單提本心良知者予人以假借掩飾之題挾高欺人足以陵蔑君子開不肖者方便之路而及其既為不肖也並掩飾假借亦可不用此必至之勢也當陽明之世欲前知末流之弊誠有所甚難由今以觀萬曆啟禎之士習前弊彰彰較著矣猶曰朱陸並行不悖也可謂知言乎夫言本心言良知以是救夫專事口耳不治身心者誠良藥也朱子固屢言之矣若以是鄙棄一切長傲恣胸決堤防破崖岸蹈擎拳豎拂呵佛罵祖之餘智則聖門之罪人也言本心言良知使人讀聖經賢傳字字觸其本心動其良知巽順抑畏以聽命於孔孟程朱則聖人之徒也若以是目空千古動稱顏子沒而聖學亡自處甚尊而不過率天下為佛老功利趨於淪胥而不救則天下之至愚大惑而可悵可痛者也言本心使人喪本心言良知使人喪良知必至之勢已然之徵寧曰過論乎 總之陽明天資雄放其於循循講習循規蹈矩實所不耐及一旦有得於佛老與象山旨合喜其與己便也自私所好亦可矣不宜以此講學獨辟宗旨舉聖賢經書直欲以此意強貫之真謂六經注我隨意驅駕何所不可此詖淫之始也及人多不服則借孟子良知二字猶嫌其僅出孟子遂竄入大學致知至於攻者益眾又見象山之學竟為朱子所掩計以為勢不兩立非抵死作敵盡滅朱子之道則人猶以朱律我故遂操戈反面盡翻全案而後已朱子如泰山喬嶽何可易搖則以大學古本為據曰我非背朱失於信孔太過也巧言如此格不訓至則以格其非心為據曰致良知於事物格其不正以複本體之正也牽強傅會又如此至究其何以格其不正則曰去人慾存天理也詰其不即物窮理恐認欲為理則又曰此志不真切也夫以格物為去人慾存天理是欲正心先誠意欲誠意先致知而欲致知又在正心誠意矣說其可過乎況以認欲為理如此大病不急求所以磨礲辨析之方而竟以立志不真為脫卸真所謂茫茫蕩蕩反以誣朱子乎人曰東則拗而之西人曰西則拗而之東瀾翻泉涌人人被其攝蓋而悅其文詞者尤俛首推服之顧天下良知難泯非之者不已也則又以朱攻朱著為晚年定論實則以中為晚以晚為中與當日情事迥不相涉鍛煉舞文誑詞以欺天下人不可欺則又曰年歲原未深考乃委曲調停不得已之心夫大道如日中天是則是非則非乃亦調停委曲乎即此一言心術叵測何止遁之又遁乎夫妄稱定論是意不誠也不深考事實是物不格也此之謂物不格知不至故意不誠也使其虛心遜志從容詳審則無是弊矣惟其占題大高叛道已甚騎虎不得下不得不左支右吾藉筆舌以塞人一時之議而前後矛盾罅漏實多既曰信孔子太過矣又曰孔子之言亦不以為是也既曰生平於朱子有罔極之恩矣又曰天下宗朱如宗楊墨也如狡獪健訟之人逢人即攀遇事便藉口無一定之舌筆無不牽之義以此為譸張伎倆可矣以此為戰國縱橫遊說詭辯可矣乃用此以講學乎然則王子之良知安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