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心齋家訓譯註 · 第七章 修身以立本

一、「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①故立吾身以為天下國家之本②,則位育有不襲時位者。 今譯 「所謂的『大人』,就是通過使自己合於正道、繼而讓別人自然而然歸於正道的人。」所以把我們自己確立為天下國家的根本,那麼就可以讓天地各安其位、萬物生生不息,這並不取決於我們處於什麼時機、擁有什麼位置。 簡注 ①出自《孟子·盡心》:「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則為容悅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為悅者也;有天民者,達可行於天下而後行之者也;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 ②化用《孟子·離婁》:「人有恆言,皆曰『天下國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實踐要點 子曰:「在上位,不凌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於人,則無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禮記·中庸》)在上位的人,不去苛責在下位的人;在下位的人,不去攀援在上位的人。無論對待領導還是下屬,都只要求自己,不去期待他人,這樣就不會對別人有抱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這是孔子對「正己」的闡釋。 如果我是一個領導,一個項目做得失敗。此時,我可以認為這個項目失敗,是因為一個員工的重大過失。於是我便責備這個員工(這是「正物」上用功)。我同樣可以認為,是我自己安排人事出了問題,才讓此人承擔如此重要的工作;接著,我在察覺到這個員工有出事的傾向時沒有及時做防範;另外,我在此員工犯錯之後,沒有做好危機處理(這是「正己」上用功)。 這兩種視角並不矛盾,這裡不是論哪一種視角正確,而是在說我們的心力應當用在何處。如果我們整天都把心力用在前者上,那麼我們一輩子都在「凌下」和「援上」中度過。我們做任何事情都沒有把握,都完全依賴他人的表現,亦即完全依靠運氣(僥倖)。 而我們如果把心力放在後者上,那麼我的得失,原因都在我;我家庭的得失,原因都在我。我每一次成敗,原因都很明確。在這個過程中,我不斷成長。我的格局會越來越大,我的「身」會從個體擴展到家國天下。家國天下的責任都由我來承當。 人的心力是有限的,要麼用力於此,要麼用力於彼,全在於每一個念頭。如果我們能立一個大志願,把自己作為天下國家的根本,凡事只去正己,不去責人,那麼隨著我們修為的增長,我們的天地會不斷地改變、不斷地擴大。故而,立一個「只去正己,不去責人」的志十分關鍵。一旦立下這個志向,我今後的一切事情,我統統承當。成也好,失敗也好,唯在我。 這一點,武王是個表率。孟子引用《尚書》中講武王一段話:「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天下人有罪也好,沒罪也好,只要有我在,天下哪個敢違背上天的意志?)孟子評價說:「一人衡行於天下,武王恥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只要有一個人在天下橫行霸道,武王往往都會覺得自己很羞恥。這就是武王的「勇」。而也正是他因這種「勇」而發的義怒推翻了商紂的暴政,安頓好了天下的百姓。)武王便是把天下國家的根本放在了自己身上。這便是「立吾身以為天下國家之本」。我們現在能做的功夫,首先是把自己視作一家之本。 二、知得身是天下國家之本,則天地萬物依於己,不以己依於天地萬物。 今譯 知道了吾身是天下國家的根本,那麼天地萬物就依賴我了,而不是我自己依附於天地萬物。 實踐要點 1. 天地萬物依於己,何以可能呢?天地萬物獨立於我而存在,完全可以不搭理我,怎麼能說天地萬物都依靠我呢? 萬物獨立於我而存在。別人給我一個承諾,那個承諾也可能無法兌現,因為我不知道別人可能遇到怎樣的困難。如果別人給我承諾了,我就完全認為一定會實現,一旦實現不了,我就手足無措,氣急敗壞,這是十分不明智的。正是因為深刻地意識到他人各有其處境和難處,我們不應抱著一個「他人必須如何如何」的心(同時我們須對他人有個客觀的了解,知道他做這件事情「大致可以如何如何」,「最好可能怎樣」,「最壞可能怎樣」),我們才能夠對自己的人生更有把握。我自己的人生,由我自己把握。對於他人的幫助,對於外在的機緣,我們十分樂見並感激,但是不能有依賴。外在的金錢的幫助,權力的幫助,我們通通不去攀附,以免失去對自己人生的把握。 如果這樣做了,我所面對的世界,便以我為核心。我自己就是天下國家的樞紐。天地萬物能否成就,全在我自己,不在他人。 所以,一個人真正把自己看作天地萬物的根本,他一定極為寬和。別人一定更好和他相處,孔子所謂「易事而難說(通「悅」)」(討好取悅他難,而和他共事卻很容易)。 2. 把吾身作為天下國家的根本,會不會很累呢? 恰恰是把吾身作為天下國家的根本,才不會對我無法把握的事情有過分的執著,才能把人生都安頓在我可以把握的範圍內。這是極為輕鬆快樂的。在把整個世界都安頓在我可以把握的範圍內之後,我就依著我的良知來把握這個世界。不凌下,不援上,不怨天,不尤人。由此我們的人生,亦即我們所面對的世界,可以「不費蠻力」地達到最大程度的圓滿。 三、學也者,學為人師也。學不足以為人師,皆苟道也。故必修身為本,然後師道立而善人多矣①。如身在一家,必修身立本,以為一家之法,是為一家之師矣。身在一國,必修身立本,以為一國之法,是為一國之師矣。身在天下,必修身立本,以為天下之法,是為天下之師矣。 今譯 所謂的學,就是要學著成為別人的老師。學不到足以為人師的程度,都是打了折扣的為學之道。所以一定要把修身作為根本。然後師道就能樹立,善人就會增多。 譬如我們身處一個家庭之中,一定要修身立本,使得自己成為一家人的楷模,這就是一家人的老師。我們身處一個國家之中,一定要修身立本,使得自己成為一國人的楷模,這就是一國人的老師。我們身處天下之中,一定要修身立本,使得自己成為天下人的楷模,這就是天下人的老師。 簡注 ①出自周濂溪先生《通書》:「師道立則善人多,善人多則朝廷正而天下治矣。」 實踐要點 1. 苟道,即苟且之道。如果真要修身,最為忌諱的就是苟道。孟子講過一個例子,有人每天都偷鄰居家的雞。有人告訴他,這麼做不對。於是他決定每個月偷一隻雞,等過一年再徹底改正(「月攘一雞,以待來年然後已」)。孟子說,如果知道不合於道義,那就儘速改正,怎麼還要等到來年呢?(「如知其非義,斯速已矣,何待來年?」) 我們修身的時候,常常選擇自己願意接受的事情去改動,自己不願意接受的事情就放一放,打個折扣,折中一下。這樣修身,不會真正變化自己的氣質。 2. 修身,絕不是以利己為目的。修身最終追求的是世界能夠更好,人類能夠更幸福。而為了這個目的,首先要讓自己修為更好,人生更圓滿。這麼看來,我們學習就是要學著如何感染別人,讓別人也能幸福圓滿。這是「善與人同」的學問。我們追求的只是善,不論這個善是我的善,還是他的善。有時候,別人變好了,我們真是比自己變好了還要高興,打心底里高興。這樣學習,路子不會偏。 有些學友修身,事事只想著自己德行變好,家人犯了錯誤,只是姑息過去,而不汲汲於讓家人和自己一同好,這樣修身是比較自私的。還有人,為了個人的修身,拋家棄子去出家,絲毫不考慮到家人今後將面臨更為艱困的處境。這樣的情況,追求德行也成了一種私慾了。 明確師道,在學習的一開始就有個希望身邊人都能好的心,就會防止自己不斷地苟且。不斷地把修身變成「怎麼舒服怎麼來」的一種業餘愛好,最終只是耗費光陰而已。 3. 《禮記·表記》說:「仁者,天下之表也;義者,天下之制也。」我們教導別人怎麼做好,這個影響力很小。而當一個仁者,他的一言一行都出自仁愛心,這樣一個人出現在眾人面前,眾人便情不自禁視之為表率。同樣的,一個一言一行合於道義的人,他的所作所為,就是最有分量的「制度」。 所謂立本安身,立吾身為本,就是要有一個大的願力,力求我們的一言一行都成為別人的表率,成為別人效法的標準。也就是孔子所說的:「今世行之,後世以為楷」。所謂「學為人師」,就是要學成這樣。 四、徐子直問曰:「何哉,夫子之所謂尊身也?」 曰:「身與道原是一件,至尊者此道,至尊者此身。尊身不尊道,不謂之尊身,尊道不尊身,不謂之尊道。須道尊身尊,才是至善。故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必不以道殉乎人①。有王者作,必來取法②,學焉而後臣之,然後不勞而王③。如或不可則去。仕、止、久、速④,精義入神⑤,見機而作,避世、避地、避言、避色⑥,如神龍變化,莫之能測。若以道從人,『妾婦之道』也⑦。己不能尊信,又豈能使人尊信哉!」 今譯 心齋的弟子徐子直問老師:「老師呀,您說的尊身是什麼意思呢?」 心齋說:「我們自身和道原本是一件東西。最尊貴的就是這個道,最尊貴的就是這個身。如果尊身偏離了尊道,那就稱不上是尊身。如果尊道偏離了尊身,那就稱不上是尊道。必須是道也尊貴,身也尊貴,才是至善。所以說,在天下有道的時候,道就隨著吾身的一言一行得以呈現;在天下失道的時候,吾身就隨道而去。一定不讓道屈從於人的意願。這樣,有王者興起,一定到我這裡來取法,跟我請教之後,再招納我做臣子,然後他不用費力就可以行王道了。如果我做臣子之後,發現不能行道,那我就離開。可以做官就做官,可以不做就不做,可以做得長就做得長,可以做得短就做得短。研究事物的精義,達到神妙的境地,根據時機而動,恰當地躲避俗世、躲避某些地方、躲避某些言論、躲避某些臉色,猶如神龍變化一般,不能用固定的標準去測度。如果讓道屈從於人,這就是『妾婦之道』了。自己都不能尊信己身,又怎麼能讓別人尊信你,並且尊信由你的身所呈現出的道呢?」 簡注 ①《孟子·盡心》:「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未聞以道殉乎人者也。』」 ②《孟子·滕文公》:「設為庠序學校以教之;庠者養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也。人倫明於上,小民親於下。有王者起,必來取法,是為王者師也。」 ③《孟子·公孫丑》:「故將大有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謀焉,則就之。其尊德樂道不如是,不足與有為也。故湯之於伊尹,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王;桓公之於管仲,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霸。」 ④《孟子·公孫丑》:「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 ⑤《周易·繫辭》:「尺蠖(huò)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 ⑥《論語·憲問》:「子曰:『賢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 ⑦《孟子·滕文公》:「以順為正者,妾婦之道也。」 實踐要點 1. 孔子說:「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如果我們不看重自己,對自己輕視,那麼要變化氣質幾乎是不可能的。人一旦看重自己,很多事情都會慢慢變化。 以前和朋友相處,朋友在我面前說一些低級的玩笑,我滿不在意。而一旦看重自己,在別人再說同樣的話時,自己便不舒服。這個不舒服的感覺總會不知不覺在我的語言和神色中體現出來。以後,別人在我面前說話的時候便有所忌憚。人一旦看重自己,便不會過得很低級,不會墮落。《論語》說:「君子惡居下流。」我們須常常以此自警。 2. 子曰:「君子不失足於人,不失色於人,不失口於人,是故君子貌足畏也,色足憚也,言足信也。」(孔子說:「君子在別人面前的步履不失態,神色不失態,言語不失態,這樣,君子的容貌足以使人敬畏,神色足以使人忌憚,言語足以使人尊信。」)所以尊身,並不是「好名之心」,並不是執著別人對自己的看法,而是令別人敬重自己,從而有感化別人的餘地。這是「樹立師道」。 3. 如果我們真的尊信道義,把道義看得比一切都重要,那麼我們念念所期,必然純是道義。但凡是道義,我們就去伸張,勇於伸張,而不過度計較個人的得失榮辱。而道的載體是什麼呢?道的載體不是文字,不是我們的思辨,而是我們最真實的生命,是古往今來一切奉行道義者活生生的生命。道就是通過我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出處進退來呈現的。所以我們的身很尊貴,所謂「至尊者身」。 《孟子·滕文公》講過一個故事。陽貨想要見孔子。因為孔子在當世是了不起的人物,所以陽貨應當去拜見、去求教孔子,而不應該召見孔子,否則就是失禮。但是陽貨又不願意親自去一趟孔子家,於是他想了一個辦法:專門挑孔子不在家的時候派手下人去送禮。依照當時的禮儀,孔子是士,他發現大夫陽貨給他送禮,他不在家,就應該親自去陽貨家接受贈予。孔子知道陽貨實際是想要召見自己,於是孔子也專門挑了陽貨不在家的時候,去陽貨府上接受贈予。這樣既守了禮,又維護了師道尊嚴。這就是因為孔子的身是道的載體,身與道便尊,怎可以呼之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