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心齋家訓譯註 · 第六章 修中以立本

一、《中庸》「中」字,《大學》「止」字,本文自有明解,不消訓釋。「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①,是分明解出「中」字來。「於止,知其所止」②,止仁、止敬、止慈、止孝、止信③,是分明解出「止」字來。 今譯 《中庸》里的「中」字,《大學》里的「止」字,原文本身就有明白的解釋,不需要額外做訓詁注釋。「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這兩句就是明明白白地把「中」字解出來。「於止,知其所止」,「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這兩句話是明明白白地把「止」字解出來。 簡注 ①出自《禮記·中庸》:「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②出自《禮記·大學》:「《詩》云:『緡蠻黃鳥,止於丘隅。』子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 ③出自《禮記·大學》:「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 實踐要點 1. 心齋解「中」的時候強調中是人本來所具有的狀態。人生而知孝知悌,只要沒有後天人慾的干擾,自然無過與不及。這是「不勉而中」(不用勉強就可以達到的中),是「從容中道」。這個中是人與生俱來的,同時也是人最為寶貴的東西。我們的一切功夫,都是保存這個中,使之作為人生的常態。所以心齋說:「常是此中,則善念動自知,惡念動自知,善念自充,惡念自去。」謹慎地保持這個中的狀態,便是「立天下之大本。」 所以「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在心齋看來是強調這個中不是後天人為的安排,而是先天的、絕對的、本真的狀態。「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在心齋看來是強調人的一切功夫都是依靠這個與生俱來的中,也就是良知。人生的一切都是由這個「不勉而中」的中道所展開的。 2. 心齋解釋「止」,一是強調這個止是人與生俱來的。心齋指出,《大學》講,緡蠻黃鳥,一飛一停,恰到好處地停在小丘陵的一個角落上。它多飛一點點,少飛一點點都要摔下來。孔子說,在知道止這件事情上,人難道還比不上一隻鳥嗎?(子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這即是強調,人原本在宇宙中有一個安頓,人止於至善不是止於一個人為打造出來的地方,而是止於人人自有的本性上。 第二點則是強調,人如果止於自己的本性,那麼人在實際的生命情境中,自然能恰到好處地做到仁、敬、孝、慈、信。 3. 心齋先生把「中」、「止於至善」這些深奧的哲學概念在人的本性中找出根源,這就意味著人人都可以依著自己的本性,成聖成賢。 二、程子曰:「一刻不存,非中也。一事不為,非中也。一物不該,非中也。」①知此,可與究「執中」②之學。 今譯 宋儒程明道講:「有一刻心中沒有存有都不是中。有一件事做不到,都不是中。有一物不涵蓋,都不是中。」知道這一點,就可以深究「執中」的學問。 簡注 ①《二程集》中,程明道先生說:「一物不該,非中也;一事不為,非中也;一息不存,非中也。何哉?為其偏而已。故曰『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修此道者,『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而已。由是而不息焉,則『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可以訓致焉。」 ②出自《尚書·大禹謨》:「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實踐要點 心齋所說的「中」,不是人為安排出的一個「適中」。一件事情,這麼做太過了,那麼做又不夠,那就折中一下吧。這個「折中」也不是心齋所說的「中」。 心齋所說的「中」是人生而本有的狀態。人原本就處於這個狀態之中。有時候,人因為私慾遮蔽了本心,人生出現了偏差,便會偏離這個狀態。而人一旦偏離了這個狀態,良知會有一種自覺,會覺得不對勁。而人一旦覺得不對勁,便隨即調整到原來本有的「中」的狀態。這個「中」的狀態,因是人性本有,所以往往不費一點力氣。這個「中」,合於良知,合於本性,合於天理。 所以,真的把握住這個「中」,便可以做到時時刻刻都存有此「中」。如果不能時時刻刻都存有此「中」,那說明我們執中還是要費力的,費力氣就不是本然狀態,就不是真的「中」。這個「中」是可以包羅萬事萬物的。如果有「中」應對不來的事情,那說明這個「中」也還不是人本真狀態的「中」,而是一種「適中」、「折中」等等。 三、惟皇上帝,降衷於民①,本無不同。鳶飛魚躍②,此中也。譬之江、淮、河、漢,此水也;萬紫千紅,此春也。保合此中,無思也,無為也,③無意必,無固我,④無將迎,無內外也⑤。何邪思,何妄念?惟百姓日用而不知⑥,故曰:「君子存之,庶民去之。」⑦學也者,學以修此中也。戒慎恐懼,未嘗致纖毫之力,乃為修之之道。故曰,合著本體是功夫,做得功夫是本體⑧。先知「中」的本體,然後好用「修」的功夫。 今譯 至高的上天把中道植入民眾心中。人人秉承中道,原本沒有什麼不同。鳶鳥在天上高飛,魚兒潛入深淵,這就是中道。譬如長江、淮河、黃河、漢水,這些都是水;萬紫千紅,這些都是春意。人只要呵護好這個中道,不需要人為的思索,不需要人為的造作,不需要意、必、固、我,不需要牽掛過往、逆測未來,也不需要守內執外。只是以中道應對,哪還會有什麼邪思和妄念呢? 老百姓在日常生活中運用中道,但自己卻不知曉。所以孟子說:「君子保持住了這個中道,普通老百姓偏離了這個中道。」我們學習就是要學著修這個中道。我們十分謹慎地把握它,完全不添加人為的力量,這乃是修行這個中道的方法。所以說,能夠和本體相合的,才是真功夫;能夠實際做功夫的,才是真本體。 我們先知道「中」這個本體,然後才便於去做「修」這個功夫。 簡注 ①出自《尚書·湯誥》:「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若有恆性,克綏厥猷惟後。」 ②《詩經·大雅·旱麓》:「鳶飛戾天,魚躍於淵。豈弟君子,遐不作人。」 ③《周易·繫辭上》:「《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④《論語·子罕》:「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⑤出自程明道先生《定性書》:「所謂定者,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無內外。」 ⑥《周易·繫辭上》:「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 ⑦《孟子·離婁》:「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 ⑧王陽明:「合著本體的是工夫,做得工夫的方識本體。」(《傳習錄拾遺》) 實踐要點 心齋先生強調功夫與本體的合一。功夫與本體的合一,這是比較學術的表達。用通俗的說法,即是:我做功夫是本性的要求,我本來的樣子就要求我以做功夫的方式生活。我並非是在我的本性之外,通過一套技術,重新給自己安身立命。 譬如,人人都希望家庭和睦,那我就努力去促成家庭的和睦。我們做功夫時,只有功夫在我們的內在心性上找到其源泉,功夫才能有比較好的效果。這是「合著本體是功夫」。 另一方面,我們對本性都有很多看法。比如,我們認為追求孝悌是人的本性。如果我們不實實在在去行孝悌之道,那麼我們永遠沒有辦法真正理解自己的這個本性。這就是「做得功夫是本體」。否則,我們對本體的理解只是通過概念產生的虛幻的認識,而沒有真實的「體驗」。 心齋先生講的「執中之學」,「執」是功夫,「中」是本體。此段,「中」是本體,「修」是功夫。而本體與功夫皆是合一的。 因本體和功夫合一,所以心齋的功夫論體現出一種「不費氣力」的、「樂」的特徵。 四、子謂子敬曰:「近日工夫如何?」 對曰:「善念動則充之,妄念動則去之。」 問:「善念不動,惡念不動,又如何?」 不能對。 曰:「此卻是中,卻是性。戒慎恐懼①此而已矣。是謂『顧諟天之明命』②,『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其倚于衡。』③常是此中,則善念動自知,妄念動自知,善念自充,妄念自去,如此慎獨,便可知立大本。知立大本,然後內不失己,外不失人,更無滲漏。使人人皆知如此用功,便是致中和,便是位天地、育萬物事業。④」 今譯 心齋先生詢問弟子王子敬:「最近功夫做得如何呀?」 王子敬回答說:「有善念發動,我就擴充它,有惡念發動,我就去除它。」 心齋先生問:「那善念也沒有發動、惡念也沒有發動的時候如何用功呢?」 王子敬不知如何作答。 心齋先生說:「你現在不知如何作答的樣子,這恰恰就是中,就是本性。戒慎恐懼的功夫就是戒慎恐懼你現在這個狀態而已。這就是『念念不離上天給我們的這個明明白白的天命』。這就是『站著的時候,就仿佛看到忠信篤敬這幾個字顯現在面前。坐車,就好像看到這幾個字刻在車前的橫木上』。常常是這樣一個中道,那麼有善念發動的時候自己也知道,有妄念發動的時候,自己也知道。這時候有善念自然會擴充,有惡念自然會去除。這麼做慎獨的功夫,就能知道什麼是樹立人生的大本了。知道了樹立人生的大本,而後對內不違背自己,對外不錯失別人,沒有一點遺漏之處。假如人人都知道這麼做功夫,那就是致中和,就是讓天地定位、讓萬物化育的事業。」 簡注 ①《禮記·中庸》:「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 ②《尚書·太甲上》:「先王顧諟(shì)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祇。」 ③《論語·衛靈公》:「子張問行。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于衡也,夫然後行。』子張書諸紳。」 ④《禮記·中庸》:「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實踐要點 初學者做功夫常常無從下手。只要找到一個下手點,功夫就容易學了。本段,「中」便是這樣一個下手點。 心齋先生先問王子敬功夫如何,王子敬回答心齋。這個回答,固然是在談功夫,但是語言終究是語言,和實際的生命經驗還是隔著一層。 而當王子敬遇到問題、不能回答的時候,當下的那個「不能對」的反應,才是從真實的心地上發出來的。我們做功夫要把握的「中」,正是此刻的生命經驗。 「中」是任何語言都難以切中肯綮的,而當下不能對的生命經驗,則正中「中」的核心。這樣一種指點功夫的方式,稱作「當下指點」,「即爾此時便是」(你現在這個狀態,就是了)。 我們學儒學的目的在於改變我們的實際人生,而我們學儒學的過程也不會偏離我們最實在的、最鮮活的人生。傳道,也是傳遞這種實際的生命體驗。這是心齋功夫的一大特色。 五、戒慎恐懼①,誠意也。然心之本體,原著不得纖毫意思,才著意思,便「有所恐懼」②,便是「助長」,如何謂之正心?是誠意功夫猶未妥帖,必須掃蕩清寧,無意、無必③、不忘、不助④,是他真體存存,才是正心。然則正心固不在誠意內,亦不在誠意外。 若要誠意,卻先須知得個本在吾身,然後不做差了。又不是致知了便是誠意。須物格知至,而後好去誠意。則誠意固不在致知內,亦不在致知外。《大學》言,平天下在治其國,治國在齊其家,齊家在修其身,修身在正其心。而正心不在誠其意,誠意不在致其知,可見致知、誠意、正心各有功夫,不可不察也。 今譯 戒慎恐懼的功夫,就是誠意的功夫。然而心的本體,原本就摻雜不了一點點人為的作意,才摻雜了一點人為的作意,那就是「有所恐懼」,就是「助長」,而不是發自本心,這怎麼能叫做正心呢?所以,誠意的功夫還不算穩妥,必須把人為的意思掃蕩乾淨,做到不臆測,不固執,不忘失,不助長。這時候我們的心就是明明白白呈現出的一顆真心,這才是正心。這樣,正心功夫固然不能被誠意功夫涵蓋,但是也不能脫離誠意功夫。 如果要誠意,卻要先體會到天地萬物的根本在我身上,然後才不會做偏差了。又不是做到致知了,就做到了誠意。必須先格度體驗到身為天下國家之本,然後才好去做誠意的功夫。那麼誠意固然不在致知之中,也不在致知之外。 《大學》講治國時說「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講齊家時說「此謂治國『在』齊其家」,講修身的時候說「所謂齊其家『在』修其身者」,講正心時說「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都有個「在」字。而講誠意的時候沒有說正心在誠其意,只說「所謂誠其意者」,講致知的時候沒有說誠意在致其知,只說「致知在格物」。可以看出,致知(包括格物致知)、誠意、正心(包括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各有其功夫(一共三類功夫),不可不仔細考究。 簡注 ①《禮記·中庸》:「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 ②《禮記·大學》:「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此謂修身在正其心。」 ③《論語·子罕》:「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④《孟子·公孫丑》:「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 實踐要點 1. 心齋的後人輯錄這段文字,將其放在「修中以立本」的條目下,意在突顯「中」,而非介紹心齋通過《大學》提出的一套功夫體系(亦即「淮南格物說」)。而這一段對於心齋的功夫來說,極為重要。所以我將先就「中」做一些闡發,而後就心齋的淮南格物的功夫體系做一點闡發。 2. 在心齋的功夫體系中,戒慎恐懼、執中、誠意,是從不同的角度描述同一個功夫。這也是初學者就可以實踐的功夫。 別人從後面叫我一聲,我回頭應答。這個應答,就在我聽到別人叫我的時候,就在那電光火石般的一剎那發出。這個時候,任何私慾都來不及滲透進我心中。我們如果體會這一刻的感受,就能感受到真心直接應對世事的坦蕩感、快樂感、剛猛感。我們如果應對世事的時候,能處於這種感覺,那就是誠意了。 這種坦蕩感、快樂感、剛猛感,在我們應事的當下,往往是不易體察的,甚至是完全被忽略的。比如我工作得非常帶勁的時候,我當下是意識不到我的「帶勁」的。我當下完全沉浸在工作的內容之中。工作完了之後,我伸了個懶腰,感覺好暢快!這時候,我才注意到我一整個過程中的暢快。 換句話說,在我直心而行的時候,我非常順暢,只對所做的事情全情投入,而對我做事情的狀態(直心而行)毫無察覺。而在我不直心而行的時候,在我有很多私慾擾亂自己的時候,我卻能感受到不順暢,不對勁。 一旦我們有不對勁的感覺時,我們就暫時從眼下具體的事情上跳出來,把自己調節到有坦蕩感、快樂感、剛猛感的狀態中,也就是調節到直心而行的狀態中。這就是誠意的功夫,執中的功夫。戒慎恐懼,也是對這樣一種直心而行的狀態的敏銳的感知與把握。 我們起初做誠意的功夫時,因我們對自己不對勁的感覺不夠敏感,所以我們覺得自己不對勁的時候並不多。漸漸的,我們覺得自己不對勁的時候多起來了,這恰恰是功夫在長進,對自我的感知愈發精明。再往後,由於我們整體身心狀態的變化,我們不對勁的感受又變少了,這是因為我們的良知主宰我們生命的時候越來越多了。 如果我們的人生全然由良知主宰,這就叫做良知不間斷。誠意功夫是在我們良知經常間斷的時候做的。 做誠意的功夫時,我感受到不對勁了,這時候我心中突然有意識地把自己從當下不對勁的狀態中拔出。這個有意識地拔出,即是一種助長。這是一種人為的「安排」,是有意安排的「功夫」。做誠意功夫的時候,我心中是有個做功夫的意識的。如同孔子對子張說的:「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于衡也。」不管是行走坐臥,我心中都存想著那個「坦蕩感、快樂感、剛猛感」。這就是明道所說的「識得此體(仁體,也就是良知),以誠敬存之而已」。所以,嚴格說來,誠意功夫,心中是有所存的,是有「助長」的。 另一個方面,我知道自己的良知常常間斷,所以我的良知必讓我勉力用功。所以這個「助長」雖是人為的安排,卻也是良知要求我們做的人為的安排。故而,這個助長根子上也是由良知發出的。與「揠苗助長」不同,這個「助長」是有益的,而且是必須的。 3. 在心齋的淮南格物體系中,格物致知是一套功夫,是格度體驗到我們在天地中真實的位置,格知身為本,家國天下為末。我們把自己的人生安立在這上面(立本安身),那麼我們基本就是直心而行了。格物致知就是讓我們體驗一下直心而行究竟是何種狀態。 誠意,就是實實落落地去直心而行。一旦偏離本心,人就感覺到不對勁,那就隨即回到直心而行的狀態中。 正心則是在我們每一個念頭皆由良知所發時做的功夫。這個時候,基本上發而中節,心身家國天下一齊貫通了。 心齋先生通過《大學》文本的分析,大致把《大學》功夫分成這三個部分。我們現在要做的功夫,主要是格物致知與誠意。等到誠意功夫做到基本上「念念所發,純是道義」的時候,我們便可深入去實踐正心功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