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心齋家訓譯註 · 第五章 格「物有本末」之物
一、《大學》是經世完書,吃緊處只在「止於至善」①。格物②卻正是止至善。
今譯
《大學》是經理世界的一本完備的書,關鍵的地方就在「止於至善」。而格物正是要止於至善。
簡注
①出自《禮記·大學》:「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②格物是《大學》中十分重要的概念。也是本章的核心概念。
實踐要點
心齋先生的「淮南格物說」十分有名。格物是宋明理學家討論很多的概念。我們現在學心齋先生的功夫,可以先不去關注其他學者是如何理解格物的。我們就按照心齋先生的闡釋,去實踐格物,看看心齋先生要通過「格物」指引我們怎麼做。
這一段,是提綱挈領地講《大學》十分重要,而學《大學》最重要的,就是要把自己的生命安頓在最好的地方(止於至善)。而「格物」,就是把我們的生命安頓在最好的地方的方法。
二、「格物」之物,即「物有本末」之物①。「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格物也。故繼之曰:「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②
今譯
「格物」的物就是「物有本末」的物。《大學》講:「根本亂了,末節能夠治理好,這是不可能的。應當重視的東西(根本)卻輕視它,應當輕視的東西(末節)卻重視它,這麼做是不行的。」這就是格物。所以《大學》接著說:「這就叫做知本,這就叫做知之至。」
簡注
①《禮記·大學》:「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萬事萬物都有根本,有末節。格物就是要明白什麼是根本。
②《禮記·大學》:「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
實踐要點
心齋講,知本就是「知本在吾身」。這就是格物。
我和同事吵架,我要知道,如果同事是個講不通道理的人,我本不該和他白費口舌。如果同事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必是我的語氣、我的發心有種種問題,使得我們產生口角。我們要體會到,我們在這世上通行,行得通也好,行不通也好,其根本在我自己身上。這個道理很簡單,而真的體認到這一點,卻很難。
我們只有在實踐中不斷體認這一點。當別人對我不敬重的時候,我要反思自己身上使別人不敬重之處。這是根本。別人固然可能有問題,但是那不是根本,那是末節。所以,當我面對這樣的事情時,我一定先在自己身上考慮,這叫做知道本末,知道輕重,知道厚薄。
我知道凡事應當先反己,先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而一旦真的遇到事情了,我往往習慣先去責人。如果是這樣,這還算不上真的「知本在吾身」。這個「知」不是客觀上知道一種道理,而是主觀上的一種生命體驗,一種生命狀態。當我面對任何事情,欲作出任何決斷時,我始終是從我自身出發,這就是真的知得吾身為本。這就是「知本」,這就是「知之至」。
「格物」,也就是在實踐中去體會我自己在宇宙中所處的位置,我的身心在家國天下中的位置。真的知道了這個「位置」,那就知道了何為恰到好處,何為「至善」。所謂「止於至善」正是把自己的生命安頓到這個「位置」上。而這個「位置」,即是:我們的身心是根本,家國天下是末節。
三、「自天子以至於庶人」至「此謂知之至也」一節①,乃是釋「格物致知」之義。身與天下國家一物也,惟一物而有本末之謂。格,絜度也②。絜度於本末之間,而知「本亂而末治者否矣」,此格物也。格物,知本也。知本,知之至也。故曰「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也。
今譯
《大學》中「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這段話是在解釋「格物致知」的意思。
我們的身和天下國家是一個整體,是一個東西。只有是一個東西,才談得上本末。
格物的格,意思就是權衡度量。在本末之間去權衡度量,就會知道「本亂而末治是不可能的」。這就是格物。格物,就是通過絜度去知道根本。而知道根本,就是知之至。所以說:「從天子一直到普通百姓,都是把修身作為根本。」
簡注
①《禮記·大學》:「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
②絜(xié)度:朱子在解釋《大學》「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時說:「絜,度也。」絜的意思就是度,度量。
實踐要點
格物的物,是身心家國天下一體的大物,也就是萬物一體的宇宙全體。
天地萬物關聯在一起,彼此之間有千絲萬縷的聯繫。而所有這些聯繫,最終都匯聚在我自己身上。因為我的生命是我自己「過」出來的。面對整個世界,我有怎樣的出處進退,世界便會以怎樣的方式展開。心齋曾經舉舜的例子。舜的父親十分糟糕,而舜只是盡一個兒子應盡之道,只是按照自己的良心去侍奉父親。父親被感化了,舜是這麼侍奉父親。父親沒有被感化,舜也是這麼侍奉父親。所以不管舜的父親有沒有被感化,舜的人生抉擇是不會受到影響的。也就是說,舜的生命不會因父親而變化。心齋所謂:「舜是一樣命。」(舜是一模一樣的命運。)舜成為聖人,只是因為他個人踐行道義。只要一個人真要去踐行道義,沒有人可以攔得住。所以孔子說:「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做一個仁人,完全取決於自己,而不取決於其他人。)
人通過自己的一言一行,通過自己活生生的人生,和這個世界發生關係,以自己的方式讓這個世界一點點展開。這個世界對他來說,呈現出什麼樣子,完全取決於這個人自己(己身)。這就是身心家國天下為一體,而身為本,家國天下為末。
這個道理說起來很簡單,也很抽象。而我們一旦進入凡俗生活中,幾乎不可能把世界理順,不可能把家國天下全部收歸到我自己的身心上。所以我們需要通過格物的功夫,來找到萬物一體的感覺。
比如,我是一個做事粗糙的人。我看到我的兒子做事情粗糙,我就能感覺到,兒子從我行事風格中學到很多東西,包括做事情的粗糙。我發現兒子的問題,在我身上是有根源的,這時候我就在做「絜度」的功夫。在本(我的粗糙)末(兒子的粗糙)之間,去體會問題的根源在我。這就是格物。
四、《大學》首言格物致知,說破學問大機栝,然後下手,功夫不差。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由此而措之耳。此孔門家法也。
今譯
《大學》一開篇就說格物致知,這說破了學問的最關鍵的地方。明白了格物致知,然後再下手做進一步的功夫,便不會出差錯。而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都是在格物致知的基礎上開始做。這是從孔子傳下的家法。
實踐要點
如果先不去絜度體驗吾身為本,家國天下為末,就去做誠意的功夫,就很容易出現偏差。
例如,我和同事一起做一個項目,項目做到半途,出現了很嚴重的問題。這時候,我認為這個項目延宕是因為我的同事,所以我產生了指責我同事的念頭。在我產生指責我同事的意念的時候,我再怎麼真誠地指責,在心齋看來也是「誠」錯「意」了。我們首先要知道,「本在吾身」。項目既然已經延宕了,我產生的意念應該是:「我如何去力挽狂瀾,如何與同事交流,讓他可以更為用心地去做這個項目。」誠意就是要誠這樣的意念。要實實在在把這樣的意念轉變為力挽狂瀾的實踐。
格物的物,不是隨隨便便一個物,而是萬物一體的宇宙整體。同樣的,誠意的意也不是隨隨便便一個意念,而是我處於當下的位置與身份,所應當有的、確鑿無疑的、合於天道的「意」。這個意,既是人的意念,也是宇宙的生意在我身上的呈現。
人對自己有各種各樣的把握,有各種各樣的身份認同,而格物,就是把人在宇宙中的位置貞定住。人有各種各樣的意念,而誠意,就是在格物的基礎上,把人的意念貞定下來,使得人的每一個意念都由本心所發出,都由良知所發出。
意念貞定歸一,止於至善。接下來,身、家、國、天下,也順理成章地貞定在道義上,止於至善了。
五、「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①,反己是格物底工夫。「其身正,而天下歸之」②,正己而物正③。
今譯
「所做的事情有不能通行的,都要返回己身來找原因」,返回己身,就是格物的功夫。「只有自身端正了,天下的人才會來歸服」,端正自己,才能歸正外物。
簡注
①出自《孟子·離婁》:「愛人不親,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其身正而天下歸之。《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②同上。
③出自《孟子·盡心》:「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則為容悅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為悅者也;有天民者,達可行於天下而後行之者也;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
實踐要點
心齋先生所說的格物,不是去研究外物的道理。而是已經知道一個理:天地萬物都是一體的,這個萬物一體之大物是我們的生命所系,是一切價值的根據,是一切意義的源頭,是一切的根本。而這個大物有本有末,其根本是我們自身。這麼一個理是《大學》告訴我們的。這個理不需要我們去研究,它不是我們格物的結果,而是我們格物的前提。我們需要的是在生命中不斷去體會這個前提。這就是「絜度體驗」。
在我們對別人友好、別人對我們不友好的時候,我們就去體驗這個「前提」,去想想別人對我不友好,在我自己身上有什麼問題。進而我解決這個問題,別人或許對我就友好了。這就是「絜度」。如果我們只去責人,而沒有這個「返回自身找原因」的功夫,那麼我們就看不到人生整全的畫面。如果人生是一塊拼圖,那麼我們的人生就欠缺了一塊。我只看到別人的原因,看不到自己的原因,這就是欠缺了「自己的這一塊」。
如果我們做了格物的功夫,「自己的這一塊」會不斷地補充完整。人生很快就會變得非常清晰。漸漸天地萬物都會在我自己這裡統攝起來。心齋先生所謂:「天地萬物依於己,而非己依於天地萬物。」
如果沒有「絜度」的這個功夫,即便我們從道理上知道「天地萬物是一體的,而吾身為本」,我們實際的生命也依舊是支離破碎的,沒有統貫起來。這種情況下,我們常會不知道怎麼辦。而真的做格物的功夫,我們的生命會完全歸結到自己身上,所謂「一了百了」。
六、問:「反己是格物否?」曰:「物格知至,知本也。誠意、正心、修身,立本也。本末一貫,是故愛人、治人、禮人也,格物也。不親、不治、不答,是謂行有不得於心,然後反己也。格物然後知反己,反己是格物的功夫。反之如何?正己而已矣。反其仁、治、敬,正己也。其身正而天下歸之,此正己而物正也。然後身安也。」
今譯
有人問心齋先生:「反己就是格物嗎?」
心齋先生說:「《大學》說的物格知至,就是知道人生的根本。誠意、正心、修身,是要樹立人生的根本。人生的根本和末節是一體貫通的。所以仁愛他人、治理他人、禮讓他人,也就是格物。如果我愛別人,別人對我不親,或者我治理別人,別人不能被治理好,又或我對人有禮,而別人對我不搭理,這些就叫做我們的踐行與己心未能相合。這個時候,我們就返回到自己身上找原因。我們做格物的功夫,然後知道要反己;反己正是格物的功夫。如何反己呢?只去讓自己做到中正就好了。返回自身,看看自己是否充分做到愛別人、好好治理別人、敬重別人,這就是正己。如果我們做到了這些,那麼我們的己身就正了,天下也都會歸於正道。然後我們的己身,就得到了安頓。」
實踐要點
本段討論的問題基於《孟子·離婁》:「愛人不親,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其身正而天下歸之。《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1. 心齋先生說的「本末一貫」,又叫做「合內外之道」。我們從字面上看,這段語錄的問題,「反己」是接近內在的,接近根本的;「格物」是接近外在的,接近末端的。
反己,進而正己,那麼和「己」打交道的世界自然因此而正。格物,通過絜度體驗,理解到在自己和外在世界打交道出現問題時,自己內在有其根源。反己和格物實則是一體兩面的。
2. 我們在實踐格物功夫的時候,首先要有一個信念——對性善的信念。要相信,人我原本是相通的。「愛人者人恆愛之」這個是絕對無疑的。這個信念要極其強烈牢固,以至於出現任何問題都不會懷疑這個信念本身。比如,我對一個兄弟極其好,而他卻對我薄情寡義。這時候,我一點也不懷疑「愛人者人恆愛之」這句話。我只去想,人不愛我,必有我不愛處。在我幫他做事情的時候,我心裡是否有個「我這麼對你好,你得領我的情,你得報答我」的心。有了這些心思,我們對他人的愛就不純粹了。他人可以感受到這個不純粹,感受到「別有用心」。很可能因為這個原因,我愛人了而人不愛我。所以孟子說「愛人不親反其仁」,而不懷疑「愛人」本身有問題。
即便愛人出了問題,那也是因為我愛人的時候摻雜了私慾,因此出了問題。摻雜了私慾去愛人,有時候會變成逢迎別人,姑息別人,在這種情形下,別人亦不會回報我純粹的愛。比如,我對我的侄子很好,常常給他買東西。我給他買東西,真的是出於對他的愛嗎?還是,我給他買東西了,我就拉攏他了,討好他父母了。即便有時候我覺得不該給他買的一些東西,我還是給他買了。這也就是「別有用心」。這也就是逢迎、姑息。這其實不是仁,而是私慾。
所以,我們愛人不親的時候,我們就自反,返回到仁心上,把自己重新安頓在仁心上。
因為很多時候,我們的「別有用心」,自己是一時察覺不出來的。我們會錯認私慾為仁心。所以我們必須有強烈的信念。在我們「行不通」的時候,在我對我侄子很好、而他卻在背地裡陷害我的時候,我知道,那一定是我過去的那個仁愛心出問題了。如果我沒有極其強烈的對「愛人者人恆愛之」的信念(也就是對性善的信念),那麼我們很容易一出現問題就甩手不幹了——「有些人就是白眼狼,對這些人我就算掏心掏肺也沒用的」。
儒家十分強調這個「信力」。比如,孔子說:「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不能以禮讓為國,如禮何?」意思是,能做到禮讓,治理國家有什麼難的?如果認為不能用禮讓來治國,要禮還有什麼用?孔子這麼說,是讓弟子相信「禮」完全可以治國。如果以禮治國的時候,發現出現了一些障礙,不要草率地覺得禮是無法治國的,而要自反,要反思自己在禮上是否有做得偏差的地方。這就是對根本原則的一種極大的信力。儒家說的自反,需要有一個對道德仁義的絕對的相信。
3. 傳統文化愛好者,往往也是哲學愛好者,有時候會提出一些哲學問題。比如,我對一個人好,他是否一定會感受得到,是否「愛人者人恆愛之」只是一個假設?雖然這句話對我們的實踐有意義,但是這句話本身是否不能成立?
我從兩個角度談這個問題:
其一,功夫有個順序。一些對我們原本就很好的人,你去愛他,他更容易來愛我。即便我們愛父母的時候摻雜了很多私慾,但是這個愛也很容易得到回報。我們先去愛父母,那麼父母更愛我,我和父母之間的隔閡慢慢消解。接下來,我們再愛親朋好友。這裡面有個次第。許多學友,愛父母尚且做不到,卻要在陌生人身上去體驗「愛人者人恆愛之」,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他的愛還沒有充沛到會愛陌生人的程度。所以,有人問:「一個大奸巨惡之人,我真心愛他,他會不會愛我呢?」這實在無法解答,因為目前尚沒有到問這個問題的時候。
其二,愛人者人恆愛之,這是聖賢的一句「論斷」。儒學中的很多「論斷」,不是通過哲學思辨推導而來,而是通過身心實踐體貼而來。我們修身做到什麼程度,自然會有什麼體會。對於「愛人者人恆愛之」、「人性本善」這些命題,我們不必以現有的生命體驗和知識邏輯去窮索,也無法去窮索。我們且當作古代聖賢對我們做功夫的指引便可。
七、問「格」字之義。曰:「格如格式之格,即『絜矩』①之謂。吾身是個矩,天下國家是個方。絜矩,則知方之不正由矩之不正也。是以只去正矩,卻不在方上求。矩正則方正矣,方正則成格矣。故曰物格。吾身對上下左右②是物,絜矩是格也。『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③,便見絜度格字之義。格物,知本也。」
今譯
有人問心齋格物的「格」怎麼解釋。
心齋說:「格物的格字,就相當于格式的格,也就是《大學》裡面說的『絜矩之道』。我們自身就像個直角尺,天下國家就相當於我們做出來的直角的方。我們用直角尺按照規範去做一個方,一看,這個方不正,我們就知道是自己的直角尺不正。所以我們只在直角尺上修正,而不在做出來的方上去修正。如果直角尺正了,做出來的方也就正了。方正了,那麼做出來的東西就四四方方、合於標準了。所以說『外物合于格式了』。和上下左右打交道的我們己身,也就是物,絜矩也就是格。『根本亂了,而末端能夠整治好,這是不可能的。』這裡便能看出絜度就是格字的意思。格物,就是知道根本。」
簡注
①出自《禮記·大學》:「所惡於上,毋以使下;所惡於下,毋以事上;所惡於前,毋以先後;所惡於後,毋以從前;所惡於右,毋以交於左;所惡於左,毋以交於右。此之謂絜矩之道。」
②上下左右,就上一條注釋所引的《大學》文本而發。
③出自《禮記·大學》:「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
實踐要點
這裡把格物的格解釋成「方格子」的格。如果我厭惡手下人搬弄我的是非,我便不能搬弄領導的是非,這就是「所惡於下,毋以事上」。這就是把自己做得方正了,那麼上上下下都能夠「成格」,也就是「物格」了。這樣一個闡釋角度,突出了「上下通氣」的一點。身心家國天下本該是一體的,上下應該是成格的、通氣的。之所以不通氣,首先是己身未能合於「格式」。
八、吾身猶矩,天下國家猶方。天下國家不方,還是吾身不方。
今譯
我自己的身猶如矩尺,天下國家猶如按照這個矩尺做出來的方形。天下國家不夠方正,還是我們自身不夠方正。
九、射有似乎君子,失諸正鵠,反求諸其身,不怨勝己者,正己而已矣①。君子之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②,亦惟正己而已矣。故曰:「不怨天,不尤人。」③
今譯
射禮有和君子之道相似之處。射箭射不中靶子,就返回自身來找原因,而不去怨恨戰勝自己的人,只是端正自己而已。君子在這個世上有行不通的時候,都返回來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也只是正己而已。所以說:「不抱怨上天,不怪罪別人。」
簡注
①出自《孟子·公孫丑》:「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後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禮記·中庸》:「射有似乎君子,失諸正鵠(gǔ),反求諸其身。」
②出自《孟子·離婁》:「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其身正而天下歸之。」
③出自《論語·憲問》:「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貢曰:『何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
十、夫仁者愛人,信者信人,此「合內外之道」①也。於此觀之,不愛人,己不仁可知矣;不信人,己不信可知矣。夫愛人者,人恆愛之;信人者,人恆信之,此感應之道也。於此觀之,人不愛我,非特人之不仁,己之不仁可知矣;人不信我,非特人之不信,己之不信可知矣。
今譯
有仁愛心的人會愛別人,講誠信的人會信任別人,這就是「合內外之道」。從這個角度看,我不愛別人,我的不仁就可以看出來了;我不能信任別人,我自己的不信就可以看出來了。愛別人的人,別人總會愛他;信任別人的人,別人永遠會對他守信。這是一種感應。從這個角度看,別人不愛我,不只是別人不仁,我自己的不仁也可以看出來;別人不信任我,不單單是別人不信,我自己的不信也可以看出來。
簡注
①出自《禮記·中庸》:「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內之道也,故時措之宜也。」
實踐要點
所謂「感應之道」:天氣陰冷,我自然有一種不想出去的心。這是一感一應。憑空突然一聲驚雷,我便嚇一跳。這是一感一應。天氣非常好,我心情便多一些愉快。這是一感一應。感應往往是在人的思辨之前的、下意識的反應。
我對一個人笑面相迎,我給他傳達的感受與我對他怒目而視一定是非常不同的。他給我的回應也必然是不同的。
我對一個人友好,那人也對我友好,這主要不是通過分析得來的(我對他友好,這對我會有利),而是通過友好的氣息相感應。
在我對一個人友好地相感的時候,他可能下意識地對我不友好。那必然是我原先或者此刻有什麼讓他感到不友好的地方。或者我故作友好地與他相感,他能感受到我友好的笑容背後的「故意」,他對我的「應」,便可能不那麼友好。我們之間的感應,便會顯得窒礙、隔閡,而不能通暢。
格物就是反己。如同一棵大樹,格物是把整個樹的有機運轉理順,並且歸結到樹根上。這樣,整個大樹的氣息就相通了。身心家國天下也是一個有機的生命整體,而己身是這個大物的根本。格度體驗到身為本,那麼整個天地的氣息就貫通了,理順了,「成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