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心齋家訓譯註 · 第四章 看書先得頭腦
一、學者初得頭腦,不可便討聞見支撐,正須養微致盛,則天德王道在此矣。六經、四書所以印證者也。若功夫得力,然後看書,所謂「溫故而知新」①也。不然,放下書本便沒功夫做。
今譯
學習修身的人,剛剛學出點門道來時,千萬不能找一些從外在聽到的、看到的道理來支撐自己。此時正應當把自己的那點真切的體會好好存養,由微弱養到盛大。那麼天德、王道,都在我身上。六經和四書這些古代聖賢的經典都能印證我的修養。如果做功夫得心應手,然後再去看書,這就是孔子說的「溫故而知新」。如果不是這樣,那麼放下書本就不知道怎麼做了。
簡注
①出自《論語·為政》:「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
實踐要點
1. 溫故而知新,「故」就是修身的一個基礎。「故」就像一棵果樹,「新」就是樹上結出的果子。把什麼東西作為「故」,把什麼東西作為「母本」,決定著我們的人生往什麼方向開出新生命。在這段話里,溫故,就是在讀經典的時候去重溫我過去的修身實踐。知新,就是啟發自己接下來的實踐。
陽明先生說,良知是我們天生的一個有靈性的根子(「天植靈根」)。我們人生的根基須放在良知上。陽明說,「良知生天生地」,我們的人生也須由良知生出。
如果我們把名利看成是自己人生的根基,看成是人生的「故」。我們把握著眼下的名利,不斷學習、琢磨,希望能夠更上一層。這是把名利作為根基之人的「溫故而知新」。
如果我們把讀書、理解經典看作是人生的根基,那麼我們的溫故知新,是學問、知識的長進。
2. 無論是名利的積累,還是知識經驗的積累,都不足以成為生命的根基。否則,到頭來只有一身的財富,或者一身的知識,僅此而已。為了這一身的財富和知識,忙忙碌碌終其一生,到頭一場空。所以,忙碌一生,並不是在發展,而只是在原地打轉。唯有以良知為根基,一輩子依照良知而行,頂天立地,這一路走下去,才是生命真正的成長。因為追求名利,迷戀知識,是被外在的事物所引導。此時,人就像是一架機器,被發動機帶著運轉。這樣的一生都不是自己的本心所展開的一生,只是照著劇本所做的一場表演。而依照良知而行,不被任何名利所牽絆,這樣的人生,縱橫任我。這才是人生真實的開展。
所以修身首先要以良知為根基,為頭腦。
3. 「討聞見支撐」,是因為不夠相信良知。人覺得依照良知做事情還不夠,需要別人點頭,需要看起來合情合理。這些都是討要一些聞見上的支撐。原本讀書有心得,有發自內心的良知顯露出來。這時卻想:這就是朱熹說的什麼道理,這就是王陽明說的什麼道理。一旦這麼想,我們就立刻從實打實的修身轉移到理論探討。我們這時候當做的不是找見聞的支撐,而是通過實踐,繼續發揮我那透露出來的一點良知。
例如,有人讀書,讀到「知行合一」,感覺到自己心中真有對父母的孝心,隨即就給父母按摩。父母很高興。這時候他想:這就是陽明說的「知行合一」,就是「見父自然知孝」。於是覺得自己修身上提高了很多。仿佛想到「知行合一」,想到「見父自然知孝」這些概念,遠遠比他給父母按摩時,心中的坦蕩快樂更重要,更讓自己踏實。這就是討見聞支撐。一旦討見聞支撐,很可能不繼續發揮這點剛剛顯露的良知了。良知不能越想越清晰,良知只會越做越清晰。依照良知去實踐,這就是孟子所說的「養氣」「以直養」。這就是「由微至盛」。
二、孔子雖天生聖人,亦必學《詩》、學《禮》、學《易》,逐段研磨,乃得明徹之至。
今譯
孔子雖然是天資極高的聖人,也必定要學《詩》、學《禮》、學《易》,逐段地仔細研讀體會,才能徹底地明白通達。
實踐要點
上一個條目講,讀書要得頭腦。讀書的目的是轉化自己的人生。
這一段講,即便得了頭腦,也不能輕視讀書。讀書需要逐字逐段地鑽研體會,不能學個大概。普通民眾學習國學,常常大而化之地學,學個大概,就覺得夠用了。這種情況下,我們學到的往往不是真正的學問,而是一些不足以改變我們人生的心靈雞湯。
三、「若能握其機,何必窺陳編?」①白沙②之意有在,學者須善觀之。六經正好印證吾心。孔子之「時中」,全在韋編三絕③。
今譯
「如果能夠把握住生命的訣竅,何必去看古代的典籍呢?」陳白沙先生這首詩的意思,學者要善於去體會。六經所講的東西是超越時代的真理,正好可以拿過來跟我自己的本心相印證。孔子之所以能夠做到「時中」,是因為他對《周易》的深入研讀。
簡注
①陳白沙先生的一首詩,原句為:「吾能握其機,何必窺陳編。」陳編,指過去的書籍。
②白沙:即明代大儒陳獻章,字公甫,號石齋,廣東廣州府新會縣白沙里人,故又稱白沙先生。
③時中,指言行皆合天道,無過不及,一切都恰到好處。韋編三絕,典出《史記·孔子世家》,指孔子讀易經的時候,竹簡翻得很頻繁,多次把編書用的牛皮繩弄斷。
實踐要點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所以經典中所蘊含的聖賢的心,和我們的本心應該是一樣的。看到小孩子掉進井裡,誰的心裡不會咯噔一下?我們要善於體會自己這個本心。如果我們能把握住自己的本心,那麼我們去讀六經的時候,就會感覺,經書里說的就是我的心聲呀。
而實際上,我們的本心時而朗現,時而遮蔽。在我們的心被私慾遮蔽的時候,自己渾然不知。這時候,拿起經書,我們才發現自己有所偏離。於是,我們調節我們的身心。這就是「如琢如磨」。
《大學》引用《詩經》「如切如磋」,說這是「道學也」;引用「如琢如磨」,說這是「自修也」。我們像是一塊玉石,需要和師友相切磋(道學),需要對照六經中的義理來打磨自己(自修)。如果我們沒有切磋琢磨的功夫,人生難以有長進,容易孤陋寡聞、坐井觀天。這就需要我們一方面形成一些學習修身的共同體,凝聚起純粹的師友道場,另一方面把六經拿來逐段研磨,雕琢自己。
在這方面,孔子是我們的榜樣。孔子研讀古籍的時候,實際上是用自己的心和古代聖賢的心相印證。不斷純化自己的心、自己的一言一行,進而做到自己的言行與古代聖賢一致。
四、曾點童冠舞雩之樂①,正與孔子「無行不與二三子」②之意同,故喟然與之。只以三子所言為非,便是他狂處。譬之曾點有家當,不會出行。三子會出行,卻無家當。孔子則又有家當,又會出行。
今譯
孔子問弟子有什麼志向。曾點說,他想在暮春時節,和五六個成年人、六七個童子,一起在沂水沐浴,在舞雩台上乘涼,歌詠而歸。曾點的這個志向,和孔子所說的「無行不與二三子」的意思是一樣的,所以孔子感嘆並贊同曾點。只不過,曾點認為他的三位師兄弟所說的志向(治理大國、教化小國、管理宗廟)都不對,這就是曾點狂傲的地方。打個比方,曾點是有本事的人(對道有體會),但是他不會把他的本事發揮出來。他的三位師兄弟是善於發揮自己才能的人,但是自身的本事不夠(對道的體會不足)。孔子則既有本事,又能夠把他的本事發揮出來。
簡注
①引自《論語·先進》:
子路、曾晳、冉有、公西華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長乎爾,毋吾以也。居則曰:『不吾知也!』如或知爾,則何以哉?」
子路率爾而對曰:「千乘之國,攝乎大國之間,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由也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
夫子哂之。
「求,爾何如?」
對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禮樂,以俟君子。」
「赤,爾何如?」
對曰:「非曰能之,願學焉。宗廟之事,如會同,端章甫,願為小相焉。」
「點,爾何如?」
鼓瑟希,鏗爾,舍瑟而作,對曰:「異乎三子者之撰。」
子曰:「何傷乎?亦各言其志也!」
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夫子喟然嘆曰:「吾與點也!」
三子者出,曾晳後。曾晳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
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
曰:「夫子何哂由也?」
曰:「為國以禮,其言不讓,是故哂之。」
「唯求則非邦也與?」
「安見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
「唯赤則非邦也與?」
「宗廟會同,非諸侯而何?赤也為之小,孰能為之大?」
②出自《論語·述而》:「子曰:『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孔子的一言一行都展現在二三弟子面前,這實際上是在教弟子。曾點的志向是與五六成人、六七童子一起同游同歌于山水之間,這也是把一種生命的態度呈現給童子,也就是教學。
實踐要點
心齋先生說:「出則為帝王師,處則為天下萬世師。」出來行道就是帝王的老師,不出來行道,在民間講學,那就做天下萬世的老師。故而,對於心齋來說,不管是在朝堂之上,還是處江湖之遠,都是在行道。
傳統上,對曾點之志的理解,是退隱山水之間的自得之樂。而心齋強調「童子」與「冠者」,凸顯出這不止是退居山水之間的隱逸情況,更是在一起講學。這樣,傳道一事就貫穿了出處進退,人生無一刻不在傳道,所謂「無行不與二三子」。
而曾點的問題在於,缺乏其他師兄弟那種汲汲於拯救世道的心。孔孟皆有汲汲於用世的心,但同時自身又有經濟天下的本事。曾點的師兄弟雖然不足以經濟天下,但是他們那顆汲汲於用世的心十分可貴,這也正是曾點所缺乏的。
五、社稷民人固莫非學,但以政為學最難。吾人莫若且做學而後入政。
今譯
處理國家事務,治理民眾,這些固然都是學問。但是,通過從政來學習最為困難。我們不如先學習,而後從政。
實踐要點
這段的背景是《論語·先進》的一段話:「子路使子羔為費宰。子曰:『賊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後為學?』子曰:『是故惡夫佞者。』」
1. 孔子的弟子子路讓師弟子羔做費地的長官。孔子批評子路,認為子路是害了子羔。子羔正是學習的時候,他還沒有學好,怎麼就讓他從政呢?
子路說,在實際政務中歷練,這是學習最好的方式,為什麼要通過讀書來學習呢?
子路這個話聽起來是沒有問題的。但是孔子卻非常嚴厲地批評子路這句話,說自己之所以厭惡佞者,正是因為有你子路這樣的人。
子路說的話沒錯,實踐當然是最能體現學問的地方。但是以子羔目前處理政務的能力,以他目前的心性,子路把他放到費宰的位置上,他根本不可能支撐這個局面。這一點子路難道不明白嗎?而子路非要給自己這種錯誤的行為找個合情合理的理由,這就是心齋先生常常批評的「討聞見支撐」。很多事情,我們回到事務本身,就能知道對錯,結果我們卻找一些理論來自欺欺人。這就是奸佞之人。
2. 知行合一是明代儒學十分重要的話題。子路的說法,十分像知行合一的觀念。真正的學問不一定是在書本上學的,在處理家國事務的時候,其中的出處進退,就是學問。
而子路知道子羔的程度,他說的這番學與政的道理,和子羔當下的學養差別很大。這實際上已經是理論(知行合一)和實踐(子羔人生道路的選擇)的分離了。
我們講知行合一,我們講讀書要有頭腦,絕對不能排斥對經典的學習,不能排斥對具體事務的學習。很多學習心學的愛好者,看到其他學友在逐字逐句研讀經典,就十分鄙夷。他認為那些人讀書沒有頭腦,只是學習一些知識,這不但沒有好處,反而是人生的障礙——他們就是佛家所批評的「所知障」。實際上,這樣一種理論(只要是在沒有悟道之前,努力去讀解章句,就有害無益),實際上也是一種知識意見。執著於這樣一種意見,那可能是更深的一層所知障。
3. 從知行合一的理論上說。我知道自己能力不足,現在從政一定會出問題。真的知道這一點,我就絕對不會去冒然從政。知道自己不足,就不去冒然從政,這就是知行合一。另外,在社稷民人這些政務上做抉擇是從政,在自己是否從政這件事情上做抉擇,也是從政。我們讀書也就是學習如何面對這些抉擇。所以不去從政,子路的那套說辭也能講得通。
六、良知固無不知,然亦有蔽處。如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而孔子曰:「爾愛其羊,我愛其禮。」①齊王欲毀明堂,而孟子曰:「王欲行王政,則勿毀之矣。」②若非聖賢救正,不幾於毀先王之道乎?故正諸先覺、考諸古訓、多識前言往行③而求以明之,此致良知之道也。觀諸孔子曰「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④「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⑤則可見矣。然子貢「多學而識之」⑥,夫子又以為非者,何也?說者謂子貢不達其簡易之本,而從事其末,是以支離外求而失之也。故孔子曰:「吾道一以貫之。」「一」者,良知之本也,簡易之道也。「貫」者,良知之用也,體用一原也。使其以良知為之主本,而多識前言往行以為之蓄德,則何多識之病乎?
今譯
良知固然無所不知,但是也有被遮蔽的地方。
比如告朔之禮已經名存實亡了,子貢認為告朔禮所使用的餼羊也可以免了。孔子說:「你愛惜的是那隻羊,我愛惜的是告朔禮。」
再比如,戰國時禮崩樂壞,周天子已經不再巡守,所以有人建議齊宣王把明堂拆掉。而孟子認為明堂是王者之堂,「如果齊宣王想要在國家行王政,就不應該毀掉明堂」。
如果不是孔孟救正當時人的偏差,那幾乎要把先王傳下來的道理給毀掉了。所以我們要找先知先覺的人來救正我們的錯誤,要考察古代聖賢的遺訓,要多去借鑑過去的言行來讓我們自己的生命變得更加明白。這就是推行我們人性中本有的良知的方法。
我們看孔子說:「不學詩,我們就無法說話;不學禮,我們就不能在世上挺立。」又說:「如果我能早幾年、在五十歲的時候就學習《易》,我就不會出現大的過錯了。」從這些話里,我們可以看出孔子對學習的看重。
然而,子貢認為「孔子是一個博學多識的人」,孔子又認為他的看法不對,這是為什麼呢?解釋的人說,那是因為子貢不能體會到簡易的根本,而只是錯誤地在細枝末節上求索,在外在的事物上去求索。所以孔子才說:「我的學問不是零零碎碎的,而是由一個根本貫穿起來的。」孔子「一以貫之」的「一」指的就是良知的本體,就是簡易之道。而「貫」,則是良知的發用。本體和發用是一個東西的兩個面向。如果子貢把良知作為自己的主宰和根本,進而廣博地學習古代的言行,存畜自己的德行,那麼多識又怎麼會成為子貢的問題呢?
簡注
①出自《論語·八佾》:「子貢欲去告朔之餼(xì)羊,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告朔,古時天子每年冬季以明年朔政分賜諸侯,諸侯月初於祭廟受朔政。
②出自《孟子·梁惠王》:「齊宣王問曰:『人皆謂我毀明堂。毀諸?已乎?』孟子對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則勿毀之矣。』」明堂,為天子接見諸侯而設的建築。
③出自《周易·大畜》:「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
④出自《論語·季氏》:「陳亢問於伯魚曰:『子亦有異聞乎?』對曰:『未也。嘗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禮,聞斯二者。』陳亢退而喜曰:『問一得三。聞《詩》,聞禮,又聞君子之遠其子也。』」
⑤出自《論語·述而》:「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
⑥出自《論語·衛靈公》:「子曰:『賜也,女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對曰:『然,非與?』曰:『非也!予一以貫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