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心齋家訓譯註 · 第三章 學 樂

一、 人心本自樂,自將私慾縛。 私慾一萌時,良知還自覺。 一覺便消除,人心依舊樂。 樂是樂此學,學是學此樂。 不樂不是學,不學不是樂。 樂便然後學,學便然後樂。 樂是學,學是樂。 於乎a! 天下之樂,何如此學! 天下之學,何如此樂! (王心齋《樂學歌》) 今譯 人心原本的狀態是快樂的,是人自己用私慾將自己捆綁住。 人的私慾一旦萌發,良知還能自我覺察。 良知一旦自覺,私慾便消除了,人心又回到了原本的快樂狀態。 讓我們快樂的,就是這個學問。我們應該學的,就是這個快樂。 如果不快樂,那麼我們所學的就不是真正的學問。如果不學習,我們的快樂就不是真正的快樂。 人心回到快樂的狀態,然後才去學習。人學習,然後才能回到快樂的狀態。 樂就是學本身,學就是樂本身。 啊! 天下的快樂,有哪一種比得上這種學問啊! 天下的學問,有哪一種比得上這種快樂啊! 簡注 ①於乎:即「嗚呼」,句首的感嘆詞。 實踐要點 1. 宋代的大儒周濂溪讓程子尋「孔顏樂處」(孔子和顏子的樂)。孔子「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生命剛健奮發,絲毫沒有想到飲食,樂到忘記了憂愁,不知不覺一輩子就要過去了);顏子:「一簞食,一瓢飲,居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一點點粗茶淡飯,居住在簡陋的巷子裡,常人不能忍受這種憂愁,而顏回卻從來沒有改變他心底的快樂。) 孔子和顏子的快樂究竟是哪兒來的?現代社會,人所感受到的快樂,多是欲望的滿足,而孔顏樂處,恰恰強調忘記了飲食、欲望。心齋也說,人恰恰因為欲望,才不樂(自將私慾縛)。孔顏之樂,這個樂,是超越人的感官欲望的。這個樂是與生俱來的。 古代,音樂的樂和快樂的樂是相通的。孟子說:「樂則生矣,生則惡可已也,惡可已,則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人一旦融入音樂,即一旦處於悅樂之中,他的氣息就在生髮。整個人處於生髮的氣息中,那麼就停不下來。停不下來,就忍不住手舞足蹈(便有了舞蹈)。 嬰兒在他奶水喝足、身上也沒有不適的時候,他便有無窮的力氣。他手舞足蹈,十分起勁。有時候,他不順意了,就哭了。可是哭著哭著,甚至也會越哭越起勁。這個「起勁」裡面,有一種「樂」。這種樂,不是人的一種情緒,而是生命的一種狀態,一種生生不息的狀態。 春天,草木萌動,蟲子開始窸窸窣窣躁動起來,萬物的生髮狀態便是一種樂。 不止如此。夏天,萬物到了繁盛的時候,充分發揮自己的能量,這也是樂。秋天,萬物收斂了。正如一個人,在青壯年的時候,活得非常剛健有為,而到了秋天,自己的子女成長起來,自己的事業交接給下一代,這種收斂狀態,也就是樂。冬天,萬物都藏起來了,花草都凋零,埋進土裡。萬物在白雪之下,一片寧靜。如同人到了老年,生命圓滿地走向尾聲。充滿無限可能的新的世代即將來臨。如歌中所唱:「最美不過夕陽紅,溫馨又從容。」這種狀態,也就是樂。春生、夏長、秋收、冬藏,這是天地的樂。人的整個生命與天地之道相合,人的生命當展現出何種氣息就展現出何種氣息,這就是樂。這個樂,就是真實無妄的生命本身。所以,王陽明先生說:「樂是心之本體。」樂是人心原本的樣子,是最本真的狀態。儒學,是學做人,就是學著讓自己合於本體的狀態,也就是學這個「樂」。 濂溪讓程子尋孔顏樂處。後來,程子寫了《識仁篇》,「仁者,與天地萬物為一體」,「識仁」,就是識此萬物一體、生生不息之樂。程子寫了《定性書》,「動亦定,靜亦定」,無論動靜,都定於這個本體狀態,也就是定在這個樂上。 2. 我們現代人所說的樂,更多是「快樂」,或者說「快」,欲望得到快足、滿足。欲望的快足,恰恰是不樂的根源。很多人,用一生詮釋了這句話。年輕的時候,尚有一些快樂,後來,為了滿足各種欲望,陷入巨大的社會家庭機器中,完全為那些欲望「打工」,被動地生活,沒有一點點自由。這便是被欲望束縛住的狀態。這個狀態,人是不會愉快的。 身邊的朋友,許多人處於這樣的狀態。他們過得簡直如同一架機器中的一根根機械臂,整天被齒輪驅使,甩來甩去。他自己也覺得抑鬱難受,但是他不願意掙脫出來。而且,他還總喜歡在別人面前表現出自己過得比別人都好。他的微信朋友圈裡,全是美食、美景。心齋說「一覺便消除」。他總有個「一覺」。但是每每自己的良知覺得自己活得不對勁,活得不快樂,他便每每自己騙自己,把這個萌發的良知掩蓋起來。 這個時代,我們常常如此。這是不夠相信良知。這良知是我們自己的良知,不夠相信良知,也就是不夠自信。我們覺得自己擺脫了機器就沒有用了。陽明說,我們的良知是造化的精靈,可以生天生地。我們卻不信自己的良知有這麼大的能耐,只敢老老實實荒廢自己的一生,鬱郁終身。 心齋先生說,「私慾一萌時,良知還自覺」,這個自覺,是良知的自覺。我們必須牢牢抓住它,用自己全副生命去信任它。唯有如此,我們才能「一覺便消除,人心依舊樂」。 3. 「不學不是樂」,這一點,對我們今天修身格外重要。一個人,一點私慾也沒有,純然至善,所謂「生而知之」,這樣的人我沒有見過。所以一般說來,不去學,我們是很難把自己安頓在這個本體之樂上。有時候,我們可以短暫地合乎道義,比如此時,讀者看我這段文字,這種簡單的情景,可能做到毫無私慾。而一旦進入複雜的道德環境,真是離不開學。(當然,這個學,只是學這個「樂」。) 比如穿鞋一事。在長者面前穿鞋,總覺得不夠恭敬,怎麼做都有一點點的不自然,也就是沒有真「樂」。後來讀《禮記》,知道要「鄉長者而履」,也就是穿鞋的時候,一定要面向長者,不能把屁股對著長者。後來,我去長輩家裡做客,離開的時候,到門口穿鞋,我都會把鞋頭掉個個兒,轉身對著別人穿鞋。這樣,我心中的不自然就沒有了。 我們學習儒家的五經,便能從方方面面調適我們的身心,乃至於家國天下。學五經,如果能得要領,那就是學著如何成為一個快樂的人。古人給我們留下了很多禮,我們善於體會禮背後的精神,便知道禮不是束縛我們的,相反,是讓我們擺脫私慾的束縛、習氣的束縛的。禮是還我們與生俱來的自由與快樂的寶物。 我們學禮,乃至於學一切儒家經典,就是在學「樂」,學著疏通自己的氣息,使之與天地相通,進而不滯不留。這就是「學便然後樂」。如果學得對,那麼學問越是精明,自己就越是快樂,身上便帶有一種快樂的氣息,身邊的人也會越來越快樂。我們所說的樂是「真樂」,是「至樂」。這個「至樂」,雖然出自我們的本性,但是我們後天的私慾和習氣遮蔽了這個本性。如果不學,我們或許一輩子都無法體會孔顏的快樂了。《學記》講:「雖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雖有至道,弗學,不知其善也。」同樣的,雖有至樂,不學,不知其樂。或者說,對這種樂體會得很粗淺寡淡,不知道它有多美妙。 二、 人心本無事, 有事心不樂。 有事行無事,① 多事亦不錯。② (王心齋《示學者》) 今譯 人心原本沒什麼額外的事情。 心裡有了事兒,就不快樂了。 如果心裡有事的時候,我們能夠如同無事時一樣去應對。 事情就算很多,也挺好的。 簡注 ①行無事:以無事之心(平靜沒有私慾的心,即良知、真心)去行事,不考慮任何得失榮辱。相對地,「行有事」,就是以一顆心裡有事之心(有雜念的心)去行事。 ②亦不錯:明代口語,表示「亦佳」,與現代漢語「也不錯」「也很好」類似。 實踐要點 羅近溪是心齋先生的三傳弟子。近溪先生有一次和弟子(曹胤儒)登山。近溪先生問弟子,此時的心如何?弟子回答說:「平平的。」意思就是沒有任何雜念,是無事之心。近溪先生又問他:「忽不平平的,如何?」(如果你此時心裡突然不平靜了,有了雜念,你會怎麼樣呢?)這個問題很尖銳。弟子此時心裡沒有雜念,而近溪先生這麼一問,弟子心裡很可能就起了患得患失的念頭了。而弟子的回答是:「平平的。」他認為心裡起了雜念也很正常,自己修身沒有到家,肯定會時不時有個雜念。有雜念,良知就能覺察到,一覺便消除,也就沒有雜念了。很多時候,修身的人,心裡久久不寧靜,不是因為起了雜念,而是因為受不了自己有雜念。可越是受不了自己有雜念,雜念就越多。因為這個「受不了」本身就是得失心,就是雜念。 所以,心裡有雜念,先坦然接受這個真實的自己,並且以自己的良知去應對。如見到有錢人,有了貪財的雜念,不去糾結我怎麼有這個可恥的念頭,而是以天然的良知來應對:我心裡起了一個貪財的雜念,這種狀態,我自己的良知讓我覺得不對勁、不自在。於是我依良知而行,便對勁了、自在了。這時候,私慾的化解如同洪爐點雪,一點就化。(私慾如同一片雪花,良知如同一隻火很旺的爐子。) 三、天下之學,唯有聖人之學好學①,不費些子②氣力③,有無邊快樂。若費些子氣力,便不是聖人之學,便不樂。 今譯 天下的眾多學問當中,只有聖人之學容易學,學的時候不費一丁點氣力,卻有無邊無際的快樂。如果費一點點氣力,就不是聖人之學,就不快樂了。 簡注 ①好學:好,第三聲。好學是口語,就是容易學、不難學的意思。 ②些子:口語,一丁點的意思。 ③氣力:人為所使的勁兒,人刻意下的力氣。 實踐要點 1. 本章的第一個條目,講樂和學是一回事。如果學的狀態對了,一定是在樂之中的。但是我們一開始學習修身,不一定能一下子把握這個「樂」,可能需要一段時間摸索,讓自己一點點找到「樂」的感覺。而找到了樂的感覺,這個學才是真正的學習。就像騎自行車,上車的時候,前幾腳是搖搖晃晃的,但是騎兩下,車平穩運行了,也就不會把注意力放在腳上了。平穩運行的狀態,就類似樂和學一體的狀態。 2. 所謂不費些子氣力,指的是不硬著頭皮學。不存在不知道為什麼要學,感受不到學的東西的價值,還在繼續學的情況。如果真的是樂學一體,那麼就會「發憤忘食,樂以忘憂」,學到廢寢忘食,覺得一點都不費力。這裡的「氣力」,指的是人硬生生給自己加的一股力,而不是從人的本心中自然生髮的力量。後者是心體的力量,宇宙的力量,是本諸天而存諸人的。(這力量的根源在天道上,而保存、運用在人的身上。) 四、「不亦說乎?」①「說」是心之本體。 今譯 (學習聖人之學,並且時時去實踐,)「不是很愉悅嗎?」這個「愉悅」,就是人心本真的樣子。 簡注 ①不亦說乎:出自《論語·學而》:「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實踐要點 學儒學,是學著變化自己。而變化自己,首先要認清自己本來的面目。 人本來的面目,並非是什麼都不做,躺在沙發里。人本來的面目不是純粹去享樂的。廣州有一位房東,他有近三十套房產,出租給租客。他讓每個租客在不同的日期交租,這樣,他每天都在工作,自己不覺得焦慮。人的生命是創造著的,人生命的本色是剛健的。人的本心是嚮往自己活得合於道義的。所以時時踐行道義,學而時習之,這是人的本體。這個「愉悅」(「說」)的狀態,也是人原本該有的狀態。 學儒學,並不是要學出個新鮮的模樣,只是學著回到自己的本性。這個學,並不曾在人性之上添加任何東西。恰恰相反,這個學,是去掉一切外加到人性之上的種種習氣,使人不失赤子之心。 許多人說,儒學是束縛人的、壓抑人的。實際上,儒學是還人以本來面貌的,使人回歸天性的。 五、日用間毫釐不察,便入於功利而不自知。蓋功利陷溺人心久矣。須見得自家一個真樂,直與天地萬物為一體,然後能宰萬物而主經綸,所謂「樂則天,天則神」①。 今譯 日常生活中,一丁點的不留意,就陷進功利之中,自己還不知道。因為人心在功利世界浸泡太久了。必須體會到自身一個真正的樂,直接和天地萬物融為一體。然後才能夠宰正萬物、經綸世界。這就是「樂則天,天則神」。 簡注 ①樂則天,天則神:出自《禮記·祭義》:「君子曰:禮樂不可斯須去身。致樂以治心,則易直子諒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諒之心生則樂,樂則安,安則久,久則天,天則神。天則不言而信,神則不怒而威。致樂以治心者也。致禮以治躬則莊敬。莊敬則嚴威。心中斯須不和不樂,而鄙詐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須不莊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矣。」 君子說:禮樂不能有片刻離開我們。(我們的一言一行都要展現出禮樂的精神。) 我們充分地學樂(一言一行合於樂的精神),以此來調治我們的心,那麼,平易、直暢、慈愛、寬和的心便會油然而生。平易、直暢、慈愛、寬和的心生起來了,我們就會有發自內心的和樂。和樂了,我們的生命就得到安頓了。安頓了,便能恆久。能恆久,就能和天一致。與天一致,那麼就如神明一般。和天一致,那麼我們不用說話,便能使人信任。(天不用說話,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四時不忒,一切不言而信。)和神一致,那麼我們不用發怒,便會有威儀。(我們進入宗廟祠堂中,便被一種莊嚴的氣息所籠罩,絕不會肆無忌憚,這就是神的不怒自威。)(天的信實,神的威儀,這是禮的核心。這段話是由樂自然引出禮。)以上就是我們充分地學樂來調治我們的心。 我們充分地學禮來調治我們自身,那麼我們就會莊重而又有敬意。我們莊重而有敬意,那麼我們就有了威儀。 如果我們心中有一點點不和樂,那麼鄙陋狡詐的氣息就會擾亂我們的心;如果我們外在有一丁點不莊敬的樣子,輕慢隨便的氣息就會擾亂我們的心。 實踐要點 心齋先生的樂學功夫是「不費些子氣力,有無邊快樂」的,但前提是不給自己一點點矇混過關的機會,沒有一丁點的苟且。一定要不斷體認這個真樂,並且絕對把握住這個樂。但凡有一點點不樂,就及時調整,止住當下不樂的身心。只要我們下定決心修這個真樂,我們對這個真樂的感受就會越來越敏銳和強烈。 否則,有毫釐不察,有斯須不和不樂,有一丁點得過且過,我們就會入於功利、鄙詐、慢易。 所以,樂學功夫必須有大的志向、大願力,對良知要有百分之百的堅信。否則便不可能有不費氣力的無邊快樂。 六、學者不見真樂,則安能超脫而聞聖人之道? 今譯 學習修身的人,如果看不到真樂,又怎麼可能從凡俗生活中超拔出來,真正領受聖人之道呢? 實踐要點 「學者不見真樂」的「不見」是「視而不見」的「不見」。人直心而行的時候,何其坦蕩快樂!人追逐名利的時候,何其迂曲揪心!真樂,是人心本有的,亦如高懸的日月一般,顯而易見。而人往往視而不見。正如父慈子孝,我們每天都能感受到,可是人卻常常熟視無睹,以至於麻木不仁。 「道不遠人」,道以何種方式不遠人呢?「真樂」就是道不遠人的方式。如果我們對真樂熟視無睹,那就自己把生命上升的通道堵住了,惜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