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維詩集 · 卷三

王維 《王維詩集》
古詩二十三首 胡居士臥病遺米因贈 了觀四大因,根性何所有。 妄計苟不生,是身孰休咎。 色聲何謂客,陰界復誰守? 徒言蓮花目,豈惡楊枝肘。 既飽香積飯,不醉聲聞酒。 有無斷常見,生滅幻夢受。 即病即實相,趨空定狂走。 無有一法真,無有一法垢。 居士素通達,隨宜善抖擻。 床上無氈臥,鎘中有粥否①? 齋時不乞食,定應空漱口②。 聊持數斗米,且救浮生取。 【校】 ①鎘,顧可久本作「鍋」,非。 ②凌本於此句下多「露葵自朝折,黃粱不煩剖」二句,諸本皆無之。 【注】 居士:鳩摩羅什《維摩詰經注》:「外國白衣多財富樂者名為居士。」《釋氏要覽》:「《智度論》云:除四姓外,通名居士。」《翻譯名義》:「迦羅越,《大品經》中居士是也。《楞嚴》云:『愛結名言清淨自居,普門疏,以多積財貨,居業豐盈,謂之居士。鄭康成云:『道藝處士。』」 四大:此身因四大和合為相,骨肉之堅相為地大,津液之潤濕為水大,暖觸之氣息為火大,動搖之筋脈為風大。《維摩詰經》:「四大合故,假名為身,四大無主,身亦無我。」 根性:《華嚴經》:「普現一切眾生心念根性樂欲,而無所現。」 陰界:謂五陰十八界。《維摩詰經》:「言是身是陰界諸入所共合成。」 蓮花目:《法華經》:「是菩薩目如廣大青蓮花葉。」 楊枝肘:《莊子》:「支離叔與滑介叔觀於冥伯之丘,崑崙之虛,黃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蹷蹷然惡之。」林希逸註:「柳,瘍也。今人謂生節也。」 香積飯:《維摩詰經》:「於是維摩詰不起於座,居眾會前,化作菩薩,而告之曰:『汝往上方界,分度四十二恆河沙佛土,有國名眾香,佛號香積,與諸菩薩方共坐食。汝往到彼,如我辭曰:「願得世尊所食之餘,當於娑婆世界施作佛事,令此樂小法者得宏大道,亦使如來名聲普聞。」』時化菩薩即於會前,升於上方,舉眾皆見其去,到眾香界,禮彼佛足,又聞其言。於是香積如來,以眾香缽,盛滿香飯,與化菩薩。時化菩薩既受缽飯,須臾之間,至維摩詰舍,以滿缽香飯與維摩詰,飯香普薰毗耶離城及三千大千世界。時毗耶離婆羅門居士等聞是香氣,身意快然,嘆未曾有。於是長者主月蓋從八萬四千人,來入維摩詰舍。諸地神、虛空神及欲、色界諸天,聞此香氣,亦皆來入維摩詰舍。維摩詰語舍利弗等諸大聲聞:『仁者!可食如來甘露味飯,大悲所薰,無以限意食之,使不消也。』有異聲聞念:『是飯少,而此大眾人人當食?』化菩薩曰:『勿以聲聞小德小智,稱量如來無量福慧。四海有竭,此飯無盡。使一切人食,揣若須彌,乃至一劫,猶不能盡,所以者何?無盡戒、定、智慧、解脫、解脫知見,功德具足者,所食之餘,終不可盡。』於是缽飯悉飽眾會。其諸菩薩、聲聞、天人食此飯者,身安快樂,又諸毛孔皆出妙香。」 聲聞:《法華經》:「若有眾生,內有智性,從佛世尊聞法信受,殷勤精進,欲速出三界,自求涅槃,是名聲聞乘。」《釋氏要覽》:「《智度論》云:若苦行頭陀,初、中、後夜,勤心禪觀,苦而得道者,聲聞教也。若觀法相,無縛無解,心得清淨,菩薩教也。《瑜伽論》云:諸佛聖教,聲為上首,從師友所,聞此聲教,展轉修證,永出世間,小行小果,故名『聲聞』。」 斷常見:《涅槃經》:「眾生起見凡有二種:一者常見,二者斷見。」《楞伽經》:「離於斷常有無等見。」《大般若經》:「如是般若波羅蜜多,能滅一切常見、斷見、有見、無見乃至種種諸惡趣見。」《法苑珠林》:「《成論》云:『以世諦故得成中道。以五陰相續生故不斷,念念滅故不常。離此斷常,名為中道。』故知因果非定斷常。於現報中凡愚不觀念念遷滅,則是常見。不觀念念新生,則是斷見。若於來報愛未盡著,隨業受生,六道不定。人非常人,迷此謂常,則是常見。若謂死後更不受生,心識永謝,則是斷見。」 幻夢:《維摩詰經》:「是身如幻,從顛倒起。是身如夢,為虛妄見。」 實相:《法華經》:「唯佛與佛,乃能究盡諸法實相。」《涅槃經》:「無相之相,名為實相。」 抖擻:抖擻,猶言振作。《釋氏要覽》:「頭陀,梵語杜多,漢言抖擻,謂三毒如塵,能坌污真心,此人能振掉除去故。」 鎘:《韻會》:「《說文》:『鬲,鼎屬。本作鬲。實五觳。十二升曰觳。象腹交文,三足。』徐曰:『上頸也。腹交文,謂其刻飾也。五觳,六斗也。』《爾雅》:『鼎款足謂之鬲。』或作『䰛』,又作『鎘』。狼狄切,音與『栗』同。」 漱口:釋氏法:每食後,必以楊枝漱刷口齒。 浮生:《莊子》:「其生若浮。」 與胡居士皆病寄此詩兼示學人二首 其一 一興微塵念,橫有朝露身。 如是睹陰界①,何方置我人。 礙有固為主,趣空寧舍賓。 洗心詎懸解,悟道正迷津。 因愛果生病,從貪始覺貧。 色聲非彼妄,浮幻即吾真。 四達竟何遣,萬殊安可塵。 胡生但高枕,寂寞與誰鄰? 戰勝不謀食,理齊甘負薪。 子若未始異,詎論疏與親。 【校】 ①睹,一作「都」,誤。 【注】 朝露:《漢書》:「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師古註:「朝露見日則晞,人命短促亦如之。」 我人:《瓔珞經》:「盡觀世界,空無我人。」《華嚴經》:「此中無少物,但有假名字。若計有我人,則為入險道。」 空有:《後漢書》:「清心釋累之訓,空有兼遣之宗。」章懷太子註:「不執著為空,執著為有;兼遣謂不空不有,虛實兩忘也。」鳩摩羅什《維摩詰經》註:「佛法有二種:一者有,二者空。若常在有則累於想著,若常在空則舍於善本。若空有迭用,則不設二過,猶日月代明萬物以成。」 懸解:《莊子》:「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縣解。」郭象註:「以有系者為縣,則無系者縣解也。縣解而性命之情得矣,此養生之要也。」陸德明註:「縣音玄,解音蟹。崔云:以生為縣,以死為解。」 生病:《維摩詰經》:「從痴有愛,則我病生。」 浮幻:《西域記》:「人命危脆,世間浮幻。」 戰勝:《韓非子》:「子夏見曾子,曾子曰:『何肥也?』對曰:『戰勝故肥也。』曾子曰:『何謂也?』子夏曰:『吾入見先王之義則榮之,出見富貴之樂又榮之。兩者戰於胸中,未知勝負,故臞。今先王之義勝,故肥。』」 其二 浮空徒漫漫,泛有定悠悠。 無乘及乘者,所謂智人舟。 詎舍貧病域,不疲生死流。 無煩君喻馬,任以我為牛。 植福祠迦葉,求仁笑孔丘。 何津不鼓棹,何路不摧輈。 念此聞思者,胡為多阻修。 空虛花聚散,煩惱樹稀稠。 滅想成無記①,生心坐有求。 降吳復歸蜀,不到莫相尤。 【校】 ①想,顧元緯本作「相」。 【注】 無乘及乘者:《楞伽經》:「諸天及梵乘,聲聞緣覺乘,諸佛如來乘;我說此諸乘,乃至有心轉,諸乘非究竟;若彼心滅盡,無乘及乘者,無有乘建立;我說為一乘,引導眾生故,分別說諸乘。」 生死流:《涅槃經》:「善斷有頂種,永度生死流。」 喻馬:《涅槃經》:「譬如大王有三種馬:一者調壯大力;二者不調,齒壯大力,三者不調,羸老無力。王若乘者,當先乘誰?應當先乘調壯大力,次乘第二,後及第三。調壯大力喻菩薩僧,其第二者喻聲聞僧,其第三者喻一闡提。」 為牛:《莊子》:「子呼我牛也,而謂之牛;呼我馬也,而謂之馬。」 迦葉:《法苑珠林》:「第四拘樓秦佛,第五拘那含牟尼佛,第六迦葉佛。此三佛同姓迦葉。」又釋迦文佛之大弟子亦名迦葉。僧肇《維摩詰經》註:「迦葉以貧人昔不植福,故生貧里,若今不積善,後復彌甚,愍其長苦,多就乞食。」 聞思修:學人修習禪觀,有聞、思、修、三法,謂聞法、思惟、修習,能生智慧。《遺教經》:「是故汝等,當以聞思修慧而自增益。」 空虛花:《楞伽經》:「觀一切有為,猶如虛空花。」《仁王經》:「世諦幻化起,譬如虛空花。」 煩惱樹:《佛遺教經》:「實智慧者,伐煩惱樹之利斧也。」《涅槃經》:「是經即是剛利智斧,能伐一切煩惱大樹。」 無記:釋氏說心有三種:以思惟世間雜善等事為善;思惟世間五欲因緣為惡;善惡不形,寂然昏住為無記。 降吳歸蜀:《蜀志·黃權傳》有「降吳不可,還蜀無路」之語,右丞借用其字,承上而言,以喻滅想生心,皆非入道之徑耳。 藍田山石門精舍 落日山水好,漾舟信歸風。 玩奇不覺遠①,因以緣源窮②。 遙愛雲木秀③,初疑路不同④。 安知清流轉⑤,偶與前山通。 舍舟理輕策,果然愜所適。 老僧四五人,逍遙蔭松柏。 朝梵林未曙⑥,夜禪山更寂。 道心及牧童⑦,世事問樵客⑧。 暝宿長林下⑨,焚香臥瑤席。 澗芳襲人衣,山月映石壁。 再尋畏迷誤,明發更登歷。 笑謝桃源人⑩,花紅復來覿⑪。 【校】 ①玩,一作「探」。 ②緣,《唐詩紀事》作「尋」。③秀,一作「翠」。 ④疑,《文苑英華》作「言」。⑤安,《文苑英華》作「誰」。 ⑥未,一作「方」。 ⑦及,一作「友」。 ⑧問,《文苑英華》作「聞」。 ⑨林,一作「井」。 ⑩謝,一作「問」。 ⑪《文苑英華》本分「舍舟理輕策」以下另為一首。 【注】 漾舟:謝惠連詩:「漾舟陶嘉月。」李周翰註:「漾舟,泛舟也。」 歸風:木華《海賦》:「或乃萍流而浮轉,或因歸風以自反。」 緣源:謝朓詩:「緣源殊未極,歸徑窅如迷。」劉良註:「緣,尋也。」 輕策:謝靈運詩:「裹糧杖輕策。」 蔭松柏:《楚辭》:「飲石泉兮蔭松柏。」 道心:梁武帝詩:「道心理歸終,信首故宜先。」 桃源:《搜神後記》:「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遠近,忽逢桃花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舟,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曠空,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見漁人,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便要還家,設酒殺雞作食。村中人聞有此人,咸來問訊。自雲先世避秦時難,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隔。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此人一一具言所聞,皆為嘆惋。停數日,辭去,此中人語云:『不足為外人道也。』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處處志之。及郡,詣太守,說如此。太守劉歆即遣人隨之往,尋向所志,不復得焉。」 殷璠云:王維詩詞秀調雅,意新理愜,在泉為珠,著壁成繪,一句一字,皆出常境。至如「落日山水好,漾舟信歸風」,又「澗芳襲人衣,山月映石壁」,又「天寒遠山靜,日暮長河急」,又「賤日豈殊眾,貴來方悟稀」,又「日暮沙漠垂,戰聲煙塵里」,豈肯慚於古人也。 青溪① 言入黃花川,每逐青溪水。 隨山將萬轉,趣途無百里。 聲喧亂石中,色靜深松里。 漾漾泛菱荇②,澄澄映葭葦。 我心素已閒,清川澹如此③。 請留盤石上,垂釣將已矣。 【校】 ①《文苑英華》作「過青溪水作」。 ②漾漾,《文苑英華》作「演漾」。 ③川,一作「明」。 【注】 黃花川:《杜氏通典》:「鳳州黃花縣有黃花川。」《方輿勝覽》:「黃花川在鳳州梁泉縣,大散水流入黃花川。」《一統志》:「黃花川在漢中府鳳縣東北一十里。唐黃花縣以此名。」 盤石:成公綏《嘯賦》:「坐盤石,漱清泉。」李善註:「《聲類》曰:盤,大石也。」 崔濮陽兄季重前山興 秋色有佳興,況君池上閒。 悠悠西林下,自識門前山。 千里橫黛色,數峰出雲間。 嵯峨對秦國,合沓藏荊關。 殘雨斜日照,夕嵐飛鳥還。 故人今尚爾,嘆息此頹顏。 【注】 【原注】山西去,亦對維門。 崔季重:蘇源明《小洞庭五太守宴籍序》:「天寶十二載七月辛丑,東平太守扶風蘇源明,觴濮陽太守清河崔公季重、魯郡太守隴西李公蘭、濟南太守太原田公琦、濟陽太守隴西李公倰於回源亭。」 濮陽:《唐書·地理志》:「河南道有濮州濮陽郡,武德四年置。」 合沓:謝朓詩:「茲山高百里,合沓與雲齊。」呂向註:「合沓,高貌。」 嵐:《廣韻》:「嵐,山氣也。」 頹顏:駱賓王詩:「只應傾玉醴,時許寄頹顏。」 終南別業① 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 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②。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偶然值林叟③,談笑無還期④。 【校】 ①《河嶽英靈集》、《文苑英華》、《唐文粹》俱作「入山寄城中故人」,《國秀集》作「初至山中」。 ②空,《國秀集》作「只」。 ③值,《國秀集》作「見」。林,一作「鄰」。 ④無還期,《國秀集》、《瀛奎律髄》俱作「滯還期」,《唐文粹》作「無回期」。 【注】 中歲:中年也。謝朓詩:「中歲歷三台。」 《詩人玉屑》:此詩造意之妙,至與造物相表里,豈直詩中有畫哉?觀其詩,知其蟬蛻塵埃之中,蜉蝣萬物之表者也。 李處士山居① 君子盈天階,小人甘自免。 方隨煉金客,林上家絕巘。 背嶺花未開,入雲樹深淺。 清晝猶自眠,山鳥時一囀。 【校】 ①李,二顧本、凌本俱作「石」。 【注】 天階:潘正叔詩:「游鱗萃靈沼,撫翼希天階。」劉良註:「靈沼、天階,喻左右省閣也。」 韋侍郎山居 幸忝君子顧,遂陪塵外蹤。 閒花滿岩谷,瀑水映杉松①。 啼鳥忽臨澗,歸雲時抱峰。 良游盛簪紱,繼跡多夔龍。 詎枉青門道,故聞長樂鍾②。 清晨去朝謁,車馬何從容③。 【校】 ①水,凌本作「布」。 ②故,凌本作「胡」,一作「用」。 ③車,一作「鞍」。 【注】 良游:陸機詩:「念昔良游,茲焉永嘆。」 長樂鍾:徐陵《玉台新詠序》:「厭長樂之疏鍾,勞中宮之緩箭。」 丁田家有贈① 君心尚棲隱,久欲傍歸路。 在朝每為言,解印果成趣。 晨雞鳴鄰里,群動從所務。 農夫行餉田,閨婦起縫素②。 開軒御衣服,散帙理章句。 時吟《招隱詩》,或制《閒居賦》。 新晴望郊郭,日映桑榆暮③。 陰盡小苑城④,微明渭川樹。 揆予宅閭井,幽賞何由屢。 道存終不忘,跡異難相遇。 此時惜離別,再來芳菲度。 【校】 ①《文苑英華》作「田家贈丁㝢」。 ②婦,一作「妾」。 ③映,一作「昳」。 ④陰,《文苑英華》作「蔭」。盡,一作「晝」。 【注】 傍歸路:謝靈運詩:「從來漸二紀,始得傍歸路。」張銑註:「傍,近也。」 成趣:《歸去來辭》:「園日涉以成趣。」 散帙:謝靈運詩:「散帙問所知。」劉良註:「散帙,謂開書帙也。」《說文》:「帙,書衣也。」 招隱詩:左太沖有《招隱詩》。 閒居賦:潘岳《閒居賦序》:「於是覽止足之分,庶浮雲之志,築室種樹,逍遙自得。池沼足以漁釣,舂稅足以代耕。灌園鬻蔬,供朝夕之膳;牧羊酤酪,俟伏臘之費。孝乎惟孝,友於兄弟,此亦拙者之為政也。乃作《閒居賦》,以歌事遂情焉。」 桑榆:《初學記》:「日西垂景在樹端謂之桑榆,言其光在桑榆樹上。」 小苑城:「小苑」字始見《漢書·蕭望之傳》,昔賢不注地在何處,六朝及唐人詩中多用之。或謂唐人所稱小苑即宜春苑,是。成按:右丞「長樂青門外,宜春小苑東」之句,則不得謂宜春即小苑矣,當是指曲江之芙蓉園也。唐大內有西內苑,有東內苑,有禁苑,凡三苑。芙蓉園不及三苑之闊遠,故謂之小苑,一時稱謂如此。宜春宮雖在其地,然不得混指為一。 渭川:《三輔黃圖》:「渭水出隴西首陽縣鳥鼠同穴山東北,至華陰入河。」《唐六典》註:「渭水出渭州,歷秦、隴、岐、京兆、同、華六州,入於河。」 揆予:《楚辭》:「皇覽揆予於初度兮。」 閭井:《宋書·何承天傳》:「並踐禾稼,焚爇閭井。」 道存:《莊子》:「若夫人者,目擊而道存矣。」 渭川田家① 斜光照墟落②,窮巷牛羊歸③。 野老念牧童④,倚杖候荊扉。 雉雊麥苗秀,蠶眠桑葉稀。 田夫荷鋤立⑤,相見語依依。 即此羨閒逸⑥,悵然歌《式微》⑦。 【校】 ①川,《文苑英華》作「水」。 ②光,《文苑英華》作「陽」。 ③窮,《唐文粹》作「深」。 ④牧童,《唐詩品匯》作「僮僕」。 ⑤立,二顧本、《文苑英華》、《唐文粹》俱作「至」。 ⑥《唐文粹》作「羨此良閒逸」。 ⑦歌,二顧本、凌本俱作「吟」。 【注】 斜光:王僧孺詩:「斜光隱西壁。」 墟落:謂村墟籬落。范雲詩:「軒蓋照墟落。」 雉雊:潘岳《射雉賦》:「麥漸漸以擢芒,雉鷕鷕而朝雊。」鄭康成《毛詩箋》:「雊,雉鳴也。」 蠶眠:蠶將蛻,輒臥不食,古人謂之俯。荀卿《蠶賦》所謂「三俯三起,事乃大已」是也。後人謂之「眠考」。庾信《歸田》詩云:「社雞新欲伏,原蠶始更眠。」又《燕歌行》云:「春分燕來能幾日,二月蠶眠不復久。」則六朝時已有此稱矣。 荷鋤:陶潛詩:「帶月荷鋤歸。」 式微:《子貢詩傳》:「狄侵黎,黎侯出奔衛,衛穆公不禮焉。黎人怨之,賦《旄丘》。黎大夫勸其君以歸國,賦《式微》。」 春中田園作① 屋上春鳩鳴,村邊杏花白。 持斧伐遠揚,荷鋤覘泉脈。 歸燕識故巢②,舊人看新曆③。 臨觴忽不御,惆悵遠行客④。 【校】 ①中,凌本作「日」。 ②歸,《唐詩品匯》作「新」。故,《文苑英華》、《唐詩品匯》俱作「舊」。 ③舊,一作「故」。 ④惆悵遠行客,《文苑英華》作「惆悵思遠客」。 【注】 春中:《史記·秦始皇本紀》:「時在春中。」《正義》曰:「中,音仲。」 春鳩:曹植詩:「春鳩鳴飛棟。」 遠揚:《詩》:「蠶月條桑,取彼斧斨,以伐遠揚。」毛萇《傳》:「遠,枝遠也;揚,條揚也。」孔穎達《正義》:「遠,枝遠者,謂長枝去人遠也。揚,條揚者,謂長條揚起者也。皆手所不及,故枝落之而採取其葉。」 泉脈:謝朓詩:「察壤見泉脈。」 臨觴:陸機詩:「置酒高堂,悲歌臨觴。」 過李揖宅 閒門秋草色①,終日無車馬。 客來深巷中,犬吠寒林下②。 散發時未簪,道書行尚把。 與我同心人,樂道安貧者。 一罷宜城酌,還歸洛陽社。 【校】 ①閒,劉本、顧元緯本俱作「閉」。 ②林,《唐詩品匯》作「籬」。 【注】 寒林:陸機《嘆逝賦》:「步寒林以悽惻。」 散發:鍾會《遺榮賦》:「散發抽簪,永縱一壑。」 道書:江淹《自序傳》:「山中無事,與道書為偶。」 樂道安貧:《後漢書》:「韋彪安貧樂道,恬於進趣。」 宜城:曹植《酒賦》:「其味有宜城濃醪,蒼梧漂清。」張華詩:「蒼梧竹葉清,宜城九醞醝。」《太平寰宇記》:「襄州宜城縣出美酒,俗號宜城美酒為『竹葉杯』。」《方輿勝覽》:「金沙泉在宜城縣東一里,造酒極美,世謂之『宜城春』,又名『竹葉酒』。」 洛陽社:《晉書》:「董京字威輦,初與隴西計吏俱至洛陽,被發而行,逍遙吟詠,常宿白社中。」吳均詩:「予為隴西使,寓居洛陽社。」 飯覆釜山僧 晚知清淨理,日與人群疏。 將候遠山僧,先期掃敝廬。 果從雲峰里,顧我蓬蒿居。 藉草飯松屑,焚香看道書。 燃燈晝欲盡,鳴磬夜方初。 已悟寂為樂,此生閒有餘①。 思歸何必深,身世猶空虛。 【校】 ①生,一作「日」。 【注】 覆釜山:成按:山名覆釜者,不止一處,然右丞所指疑在長安,未詳所在。 敝廬:《左傳》:「小人糞除先人之敝廬。」 雲峰:江淹詩:「平明望雲峰。」 蓬蒿居:趙岐《三輔決錄》註:「張仲蔚,扶風人也。少與同郡魏景卿隱身不仕。明天官,博物,好為詩賦。所居蓬蒿沒人也。」 松屑:江淹《報袁叔明書》:「朝餐松屑,夜誦仙經。」又《青苔賦》:「咀松屑以高想,捧丹經而永慕。」 初夜:《遺教經》:「汝等比丘,晝則勤心修習善法,無令失時。初夜後夜,亦勿有廢。中夜誦經,以自消息。」 謁璇上人並序 上人外人內天,不定不亂。舍法而淵泊,無心而雲動。色空無得①,不物物也;默語無際,不言言也。故吾徒得神交焉。玄關大啟,德海群泳,時雨既降,春物俱美。序於詩者,人百其言。 少年不足言,識道年已長。 事往安可悔②,餘生幸能養。 誓從斷葷血③,不復嬰世網。 浮名寄纓珮,空性無羈鞅。 夙從大導師④,焚香此瞻仰。 頹然居一室,覆載紛萬象。 高柳早鶯啼,長廊春雨響。 床下阮家屐,窗前筇竹杖。 方將見身雲,陋彼示天壤。 一心在法要,願以無生獎。 【校】 ①得,顧元緯本、凌本俱作「礙」。 ②悔,顧元緯本作「否」,非。 ③葷,顧元緯本、凌本俱作「臂」,且引神光斷臂事作解,非是。秉恕按,《唐書》本傳謂維居常蔬食,不茹葷血,此句自是實事。若訛作「臂」字,虛假無當,且不成文。 ④從,一作「承」。 【注】 璇上人:《續高僧傳》:「元崇以開元末年因從璇禪師咨受心要,日夜匪懈,璇公乃因受深法與崇,歷上京,遂入終南,至白鹿,下藍田,於輞川得右丞王公維之別業。松生石上,水流松下。王公焚香靜室,與崇相遇神交。」《釋氏要覽》:「《十誦律》云:『有四種:一粗人,二濁人,三中間人,四上人。』瓶沙王呼佛弟子為上人。古師云:內有智德,外有勝行,在人之上,名上人。」 外人內天:《莊子》:「天在內,人在外。」郭象註:「天然在內,而天然之所順者在外,故《大宗師》曰『知天人之所為者,至矣』,明內外之分皆非為也。」 不定不亂:《維摩詰經》:「我觀如來,不定不亂。」 色空:《大般若經》:「色不離空,空不離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物物:《呂覽》:「物物而不物於物,則胡可得而累。」 言言:《列子》:「夫知言之謂者,不以言言也。」 神交:《晉書》:「嵇康所與神交者,惟陳留阮籍、河內山濤。」 玄關:《頭陀寺碑文》:「玄關幽鍵,感而遂通。」李善註:「玄關幽鍵,喻法藏也。謝靈運《金剛般若經》注曰:『玄關難啟,善鍵易開。』」 德海:《華嚴經》:「為令一切菩薩,於佛功德海中得安住故。」 世網:陸機詩:「借問子何之,世網嬰我身。」張銑註:「嬰,纏也。」 纓珮:沈約詩:「纓珮空為忝。」劉良註:「纓珮,官服飾也。」 羈鞅:《廣韻》:「羈,馬絆也。」「鞅,牛羈也。」 大導師:《法華經》:「諸比丘如來亦復如是,今為汝等作大導師。」《華嚴經》:「一切菩薩為大導師,引諸眾生入佛法門。」 阮家屐:《晉書》:「阮孚性好屐,或有詣阮,正見自蠟屐,因自嘆曰:『未知一生當著幾量屐。』」 筇竹杖:劉淵林《三都賦》註:「筇竹出興古盤江以南,竹中實而高節,可以作杖。」《太平寰宇記》:「《蜀記》云:漢張騫奉使尋河源,得高節竹,植於邛山,今緣嶺皆是,堪為杖,號曰『邛竹杖』。」 身云:《華嚴經》:「或見諸菩薩,入變化三昧,各於其身,一一毛孔出一切變化身雲。或見出天眾身雲,或見出龍眾身雲,或見出夜叉、乾闥婆、緊那羅、阿修羅、迦樓羅、摩睺羅伽、釋梵護世、轉輪聖王、小王王子、大臣、官屬、長者居士身雲,或見出聲聞、緣覺及諸菩薩、如來身雲,或見出一切眾生身雲。」又云:「如來、應、正等覺無上法王,欲以正法教化眾生,先布身雲,彌覆法界,隨其樂欲,為現不同,所謂或為眾生現生身雲,或為眾生現化身雲,或為眾生現力持身雲,或為眾生現色身雲,或為眾生現相好身雲,或為眾生現福德身雲,或為眾生現智慧身雲,或為眾生現諸力不可壞身雲,或為眾生現無畏身雲,或為眾生現法界身雲。如來以如是等無量身雲,普覆十方一切世界。」 天壤:《莊子》:「鄭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旬日,若神。鄭人見之,皆棄而走。列子見之而心醉,歸以告壺子,壺子曰:『嘗試與來,以予示之。』明日,列子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數矣!吾見怪焉,見濕灰焉。』列子入,涕泣沾襟,以告壺子。壺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是殆見吾杜德機也。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全然有生矣。吾見杜權矣。』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實不入,而機發於踵。此為杜權,是殆見吾善者幾也。』」 法要:《涅槃經》:「如來為說種種法要。」 無生:《魏書·釋老志》:「凡其經旨,大抵言生生之類,皆因行業而起。有過去、當今、未來三世,識神常不滅。凡為善惡,必有報應。漸積勝業,陶冶粗鄙,經無數形,藻煉神明,乃致無生而得佛道。」 送魏郡李太守赴任 與君伯氏別①,又欲與君離。 君行無幾日,當復隔山陂。 蒼茫秦川盡,日落桃林塞。 獨樹臨關門,黃河向天外。 前經洛陽陌,宛路故人稀②。 故人離別盡③,淇上轉驂騑。 企予悲送遠,惆悵睢陽路。 古木官渡平,秋城鄴宮故④。 想君行縣日,其出從如雲。 遙思魏公子,復憶李將軍。 【校】 ①氏,《文苑英華》作「兄」。 ②路,顧可久本、凌本俱作「洛」。 ③《文苑英華》作「故人盡離別」。 ④宮,《文苑英華》作「都」。 【注】 魏郡:成按:《唐書·地理志》:「天寶元年,改相州魏郡為鄴郡,改魏州陽武郡為魏郡。」觀詩中所云官渡、鄴城者,則是相而非魏矣。是詩之作,當在開元時也。或引劉昫《唐書》:「楊國忠秉政,郎官不附己者悉出於外。李峘自考功郎中出為睢陽太守。尋而弟峴出為魏郡太守,兄弟夾河典郡,皆以理行稱。」右丞所謂「與君伯氏別,又欲與君離」者,正指峘、峴兄弟。考國忠秉政在天寶時,是時相州已更鄴名,不得仍稱魏號,蓋別是一人,非李峴也。 山陂:《古詩》:「悠悠隔山陂。」 秦川:《水經注》:「秦水出東北大隴山秦谷,二源雙導,歷三泉合成一水,而歷秦川。舊有育故亭,秦仲所封也。秦之為號,始自是矣。秦水西徑降隴縣故城南,又西南,歷隴川,徑六槃口,過清水城西南注清水,清水上下咸謂之秦川。」《長安志》:「周自武王克商,都豐鎬,則雍州為王畿。及秦孝公作為咸陽,築冀闕,徙都之,故謂之秦川,亦曰關中地。」 桃林塞:《左傳》:「晉侯使詹嘉處瑕,以守桃林之塞。」杜預註:「桃林在弘農華陰縣東潼關。」《史記正義》:「《括地誌》云:『桃林在陝西桃林縣,西至潼關,皆為桃林塞。』」《九域志》:「潼關即桃林之塞也。」《通鑑地理通釋》:「潼關,古桃林塞也。《書》:『放牛桃林之野。』注云:『在華山東。』《山海經》:『夸父之山,其北有林,名曰桃林。廣圓三百里。』《三秦記》:『桃林塞在長安東四百里。』《西京賦》註:『桃林在閿鄉南谷中。』《晉地道記》:『漢弘農函谷關有桃林。』《寰宇記》:『自陝州靈寶縣以西至潼關皆是也。』今考古函谷關在陝州靈寶縣西南,潼關在華州華陰縣,自潼關至函谷,歷陝、華二州之地,俱謂之桃林塞。」 淇上:孔穎達《尚書正義》:「河內共縣,淇水出焉。東至魏郡黎陽縣,入河。」鄭樵《通志》:「淇水一名清水,鄭玄雲即降水也。出衛州共城縣北山,或雲出林慮,東至(陽)〔湯〕陰,又東至黎陽,入河。」 驂騑:《說文》:「驂,駕三馬也。」「墎,驂傍馬也。」鄭康成《儀禮注》:「墎馬曰驂。」又《詩經注》:「驂,兩墎也。」孔穎達《疏》云:「車駕四馬,在內兩馬謂之服,在外兩馬謂之墎。」又穎達《禮記疏》云:「車有一轅,而四馬駕之。中央兩馬夾轅者名服馬,兩邊名墎馬,亦曰驂馬。」李善《文選注》:「服謂中央兩馬夾轅者。在服之左曰驂,右曰墎。」三說不同,而鄭、孔之說為是。蔡邕《協和婚賦》:「車服照路,驂墎如舞。」 睢陽:《唐書·地理志》:「河南道有宋州睢陽郡,本梁郡,天寶元年改名。」 官渡:《水經注》:「渠又左徑陽武縣,故城南東為官渡。水又徑曹太祖壘北,有高台,謂之官渡台。渡在中牟,故世又謂之中牟台。建安五年,太祖營官渡,袁紹保陽武。紹連營稍前,依沙堆為屯,東西數十里,公亦分營相御。合戰不利,紹進臨官渡,起土山地道以逼壘。公亦起高台以捍之,即中牟台也。今台北土山猶在,山之東悉紹舊營,遺台並存。」章懷太子《後漢書》註:「裴松之《北征記》曰:中牟台下臨汴水,是為官渡。袁紹、曹操壘尚存焉,在今鄭州中牟縣北。」 鄴宮:《太平寰宇記》:「相州安陽縣有鄴宮。《十六國春秋》云:『石勒大破鄴宮,燒之,火旬有五日方滅。石虎建武元年,自襄國徙都之。自襄國至鄴,道路相去二百里,每一舍輒立一宮,宮有一夫人,侍婢數十。季龍所起內外台觀行宮凡四十四所。』」成按:自曹魏建國於鄴,其後後趙、前燕、東魏、北齊相繼都之,則宮室之盛可知。後人所稱鄴宮,定是泛指。釋者多援引後趙時事,其解偏矣。 行縣:《漢書·尹翁歸傳》:「田延年為河東太守,行縣至平陽。」《後漢書·百官志》:「凡郡國皆掌治民,進賢勸功,決訟檢奸。常以春行所主縣,勸民農桑,振救乏絕。」 如云:《詩》:「其從如雲。」毛萇《傳》:「如雲,言盛也。」 魏公子:謂魏文帝。曹子建《公宴詩》:「公子敬愛客,終宴不知疲。」李善註:「公子謂文帝,時武帝在,為五官中郎也。」劉良註:「時武帝在,故稱丕為公子。」 李將軍:謂李典。《魏志·李典傳》:「從圍鄴,鄴定,與樂進圍高幹於壺關,擊管承於長廣,皆破之。遷捕虜將軍。典宗族部曲三千餘家居乘氏,自請願徙詣魏郡。太祖笑曰:『卿欲慕耿純耶?』典謝曰:『典駑怯功微,而爵寵過厚,誠宜舉宗陳力;加以征伐未息,宜實郊遂之內,以制四方,非慕純也。』遂徙部曲宗族萬三千餘口居鄴。太祖嘉之,遷破虜將軍。」成按:末一聯是謂其行縣之時,或思魏公子之風流,或憶李將軍之功烈,蓋覽故跡遺墟,而感懷憑弔之意,皆用魏郡事實也。顧元緯以魏公子為無忌,李將軍為李廣,謂其姓李而官魏,故比之二人以致思。信如所解,則「遙思」、「復憶」俱屬右丞而言,與上聯「想君」之句不相重複耶。且相州之地在戰國時雖屬於魏,而信陵遺蹟皆隸大梁,在唐時為汴州,其於相州若風馬牛不相及也,詩人用事固不拘拘於地理之經界,而判然兩境者,豈容援引而及之?至顧可久謂李廣為雲中太守,魏郡與上黨、雲中等,古之相屬地也,並載李廣云云,尤屬無稽矣。 送康太守 城下滄江水,江邊黃鶴樓。 朱欄將粉堞,江水映悠悠。 鐃吹髮夏口,使君居上頭。 郭門隱楓岸,候吏趨蘆洲。 何異臨川郡,還來康樂侯①。 【校】 ①來,一作「勞」。 【注】 滄江:任昉詩:「滄江路窮此。」 黃鶴樓:《元和郡縣誌》:「鄂州城本夏口城,吳黃武二年,城江夏以安屯戍地也。城西臨大江,西南角因磯為樓,名黃鶴樓。」《方輿勝覽》:「黃鶴樓在鄂州子城西南隅黃鶴山上。此樓因山得名,蓋自南朝已著矣。《南齊·志》:『仙人子安乘黃鶴過此。』閻伯理《記》:『州城西南隅有黃鶴樓者。《圖經》云:「費文禕登仙[1],嘗駕黃鶴返憩於此,遂以名樓。」』張敬夫云:『黃鶴樓以山得名也,而唐《圖經》何自而為怪說,謂費文禕仙去,駕鶴來憩於此。閻伯理《記》中乃實其事,而或者又引梁任昉《記》所謂駕鶴之賓乃荀叔偉,非文禕也。此皆因黃鶴之名而世之好事者妄為之說,後來者既不之察,又從而並緣增飾之。』」《一統志》:「黃鶴樓在武昌府城西南隅黃鶴磯上。」 粉堞:梁簡文帝詩:「平江含粉堞。」 鐃吹:《唐書·儀衛志》:「凡鼓吹五部:一鼓吹,二羽葆,三鐃吹,四大橫吹,五小橫吹。鐃吹部七曲:一《破陣樂》,二《上車》,三《行車》,四《向城》,五《平安》,六《歡樂》,七《太平》。」 夏口:章懷太子《後漢書》註:「夏口城,今之鄂州也。」《杜氏通典》:「夏口即今江夏郡。」《方輿勝覽》:「夏口,一名魯口,似指夏水之口。然何尚之云:夏口在荊江之中,正對沔口,浦大容舫,於事為便。而章懷太子注《東漢》,亦謂夏口戍在今鄂州,故唐史皆指鄂州為夏口自孫權取對面夏口之名以名之,而江北之名始晦。」 上頭:《陌上桑古辭》:「東方千餘騎,夫婿居上頭。」 候吏:《後漢書·王霸傳》:「及至滹沱河,候吏還白。」 蘆洲:庾仲《雍江圖》:「蘆洲至樊口二十里,伍子胥所渡處也。樊口至武昌十里。」《水經注》:「邾縣故城南對蘆洲。舊吳時客舍於洲上,方便謂所止焉。亦謂之羅洲矣。」 臨川:《宋書》:「謝靈運襲封康樂公。高祖受命,降公爵為侯,後為臨川內史。」 [1] 費文禕:《方輿勝覽》卷二十八及閻伯理《黃鶴樓記》皆作「費禕」。 送陸員外 郎署有伊人,居然古人風。 天子顧河北,詔書隸征東①。 拜手辭上官,緩步出南宮。 九河平原外,七國薊門中。 陰風悲枯桑,古塞多飛蓬。 萬里不見虜,蕭條胡地空。 無為費中國,更欲邀奇功。 遲遲前相送,握手嗟異同。 行當封侯歸,肯訪南山翁。 【校】 ①隸,顧元緯本、凌本俱作「除」。 【注】 郎署:《後漢書·馬融傳》:「安帝親政,召還郎署。」 伊人:《詩》「所謂伊人」鄭康成《箋》:「伊,當作『(翳)〔繄〕』。(翳)〔繄〕,猶是也。」[1] 河北:《唐六典》:「河北道,古幽、冀二州之境,今懷、衛、相、洺、邢、趙、恆、定、易、幽、莫、瀛、深、冀、貝、魏、博、德、滄、棣、媯、澶、營、平、安、東,凡二十有五焉。東並于海南,迫於河西,距太行山北,通渝關、薊門。」 征東:成按:開元、天寶間無征東事跡,當是「安東」之訛。劉昫《唐書》:「總章元年九月,司空李勣平高麗。高麗本五部,一百七十六城,戶六十九萬七千。其年十二月,分高麗地為九都督府,四十二州,一百縣,置安東都護府於平壤城以統之,用其酋渠為都督、刺史、縣令。上元三年二月,移安東府於遼東郡故城。儀鳳二年,又移置於新城。開元二年,移於平州。天寶二年,移於遼西故郡城。至德後廢。」 拜手:《尚書·太甲篇》:「伊尹拜手稽首。」孔安國《傳》:「拜手,首至手也。孔穎達《正義》:『《周禮·太祝》:辨九拜,一曰稽首,二曰頓首,三曰空首。』鄭玄云:『稽首,拜頭至地也。頓首,拜頭叩地也。空首,拜頭至手,所謂拜手也。』鄭惟解此三者拜之形容,所以為異也。此言『拜手稽首』者,初為拜頭至手,乃復申頭以至於地,至手是為『拜手』,至地乃為『稽首』。然則凡為稽首者,皆先為拜手,乃後為稽首,故『拜手稽首』連言之。」 上官:《後漢書·任延傳》:「善事上官。」 南宮:成按:唐人通呼尚書省為南宮,後人因禮部郎有南宮舍人之目。及杜工部《寄禮部賈侍郎》詩有「南宮故人」[2]之句,遂謂南宮專稱禮部,誤矣。白樂天詩「我為憲部入南宮」,是其除刑部時詩也。盧綸詩「南宮樹色曉森森」,是酬金部王郎中詩也。李嘉祐詩「多雨南宮夜,仙郎寓直時」,是和都官員外詩也。《因話錄》:「尚書省東南隅通衢有小橋,相承目為『拗項橋』,言侍御史及殿中諸郎久次者至此,必拗項而望南宮。」參互考之,其義見矣。《韻府群玉》謂「漢建尚書百官府曰南宮」,考其說亦無所本。惟後漢時,陳忠為尚書令,前後所奏,悉條於南宮,閣上以為故事。鄭弘為尚書令,前後所陳,有補益王政者,皆著之南宮,以為故事。見《後漢書》。及《杜氏通典》謂尚書省為南宮,當本此。 九河:《尚書》:「九河既道。」孔安國《傳》:「河水分為九道,在兗州界,平原以北是。孔穎達《正義》云:『《釋水》載九河之名云:徒駭、太史、馬頰、覆釜、胡蘇、簡、絜、鉤盤、鬲津。』李廵曰:『徒駭,禹疏九河,以徒眾起,故云徒駭。太史,禹大使徒眾通其水道,故曰太史。馬頰,河勢上廣下狹狀,如馬頰也。覆釜,水中多渚,往往而處,形如覆釜。胡蘇,其水下流,故曰胡蘇。胡,下也;蘇,流也。簡,大也,河水深而大也。絜,言河水多山石,治之苦絜。絜,苦也。鉤盤,言河水曲如鉤,屈折如盤也。鬲津,河水狹小,可鬲以為津也。』孫炎曰:『徒駭,禹疏九河,用功雖廣,眾懼不成,故曰徒駭。胡蘇,水流多散胡蘇然。』其餘同李廵。郭璞云:『徒駭,今在成平,東光縣今有胡蘇亭。』覆釜之名同李廵,餘名皆雲其義未詳。計禹陳九河,雲復其故道,則名應先有,不宜徒駭、太史因禹立名,此郭氏所以未詳也。或九河雖舊有名,至禹治水,更別立名,即《爾雅》所云是也。《漢書·溝洫志》:成帝時,河堤都尉許商上書曰:『古記九河之名,有徒駭、胡蘇、鬲津,今見在成平、東光、鬲縣界中。自鬲津以北至徒駭,其間相去二百餘里。』是知九河所在,徒駭最北,鬲津最南。蓋徒駭是河之本道,東出分為八枝也。許商上言三河,下言三縣,則徒駭在成平,胡蘇在東光,鬲津在鬲縣,其餘不復知也。《爾雅》九河之次,從北而南。既知三河之處,則其餘六者,太史、馬頰、覆釜在東光之北,成平之南;簡、絜、鉤盤在東光之南,鬲縣之北也。其河填塞,時有故道。鄭玄云:『周時齊桓公塞之,同為一河。今河間弓高以東,至平原鬲津,往往有其遺處。』」 七國:《晉書·地理志》:「幽州統郡國七:范陽國,燕國,北平郡,上谷郡,廣寧郡,代郡,遼西郡。」 薊門:《唐六典》註:「薊門在幽州北。」《一統志》:「古薊門關在薊州,唐置薊州,蓋取此。薊丘,在舊燕城西北隅,即古薊門也。舊有樓館,並廢,但門存二土阜,旁多林木,蓊鬱蒼翠。」 蕭條:《後漢書》:「蕭條萬里,野無遺寇。」 奇功:《漢書》:「陽朔中,段會宗復為都護。會宗為人好大節,矜功名,與谷永相友善。谷永閔其老復遠出,予書戒曰:『足下以柔遠之令德,復典都護之重職,甚休甚休!若子之材,可優遊都城而取卿相,何必勒功崑山之仄,總領百蠻,懷柔殊俗?子之所長,愚無以喻。雖然,朋友以言贈行,敢不略意。方今漢德隆盛,遠人賓服,傅、鄭、甘、陳之功,沒齒不可復見,願吾子因循舊貫,毋求奇功,終更亟還,亦足以復雁門之踦。萬里之外以身為本。願詳思愚言。』」 遲遲:毛萇《詩傳》:「遲遲,舒行貌。」 [1] 繄:原本作「翳」,據《毛詩註疏》改。 [2] 詩題原作《別唐十五誡因寄禮部賈侍郎》,「南宮故人」句即「南宮吾故人」句。 送宇文太守赴宣城 寥落雲外山,迢遙舟中賞。 鐃吹髮西江,秋空多清響。 地迥古城蕪,月明寒潮廣。 時賽敬亭神,復解罟師網。 何處寄相思,南風吹五兩①。 【校】 ①吹,顧元緯本、凌本俱作「揺」。 【注】 宣城:《唐書·地理志》:江南西道有宣州宣城郡。 敬亭神:謝朓有《賽敬亭山廟喜雨》詩。《宣城郡圖經》:「敬亭山在宣城縣北十里。」《太平寰宇記》:「《郡國志》及宋《永初山川記》云:宛陵北有敬亭山,山有神祠,即謝朓賽雨賦詩之所,其神曰梓華府君,頗有靈驗。」 五兩:郭璞《江賦》:「覘五兩之動靜。」李善註:「許慎《淮南子》注曰:『嗚,候風也。楚人謂之五兩也。』」 送綦母校書棄官還江東① 明時久不達,棄置與君同。 天命無怨色,人生有素風。 念君拂衣去,四海將安窮。 秋天萬里淨,日暮澄江空②。 清夜何悠悠,扣舷明月中。 和光魚鳥際,澹爾蒹葭叢。 無庸客昭世,衰鬢日如蓬③。 頑疏暗人事,僻陋遠天聰。 微物縱可采,其誰為至公。 余亦從此去④,歸耕為老農。 【校】 ①校,一作「祕」。 ②澄,顧元緯本、凌本俱作「九」。 ③日,顧元緯本、凌本俱作「白」。 ④余,劉本、《唐詩品匯》俱作「今」,誤。 【注】 校書:按《唐書·百官志》:弘文館有校書郎二人,集賢殿書院有校書四人,秘書省有校書郎十人,著作局有校書郎二人,崇文館有校書郎二人,司經局有校書四人,皆九品官。 素風:袁宏《三國名臣贊》:「操不激切,素風愈鮮。」 拂衣:《後漢書·楊彪傳》:「孔融魯國男子,明日便當拂衣而去。」 扣舷:舷,船邊也。扣舷為聲,以節歌。郭璞《江賦》:「詠采菱以扣舷。」和光:《老子》:「和其光,同其塵。」 昭世:鮑照詩:「浮生旅昭世,空事嘆年華。」 頑疏:嵇康詩:「匪降自天,實由頑疏。」 天聰:曹植《求通親親表》:「冀陛下儻發天聰,而垂神聽也。」 送六舅歸陸渾 伯舅吏淮泗,卓魯方喟然。 悠哉自不競,退耕東皋田。 條桑臘月下,種杏春風前。 酌醴賦《歸去》,共知陶令賢。 【注】 陸渾:《唐書·地理志》:「河南府有陸渾縣。」 卓魯:《後漢書》:「卓茂遷密令,勞心諄諄,視人如子,舉善而教,口無惡言。」「魯恭拜中牟令,專以德化為理,不任刑罰。」《北山移文》:「籠張趙於往圖,架卓魯於前籙。」 條桑:《晉書》:「劉撅之於樹條桑。」《詩》:「蠶月條桑。」鄭康成《箋》:「條桑,枝落采其葉也。」孔穎達《正義》謂:「斬條於地,就地采之也。」此借用為臘月事,蓋謂落其繁枝枯莖而已,與《詩》義稍異。 臘月:《漢書》註:「臣瓚曰:臘月,建丑之月也。」 酌醴:劉向《九嘆》:「欲酌醴以娛意兮。」王逸註:「醴,醴酒也。」 陶令:《宋書》:「陶潛為彭澤令。郡遣督郵至,縣吏白應束帶見之,潛嘆曰:『我不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人。』即日解印綬去職,賦《歸去來》。」 留別丘為 歸鞍白雲外,繚繞出前山。 今日又明日,自知心不閒。 親勞簪組送,欲趁鶯花還。 一步一回首,遲遲向近關。 【注】 丘為:《唐書·藝文志》:「丘為,蘇州嘉興人。事繼母孝,常有靈芝生堂下。累官太子右庶子,時年八十餘,而母無恙,給俸祿之半。初還鄉,縣令謁之,為候門磬折,令坐,乃拜,里胥立庭下,既出,乃敢坐。經縣署,降馬而趨。卒年九十六。」 趁:《廣韻》:「趁,逐也。俗作『趂』。」 近關:《左傳》:「蘧伯玉遂行,從近關出。」 送別 下馬飲君酒,問君何所之。 君言不得意,歸臥南山陲。 但去莫復問,白雲無盡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