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第二章
美麗的威尼斯(1867年2月)1
沒有比威尼斯更華麗更不可思議的了。在不可能建造城市的地方建造城市,這本身便是不合常情的,何況建造的是最優雅、最宏偉的城市之一,這更是天才的狂想。水流和海洋,它們的波光水影必然賦予它以獨特的絢麗色彩。軟體動物得用珠母和珍珠裝飾自己的居室。
只要對威尼斯作一次表面的巡禮,便能看到,這是一個意志堅強、文化發達的城市,一個共和主義的、商業繁榮的、寡頭統治的城市,它由河水隔開的一個個地方連結而成,是在一面軍旗下建立的貨物集散地,這裡既熱鬧又安靜,既有嘈雜的市民大會,又有秘密的聚會和活動;它的廣場上從早到晚攢聚著人群,而代替街道的河流在默默地奔向海洋。聖馬可廣場每天喧聲不斷,吵吵鬧鬧,小船則無聲無息地從它旁邊駛過,沒人注意。誰也不會知道,在它的黑色天幕下隱藏著什麼,在幽會的情人附近又有什麼人正被淹死。
凡是在總督宮2中覺得逍遙自在的人,一定具有與眾不同的氣質。他們對任何事都無動於衷。沒有土地,沒有樹木,這算得什麼,只要多一些雕刻的石塊,多一些裝飾品,金飾物,鑲嵌工藝品,雕塑藝術品,圖畫和壁畫。這裡有一個空角落,便放一尊帶濕漉漉的長鬍須的乾瘦的海神像!那兒出現一個空台階,便放上張開雙翼的石獅子和手拿《福音書》的聖馬可像3!這兒光禿禿的,空無一物,便鋪一層大理石,鑲成圖案花紋!那兒又鋪一層斑岩鑲制的花邊!不論是對土耳其人或熱那亞人的勝利,還是教皇的友好訪問,都在大理石上留下了蹤跡,所有的牆壁都蒙上了一層雕刻的帷幕,繪畫更多。保羅·韋羅內塞4,丁托列托,提香,都曾手執畫筆,站在腳手架上,在這兒作畫;「大海的新娘」5的每一個歷史步伐,都應該通過畫筆和雕刻刀留給後人。
在這些石塊中間蘊藏著一種旺盛的生命力,哥倫布和瓦斯科·達·伽馬6發現的新航線和新海港,都不足以影響威尼斯的生存。要扼殺它,必須在法蘭西王朝的廢墟上崛起了一個「統一而不可分割的」共和國,在這共和國的廢墟上又出現了一個大兵,按照科西嘉的方式,把蘸有奧地利毒汁的三棱匕首投在這獅子身上才成。7但是威尼斯清除了這毒汁,經過半個世紀之後,依然復活了。
但是它活了嗎?除了雄偉的軀殼,很難說它還一切完好,也很難說,它已有了新的前途……何況整個義大利的前途又如何呢?也許,對威尼斯說來,它的前途在於君士坦丁堡,在於斯拉夫-希臘民族的振興,在於正從東方的迷霧中逐漸顯露曙光的自由聯盟的形成。
那麼義大利呢?……這以後再談。現在威尼斯正在舉行狂歡節,這是七十年亡國之後的第一個狂歡節8。廣場變成了巴黎歌劇院的舞廳。老聖馬可以他金光閃閃的形象和藝術聖像,在愛國主義的旗幟和異教的馬匹中9,興高采烈地歡度著節日。只有每天在兩點鐘飛到廣場覓食的鴿子感到有些困惑,不斷從一個屋檐飛到另一個屋檐,希望證實它們的餐廳確實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群眾還在增加,人們歡天喜地,不顧一切地盡情玩笑取樂,在朗誦的聲調中,在談話和姿態中充分表現自己的喜劇天才,只是不像巴黎的小丑那麼尖酸刻薄,不像德國人那麼庸俗無聊,也不像我們祖國同胞那麼下流骯髒。在這裡看不到任何有傷大雅的表現,人們為此驚訝,儘管它的意義是很清楚的。這是全體人民的遊戲、休息和娛樂,不是酒樓妓院和它們的派生機構中的爭奇鬥妍、尋歡作樂,那些地方的女人撕下了一切遮羞布,卻偏要戴上面具,以便讓它像俾斯麥的撞針一樣10,更有力地、更準確地射出不可抗拒的子彈。但這裡沒有那些女人的容身之處,在這裡人民是自己娛樂自己,他們的姊妹、妻子和女兒們也是自己娛樂自己,誰要是侮辱戴面具的人,只能自己遭殃。在狂歡節中,面具對婦女的作用,與驛站長紐扣洞上的聖斯坦尼斯拉夫勳章相同。11
起先我只是作為旁觀者看看熱鬧,但是它那天然具有的魅力必然把一切捲入這股洪流。
全體人民像患了舞蹈病,穿著奇裝異服在廣場上拚命跳舞,這時任何無聊的玩笑都可能出現。餐館的大廳里坐著幾百個人,也許還更多,他們都是戴了紫白色的面具,坐在鍍金的海船上由水牛拉著進入廣場的(所有陸上的交通工具和四足的動物,在威尼斯都是非常稀罕和珍貴的)。現在他們便坐在那兒大吃大喝。一個客人突然提出,要給大家看一件寶物,保證大家一定滿意,這件寶物便是我。
這位先生與我僅有一面之交,他驀地跑進阿爾貝戈·但尼爾飯店,要求我與他一起去參加假面舞會。去不合適,拒絕也不合適,我去了。迎接我的是歡呼聲和斟滿的酒杯。我向大家鞠躬答禮,講了些廢話,歡呼聲更響了,有的人大喊:「加里波第的朋友萬歲!」另一些人大喊:「歡迎俄國詩人!」我擔心這些戴紫白色面罩的人會舉起酒杯高呼:「為斯拉夫詩人,斯拉夫藝術家、雕塑家和藝術大師乾杯」,趕緊溜回了聖馬可廣場。
廣場上人山人海,我靠在一根柱子上,正為自己的詩人雅號得意。我的嚮導為戴紫白色面罩的人執行了傳見的使命後,這時站在我旁邊。我突然看到一個非常年輕的女子從人群中穿過,不禁脫口而出,喊道:「我的天,她多麼美!」我的嚮導12沒說一句多餘的話,立即抓住我,把我推到了她面前。我的波蘭伯爵開始道:「這就是那個俄國人……」我打斷了他的話:「您聽到我是俄國人以後,還願意與我握手嗎?」她笑了笑,伸出了手,用俄語說她早已希望見到我,並用同情的目光望著我。我又與她握了握手,然後目送著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為止。
我想:「這是一朵帶血的花,給暴風雨從立陶宛的土地上吹到了這兒。現在你的美貌不再是為祖國的人民放射光彩了……」
我離開廣場,去迎接加里波第13。在水上,一切靜悄悄的……狂歡節的喧鬧聲時斷時續地傳來。森嚴的房屋簇聚在一起,仿佛在向小船靠攏,用自己的點點燈火窺視著它;台階旁邊的河水拍打著舵,鐵鉤在閃閃發光,船夫大聲喊著:「勞駕,讓開一點!」河水靜靜地把船帶進了小胡同,鱗次櫛比的房屋驀地讓開了,我們進入了大運河中14……「火車站到了,先生。」船夫嚷道,口齒不清,正如全城的人一樣。但是加里波第在波倫亞下了車,還沒到達。開往佛羅倫薩的火車喘著氣,在等待鳴笛。我真想跳上火車,免得明天再看到那些面具,但明天我不會再見到那位斯拉夫姑娘……
……威尼斯歡欣鼓舞地接待加里波第。大運河上帆檣林立,幾乎形成了一座橋,為了走上我們的小船,必須跨過幾十隻其他的小船。政府和它的隨從們盡一切努力,要表示他們對加里波第不滿。如果阿馬戴烏斯王子15傲慢不遜和鄙俗無禮的表現是出於他父親的指示,那麼這個義大利孩子為什麼不能捫心自問,不能在威尼斯和國王之間,在國王的兒子和良心之間,調和一下矛盾呢?要知道,加里波第給了他們兩個王國呢!16
我發現,從1864年在倫敦見面後,加里波第沒有老,也沒有病。但是他顯得憂鬱,心事重重;第二天他要會見威尼斯人民,但是他覺得沒什麼好講的。他真正的合唱隊——人民群眾是在基奧賈17,他在那兒才充滿活力,那裡的船夫和漁民在等待著他;他站在群眾中間,對這些普通的窮人是這麼說的:
「我跟你們在一起才覺得像在家裡一樣!我深深感到,我生來就是一個工人,也一向是工人,祖國的不幸才使我不得不放棄了和平的勞動。我也是在海邊長大的,我熟悉你們的每一種工作……」
老船長的話淹沒在一片歡樂的吶喊聲中,人們向他擁去。
「給我剛出生的兒子取個名字吧!」一個女人喊道。
「給我的孩子祝福……」
「也給我的祝福!」別的女人喊道。
勇敢的將軍拉馬爾莫拉和無人安慰的鰥夫里卡索利,以及你們所有的希阿洛亞和德普雷蒂斯們,你們還是不要枉費心機,破壞這條紐帶吧,它是由農民和工人的手織成的,它這麼堅韌,不論你們和你們所有的托斯坎尼和撒丁的走卒們,你們那些分文不值的馬基雅弗利們如何用力,也無法把它拉斷。18
現在我們言歸正傳:等待著義大利的是什麼,新生的、統一的、獨立的義大利會有什麼樣的前途呢?那是馬志尼所鼓吹的前途,加里波第帶領大家爭取的前途……還是加富爾所要實現的前途呢?19
這個問題一下子把我們拋到了可怕的遠處,面對了一切最令人痛心的、爭論最多的難題。它直接涉及我們內在的信念,那些構成我們的生活和鬥爭的基礎的信念,而這個鬥爭往往使我們與朋友分道揚鑣,有時也會使我們與敵人站在一邊。
我懷疑拉丁民族的未來,懷疑它們未來的發展能力:它們歡迎革命的過程,卻對取得的進步感到無法承擔。它們沒有得到它時嚮往它,得到以後又厭棄它。
義大利解放的理想是可憐的,它一方面忽視必不可少的、富有生命力的因素,另一方面又不幸地保留了舊的、腐朽的、死亡的和導致死亡的因素。義大利的革命直至目前仍是爭取獨立的鬥爭。
當然,只要地球沒有破裂,彗星不太靠近地面,以致使我們的空氣變成火海,義大利在未來依然是義大利,一個屹立在蔚藍的天空下和蔚藍的海洋中的國家,既有秀麗的外貌,又有美好的、富於同情心的人民,那些天生喜愛音樂和美術的人民。當然,軍事和政治上的一切風波,榮譽和恥辱,邊境的陷落和議會的興起,都會在它的生活中得到反映,它會從教士的、專制的國家變成(而且正在變成)資產階級的議會的國家,從貧窮的國家變成富足的國家,從簡陋的國家變成舒服的國家等等等等。但是這還不夠,光是這樣是走不遠的。在庇里牛斯山的那邊也有一個國家,周圍也是蔚藍的海洋,也居住著英勇的、歷盡憂患的人民,它是美好的,沒有外來的敵人,又有議會,還有表面的統一……然而具備了這一切,西班牙又怎樣呢?
民族是具有生命力的,它們可以歷經幾個世紀的停頓之後,在有利的環境下重又萌發生機,充滿力量和朝氣。但是它們的崛起是否意味著恢復原來的面貌呢?
希臘民族作為一個國家已從地面上消失了多少世紀(我幾乎得說已有千年之久),然而它依然活著,當全歐洲沉湎在復辟的噩夢中的時候,希臘卻覺醒了,震動了整個世界。但是卡波季斯蒂亞斯20的希臘人,難道與伯里克利時代的希臘人,或者拜占庭時代的希臘人一樣嗎?他們只是保留了同一個名稱和遙遠的回憶而已。義大利也可能脫胎換骨,但那時它就得開始另一部歷史了。它的解放只是取得了生存的權利。
希臘的例子是非常恰當的;它離我們這麼遙遠,與我們的好惡關係不大。希臘經歷了雅典時代,馬其頓時代,在羅馬的壓力下失去了獨立,到了拜占庭時期重又作為自主的國家出現。但這時它有什麼作為呢?什麼也沒有,甚至更壞,有的只是神學的論爭,妻妾制度改革的先兆。土耳其人幫助了停滯的大自然,在熊熊的烈火中迫使它走上了滅亡之路。當羅馬的統治降臨時,古希臘已經奄奄一息,它保存了它,正如熔岩和灰燼保存了龐貝和赫庫蘭尼姆21。拜占庭時期揭開了棺材蓋,但死人還是死人,它像一切墳墓一樣,屬於神父和修士的世界,這些人在那裡代表了喪失繁育能力的太監。誰不知道十字軍遠征拜占庭的故事?從教養,從文明的程度而言,十字軍低得多,但是這些野蠻的勇士、粗魯的武夫卻充滿力量,英勇善戰,意志堅強,他們一往無前,歷史的上帝與他們站在一起。對於他,人之所以美好不在於他們的溫和慈祥,而在於他們具有雄健的膂力,他們的要求又適合時宜。正因為這樣,我們讀枯燥的編年史時,看到瓦蘭吉亞人22從北方的冰雪中疾馳而下,或者斯拉夫人駕著小船順流而下,舉著盾牌攻打拜占庭睥睨一切的城牆時,便理所當然地感到十分興奮。我做學生時,讀到那個穿襯衫的野人23戴著金耳環,獨自搖著樹皮船,前去會見溫文爾雅、知書識禮、服飾華麗的皈依了上帝的皇帝齊米斯西斯,真是喜不自禁。
不妨想想拜占庭;在我們的斯拉夫主義者還沒把繪聖像的新編年史送到世上,得到政府的推廣以前,拜占庭可以向我們說明許多難以說明的問題。
拜占庭能夠生存,但是不能有什麼作為;可是一般說來,只有當民族活躍在舞台上,也就是當它們有所作為的時候,它們才能在歷史中占有自己的地位。
……記得我已講過,當我向托馬斯·卡萊爾24談到巴黎嚴厲的書報審查制度時他給我的回答。
「您為什麼要對它這麼生氣呢?」他向我指出,「拿破崙迫使法國人閉上嘴巴,這是他對他們的極大恩惠,因為他們本來沒什麼要講,可是又不得不講……現在拿破崙給了他們一個表面的理由……」
我不想說,我是否完全同意卡萊爾的話,但是我問自己:到了占領羅馬以後,義大利有什麼要講和要做的嗎?有時我找不到答案,我只得希望,還是讓羅馬永遠作他們鼓舞人心的目標吧。
在取得羅馬以前,一切都很好,大家精神振奮,充滿力量,只是缺少一些錢……在羅馬面前,義大利可以忍受一切——捐稅,皮埃蒙特的本位主義,掠奪成性的政府機構爭爭吵吵、令人厭惡的大批官僚;在等待羅馬解放的時候,一切似乎都無關緊要,為了取得它,人們可以克制自己,也必須和衷共濟。羅馬是分界線,是旗幟,它始終閃現在眼前,不讓人安心睡覺,安心做買賣,它使人心神不定。到了羅馬,一切便變了,一切都結束了……在那裡似乎已萬事大吉,取得了桂冠;其實根本不對,那裡還只是開端。
為爭取獨立而鬥爭的民族從來不明白(這是很好的)獨立本身什麼也不能給予,除了成年權,除了與其他民族平等的地位,除了自由行動的公民權獲得承認以外,沒有其他。
從皮卡托利尼和奎里納爾山頂25上宣布的法令將是什麼?從羅馬廣場上,從那個陽台26(歷來教皇向「世界和城市」祝福的地方)上,將向世界宣告的又是什麼?
簡單地宣布「獨立」,這是不夠的。但是我總覺得,到了加里波第丟下自己不再需要的劍,給義大利披上成年服的一天,他所能做的只是站在台伯河邊,與自己的導師馬志尼當眾擁抱,一起宣布:「現在讓你們的僕人離開吧!」27
我這是為他們講的,不是反對他們。
他們的未來是有保證的,他們兩個人的名字將彪炳史冊,永遠照耀在從阜姆到墨西拿的整個義大利上空,而且在整個悲慘的歐洲,隨著人們在歷史上日益變得卑下和渺小,他們的名字將越升越高。
但是義大利不見得會按照偉大的燒炭黨人和偉大的戰士的綱領發展;他們的教義完成了奇蹟,它喚醒了思想,舉起了劍,這是驚醒沉睡者的號音,義大利解放自己的旗幟……馬志尼的半個理想實現了,但正因為這樣,那另一半遠遠越出了可能的範圍。馬志尼現在之所以變得軟弱,原因便在於他的成功和偉大,正是他的理想的這一半,那成為現實的一半,使他變得貧乏了,這是分娩之後的虛弱。看到陸地以後,哥倫布只要把船駛向那兒,那桀驁不馴的全部精神力量已沒有用武之地。我們在自己的生活中也會碰到類似的情形……反對農奴制度,反對不經任何審判定罪和爭取一切公開的鬥爭,曾賦予我們的每一句話以巨大的力量,可是現在呢?
羅馬是馬志尼的美洲……在他的綱領中,缺少更遠大的、更富有生命力的胚胎,它的鬥爭目標只是義大利的統一和羅馬。
「那麼民主共和制度呢?」
這是墳墓那邊的巨大獎勵,因為人們正是在這憧憬下赴湯蹈火,視死如歸,宣講者和殉難者也正是對它懷著真誠而熱烈的信念……
直至今天,一部分堅定的老人,馬志尼久經考驗的同志們,依然在朝著這目標前進,他們是不屈不撓、不可收買、不知疲倦的石工,為新義大利奠定基礎的人,如果缺少水泥,他們不惜用自己的鮮血來澆灌。但是這些人有多少呢?他們之後還有誰呢?
當德國人、波旁王朝和教皇的三重桎梏壓在義大利脖子上的時候,聖馬志尼教團這些奮不顧身的戰鬥的教士們,到處贏得了同情。王公貴族和大學生,珠寶商人和醫生,演員和教士,畫家和律師,市民中一切受過教育的人,工人、官員和士兵中一切覺醒了的人,都秘密地或公開地站在他們一邊,為他們工作。要求共和的人不多,要求獨立和統一卻是共同的。他們獲得了獨立,他們厭惡法國式的統一,他們不希望共和。當前的社會秩序基本上適合義大利人的需要,他們正是指望以這樣一個「強大而雄偉」的形象躋身在歐洲各國中,他們在維克多·厄馬努埃爾身上找到了這「美好而偉大的體現」,因此他們擁護他。28
從歐洲大陸的發展看,在頭腦中沒有明確的觀念,行動上沒有可能採取的方針時,代議制確實是最合適不過的。這是偉大的緩衝裝置,它可以磨光稜角,消除衝突雙方的銳氣,贏得時間。一部分歐洲已通過了這磨盤,另一部分正在通過,我們這些凡人自然也難逃此劫。埃及發生了什麼?它也只是騎著駱駝,在鞭子的驅趕下,走進代議制的磨坊而已。29
我不想責備多數派,它準備不足,已精疲力竭,有些氣餒,我更不想責備群眾,他們長期處在教士的教誨下,我甚至不想指責政府,因為說實話,怎麼能指責它目光短淺,胸無大志,缺乏熱情、詩意和智謀呢?它來自卡里尼亞諾宮30,是在生鏽的哥德式寶劍、撲粉的老式假髮和自命不凡的小朝廷的僵化禮節中長大的。
它不能得到人民的愛戴,而且恰恰相反,但是它並不因此變得軟弱無力。1863年,我曾為那不勒斯對政府的普遍不滿感到奇怪。1867年,我看到威尼斯剛解放三個月,便對政府無法容忍,已一點不覺得奇怪。但同時,我更清楚地看到,它根本不用怕什麼,只要它自己幹的事不致太荒謬,太令人不滿,儘管要做到這一點在它是輕而易舉的。
我有個現成的例子可以說明這兩方面的情況,我在這裡把它講幾句。
政府有時喜歡運用各種語義含糊的俏皮話愚弄人民,如路易-菲力普的「和平的俘虜」,路易·拿破崙的「帝國就是和平」之類。里卡索利也不甘落後,他把保障教會大部分財產權的法案,稱之為「自由國家內教會的自由權(或自主權)」31。自由派中的一切未成年人,一切只看標題的人,都歡欣鼓舞。政府掩飾著笑容,慶賀自己的勝利。這法案顯然對教士有利;於是比利時的一個「稅吏和罪人」來了32,耶穌會的長老們則躲在他的背後。他帶來了大量黃金,那金光閃閃的顏色在義大利已好久沒看到了,他提議付給政府巨額現款,政府則必須保障教士對他們在懺悔儀式中騙取到的,從臨死的和一切靈魂墮落的罪人中搜刮到的田地房產的合法所有權。
政府看到的只是金錢,傻瓜們卻看到了另一種東西:在自由國家內教會的美國式自由權。現在用美國的砝碼來衡量歐洲的一切設施,已成了時髦的玩意兒。佩爾西尼公爵33便在第二帝國和當今的第一共和國之間發現了驚人的相似之點。
然而不論里卡索利和希阿洛亞如何狡猾,議會(儘管它的成員極其龐雜,又大多庸碌無能)終於發覺,這局牌有舞弊行為,而且舞弊是背著它乾的。34銀行家充當了導演,企圖收買義大利議員,但這是在2月,議會休會了。那不勒斯出現了流言蜚語,威尼斯人在馬利布蘭劇場集會,要提出抗議。里卡索利下令封閉劇場,派了門崗。毫無疑問,一切可能出現的失策中,沒有比這更愚蠢的了。威尼斯剛得到解放,它想行使自己的反對權,卻遭到了警察的阻撓。為國王舉行慶祝會,給偉大的司令拉馬爾莫拉獻花,這都沒什麼。甚至威尼斯人如果想為奧地利大公開會祝福,也會獲得批准。但是馬利布蘭劇場的集會其實毫無危險可言。
議會驚醒了,要求解釋。里卡索利回答得傲慢不遜,那口氣完全像藍鬍子拉烏爾的末代子孫,中世紀的伯爵和領主。議會本來「相信內閣並不想限制集會權」,因此希望按程序進行討論。但拉烏爾對他的「教會自由權」法案,那個他自己毫不懷疑的法案,竟在議會委員會中遭到懷疑,已十分惱火,於是宣稱,他不能接受提出的議事日程。生氣的議會否決了他的意見。這種肆無忌憚的做法使他在第二天把會議延期,第三天又解散了議會,第四天他還想採取更嚴厲的措施,但是據說,恰爾第尼35對國王說,恐怕不能依靠軍隊。
有不少例子說明,政府犯了錯誤,總想為它所做的錯事尋找有效的藉口,或者掩蓋這種錯誤,但是這些先生找到的只是最愚蠢的藉口,它們只能證明他們的失敗。如果政府沿著這條路一意孤行,它便可能垮台。可以指望和依靠的只是多少符合理性的東西;不顧理性可以造成漫無止境的災難,儘管不論在任何場合,幾乎總有恰爾第尼這樣的人,在危險的時刻,給忘乎所以的頭腦澆上一桶冷水。
如果義大利習慣於這種統治方式,心安理得,不以為意,那麼它必然受到懲罰。對於閱歷不如法國人的民族,這種謊言、假話和沒有內容的空話組成的幻覺世界,是難以接受的。在法國,一切都不是真實的,但從表面和外形上看,一切又無不具備;它像回到了童年時代的老人,陶醉在玩具中,有時雖也發現,它的馬是木製的,但仍寧可沉迷在幻覺中。義大利不能容忍這種中國皮影戲,這種月光似的獨立(它的光線四分之三來自杜伊勒里宮的太陽),這種被鄙視和被憎恨的教會(人們把它當作昏聵的老太婆一般侍奉著,但願它快點死去)。代議制的土豆泥和議會的誇誇其談,不能給義大利人帶來健康的體魄。這些騙人的食物和不真實的鬥爭只能使他們營養不良,頭腦不清。可是別的又什麼也沒有。怎麼辦?出路在哪裡?我不知道,也許只能是在羅馬宣布義大利的統一之後,接著又宣布它分裂為獨立的、各自為政的、彼此不相為謀的各個部分。如果它蘊藏著活力,那麼化整為零,形成十來個富有生機的中心,說不定能使它得到更好的發展;這也是完全符合義大利的精神的。
……我正沉浸在這種遐想中,忽然看到了基內36的小冊子《法國和德國》,我高興極了,這倒不是我特別信仰這位著名思想家和歷史學家的觀點,儘管我非常敬重他本人,但我之高興不是為了自己。
從前在彼得堡的時候,一個以幽默著稱的朋友在我的桌上看到了柏林人米什萊的一本「談靈魂不滅」的書37,給我留了下面這麼一張便條:「親愛的朋友,請你在讀完這本書以後,務必扼要地告訴我,靈魂究竟是不是不滅的。我無所謂,但是為了安慰我的親屬們,我想知道這一點。」我現在也是這樣,我看到基內的書之所以高興是為了我的親屬們。儘管直到現在,我們的朋友中還有許多人對歐洲的權威採取傲慢的態度,但對他們的話還是比對我們自己人的話更相信。因此我總是儘可能把自己的思想置於歐洲保姆的庇護下。我借重蒲魯東的話說,等在法國門外的不是喀提利納,而是死亡;我拉住斯圖亞特·穆勒的衣裾,反覆申說英國的中國化問題。現在我也很滿意,我可以拉住基內的手說:「這是我尊敬的朋友基內在1867年關於拉丁歐洲講的話,也是我就整個1847年及以後各年的它所講的話。」
基內懷著恐懼和憂鬱看到法國的沒落,它的頭腦的衰老,它的逐步退化。他不了解原因,只得在法國背離1789年的原則和失去政治自由中尋找根源,因此在他的字裡行間,從憂鬱中流露出一種內心的希望:依靠實現真正的議會制度和偉大的革命原則恢復健康。
基內沒有發覺,他所說的偉大原則,以及拉丁世界的一般政治思想,已失去了自己的意義,它們的發條不起作用了,快要斷了。1789年的原則38不是空話,但現在變成了空話,與聖餐儀式和祈禱文一樣了。它們的功績是巨大的:法國依靠它們,通過它們完成了自己的革命,它把未來的帷幕拉起了一角,又在驚慌失措中溜走了。
出現了進退兩難的局面。
或者自由的制度重新把神聖的帷幕拉開,或者一切處在政府的監督下,外表安定,內部是奴役。
如果歐洲的民族生活、有自己的目標,自己的追求,那麼這一或另一方面早已會取得優勢。但由於西歐歷史形成的局面,它導致了永恆的鬥爭。它的文化具有雙重性質,這個基本事實中包含了妨礙持續不斷發展的內在因素。人們生活在兩種文化中,兩個層次中,兩個世界和兩個發展階段中;生活不是以統一的整體,而是以它的一個部分在進行,同時又得利用另一部分提供燃料和食物,這樣,繼續侈談自由和平等,就越來越困難了。
為建立更和諧、更平衡的社會所作的努力,沒有獲得成功。但是如果它們在某一地區不能成功,這主要是證明這個地區還不具備條件,不是這些原則錯了。
事情的整個實質便在這裡。
北美合眾國憑自己統一的文化,可以輕易走到歐洲前面,它的處境比較單純。它的文化水準低於西歐,但它是統一的,一切都達到了這個水準,這便是它的巨大力量所在。
二十年前,法國以巨人的步伐沖向另一生活,在黑暗中盲目奮戰,沒有計劃,除了無法忍受的苦難,不知道別的一切;它被「秩序和文明」39打敗了,而勝利者離開了它的軌道。資產階級不得不為自己悲劇性的勝利付出代價:它在許多世紀的努力、犧牲、戰爭和革命中贏得的一切,即整個文化的優秀成果。
力量的中心,發展的道路——一切都改變了;隱蔽的活動,受壓制的改造社會的工作,轉移到了別的地方,法國國境以外。
德國人一旦相信,法國的海岸下沉了,它那駭人的革命思想衰老了,不再可怕了,於是戴上普魯士鋼盔,從萊茵河邊的堡壘中出來了。
法國不斷後退,鋼盔不斷前進。俾斯麥從來不把自己人放在眼裡,但他向法國豎起兩隻耳朵,嗅著那兒的空氣,終於相信那個國家已無能為力,於是明白,普魯士的時代到了。40明白以後,他立即命令莫爾特凱41制訂計劃,命令軍械員製造撞針,露出日耳曼人毫不留情的猙獰面目,有條不紊地摘取一隻只成熟的德國梨子,丟進可笑的腓特烈·威廉42的網兜里,讓他相信,他是路德派上帝特別寵愛的英雄。
我不相信,世界的命運會長期掌握在德國人和霍亨索倫王朝43手中。這不可能,這違反人類的理性,違反歷史的美學。我要說的話與肯特對李爾說的正好相反:「普魯士,我在你身上看不到必須稱你為國王的東西。」44但不管怎麼說,普魯士把法國擠到了後面,自己坐到了首位。在把日耳曼祖國色彩斑駁的碎塊塗上同一顏色以後,它便得給歐洲頒布法律——只要它可以用刺刀制定法律,用霰彈執行法律,它便會這麼做,理由非常簡單,它擁有比別國更多的刺刀和更多的霰彈。
在普魯士的浪潮後面,已興起了另一個浪潮,不論那些傳統的老人是否歡迎,它還是會到來。
英國很狡猾,它保持著強大的外表,卻躲在一旁,仿佛為自己虛假的不介入感到自豪……1848年,它曾靠警棍輕易醫治了它的社會陣痛,現在它在內心深處又感到了同樣的痛楚……它比以前更強烈了……於是它只得把探索的觸鬚深深伸進國內的鬥爭中。
法國為自己地位的改變感到驚訝,困惑,它不敢用戰爭威脅普魯士,卻威脅義大利,如果它敢於觸犯「永恆之父」的人間領地,就得冒戰爭的危險;並且募款建造伏爾泰的銅像。45
普魯士吹響了震耳欲聾的號音,要開始最後的軍事審判,這能喚醒拉丁歐洲,告別它文明的野蠻人正在到來嗎?
誰知道呢?
……我在熱那亞遇到了一些剛渡過大洋的美國人。熱那亞給他們留下了深刻印象。書本上讀到的關於舊世界的一切,他們都親眼看到了;那起伏不定的狹小而陰暗的中世紀街道,那異常高大的房屋,那半坍毀的走廊、城堡等等,使他們驚嘆不已。
我們走進了一個宮殿的大廳。一個美國人不禁興奮得大叫道:「啊,這些人生活得多麼好,多麼好呀!這麼寬敞,這麼幽雅!不,在我們那裡這樣的東西簡直想像不到。」他準備為自己的美國臉紅呢。我們在寬敞的大廳里參觀。從前那些主人的畫像,掛在牆上的一幅幅圖畫,褪色的牆壁,古色古香的家具,廢棄的紋章,荒涼的氣氛,空空蕩蕩的屋子,還有那個戴著黑絨線帽子,穿著破舊的黑上衣,拿著一串鑰匙的老看守人……一切都清楚地說明,這不是住人的房子,只是一件古董,一個石槨,過去的生活留下的華麗的痕跡。
「是的,」走出屋子時我對美國人說,「您說得完全對,這些人從前生活得很好。」
(1867年3月)
1 1860年,義大利獲得了獨立和統一,建立了義大利王國,但威尼斯地區仍處在奧地利統治下,羅馬則由法國軍隊所控制。1866年底,由於奧地利在與普魯士的戰爭中被打敗,義大利收回了威尼斯地區。赫爾岑便是在這時來到威尼斯遊覽,這時義大利最大的問題便是解放羅馬和實行共和制。
2 總督宮在聖馬可廣場旁邊,是威尼斯的著名建築。
3 聖馬可即《馬可福音》的作者,他的雕像常是右手拿筆,左手拿書,腳邊有一頭獅子。
4 韋羅內塞(1528—1588),16世紀威尼斯畫派的主要畫家。
5 據傳說,古代威尼斯的一個總督把一枚戒指投入亞得里亞海,說道:「大海啊,我們用這枚戒指表示與你的永久結合。」從此,每年到了這一天都要舉行慶祝活動,威尼斯也被稱為「大海的新娘」。
6 伽馬(約1460—1524),葡萄牙航海家,由歐洲繞好望角到印度的航道的開拓者。
7 統一而不可分割的共和國指法國,法國宣布共和後,1793年的共和國憲法規定法國為「統一而不可分割的共和國」。「大兵」指拿破崙,拿破崙為科西嘉人。1796至1797年在義大利戰役中,拿破崙占領了威尼斯共和國,然後在與奧地利簽訂的「坎波福爾米奧和約」中,把它讓給奧地利,換取比利時諸省和萊茵河左岸地區。從此威尼斯共和國消失了,成了奧地利的屬地。「獅子」是威尼斯的城市標誌。
8 基督教的主要節日之一,在大齋節前三天,為「封齋」作準備的狂歡活動在2月份。威尼斯從1797年割讓給奧地利,至1866年底解放共約七十年。
9 聖馬可廣場上有四匹銅馬,系公元前4世紀古希臘雕刻家利西波斯所作,因此稱為異教的馬匹。
10 指當時的新式武器擊針槍,俾斯麥曾讓普魯士軍隊普遍使用這種武器。
11 一年前,我在尼斯參加過一次狂歡節。那差別多麼大,那裡不僅有全副武裝的士兵和憲兵,不僅有戴武裝帶的警官……群眾本身(不是旅遊者)令我吃驚。戴面具的人喝醉了酒互相咒罵,跟站在酒店門口的人打架,還把塗白臉的小丑推倒在污泥中拳打腳踢。——作者注
12 即後面提到的波蘭伯爵,一個流亡者,名霍托姆斯基。那個年輕女子也是波蘭流亡者。
13 1867年初,加里波第從卡普雷拉島到達佛羅倫薩(當時義大利王國的首都),又應威尼斯人的邀請,於2月間訪問了該市。加里波第此行的目的是支持反對派在議會選舉中的競選活動,並宣傳解放羅馬的重要性,讓大家明白義大利的統一和獨立還沒有最終完成。
14 大運河是貫穿威尼斯市的主要通道。
15 義大利國王維克多·厄馬努埃爾的兒子,當時正在威尼斯,他根據父親的指示,把對加里波第的歡迎變成了對義大利王國的歌頌。
16 指兩西西里王國。
17 威尼斯附近海島上的小城,居民大多為漁民和船工。加里波第這次訪問了該地。
18 拉馬爾莫拉(1804—1878)是義大利的將軍及政治家,在1866年與奧地利軍隊的戰鬥中連連敗北,這裡稱他「勇敢的將軍」是反話。里卡索利(1809—1880)是義大利政治家,1861年後繼加富爾為義大利王國的首相。他中年喪偶,沒有再娶,因此這裡稱他「無人安慰的鰥夫」。希阿洛亞(1817—1878),義大利王國財政大臣,君主主義者。德普雷蒂斯(1813—1887),義大利王國內閣大臣。所有這些人當時都竭力破壞加里波第與人民群眾的聯繫,給加里波第解放羅馬的活動製造種種障礙。
19 馬志尼鼓吹的是建立統一的義大利共和國,加里波第爭取的是包括羅馬在內的徹底統一的義大利,而加富爾要實現的是君主制國家。
20 卡波季斯蒂亞斯(1776—1831),希臘愛國志士,一向在俄國外交界工作,曾在維也納會議中任沙皇亞歷山大一世的顧問。1827年希臘獨立後當選為臨時總統,執行親俄政策,不久即被政敵暗殺。
21 義大利南部的兩個古城,於公元79年由於維蘇威火山的爆發被埋入地下,直至18世紀發掘出土,保存完整。
22 古代俄羅斯人對北歐諾爾曼人的稱呼。
23 指基輔大公斯維亞托斯拉夫一世,當時俄羅斯還沒有接受基督教文化,據說他常穿白布襯衫,戴耳環,但作戰驍勇。在公元968至971年與拜占庭皇帝約翰一世·齊米斯西斯的戰鬥中,雖然由於眾寡懸殊,最後被圍困在一個城市中,仍表現了英勇不屈的精神。971年,他與齊米斯西斯會見,簽訂了和約。
24 英國作家和歷史學家,赫爾岑在1855年寫的一篇文章中提到了卡萊爾的這些話。
25 羅馬系建立在七個山丘上,這是其中的兩個,羅馬市政廳即在這裡。
26 指梵蒂岡宮的陽台,教皇在此向基督教世界及羅馬祝福。
27 原為《聖經》中的話,見《路加福音》第二章第二十九節。
28 一個可愛的匈牙利人,山陀爾·泰萊基伯爵,後來曾在義大利當過騎兵團長,有一次跟我談到佛羅倫薩人庸俗華麗的裝飾時,笑道:「您記得莫斯科的賽馬和遊園會嗎?……那是愚昧的,但很有性格:車夫灌飽了酒,歪戴著帽子,馬值幾千盧布,老爺怡然自得,裹在貂皮大衣里打磕睡。可這兒呢,形容枯槁的伯爵,駕車的馬又瘦又小,腳抽搐,鬣毛亂蓬蓬的,那個笨手笨腳的瘦弱的賈可莫(他也是主人的園丁和廚子)坐在駕車座上,拉著韁繩,穿的號衣也不合身,伯爵只得一再求他:『賈可莫,賈可莫,請你務必保持美好而軒昂的儀表。』」我要求泰萊基伯爵把這些話借給我用一下。——作者注
29 指19世紀初埃及總督穆罕默德·阿里(1769—1849)實行的改革。穆竿默德·阿里本為奧斯曼帝國遠征軍的軍官,後被任命為總督,他在埃及的改革實際上只是在原有的封建關係中增加了一些資本主義的因素。後來他企圖脫離奧斯曼帝國獨立,但在英法等國的干預下,仍未擺脫殖民地的地位。
30 義大利獨立後的第一個國王維克多·厄馬努埃爾出生在都靈(當時皮埃蒙特王國的首都)的卡里尼亞諾宮,1849年起為皮埃蒙特撒丁王國國王,1861年當選為義大利國王。
31 義大利王國首相里卡索利於1867年1月向議會提出的這項法案,目的在於保障教會的特權,卻用自由做招牌。
32 指比利時的銀行家拉格蘭德-第蒙索,他是教皇的代理人,企圖利用里卡索利的那個法案向義大利政府提供一大筆錢,以保障教會的財產權,這使教會可以大肆掠奪人民,銀行家也可獲得高額利潤,政府又可得到大筆收入。「稅吏和罪人」,指富翁,語出《聖經》,因在羅馬帝國時期包稅商均為富人,又為富不仁,因而與「罪人」並列,見《馬太福音》第九章。
33 佩爾西尼(1808—1872),法國政治家,波拿巴主義者,認為拿破崙三世建立的法蘭西第二帝國與美利堅合眾國實質上是一致的。
34 里卡索利的法案在義大利議會遭到了反對,全國各地紛紛提出抗議。里卡索利於1867年2月命令威尼斯地區警察局禁止一切集會,於是議會提出質詢,表示對政府不信任。里卡索利於2月13日下令解散了議會。
35 恰爾第尼(1811—1892),義大利將軍,撒丁王國軍隊的總司令。
36 基內(1803—1875),法國歷史學家、詩人和哲學家。
37 米什萊(1801—1893),德國哲學家,這裡指他的《談上帝的個性及靈魂不滅》一書。
38 即自由、平等、博愛。
39 指拿破崙三世的政變。
40 指普魯士統一德國的活動。這時法國國內矛盾重重,無暇他顧,而法國保持中立是普魯士順利實現自己的計劃的必要條件。
41 莫爾特凱(1800—1891),普魯士陸軍元帥,1866年制定了對奧地利的作戰計劃。
42 腓特烈·威廉四世是一個低能的國王,但這時他已死去,由他的兄弟威廉一世任國王。
43 德國一個主要家族,它的各支為德國許多公國的統治者,普魯士王室即屬於布蘭登堡霍亨索倫一支。
44 莎士比亞的《李爾王》第一幕第四場,肯特伯爵對李爾王說:「你的臉上有一種東西,使我必須稱你為我的主人。」
45 拿破崙三世為防止義大利的強大,竭力阻撓義大利解放羅馬的鬥爭,並儘量擴大法國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