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第一章

赫爾岑 《往事與隨想》
雜拌兒 1.瑞士風光1 十年前,在隆冬一個潮濕寒冷的夜晚,我途經乾草市場2,碰到了一個黑人,他大約十七歲,光著腳,沒穿襯衫,仿佛他仍在熱帶得脫下衣服,不是在倫敦得穿上衣服。他牙齒打戰,渾身哆嗦,向我討錢。過了兩天,我又遇到了他,後來又一再見到他。最後,我與他開始搭訕。他講的是不純粹的英國西班牙語,但是意思清楚,不難理解。 「你還年輕,」我對他說,「身強力壯,為什麼不找工作做?」 「沒有人肯雇我。」 「為什麼。」 「我在這裡沒一個熟人,誰也不會替我擔保。」 「你是從哪裡來的?」 「從船上來的。」 「什麼船?」 「西班牙船。船長老是打我,我逃走了。」 「你在船上幹什麼?」 「什麼都干:刷衣服,洗碗,打掃船艙。」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 「可是你會凍死餓死的,至少一定會生病。」 「我有什麼辦法呢?」黑人絕望地說,全身冷得瑟瑟發抖。 我想:「算啦,管它呢,反正我不是第一次干傻事了。」 於是我說:「跟我走,我給你住的和穿的,你可以給我打掃房間,生壁爐,要住多久就住多久,只要你好好干,規規矩矩。如果不願意,我不勉強。」 黑人高興得跳了起來。 沒過一星期他就胖了,幹活勤快,一個人抵四個人。就這樣,他在我那裡過了半年;後來,一天晚上,他來到我房門口,默默站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我是來向您告別的。」 「怎麼回事?」 「現在夠了,我得走了。」 「是誰欺侮了你?」 「哪兒的話,我對一切都很滿意。」 「那麼你要上哪兒?」 「隨便什麼輪船都可以。」 「為什麼?」 「我想念輪船,我不能離開它,如果留下,我一定干不好,我需要海洋。我要到船上去,然後再回來,但是現在夠了。」 我儘量勸他留下,他繼續住了三天,第二次提出,他辦不到,他必須走,現在夠了。 這是春天。到了秋天,他又穿得像熱帶人一樣來了,我又給了他衣服;但不久,他便幹了各種壞事,甚至威脅要殺死我,我不得不把他趕走了。 最後這一點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我完全同意黑人的觀點。在一個地方待久了,老是在一條車轍里走路,我有時也會產生「現在夠了」的感覺,必須換個地點,呼吸些新鮮空氣,看到一些新的臉……然後心情才會舒暢,這看來奇怪,但是事實。旅途的表面印象對調劑精神還是有益的。 有的人傾向於內省式的調劑,他們或者藉助於強大的想像力和擺脫外在環境的能力(這要靠一種接近於天才和瘋狂的特殊氣質),——或者藉助於鴉片和酒精做到這一點。例如,俄國人往往喝了一兩星期酒,然後才清醒過來,重新開始工作。但我寧可讓整個身體活動,而不是只讓頭腦活動,寧可在世界上轉悠,而不是在頭腦中轉悠。 也許這是因為我喝醉以後總覺得很不舒服。 1866年10月4日,我在納沙泰爾3湖畔一家簡陋旅館的小房間裡便是這麼想的。在那裡我覺得十分自在,仿佛我一輩子都住在這兒,這便是我的家。 隨著歲月的流逝,很奇怪,我開始感到需要孤獨,尤其是安靜了……院子裡相當溫暖,我打開了窗……周圍萬籟俱寂,城市,湖泊,靠岸停泊的小船,一切都進入了夢鄉;船仿佛還在輕輕呼吸,從隱約可聞的吱吱聲和微微晃動的桅杆中都可感到這一點;桅杆一會兒偏向左邊,一會兒偏向右邊,但始終不會失去平衡…… ……知道沒有人在等你,沒有人會來找你,你可以安心做你要做的事,也許甚至是死……也沒有人會幹涉,跟誰都無關……這是既可怕又愉快的。我無疑在開始變得孤僻,有時甚至恨自己沒有勇氣過世俗的隱士生活。 只有在孤獨中,一個人才能充分發揮自己潛在的力量。他可以自由支配時間,沒有不可避免的干擾——這是一件大事。一旦感到厭煩,疲倦,他可以立即拿起帽子,找人閒聊,一起休息。只要走到街上,那裡便有川流不息的人群,那永無盡頭、變化不定、又永遠不變的人流,它五光十色,像天上的彩虹,又像灰白的浪花,整天熙熙攘攘,嘈雜喧譁。你像藝術家一樣欣賞著這生活之流,仿佛在參觀畫展,這正因為你跟它沒有利害關係。一切都與你無關,你無求於人,也不需要什麼。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到十一點已飢腸轆轆,於是走進一家大飯店吃早餐——昨晚這裡客滿了,我未能借到房間。餐廳里坐著一對英國夫婦,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泰晤士報》,還有一個法國人,大約三十歲,是最近剛在形成的一種新典型:高大,臃腫,白皮膚,淡黃頭髮,滿身肥肉,看來,如果寬鬆的大衣和質地柔軟的褲子允許,他還會像溫室中的肉凍一樣融化擴大。這一定是哪個股票大王的兒子,或者共和帝國的貴族。他吃得沒精打采,似乎對自己的早餐毫無胃口,只是在完成任務;由此看來,他已吃了好久,有些厭倦了。 這個典型從前在法國幾乎並不存在,它是在路易-菲力普時代開始嶄露頭角的,直到最近十五年才終於興旺發達。它面目可憎,令人厭惡,不過法國人也許還以此為榮。飯館酒肆中的享樂生活,不致使英國人和俄國人的體型像法國人那麼變醜。福克斯們和謝立丹們背地裡都能吃能喝,然而他們還是原來的福克斯4和謝立丹5。法國人只有在筵席的文學方面,才既能顯示他們精於飲食之道的深刻知識和制定菜名的雄辯口才,又不致自食惡果。在談到宴會、調料、口味時,沒有一個民族會講得那麼多;但這無非是玩弄辭藻,舞文弄墨。實際的暴食和縱酒卻害苦了法國人,把他們弄得面目全非……他們的身體受不了。法國人在五花八門的風流韻事中能保持原狀,安然無恙,這是因為這種情慾符合他們的民族氣質——愛情既是他們的弱點,也是他們的長處。 「您要甜食嗎?」堂館問法國人,顯然對他比對我們格外尊敬。 那位年輕先生這時正把食物裝進肚裡,因此慢條斯理地抬起憂鬱而睏倦的眼睛,對堂館說道: 「我還不知道。」然後想了想,又道:「一客糖梨!」 英國人在所有這段時間裡,都在報紙的屏風後面一聲不吭地吃著,現在突然抬起了頭,說道: 「我也要一客!」 堂倌端來了兩客糖梨,給了英國人一客;但英國人怒氣沖沖地提出一了抗議: 「不對!我只是要點喝的東西!」6 原來他只是想喝點什麼。喝完後他站了起來,這時我才發現他穿的是孩子穿的夾克衫或羊毛短上衣,淡棕顏色,下面是淺色緊身褲,靠近皮鞋的褲管全都皺了。夫人也站了起來——她的身子是慢慢升高的,站直以後便變得非常高;然後她挽著矮丈夫的胳臂走了。 我不禁含笑目送他們出門,但毫無惡意;在我看來,他們還比我旁邊那位先生(在夫人離開後,他已解開了坎肩上的第三顆紐扣)順眼十倍。 巴塞爾 萊茵河是天然的分界線,但它什麼也沒分開,只是把巴塞爾分成了兩部分7,而這兩部分同樣枯燥乏味,難以言喻。這兒的一切都籠罩在三重的枯燥(德國的,商業的,瑞士的)中。毫不奇怪,在巴塞爾構思的唯一藝術品是《死的跳舞》8;這裡除了死者,沒有人快活,儘管德國居民熱愛音樂,那也是莊嚴的宗教音樂。 這是一個流動的城市,大家經過這兒,但是誰也不願留下,除了經紀人和較高級的貨車租賃業者。 住在巴塞爾,不特別愛錢是不可能的。不過,瑞士城市的生活一般都是枯燥的,其實也不僅瑞士,一切小城市莫不如此。巴枯寧說:「佛羅倫薩是個美妙的城市,像一塊甜甜的蜜餞……吃時覺得好極了,但過了一星期,你看到甜食就會覺得膩味。」這一點也不錯,既然這樣,對瑞士的城市還有什麼好說的?萊芒湖畔本來是平靜而美麗的地方,但自從在韋維到韋托一帶建起了一個個莫斯科郊外的那種莊園,裡面住滿了從俄國來的地主家庭,那些在1861年2月19日9的災難中破落了的人們,這樣,那地方對我們就沒意思了。 洛桑 我是路過洛桑。在洛桑,除了土著居民,都是過客。 外地人不在洛桑居住,儘管它的周圍風景優美,儘管英國人發現過它三次,一次是在克倫威爾死後,一次是在吉本10生前,還有現在——他們在這裡蓋起了房屋和別墅。但旅遊者只在日內瓦居住。 想起日內瓦,我便會想起一位非常冷峻而枯燥的偉人,一種非常冷峻而乾燥的朔風,那人便是加爾文11,那風便是北寒風12。這兩者都叫我不能忍受。 每個日內瓦人身上都殘留著北寒風和加爾文的影子。從他出生之日,成胎之日起,甚至更早,這兩者便在影響他的精神和肉體,風是從山上吹來,而加爾文思想則來自祈禱書。 確實,這兩股寒流的痕跡,結合不同的邊境地區和交界地區——薩伏依的、瓦萊的、尤其是法國的一些特徵,便構成了日內瓦人的基本性格,它顯得美好,但並不特別惹人喜愛。 不過我現在要寫的只是旅途印象,在日內瓦,我是居住。關於它,我得留待將來,在保持藝術距離的時候再寫…… 我在晚上十時到達了弗里堡……立即前往佐林格旅館。還是那個在1851年迎接過我的戴黑絲絨小圓帽的老闆,那張既恭敬又倨傲的端正的臉,那副像俄國的典禮官或英國的守門人的神氣。他走到公共馬車前面,歡迎我們的到來。 ……餐廳也還是老樣子,還是那些紅絲絨面子的摺疊式四方小沙發。 在弗里堡,十四年就像十四天!它引以為榮的仍是教堂講台上的大風琴,仍是那座鐵索橋。 新的時代氣息,那變化不定的、衝破一切樊籠的、1848年的二分點風暴13掀起的驚濤駭浪,很少觸及在精神和物質方面都僻處一隅的城市,如耶穌會的弗里堡和虔誠派的納沙泰爾。這些城市也在前進,但邁的是烏龜的步子,它們也在變得美好,但在我們眼中它們落後了,它們仍穿著石板的老式衣服……當然,過去的生活中也有不少東西並不壞,也更穩固和舒適,但那只是為少數高等人士準備的,正因為這樣,它們並不適合大多數新興階級的需要——這些人還沒有成為命運的寵兒,對生活的要求也還沒有那麼難以滿足。 不用說,在目前的科學技術條件下,新發明每日不斷,辦法也簡便易行,可以自由而廣闊地安排新的生活。但是西方人一旦取得了地位,便滿足於小小的成就。一般說來,他們受到的指責主要是他們自己造成的,那就是貪圖舒服,以及人們所說的養尊處優。對於他們,這與其他一切一樣,只是陳詞濫調和空話。既然他們可以建立沒有自由的自由制度,為什麼不能在狹隘簡陋的生活上建立光輝的社會呢?當然,例外是有的。在英國的貴族,法國的茶花女,當今的猶太王公大人中,闊綽的生活比比皆是……但這只是個別的,暫時的;勳爵和銀行家可能身敗名裂,茶花女也可能沒有後代。我們談的是整個世界,是一般的芸芸眾生,是今天在舞台上粉墨登場的合唱隊和芭蕾舞的群舞演員,不包括斯坦利勳爵14那樣一天有二萬法郎收入的父親,也不包括前幾天為了減輕父母負擔,跳進泰晤士河自殺身亡的十二歲孩子的父親。 發了財的老市民喜歡談論舒適的生活條件,對他說來,這一切還是新事物,他覺得他是老爺,它們是為他存在的,「他有力量這麼生活,這不致使他破產。」他以金錢為榮,知道它們的價值和易於消失,可是他們的前輩財主不相信金錢可以消耗,也不理解它們的價值,因此他們敗落了。但他們是在高雅的情趣中敗落的。「資產者」則認為,大量享用積累的資金沒有多大意思;因陋就簡、省吃儉用的傳統生活習慣依然保存著。他們自然也會花大錢,但不是花在必要的地方。站櫃檯出身的那一代人,還沒有養成闊綽的手面和豪華的作風,還沒脫離原來的生活方式。對他們說來,一切都是買賣,很自然,他們關心的只是儘可能多的利潤和收入,賺錢第一。「房產業主」的本能便是減少房間的面積,擴大房間的數目,莫名其妙地縮小窗戶的大小,減低天花板的高度;他要利用每一個角落,以至剝奪租戶和自己家庭的居住面積。那個角落對他並無用處,但萬一必要,他便得從別人那裡奪取這個空間。他寧可擁有兩間不方便的廚房,不願建造一間完善的廚房;他為使女造的頂樓既不能工作,也不能轉身,而且十分潮濕。為了補償光線和空氣的不足,他把房屋的外表粉刷得漂漂亮亮,在客廳中放滿了家具,還在屋前造了花壇和噴泉——給孩子、保姆、狗和僱工製造的麻煩。 吝嗇沒有完成的危害,由遲鈍的頭腦完成了。科學從日常生活的渾濁池塘中穿過,不會與它同流合污,但隨處留下了自己的財富,然而卑微的船夫不善於撿取它們。一切利益落進了大商人手中,其他人只能得到點滴的油水。大商人改變著地球的面貌,可是個人生活依然在他們的蒸汽機車旁邊,靠古老的馬車和駑馬緩緩前進……不冒煙的壁爐只是理想,日內瓦的一個房東安慰我道:「這壁爐只在颳大風時才冒煙」,那就是正好在最需要生壁爐的時候,而大風仿佛是偶然現象,或者新近才發現的,在加爾文出生以前沒有刮過大風;在法齊去世以後也不會再颳大風。看來在整個歐洲,包括西班牙和義大利在內,一到冬季就得趕緊寫遺囑,就像從前人們從巴黎前往馬賽得寫遺囑,到了四月中旬便得上伊威爾聖母大教堂做祈禱一樣。 這些人會說,他們管不了這些生活瑣事,他們有許多別的事要做,我也不想跟他們計較冒煙的壁爐,既能開門也能劃破手指的鑰匙,以及過道上的臭味等等,但是我要問,他們忙的是什麼,他們最關心的又是什麼?其實沒有……他們只是這麼講講,藉以掩飾他們難以想像的空虛和無聊…… 在中世紀,人們的生活惡劣不堪,錢都花在毫無必要的、不能增進舒適的大建築物上。但是中世紀對舒適還沒有要求——相反,他們的生活越不舒服,越接近他們的理想,他們的奢華表現在教堂和公共建築的宏偉壯麗上,在這方面他們是毫不吝惜,毫不小氣的。那時的騎士建造的是城堡,不是宮殿,選擇的也不是四通八達、道路平坦的地點,而是無法通行的山岩峭壁。現在已不必防備盜匪,也沒有人再相信裝飾教堂可以拯救靈魂;循規蹈矩的和平居民拋棄了大會堂和市政廳、反對派和俱樂部;熱情和迷信,宗教和英雄主義,這一切都讓位給了物質福利,但正是在這方面,目前還毫無成就。 在我看來,這一切不是吉兆,也未可樂觀——仿佛這個世界是生活在期待中,只等腳下的土地自動提供一切,它不想建設,而是渾渾噩噩,苟且度日。我不僅從人們憂心忡忡、布滿皺紋的臉上看到這一點,害怕嚴肅的思想,迴避對現狀的各種分析,只想忙忙碌碌,陶醉在表面的成就中,這都是它的表現。老人甚至準備玩洋娃娃,「只要不致觸及思想就好」。 時髦的止痛膏藥是世界博覽會。膏藥與病痛一起構成了一種間歇性的熱病,只是重心一會兒在這裡,一會兒在那裡。15一切都在移動,在水上、在陸地、在空中移動,花錢,賺錢,參觀,厭倦,為了取得成功,生活變得更不舒服——什麼成功?管它什麼,成功就是成功。仿佛三四年中一切都取得了這麼大的進步,仿佛有了鐵路,一切就非得從這裡搬到那裡不可,房屋,機器,馬廄,大炮,什麼都運來運去,差點把花園和菜園也搬上火車…… ……等展覽會開厭了,於是又開始打仗,又血流成河,屍積如山,但求在天邊不致再看到不祥的黑點…… 2.旅途閒話和飲食店中的同胞情誼 「去安德馬特還有位子嗎?」 「也許還有。」 「是輕便長途馬車嗎?」 「也許是,您十點半來看看……」 我看看錶——三點差一刻……我怨氣衝天地坐在咖啡店門前的長凳上……人聲嘈雜,行李在地上拖過,馬被牽來牽去,毫無必要地把石板蹬得達達直響,飯店的堂倌在向旅客招攬生意,太太們在旅行袋裡找東西……嘎吱嘎吱……一輛驛車駛走了……嘎吱嘎吱……又一輛驛車駛走了……廣場空了,一切都運走了……天氣悶熱,陽光刺眼,石板白花花的,一隻狗躺在廣場中心,驀地氣呼呼地跳了起來,跑進陰影中。胖老闆穿一件襯衫坐在咖啡店門口,不停地打瞌睡。來了一個賣魚的女人。老闆露出惡狠狠的神情問道:「魚什麼價錢?」賣魚的講了價錢。老闆吆喝道:「混蛋!」女人也吆喝道:「土匪!」「滾開,臭婆娘!」「土匪,你想搶魚不是?」「喂,三文提一磅,怎麼樣?」「貪心不足,讓你不得好死!」老闆拿了魚,女人收了錢,和睦地分手了。這些咒罵只是一種公認的形式,跟寒暄差不多,我們已習以為常了。 狗繼續睡大覺,老闆送走了魚,又打他的瞌睡,太陽熱烘烘的,沒法再坐下去。我走進咖啡店,拿了一張紙,想寫點什麼,但是寫什麼呢?……描寫高山和深谷,花草和光禿禿的岩石——這一切在導遊手冊中早已有了……不如寫些無中生有的事。隨口胡扯——這是一種休息,談天中的甜點、調料,只有理想主義者和愛好抽象思維的人才不喜歡……但是胡扯什麼呢?……當然,最符合我們的愛國心理的題目是談我們可愛的同胞們。他們到處有的是,尤其在高級旅館裡。 俄國人還是像從前一樣極容易識別。儘管旅遊者多如牛毛,先天存在的種族特徵還是一目了然。在別人低聲談話的地方,俄國人卻哇啦哇啦,在別人哇啦哇啦大聲講話的地方,俄國人又一言不發。他們扯開喉嚨大笑,可是講起笑話來卻嘁嘁喳喳;他們跟堂館一下子就成了老朋友,可是對那裡的顧客卻不理不睬。他們吃東西用刀;軍人都像德國人,區別只是那個後腦勺顯得特別傲慢,頭髮又短又硬,跟鬃毛似的;夫人們在火車和輪船上打扮得花枝招展,像英國女人在飯店等等地方一樣。 圖恩湖成了我們的高等旅遊者匯集的地方。旅客登記簿好像是從《備忘手冊》16上抄錄的:大臣和巨頭,形形色色的將軍,甚至秘密警察的頭子都有。官員們帶著老婆孩子,在旅館的花園裡欣賞大自然的風光,在旅館的餐廳里享受大自然的賞賜。英國夫人遇到英國夫人便問:「您是通過格米或格里姆塞爾17來的吧?」俄國夫人遇到俄國夫人便問:「您是住在少女旅館或維多利亞旅館嗎?」英國夫人說:「那便是少女峰18!」俄國夫人則說:「那便是財政大臣賴特恩19!」…… 「停靠二十分鐘,停靠二十分鐘……」 旅客們紛紛下車,擁進食堂,搶了座位,匆匆吃飯;雖說二十分鐘,鐵路站長必然占去你五六分鐘,還用可怕的鈴聲來影響你的胃口,拚命叫喊:「快上車!」 進來一個穿黑衣服的高大太太和穿淺色衣服的丈夫,帶著兩個孩子……又進來一個神色靦腆、行動拘謹、穿得可憐的少女,手裡提著各種包裹和箱子。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角上,坐了下去——幾乎就在我的旁邊。眼睛犀利的堂倌發現了她,馬上托著一盤烤牛肉,像老鷹一般飛也似的撲到她面前,問道:「您要什麼菜?」她回答:「不要什麼。」這時一個英國牧師正好喊他,他便朝他跑去……但是一分鐘後,他又奔到她跟前,揮著餐巾,問她:「您要什麼菜?」 姑娘囁嚅著,漲紅了臉,站了起來。我的心像給扎了一針。我想請她吃點什麼,但又不敢造次。 我正在猶豫時,穿黑衣服的夫人抬起眼睛,在餐廳里打量著,她看到了姑娘,便伸出一根手指,叫她過去。她走近後,夫人指指孩子們吃剩的湯,於是姑娘便站在坐著的旅客中間,在他們驚訝的目光下,羞澀地、慌張地吃了兩匙湯,放下了盤子。 「各位旅客,凡是去烏廷根、蒙特錫昂和東恩圖的,請上車!」 大家毫無必要地爭先恐後擁向了車廂。 我不能沉默,對一個堂倌(不是那隻老鷹,是另一個)說道: 「您看見沒有?」 「怎麼沒看見,他們都是俄國人。」 3.在阿爾卑斯山那邊 義大利城市建築的紀念碑性質,與它們的荒涼麵貌,終於使人生厭了。現代人在那裡感到不自在,仿佛坐在戲院中不舒適的包廂里,觀看舞台上雄偉的布景。 那裡的生活並不平衡,也不單純和便利。調子是高昂的,一切都像在朗誦,而且是義大利人的朗誦(凡是聽過朗誦但丁作品的,都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一切都顯得不自然,仿佛莫斯科的哲學家或德國淵博的藝術家在刺刺不休;一切都似乎站在高不可攀的頂點俯視著你。這種人為的緊張與從容自若是不相容的,好像隨時會出現一場辯論和道德說教。長年累月的高昂情緒令人厭倦和煩躁。 人並不希望永遠驚嘆,永遠精神興奮,也不希望老是用道德標準衡量一切,老是感動,思想老是飛往遙遠的過去,可是義大利卻要人停留在最高的音域中,總是提醒大家,它的街道不是普通的街道,而是名勝古蹟,它的廣場也不僅僅供人走路,它們是供人研究的。 同時,義大利特別美好而偉大的一切(也許到處如此)都是接近瘋狂和荒謬的——至少令人想起童年時代……西尼奧拉廣場20,這是佛羅倫薩人民的童年時代——米開朗琪羅老爹和切利尼大叔賜予它的大理石和青銅玩具,21都被它隨意排列在廣場上,那裡曾多次流血,決定它的命運——然而這與大衛或珀爾修斯都毫無關係……這裡有一座水上城市,梅花鱸和河鱸可以在它的大街上暢遊……也有一座山洞岩石構成的城市,人們必須像潮蟲或蜥蜴那樣,在狹窄的峽底,在迂迴曲折的宮殿似的懸崖峭壁中間爬行和走動……這裡還有一個大理石的別洛韋原始森林22。誰的頭腦能夠想像那個被稱作米蘭大教堂23的石造大森林,那個鐘乳石的山嶺?誰又敢實施瘋狂的建築師的這種夢想?……誰又肯為它花那麼多錢,那計算不清的錢! 人們總是為不必要的事物耗費精力。對他們說來,最寶貴的便是他們幻想的目標。這比活命的麵包,比個人的私利更重要。利己主義和人道精神一樣,是需要培養的。幻想對人的吸引力卻不需要培養,不需要理性的幫助。信仰的時代是奇蹟的時代。 一個較新、較少歷史性和裝飾性的城市是都靈。 「它給人的印象好比一篇散文。」 是的,然而生活在這裡比較輕鬆,因為這只是一個城市,不是靠回顧自己的歷史存在的,它是為日常生活,為現實存在的,它的街道不是考古博物館,不能隨時給我們提供死亡的紀念物;但是看到那些勤勞的居民,看到他們像阿爾卑斯山的空氣一樣嚴峻的表情,你便會發覺,這些人比佛羅倫薩人,比威尼斯人更堅毅強壯,也許還比熱那亞人更富於生命力。 不過我不太了解熱那亞人。這些人是很難看清楚的,他們在你眼前總是一閃而過,他們總是在奔波,忙碌,跑東跑西,匆匆忙忙。通往海邊的巷子裡人們熙熙攘攘,但是待在那兒的不是熱那亞人,這是在世界各地海洋上航行的水手、輪機長和船長。鈴聲從這兒那兒響起,開航了!開航了!於是一部分人群開始蠕動,有的在裝貨,有的在卸貨。 4.再談德國人 ……傾盆大雨接連下了三天,不能出門,又不想工作……一家書店的櫥窗里陳列著《海涅通信集》,兩卷。這是救星。我買了書,一直讀到天放晴為止。 從海涅寫信給摩澤爾24、伊默爾曼25和瓦恩哈根26以來,多少歲月過去了。 奇怪的是,從1848年以後,儘管我們總是後退,總是讓步,拋棄了一切,蜷縮在一邊,我們還是取得了一些成就,一切都在不知不覺地變化。我們更接近了地面,站得低了一些,也就是站得更穩了,地也犁得更深了,工作不那麼動人,那麼光輝,但也許正因為這樣,這才是真正的工作。反動陣營的堂吉訶德們捅破了我們不少個氣球,氫氣像煙一般飄走了,飛艇墜落了。我們不再充當上帝的天使,彈著五弦琴,唱著預言之歌,在天空中飛翔,而是攀附在樹木和屋頂上,儘量靠近大地母親的懷抱。 「青年德意志」從自己「美好的高處」,在理論上解放祖國,在純理性和藝術的範圍內跟傳統和偏見的世界決裂的時代,而今安在哉?海涅不喜歡這個光輝燦爛、寒冷徹骨的山頂,儘管歌德到了老年曾在那兒做過莊嚴的美夢,那不太和諧的、但聰明絕頂的夢——《浮士德》第二部。然而海涅並沒有走出書籍的圈子,他所接觸的依然是學者的講堂,文人的集會,報刊的園地和它們之間的閒談和爭吵,以及那些表現為柯達或霍夫曼和卡佩的出版界的夏洛克們27,語文學界的哥廷根長老們28,哈雷或波恩的司法界大主教們。不論海涅還是他的小圈子都不了解人民,人民也不了解他們。這塊窪地上的苦難和歡樂都從未上升到那個山頂——要使他們了解來自現代人類沼澤的呻吟,還必須讓它們穿上拉丁文的服裝,通過格拉古兄弟29和羅馬無產階級的中介,才能辦到。 作為高等社會的學士,他們有時也會走進生活,像浮士德一樣從小酒店開始,也像他一樣,始終保持著學者的否定精神,但這種否定精神的內省性質使他們不能簡單地看待和觀察世界,就像浮士德所經歷的那樣。正因為如此,他們馬上從生活的源泉又退回了歷史的源泉,只有在這裡他們才如魚得水,自由自在。特別值得注意的是:他們從事的不僅不是行動,而且不是科學,毋寧說主要只是學藝和文化。 海涅有時也反對檔案氣息和分析樂趣,需要某種不同的東西,但他的書信仍然是典型的德國書信,它屬於德國那個從貝蒂娜孩子30開始,而以猶太女子拉埃爾31為終點的時期。我們在他的書信中遇到熱烈迸發的猶太精神時,便能呼吸到比較清新的氣息,這時海涅是真正熱情洋溢的人,但是他的情緒馬上冷卻了,猶太精神也馬上淡薄了,而且由於自己這種絕非毫無私心的轉變,他還對它十分惱火。 1830年的革命,以及海涅後來的遷居巴黎,對他起了很大的推動作用。他歡呼道:「潘神死了!」32隨即趕往那裡,那個我曾經同樣狂熱地奔赴的地方——巴黎;他希望看到「偉大的人民」,「騎在灰色馬上往來奔馳的頭髮斑白的拉斐德」33。但是文學立即占了上風,他的信從裡到外充滿了文學的廢話和個人的好惡,它們又與對命運、健康、精力和抑鬱心境的埋怨交織在一起,從這中間流露了充滿牢騷不平的自尊心。在這裡海涅也採取了虛假的音調。那種誇大做作的波拿巴主義辭藻變得這麼討厭,與衣冠楚楚的漢堡猶太人不是從書本上,而是在廣場上聽到人民的呼聲時發出的惶惶不安的叫囂同樣討厭。他不能接受不是在彬彬有禮、循規蹈矩的書齋中,或者瓦恩哈根·馮·恩澤(他稱他為精美的瓷器)的沙龍中舉行的工人集會。 他的個人尊嚴感只限於把手洗得乾乾淨淨,手指上沒有菸草味。不應該為此責備他。這感情不是德國人的,不是猶太人的,不幸,也不是俄國人的。 海涅討好普魯士政府,通過它的大使,通過瓦恩哈根,向它獻媚,同時又咒罵它。34他奉承巴伐利亞國王,又諷刺挖苦他,他對德國的「最高」議會更是恭維備至,又用刻毒的嘲笑抵償自己在它面前的不體面行徑。 這一切難道還不足以說明,1848年在德國爆發的學究式革命火焰,為什麼瞬息之間便告熄滅嗎?它也只是屬於文學上的,像克羅爾花園中放的焰火一樣,立即煙消雲散了,它的領導人大多是教授,它的將軍是語文學家,它的戰士是穿高筒皮靴、戴圓形軟帽的大學生,一旦革命從形上學的膽量和書本的勇氣中走進廣場時,他們便背棄了革命事業。 除了個別幾個執迷不悟、流連忘返的工人以外,人民不會跟這些臉色蒼白的領導人走,對他們說來,這些人始終不是自己人。 在戰爭35爆發前一年,當俾斯麥正磨刀霍霍,加緊迫害格拉博36一伙人時,我問柏林一個左翼代表:「你們怎麼能容忍俾斯麥的一切侮辱呢?」 「我們已在憲法允許的範圍內做了我們所能做的一切。」 「你們應該學政府的樣,試圖越出這個範圍。」 「這是什麼意思?向人民發出號召,要他們拒付捐稅嗎?……這是夢想……沒有一個人會跟我們走,支持我們……這只能暴露我們的軟弱,讓俾斯麥取得新的勝利。」 「好吧,那我也只得像你們的主席一樣,要你們對每一個侮辱逆來順受,在三呼吾王萬歲之後,乖乖地回家了!」 5.陰間和人世  Ⅰ.陰間 「阿道爾芬別墅……阿道爾芬?……這地方怎麼樣?……阿道爾芬別墅,大小套間齊全,花園,面臨大海……」 我走了進去;一切顯得整齊清潔,樹木,花草,院子裡有一些英國孩子,那種胖胖的、圓圓的、臉色紅潤的孩子,會使你不由得衷心希望他們永遠不要遇到吃人魔王的孩子……出來了一個老婆子,問我什麼事,我說了緣由;開始談話時,她先向我聲明,她不是女用人,「主要是出於友誼」在這裡幫忙的,阿道爾芬太太到醫院或養老院去了,她是養老院的女施主。然後她帶我去看「非常舒適的房間」,在社交季節,這還是第一次沒人居住,今天早上兩個美國人,一個俄國公爵還來看過房子,因此那位「主要是出於友誼」在這裡幫忙的老婆子,勸我不要錯過機會。我為這突如其來的關心和偏愛,向她表示了感謝,然後向她提出了一個問題: 「您是德國人嗎?」 「是的。先生您呢?」 「我是俄國人。」 「那太好了,我在彼得堡住過很久很久。說真的,這麼好的城市再也沒有了,永遠不會有了。」 「我聽了很高興。您離開彼得堡好久了吧?」 「對,不少日子了,我們在這兒至少已住了二十年。我從小就跟阿道爾芬太太是朋友,後來也從不想離開她。她不大關心家務,一切都很亂,需要有個人照料。我的保護人買下這個小小的樂園之後,馬上從不倫瑞克寫信給我……」 「您住在彼得堡什麼地方?」我突然問她。 「哦,我們住在城裡最好的地區,那兒住的全是大官和將軍。我好幾次見到故世的皇上坐了馬車或一匹馬拉的雪橇經過,那麼威嚴……可以說是真正的君主。」 「您住在涅瓦大街,海軍大街?」 「哦,不是涅瓦大街的街面上,是在它旁邊,警察橋附近。」 我想:「夠了,夠了,我知道了。」於是請老婆子轉告,我會來跟阿道爾芬太太商談房子的。 每逢我見到舊時代的殘餘,破敗的古蹟,總不免感觸萬端,不論那是維斯太37廟,還是其他神廟,都一樣……「出於友誼」的老婆子陪我穿過花園,直送到大門口。 「哦,我們的鄰居,他也在彼得堡住過很久……」她向我指指一幢粉刷得漂漂亮亮的大房子,現在門口有一塊英文牌子:「大小套間出租(帶家具或不帶家具)」。「您一定知道弗洛里安尼吧?他是宮廷理髮師,住在米里翁大街附近,只因出了一件不愉快的事……他受到牽連,差點給送往西伯利亞……您知道,有時因為心地太忠厚也會遭到飛來橫禍。」 我想:「看來她非把弗洛里安尼和我扯在一起不可,好像我是他的『難友』似的。」 「對,對,現在我有些想起來了,是有這麼一件事,它牽涉到主教公會的總檢察官,另外還有一些神學家和近衛軍軍官……」 「瞧,他來了。」 一個乾癟的、掉了牙齒的小老頭走到了門口,他戴一頂水手或兒童戴的小草帽,帽頂圍一條藍綬帶,身穿淺綠色短大衣和條紋褲子……他抬起枯澀遲鈍、沒有生氣的眼睛,向「出於友誼」的老婆子點了點頭,薄薄的嘴唇在翕動。 「要我叫他過來嗎?」 「不必了,謝謝您……我目前不能見他,您瞧,我連鬍子也沒刮……再見。哦,請問,我有沒有弄錯,弗洛里安尼先生應該得過紅綬帶吧?」 「對,對,他給慈善機關捐過不少錢。」 「一顆美好的心!」 在古典主義時代,作家們喜歡把已死和剛死的人帶到陰間,讓他們在那裡談天說地拉呱兒。在我們的現實主義時代,一切都在地上進行,甚至把一部分陰間也搬到了人間。愛麗舍田園38伸展到愛麗舍河岸,愛麗舍海邊,然後化成硫黃溫泉,在這裡或那裡噴射,又在山腳下形成一個個湖泊,它們可以論畝出售,開闢成一個個葡萄園……一個人經歷了動盪不安的一生以後死了,他的一部分便來到這裡,度過靈魂轉化的第一階段,從淨界升入天國的這個預備班級。 每個人活了五十年以後,便得拋棄整個世界,甚至兩個世界——對於它的消失,他已習以為常,準備接受另一幕新的場景了。這時,早已消逝的時代的一些名字和面貌,又會一再出現在他的道路上,喚起一系列幻象和畫面,那些埋葬在無邊無際的記憶的墓穴中,可以隨時聽候召喚的東西,它們有時引起的是微笑,有時是嘆息,有時也可能是啼泣…… 那些像浮士德一樣希望看到「母親」,甚至「父親」的人,不需要任何靡非斯特菲勒斯的引導,只要買一張票,坐上火車,到南方走一趟就成了。從戛納和格拉斯39開始,那個早已過去的時代的幽靈便在這片溫暖的天地中遊蕩,他們聚集在海邊,彎腰曲背,安詳地等待著卡隆40把自己渡過冥河。 這還不是那個真正的「悲慘之城」,高大而莊嚴的、背有些駝的布魯厄姆勳爵41,像閽者一樣站在它的城門口。他那漫長而正直的一生充滿了沒有成效的努力,他的整個形象,那一高一低的灰白眉毛,表現了但丁的一部分題詞42:你們走進這裡的,想用尋常的手段糾正根深蒂固的歷史罪惡的人們,把一切希望拋在後面吧。布魯厄姆老人,這位優異的前輩,不幸的卡羅琳王后43的辯護人,羅伯特·歐文的朋友,坎寧44和拜倫的同時代人,麥考利45沒有寫完的最後一卷《英國史》,他把自己的別墅造在格拉斯和戛納之間,這是非常合適的。除了他,還有誰能作為和解的旗子高舉在臨時淨界的大門口,不致把活人嚇走呢? 接著我們便完全進入了一個靜寂的世界,這裡的男高音,三十年前曾使我們十八歲的胸膛跳躍不止;這裡的小腳曾使我們與全場觀眾的心一起陶醉和收縮,但是現在這雙腳已結束了自己的使命,穿上它們的女主人親手編織的羊毛拖鞋,為了毫無理由的嫉妒,或者為了家庭開支上理由充足的吝嗇,啪嗒啪嗒地在追趕使女…… 這一切,通過大小不等的間隔地段,一直綿延到亞得里亞海和科摩湖邊,甚至某些德國的溫泉地區(鄉鎮)。那裡有塔利奧妮46的別墅,魯比尼47的宮殿,芬尼·艾爾絲勒48的莊園,以及許多過去的、早已銷聲匿跡的人的藏身之所。 除了離開了小小的舞台息影閒居的演員們,還有早已從傳單上消失的被忘卻的世界大舞台上的演員——他們儘管並不甘心,也只得像辛辛納圖斯49或哲學家那樣,在窮鄉僻壤度過餘生。這樣,在曾經煊赫一時、扮演過帝王的藝術家中間,也出現了扮演過糟糕的角色的真正的帝王。這些國王像印第安人要帶著妻子一起走進陰曹地府一樣,也帶著兩三個忠於他們,曾不遺餘力幫助他們垮台,因而與他們同歸於盡的親信大臣。其中有的剛戴上王冠,登台亮相,便給轟下了台,但還在等待群眾給他們公正的評價,把他們重新扶上舞台。也有的甚至歷史劇場的經理人還沒允許他們登台亮相——這是一些死嬰,他們只有昨天,沒有今天,他們的傳記在出場前就結束了;他們是早已被廢除的王位繼承法留下的阿茲特克人,滅亡的王朝的還在苟延殘喘的紀念品。 此外便是那些以吃敗仗聞名的將軍,葬送過自己的國家的乖巧的外交家,葬送過自己的家產的賭徒,還有那些如今已年老色衰、白髮蒼蒼,但當年曾使這些外交家和賭徒神魂顛倒的名媛淑女。這一切政治上的化石,仍在吸鼻煙,就像當年在波左-迪-博爾哥伯爵50、阿伯丁勳爵51和埃斯特哈齊公爵52府上吸鼻煙一樣;他們與「出土的」雷卡米爾夫人53時代的美人們一起回憶利文夫人54的沙龍,拉布拉凱55的青年時代,馬利布蘭56的處女演出,對帕蒂57敢於在這些人之後公開演唱大感驚訝……與此同時,一些老花花公子穿著綠呢大衣,步履蹣跚,哼哼哧哧,拖著半身不遂的浮腫身子,跟另一些老太婆在談另一些沙龍和另一些名流,談一擲千金的賭注,談基謝廖娃伯爵夫人58,談霍姆堡和巴登59的輪盤賭,談故世的蘇霍扎涅特60怎樣賭博,談宗法制時代德國溫泉地的世襲王公們怎樣勾結賭場老闆,把中世紀對旅客的危險搶劫,轉化為賭場上莊家和賭徒的和平掠奪…… 所有這些人都還在呼吸,還在活動,只是有的人已不再用腳走路,而是坐在手推車中,坐在輕便馬車中,裹在皮大氅中,也有的用僕人代替了拐杖,不過在雇不起僕人時仍只得用拐杖。那「旅客登記簿」就像從前的高級官員名冊,或者從「納瓦利諾戰役和征服阿爾及利亞時代」61的舊報紙上撕下的一角。 在三個高等階級隕落的明星旁邊,還圍繞著一些彗星和小行星,它們出自嗜血的特殊天性,在過去的三十年中懷著沾沾自喜、貪得無厭的心情,製造了從兇殺到絞刑架,從搶奪黃金到服苦役的形形色色案件。其中各種人物都有,如由於「證據不足」而被法院釋放的下毒犯和偽幣製造者,在某處中央監獄或勞改營完成了精神改造的刑滿釋放分子,以及被缺席判決的逃犯等等。 在這些溫暖如春的滌罪所中,最難遇到的是從革命風暴和失敗的人民起義中湧現的幽靈。陰森可怖的雅各賓山嶽派分子寧可生活在凜冽的北風中,而憂鬱的斯巴達勇士也寧可隱藏在倫敦的大霧中…… Ⅱ.人間 1.生命之花和最後的莫希干人62 我與一個俄國美術家坐在英吉利咖啡館的小房間裡,他老是咳嗽,從未安靜過,而我需要新鮮空氣,需要熱鬧的生活,而且很怕與我這位涅瓦河畔的克洛德·洛蘭63天南地北地閒聊,於是我從桌邊站了起來,說道: 「走,上歌劇院的舞廳去,現在一點半,正是時候。」 「走。」他說,又喝了一杯白蘭地。 這是1849年初,兩場大病之間的虛假的復原時期,人們還在等待著,或者仿佛還在等待著,什麼時候重又演出一場鬧劇或喜劇。 ……在歌舞大廳轉了一會兒,我們便站在那裡,欣賞一組跳得特別出色的瓜德里爾舞,那是由搽粉的碼頭工人和臉上塗鉛粉的小丑組成的。四個姑娘都很年輕,大約十八九歲,顯得婀娜多姿,招人喜愛;她們興致勃勃,沉醉在舞蹈中,常常不知不覺從跳瓜德里爾舞變成跳康康舞。我們正覺得目不暇接,驀地瓜德里爾舞散開了(按照書報審查制度的黃金時代我們的新聞記者們通常的說法,這是「不以跳舞者的意志為轉移的變化」),一個舞女,啊,還是最漂亮的一個,這麼熟練地、又這麼拙劣地把肩膀一縮,那件襯衫便滑了下來,露出了半個胸脯和一部分背部,簡直超過了美國女人,尤其是那些徐娘半老的英國夫人(她們除了肩膀已拿不出別的迷人的東西了)在循規蹈矩的晚會上,在考文特花園64最顯目的包廂中的表現(正由於這情形,在二樓的廂座里才無法正襟危坐,靜聽《無罪的女神》或《在柳樹下》65)。 我對我那位傷風的美術家說:「要是米開朗琪羅或提香在這兒就好了,快拿起您的畫筆,要不,她又得拉上衣服了。」可是我剛說完,一隻黑黑的大手——不是米開朗琪羅或提香的手,而是巴黎警察的手,已抓住女孩子的領圈,把她拉出瓜德里爾舞帶走了。小姑娘拚命掙扎,那副樣子就像給父母拉去洗冷水澡的孩子,但是人類的正義和秩序還是占了優勢,得到了實現。其他舞女和與她們搭配的小丑互相看了一眼,便另找了一個碼頭工人,重又把腿舉得比頭更高,為了便於瘋狂的舞姿,還彼此跳開了幾步,對普洛塞皮娜66的被劫走幾乎毫不在意。 「我們去瞧瞧,警察怎麼打發她;」我對我的同伴說,「我看見她是從那扇門給帶走的。」 我們走下了旁邊的樓梯。誰見過青銅狗怎樣全神貫注地、有些擔心地注視烏龜的,便很容易想像我們所看到的那一幕。不幸的姑娘穿著薄薄的衣服,對著寒風坐在石台階上,在淌眼淚;乾瘦高大的警察全副武裝,露出兇狠而又愚蠢認真的臉色,站在她面前,他的下巴上掛著一簇小小的鬍子,唇髭已經灰白。他神氣活現,合抱著雙臂,一眼不眨地盯著小姑娘,看她要哭到什麼時候為止,一邊催促道: 「走吧,走吧!」 小姑娘一邊抽抽搭搭哭個不住,一邊還使出了她的最後一招: 「哼……大家還說……還說……說什麼……我們是共和國……可是……卻不准我們愛怎麼跳舞就怎麼跳舞!……」 這一切這麼滑稽,又這麼令人同情,於是我決定搭救這位當了俘虜的小姑娘,也在她眼中恢復共和制度的名譽。 「這位老兄,」我開口道,口氣儘量表示對警察充滿敬意和好感,「請問,您打算怎麼處置這個小姑娘?」 「把她拘留到明天。」他冷冷地回答。 哭聲加倍響了。 「讓她明白應該怎麼穿襯衫。」秩序和社會道德的保衛者補充道。 「這太不幸了,警長,您不如饒了她吧。」 「不成。這是規則。」 「現在是節日……」 「您這麼關心?她是您的朋友?」 「哦,說實話,我有生以來還第一次看見她!連她的名字我也不知道,您問她好了。我們是外國人,我們覺得奇怪,巴黎為什麼對一個小姑娘這麼嚴厲,瞧,她的身體這麼單薄。在我們國內,大家認為這裡的警察是十分和善的……既然這樣,為什麼准許跳康康舞,既然准許了,跳舞的人有時難免把腿舉得高一些,或者把衣領放得低一些。」 「也許是這樣。」警察被我的口才弄得無計可施,主要是我提到外國人對巴黎的警察如此敬重的話打動了他。 「再說,」我又道,「您瞧您做的事。您會把她凍壞的——把一個幾乎光著身子的小姑娘從悶熱的大廳中拉到這種大風裡……」 「她自己不肯走啊。得啦,就這麼辦,如果您向我保證,她今天不再走進舞廳,我可以放她。」 「好極了!說真的,我知道警長先生會這麼寬宏大量的,我衷心感謝您。」 於是我必須跟獲得解放的可憐蟲會談了。 「請原諒我干預您的事,儘管我們素不相識。」 她向我伸出了火熱潮濕的小手,還用更加潮濕和熱烈的眼睛注視著我。 「您聽到我們的談話了吧?如果您不能向我保證,或者馬上離開這裡,我便不能為您擔保。事實上,這犧牲不大,我估計現在已經三點半了。」 「我可以照辦,但得去拿一下斗篷。」 「不成,」鐵面無情的秩序保衛者說,「一步也不得離開這裡。」 「您的斗篷和帽子在哪裡?」 「在某某排某某號包廂。」 我的美術家拔腿就跑,但又站住了,問道:「可他們怎麼肯給我呢?」 「您只要把事情講清楚,說是小列昂京娜托您去取的……跳舞會跳成這樣!」她又說,那副神氣仿佛是站在墳墓邊上說:「安息吧!」 「要不要給您找一輛出租馬車?」 「我不是一個人。」 「還有誰?」 「一個朋友。」 美術家回來時傷風更厲害了,手裡捧著帽子和斗篷,還帶來了一個年輕店員或旅行推銷員。 「太感謝您啦。」他對我說,把手舉到了帽檐上,然後又對她道:「你總是闖禍!」馬上抓住了她的胳臂,其粗暴程度與警察抓她的領圈不相上下。他帶著她,消失在歌劇院的大過道中了……我心想:「可憐的女孩子……真夠她受的……她愛他什麼啦……她……他!」 我簡直很不自在,於是向美術家提議再去喝幾杯,他沒有拒絕。 一個月過去了。我們五個人——維也納的鼓動家塔烏澤納烏67,豪格將軍,米勒-斯特魯賓68和另一位先生,決定再一次光顧歌舞大廳。豪格和米勒還從未到過這地方。我們站在一起。突然一個戴面具的人穿過舞廳,擠到我面前,差點撲在我的脖子上,說道: 「我那天沒來得及向您道謝……」 「啊,列昂京娜小姐……遇到您,我太高興了,太高興了;我現在還仿佛能看到您那張啼哭的臉蛋,那噘起的嘴唇;您那時非常可愛,當然,這不是說您現在不可愛。」 調皮的孩子笑嘻嘻地望著我,知道這是真話。 「難道那時您沒有著涼?」 「一點也沒有。」 「為了紀念您的被俘,如果您不介意,肯賞光的話,您應該……」 「應該怎麼?講簡單一些。」 「應該跟我們去吃頓飯。」 「一定奉陪,真的。但是不能馬上就走。」 「那麼我在哪兒找您?」 「不用費心,我自己會找您,准四時。還得說明,我不是一個人。」 「還是跟您那位朋友在一起?」我的背上不由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哈哈大笑了。 「哦,這人可不那麼危險。」於是她帶了一個十七歲的小姑娘來了,小姑娘金黃頭髮,藍眼睛。 「這就是我的朋友。」 我也邀請了她。 四時整,列昂京娜蹦蹦跳跳地來了,讓我挽著手,我們便一起前往里歇咖啡館。儘管它離歌劇院相當近,豪格已經愛上了「安德利亞·德爾·沙托的聖母像」69,也就是那位金髮女郎。我們剛在餐桌邊坐下,開始吃第一道菜,豪格已對她的頭髮和眼神的「丁托列托70式的美」作完了淋漓盡致、滑稽可笑的描繪,進入道德說教階段,聲稱聖母的面容和純潔的安琪兒表情,從美學上說,與跳康康舞是不相稱的。 「可憐的迷人的孩子!」接著他向大家作了這個總結。 「您的朋友為什麼盡講這些無聊的廢話?」列昂京娜湊在我耳邊說,「那麼他幹嗎到歌舞大廳來?他應該上馬德蘭教堂做禮拜。」 「他是德國人,這是他們的通病。」我小聲回答她。 「但是您的朋友,他得了這種說教的毛病,叫人太討厭了。喂,神父先生,你的話是不是快完了?」 列昂京娜等不到說教結束便覺得厭倦了,躺到了沙發上。沙發對面有一面大穿衣鏡,她對著鏡子顧影自憐,不禁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鏡中的自己說道: 「瞧,我披著這一頭蓬亂的頭髮,穿著這一身揉皺的衣服,這麼躺著,好像確實不壞呢。」 說完這話,她突然垂下視線,漲紅了臉——紅色一直擴大到了耳朵邊上。為了掩飾自己的心情,她便開始唱歌,那是曾被海涅翻譯得面目全非的一首流行歌曲,原詩非常質樸自然: 我會死在自己家裡, 還是救濟所的醫院中…… 奇怪的東西,歌德的哀歌71中難以捉摸的、靈活的「蜥蜴」,一個處在某種無意識的陶醉狀態的孩子。她確實像蜥蜴,一分鐘也坐不定,一分鐘也不能不講話。在沒有什麼可講時,她便唱歌,對著鏡子搔首弄姿,而做這一切時都像孩子一般無拘無束,像婦人一般綽約多姿。她的輕佻是自然的。偶然卷進漩渦後,她便不停地轉動……飛舞……但是還沒有什麼力量可以在懸崖邊制止她,或者終於把她推進深淵。她在這條路上已走得很遠,但還能回頭。清醒的頭腦和與生俱來的優美天性仍相當強大,可以使她不致失足。 這個典型,這類人物,這種狀況,今天已不復存在。這是從前大學生的女朋友,從拉丁區跑到塞納河這邊的風流女子,她們既沒有使自己墮落為馬路天使,也沒有爬上茶花女穩固的社會地位。這個典型現在沒有了,正如現在已沒有親切的爐邊談話,圓桌邊的朗誦和融洽的茶話會。現在有的是另一種方式,另一些聲音,另一些人,另一些談話……它們有自己的音階,自己的旋律。30年代那種輕佻的、顯得有些放蕩的因素,那種賣弄風情的淘氣作風曾風行一時,它給人以辛辣的感覺,但依然保持著火熱的、不拘形跡的優美性質,包含著俏皮和智慧。隨著商業的興旺發達,它拋棄了一切多餘的東西,為外表犧牲了內在的因素,一切都以赤裸裸的面目出現。列昂京娜是巴黎無拘無束的女孩子的典型,她那種活潑的、聰明的、嬌憨天真的、閃閃發光的、自由放任的、必要時也是高傲不羈的性格,現在不需要了,出賣色相成了一時的風氣。對於林蔭道上的勒夫萊斯72們,重要的只是女人的肉體,尤其是有主人的肉體。這比較便宜,也不致成為累贅——她由別人養活,卻可以供他取樂,他只要付些小費。一個在路易-菲力普登基年代度過青春時期的老人對我說:「真的……我再也看不到啦……那優美的風度,那機智的談吐在哪兒?……親愛的先生,這一切再也談不到啦……那才是美,才令人賞心悅目……可現在,只是肉的買賣……魯本斯73的畫。」 這使我想起在50年代,親切和善的塔朗迪埃74對他心愛的法國的抱怨,他以音樂作譬喻,向我說明了它的墮落。他說:「在二月革命後最初的日子裡,我們還是偉大的,那時到處唱的是《馬賽曲》,在咖啡館裡,在街頭,在遊行隊伍中,都能聽到《馬賽曲》。每個戲院裡都在唱《馬賽曲》,有時在炮聲中唱,有時跟著拉歇爾75唱。到了沒有生氣的、比較平靜的日子……《為祖國而死》76的單調聲音便代替了它。這還沒有什麼,我們的墮落更深……《在勞動中累得筋疲力盡的少尉,的令,的令,丁,丁,丁》77……整個城市,這全世界的首都,整個法國,都唱起了這支無聊的歌。這還沒完,這以後我們彈奏和演唱的更糟,從《到敘利亞去》到《究竟為什麼要愛瑪戈》78,全是毫無意義、下流無聊的東西,簡直不能再壞了。」 能!塔朗迪埃還沒預見到《我是生鬍子的女人》和《沙皮爾》79呢——他見到的仍是輕佻的風氣,不是出賣肉體的時代。 肉慾是談不到閒情逸緻的,它不需要任何裝飾。於是肉體戰勝了精神,正如我十年前已講過的,大理石姑娘瑪戈擠掉了貝朗瑞的麗采特80和世上所有的列昂京娜。麗采特們是有自己的人道精神,自己的詩歌,自己的榮譽觀念的。她們愛好熱鬧和娛樂超過酒和晚餐,她們愛好晚餐主要是愛它的氣氛,它的燈光、甜蜜和色彩。沒有歌聲和舞蹈,沒有歡笑和閒聊,她們便不能生活。在最豪華的深閨中,她們也會在一年內枯萎,以至死去。她們的最高代表便是德雅澤81——在世界大舞台和小雜耍劇院中的她。德雅澤在四十歲還是年輕的,她體現了貝朗瑞的歌曲和伏爾泰的雋句;她像榮譽的守衛者,改變著她的崇拜者,她對黃金棄如敝屣,可以為了從災難中拯救自己的女友而投進任何一個人的懷抱。 現在一切都簡單化了,直接化了,靠近了目的,正如從前地主們說的,他們寧可喝伏特加,不要葡萄酒。漂亮風趣的女人裝模作樣,使你陶醉;輕佻時髦的女人玩弄手段,使你迷戀,兩者都要花錢,花時間。出賣肉體的女人卻可以直接投進上鉤者的懷抱,用自己的姿色勾引他,拉住他,不必講一句多餘的話。這裡沒有序幕,開始與尾聲合為一體。何況在政府和科學的關懷下,從前的兩種危險也消失了——警察和醫學近來都已獲得了巨大進步。 ……那麼肉體之後還有什麼呢?雨果的章魚82是絕對成不了氣候的,也許由於它太卑鄙了,人類不可能停留在出賣肉體的階段?不過還是不要預言的好。上天的意圖是變幻莫測的。 我關心的是另一個問題。 卡珊德拉之歌83的兩種前途,哪一種會降臨到列昂京娜身上呢?她那本來嬌嫩美好的臉蛋最後是靠在自己家中繡花邊的枕頭上,還是靠在救濟所醫院病床的硬枕頭上,以便永遠合上眼睛,或者重新醒來迎接貧窮和災難呢?也許她遇到的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後者,她正在忙著出嫁女兒,或者正在積錢,以便給兒子買一個當兵的替身……要知道她如今年紀不輕了,應該早已過了三十歲。 2.觀賞之花 我國的歐洲重複著歐洲的歐洲發生的一切,只是數量較小,質量較高,或帶有病變性質。我們的正教徒中有極端天主教分子,伯爵中有自由資產階級分子,我們還有君主主義的保皇分子,官僚主義的民主分子,普列奧布拉任斯基近衛團84或騎兵警衛團的波拿巴分子。毫不奇怪,在婦女中也會出現賣弄風情和出賣肉體的現象。不同的只是我們的「半上流社會」85是從上流社會擴大而成的。 我們的失足者86和茶花女大多是有頭銜的,也就是有身份的,與她們的巴黎原型相比,完全是從另一種土壤中生長,在另一種環境中發育成熟的。你不能在下層找到她們,在下面是找不到的,要在上層找。她們不是像霧一樣向上浮動,而是像露水一樣向下滴落。公爵夫人充當茶花女,失足者擁有坦波夫省或沃羅涅日省的莊園,這純粹是俄國的現象,也是值得讚美的。 至於我們非歐洲的俄國部分,它的風氣主要得益於目前遭到百般詆毀的農奴制度。愛情在鄉村是悲慘的,它把情人稱作「寶貝」,仿佛覺得這是從老爺那兒竊取的東西,一旦他想起自己的財產,便可把它收回。鄉村有義務為主人住宅供應木材、草料、羊肉,以及自己的女兒們。這是神聖的責任,不能抗拒的法定任務,否則便是背離道德和宗教的罪行,必然招來地主的棍棒和帝國的鞭子。這裡談不到賣弄風情,這裡只有災難甚至死亡——多少個帕拉什卡或盧什卡87曾默默無聲地投河自盡。 農奴解放以後的情形,我們知道得太少,因此我們主要只能談太太小姐們。確實,她們以最快的速度,最巧妙的方式,掌握了國外賣笑女郎的全部技巧和一切習慣。除非細心觀察,才能發現她們似乎缺少什麼。這缺少的什麼十分簡單,那便是她們不是賣笑女郎。這就像彼得一世拿了錘子和鑿子在薩爾丹做工88,他以為這便是真的在做工。我們的太太們既聰明伶俐,又無所事事,既有多餘的時間,又度日如年,便用賣笑女郎的營生消閒取樂,正如她們的丈夫用車床消磨時光一樣。 這種並非必要的、玩樂的性質,改變了事物的面貌。從俄國人而言,這是消閒和娛樂,從法國人而言,這是現實和必要。巨大的差別便來自這裡。失足者常常是值得衷心同情的,而「珠寶夫人」89幾乎從來不值得同情。前者往往令人痛哭,後者只能引起嘲笑。手中掌握了祖傳的兩三千個農奴(以前這是終身奴隸,現在則成了一無所有的農民),她們便可以大有作為,既可以在溫泉療養地的賭場中勾心鬥角,穿上奇裝異服招搖過市,躺在馬車裡旅行,也可以在旅館裡打情罵俏,爭風吃醋,弄得男人也面紅耳赤,還不斷更換相好,跟他們尋歡作樂,進行各種「體育鍛煉和談話」,喝香檳酒,抽哈瓦那雪茄,在輪盤賭中一擲千金……總之,可以成為梅薩利納90或葉卡捷琳娜91,但是正如我們說過的,她們不可能成為賣笑女郎,儘管賣笑女郎與詩人不同,不是天生的,而是後天形成的。每個賣笑女郎都有自己的經歷,自己被迫走上這條道路的過程。通常一個貧苦的姑娘由於走投無路,結果遭到了粗暴的欺騙,粗暴的侮辱。幻滅的愛情,被蹂躪的恥辱,在她心中孳生了不滿和怨恨,一種特殊的報復欲,同時也引起了酗酒作樂的願望;她要穿得漂亮,可是她一無所有,只有一個辦法可以弄到錢,於是,「隨它去吧!」受騙的、沒有受過教育的孩子投入了戰鬥,勝利使她陶醉,忘記了一切(至於沒有勝利的人,我們不太清楚,她們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她有自己的馬倫戈和阿爾科勒92——征服和奢侈的習慣深入了她的血液。她靠自己贏得了一切。她從自己的身體開始,有時卻俘獲了別人的心,把拜倒在她腳下的富翁弄得傾家蕩產,就像他們的太太把自己的農民弄得一無所有一樣。 但正是在這一點上,表現了職業蕩婦和業餘蕩婦之間無法跨越的距離。這種距離和對立是一目了然的:賣笑女郎在黃金酒家某間密不通風的雅座中吃飯時,幻想著自己的沙龍,而俄國夫人坐在自己豪華的沙龍中,卻在幻想著酒店生涯。 問題的嚴重性在於:在我們的夫人們中間,這種尋歡作樂、放蕩不羈的要求,這種以徹底自由為榮的要求,這種隨心所欲、置社會輿論於不顧的大膽行為,這種撕下一切假面具和遮羞布的行徑,是怎麼產生的?要知道,這些風流女子的奶奶和媽媽還是重視貞節,惜守宗法社會規範的,在二十歲前,一句越軌的話就能使她們面紅耳赤,她們滿足於秘密的偷情生活,與屠格涅夫的「食客」93勾勾搭搭,如果沒有食客,馬車夫或廚師也成。 請注意,我們的貴族茶花女在40年代初期以前還不存在。 整個新動向,思想、追求、不滿和煩惱的新的覺醒,都從那時以後才嶄露頭角。 貴族茶花女現象在人性和歷史方面都可追溯到這個時期。那是一種對鉛一般沉重的舊式家庭關係的朦朧抗議,對男子荒淫無恥的放蕩生活的反叛。那些受壓制的女人,被拋棄在家中的女人,她們有閒暇讀書,可是她們覺得《治家格言》94與喬治·桑的小說背道而馳,當她們聽到布朗瑟和塞勒斯蒂娜那些激動人心的故事後,便再也忍耐不住,成了脫韁的野馬。她們的抗議是荒謬的,但是她們的處境也是荒謬的。她們的反抗沒有明確的觀念,只是使她們的血液不能平靜——她們感到委屈。她們覺得自己受了侮辱,受了壓迫,但是除了燈紅酒綠、醉生夢死的生活,她們的自由意志找不到出路。她們用行動進行抗議,她們的反叛充滿了隨心所欲的惡劣行徑,她們任性,放蕩,調情,甚至為非作歹。她們走出了牢籠,但是並沒有真正解放。內心的惶恐和困惑依然統治著她們,她們故意不顧一切,要過這另一種生活。她們用自己的狹隘自私對抗壓迫者的狹隘自私,她們再也不願忍受,但是她們卻沒有堅定的指導思想,只有一股年輕人桀驁不馴的膽量。她們像焰火一樣升到空中,光彩奪目,星火四射,然後便畢畢剝剝落到地上,曇花一現似的消失了。這就是我們那些出身貴族的茶花女,那些珠光寶氣的失足者的故事。 當然,在這件事上,我們也不妨回憶一下憤怒的羅斯托普欽95的話,他在臨終前談到12月14日時說道:「我們一切都顛倒了,在法國,老百姓想向上爬,想當貴族,這是可以理解的,我們這裡卻是貴族想變成老百姓,這太荒唐了!」 但是在我們看來,這個特徵一點也不荒唐。它是從兩個基本事實一脈相承地發展而成的:一個是我們所接受的教育本來與我們格格不入,並無必然的聯繫,另一個是我們所努力建立的社會制度,它的性質與我們是根本不同的。 然而這已涉及我們的基本信念問題,這事說來話長,不便多談了。 在我國的發展過程中,這些失足者不會不留下自己的腳印,她們有自己的意義和作用,她們組成了一支浩浩蕩蕩、尋歡作樂的先鋒隊伍,打著唿哨,搖著鈴鼓,載歌載舞,旁若無人,爭先恐後地投入了戰鬥,為另一支更嚴肅的隊伍開闢了道路,後面這支隊伍是既不缺乏思想,也不缺乏勇氣,而且是用擊針槍96武裝起來的。 3.智慧女神之花 這支隊伍便是革命的化身,那嚴峻的十七歲的少女……眼鏡使她眼中的火減弱了,但是智慧之光卻把她的心照得更亮了,不穿鍾式裙的女人代替了不穿短套褲的男子97。 女大學生,女學究,這是與失足者太太毫無共同之處的。現在蕩婦們頭髮白了,脫落了,人老了,得讓位了,由還沒成年的女學者占有她們的位置了。沙龍的茶花女和失足者屬於尼古拉的時代。她們也像那時儀仗隊的將軍們,他們儀表堂堂,氣宇軒昂,是自己的士兵中的勝利者,熟知作戰藝術中全部化妝技巧,漂亮軍裝的全部迷人魅力,衣服上從不會沾一滴敵人的血漬。但是隨著克里米亞戰爭的開始,這些風度翩翩、在涅瓦大街上供人瞻仰的將軍,一下子消失了;同樣,那「紙醉金迷的舞會」,那情話綿綿的小客廳,那洋溢著女將軍們的歡聲笑語的酒筵,也一下子被大學的講堂和解剖室取代了,而剪短了頭髮的女大學生戴著眼鏡,在那裡研究大自然的秘密。 在那裡必須把所有茶花和蘭花丟在腦後,忘記兩性的存在。在科學的真理面前,在真理的世界中,兩性的區別模糊了。 我們的茶花女是吉倫特黨人,因此她們才帶有福布拉斯的氣質98。 女大學生是雅各賓派,穿女裝的聖茹斯特——個性鮮明,純潔,然而鐵面無情。 茶花女戴的是溫暖的威尼斯的半截面罩99。 女大學生也戴面罩,但那是涅瓦河的冰雪做的。前者不會消失,後者卻必然融化……不過那是將來的事了。 這是真正的、自覺的抗議——抗議和轉機。「這不是騷亂,這是革命。」100放蕩、奢侈、逸樂、服飾退後了。愛情和淫慾落到了三四等地位。阿佛洛狄忒101帶著自己一無所獲的弓箭,氣呼呼地走了,帕拉斯102擎著標槍和鴟鴞代替了她。茶花女是從不明確的憧憬,從憤怒,從如饑似渴、焦躁不安的欲望出發……最後滿足了自己的要求。而這些人是從她們所信仰的思想,從宣告「婦女的權利」出發,履行信念所賦予的責任。一些人按照原則獻出了自己,另一些人根據義務提出了懷疑。有時大學生們會走得太遠,但她們終究還是孩子——她們倔強,傲慢,然而仍是孩子。她們的激進主義的嚴肅性顯示,問題在於頭腦,在於理論,而不在於感情。 她們對社會上的事熱情洋溢,可是對個人的遭遇,她們的「傷感」(像從前人們所說的)不會超過任何一個列昂京娜。也許更少。列昂京娜把一切當作兒戲,玩火,最後十之八九會使自己葬身火海,不得不跳進塞納河中;她們不知道思考,在生活的引誘下,往往不能戰勝自己的感情。我們的女學者卻是從分析,從論證開始的,她們也可能遇到許多問題,但不會發生意外,也不致墮入深淵。她們掉進深淵時有理論作降落傘,投入洪流時有游泳手冊指導她們迎著激流前進。 她們是不是能一往直前,永不回頭,我不知道,但是她們將在歷史上占有自己的地位,這是完全合理的。 哪怕世界上目光最短淺的人也不難理解這一點。 我們的老人們,那些樞密官和大臣們,祖國的父老們,看到那些出身名門望族的茶花女(只要她們不是他們的兒媳婦),會露出寬容的、甚至鼓勵的微笑……但是對女學者卻不以為然……她們一點不像「淘氣的小妞兒」,那些可以與他們說說笑笑,給他們解悶兒的姑娘。 老人們早已對那些嚴峻的女虛無主義者怒火填膺,要尋找機會教訓她們呢。 正在這時,好像上天故意安排的,卡拉科佐夫103打響了他的槍……於是大家議論紛紛:「皇上,這就是不按規矩穿衣服的結果……戴眼鏡、披頭散髮的結果。」皇上說:「怎麼,不穿規定的服裝?好,必須制定嚴格的規則。」「是的,陛下,對這些人太縱容了!我們一直在恭候聖旨,拯救皇上的千秋大業呢。」 這不是開玩笑的事,於是一呼百應,大家開動腦筋。御前會議,樞密院,主教公會,各部大臣,大主教,軍事長官,省長,市長,警官,都開了會商討對策,最後決定:把女學生從大學中趕出去104。在會上,一位大主教為了防止弄虛作假,特地提醒大家,在假天主教會中尚且出現了女教皇安娜105,因此必須防患於未然,他提議由他的教士擔任學監……只有這些人才能成為「不辱使命的死人」106。但是活人不肯採納他的建議,將軍們從自己的立場出發,認為這類專門職務只應授予高級官員,他們的地位和皇上的信任可以保證他們不受誘惑;因此他們代表陸軍部希望把這職務授予老阿德勒貝格107,但文官們主張授予布特科夫108。然而這些建議都沒有被採納,因為據說大公們自己想得到這職位。 後來,御前會議、東正教主教公會、樞密院命令,所有的女大學生應於二十四小時內將剪短的頭髮留長,摘下眼鏡,簽字保證視力健全,並穿上鐘形裙。儘管《教會法令匯編》中隻字未提到「擴大裙子」和「加長裙邊」的必要性,而且明文規定禁止編結髮辮,教會的神職人員還是同意照辦了。現在沙皇的生命才第一次獲得了安全保證,可以在將來進入極樂世界。雖然巴黎也有愛麗舍田園大街,那裡的隆普安廣場還是出了事109,但這已不是他們的過錯。 這些非常措施帶來了巨大的利益——我這麼說毫無嘲笑之意,只是對誰有利呢? 對我們的女虛無主義者們。 她們沒有做到的只是:拋棄制服,拋棄形式主義,在充分自由的基礎上獲得發展,而這是她們完全有權要求的。習慣了固定的服飾之後,要拋棄它是很困難的。衣服會與人結下不解之緣。一個大主教如果換了燕尾服,就無法祝福,念阿門了…… 我們的女大學生和女學究也許很久不能擺脫眼鏡和其他學者的標誌。現在官方的命令迫使她們完成了這項改革,還給這項成就增添了一圈美麗的受難的光輪。 這以後,她們要做的就是游向廣闊的海洋了。 附言:一部分人已帶著醫學博士的光輝文憑回國——光榮歸於她們! 1867年夏於尼斯 1 這部分的一些零星片斷曾在《警鐘》上發表過。——作者注 2 在倫敦市內。 3 納沙泰爾在瑞士西部。 4 英國著名政治家。 5 謝立丹(1751—1861),英國著名劇作家和政治活動家。 6 這是英國人把「糖梨」聽成了「喝的」,寫英國人不懂法語。 7 巴塞爾在瑞士北端,靠近德國邊境,萊茵河流經市內,把全市分成南北兩部分。 8 德國名畫家漢斯·賀爾拜因(1497—1543)的著名組畫。賀爾拜因1515至1525年住在巴塞爾,這組畫即創作於這時期。 9 俄國頒布廢除農奴製法令的日子。 10 吉本(1737—1794),英國著名歷史學家,早年在洛桑求學,後又長期居住在洛桑。 11 宗教改革領袖加爾文終生住在日內瓦宣傳新教,以致日內瓦被稱為「新教的羅馬」。 12 瑞士、義大利和法國南部一種乾冷的北風或東北風,危害農作物。 13 歐洲在春分和秋分時節出現的一種猛烈風暴。 14 即愛德華·德比伯爵,德比伯爵是封號,斯坦利才是原來的姓。 15 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各種形式的博覽會和展覽會風行一時,成了推銷產品、刺激生產的時髦事物。從1851年在倫敦水晶宮舉行第一次世界博覽會後,據統計,至1870年止,僅世界性的博覽會即舉辦了三十四次。 16 帝俄時代出版的記載高級文武官員姓名的年鑑。 17 穿越阿爾卑斯山的兩條險峻山道,在伯爾尼和圖恩附近。 18 瑞士著名的山峰,為旅遊勝地。 19 1862至1878年的俄國財政大臣。 20 佛羅倫薩市中心的古老廣場,有大建築及紀念碑。 21 米開朗琪羅出生在佛羅倫薩,1504年在佛羅倫薩完成了著名的大理石雕像《大衛》。切利尼(1500—1571)也是文藝復興時代義大利著名雕刻家和藝術大師,他也出生於佛羅倫薩,一生大部分時間在佛羅倫薩從事創作活動。 22 歐洲最大的原始森林區之一,在白俄羅斯。 23 歐洲最大的教堂之一,系哥德式建築,全部由白大理石構成,前面有無數尖頂石柱,因此這裡稱它為大理石森林。 24 摩澤爾(1796—1838),德國語文學家,海涅的老朋友。 25 伊默爾曼(1794—1840),德國戲劇家和小說家,海涅青年時期的朋友。 26 德國作家和文學評論家,他和他的妻子都與海涅有密切來往。 27 柯達等都是德國出版商,夏洛克是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中的高利貸者。 28 指哥廷根大學的教授們,海涅曾在哥廷根大學攻讀法律。 29 古羅馬保民官和革命者。 30 指德國女作家貝蒂娜與歌德的通信,見本書上冊第四章。 31 瓦恩哈根的妻子,她的沙龍是文藝界人士匯集的地方,她曾庇護青年海涅。 32 引自海涅的《路德維希·伯爾納》,潘是希臘神話中的森林之神。 33 拉斐德將軍在1830年曾率領國民自衛軍推翻法王查理十世,幫助路易-菲力普建立了七月王朝。 34 靠普魯士國王供養的天才不也是這麼做的嗎?他的兩面作風給自己招來了尖刻的諷刺。1848年後,漢諾威國王,那個極端保守的封建頭子來到波茨坦。在王宮的樓梯上,他遇到了各種臣子,洪堡穿著宮廷內侍的燕尾服也在其中。惡毒的國王站住了,含笑對他說道:「同是一個人,一方面永遠以共和派自居,另一方面又永遠站在宮廷的前廳中。」——作者注 35 指1866年普魯士和奧地利的戰爭。 36 格拉博(1802—1874),德國自由派領導人,反對俾斯麥的軍國主義政策。 37 古希臘神話中的家室女神。 38 愛麗舍是古希臘神話中的福地,諸神授予英雄以不朽生命的地方,因此愛麗舍田園即為人間樂園或天堂。在荷馬的史詩中,愛麗舍田園在世界的盡頭,維吉爾把它置於地獄中。但丁在《神曲》中又把它列為淨界的最高層,經過這一層即可進入天堂。赫爾岑在這一節中主要是說,過去的一代已被歷史所埋葬,只能在自己的「人間樂園」中度過殘年,這就是所謂陰間,而人世(未來)是屬於新的一代——年輕的革命家們和新生的工人階級。 39 都是法國南方海濱旅遊勝地,許多人退休後便在此養老。 40 在冥河上渡亡靈赴冥府的船夫。 41 英國著名大法官,退出政治舞台後在戛納附近安度晚年達三十年之久。 42 指《神曲》中地獄大門口的題詞,中間一句系本書作者插入。 43 卡羅琳王后(1768—1821),英王喬治四世的王后,1795年喬治與她結婚,夫婦感情極壞,喬治為擺脫她,從1805年起即誣陷她與人私通。1808年,布魯厄姆任她的法律顧問,為她辯護,使最高法院不得不宣布她無罪。1820年喬治即位,禁止她參加加冕典禮,不久她即憂鬱而死。 44 坎寧(1770—1827),英國著名政治家,曾任首相及外交大臣。1802年因反對英王剝奪卡羅琳王后的稱號及地位而退出內閣。 45 麥考利(1800—1859),英國政治家及著名歷史學家。 46 塔利奧妮(1804—1884),義大利著名芭蕾舞演員。 47 魯比尼(1794—1854),義大利男高音歌唱家,曾在巴黎紅極一時。 48 艾爾絲勒(1810—1884),奧地利芭蕾舞蹈家。 49 古羅馬政治家,晚年躬耕為生。 50 波左-迪-博爾哥伯爵(1764—1842),俄國外交官,曾任駐法國大使。 51 阿伯丁(1784—1860),英國政治家,曾任首相及外交大臣。 52 埃斯特哈齊(1786—1866),奧地利外交官,曾任駐倫敦及巴黎使節。 53 巴黎著名沙龍的女主人。 54 俄國駐英國大使利文公爵的夫人。 55 義大利男低音歌唱家。 56 西班牙女中音歌唱家,在巴黎首次演出歌劇後即轟動法國。 57 帕蒂(1843—1919),西班牙女歌唱家,當時在巴黎演唱。 58 1844至1854年俄國駐法國公使基謝廖夫伯爵的夫人。 59 德國兩個著名的溫泉勝地。 60 俄國將軍,以賭博揮霍聞名。 61 根據《聰明誤》第二幕第五場的台詞改寫,納瓦利諾戰役是1827年10月英法俄聯合艦隊與土耳其艦隊在納瓦利諾海港展開的一次激戰。 62 《最後的莫希干人》本為美國著名作家庫珀的小說;莫希干人是北美印第安人的一支,由於白人殖民者的侵略而瀕臨滅絕。這裡只是借用,指本篇中那個碩果僅存的女子列昂京娜。 63 洛蘭(1600—1682),法國風景畫家。 64 倫敦市中心的娛樂區,劇場甚多。 65 當時流行的兩支浪漫曲。 66 羅馬神話中的少女,在郊外採花時被冥王劫走。 67 德國革命家。 68 德國革命家。 69 沙托(1486—1530),義大利佛羅倫薩著名畫家,《聖母像》是他的名畫之一。 70 丁托列托(1518—1594),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威尼斯派重要畫家。 71 指歌德的《威尼斯銘語》(1790),在這首哀歌中他把威尼斯的一些輕佻的小姑娘比作蜥蜴。 72 英國作家理查遜(1689—1761)的著名小說《克拉麗莎》的男主人公,一個花花公子。 73 魯本斯(1577—1640),佛蘭德斯著名畫家。 74 法國革命者。 75 法國悲劇演員。 76 《馬賽曲》作者魯日·德·李爾創作的另一首歌(但也有人說這是另一個人根據《馬賽曲》改寫的),在法國二月革命後曾流行一時,被稱為「第二馬賽曲」。 77 這首歌和下面的《到敘利亞去》都是19世紀50年代巴黎咖啡館中唱的流行歌曲。 78 當時法國兩個二三流作家寫的劇本《大理石姑娘》中的插曲,曾流行一時,瑪戈是劇中的女主人公。 79 當時巴黎咖啡館中唱的兩支色情歌曲,一度極為流行。 80 貝朗瑞詩歌中的平民少女,見《麗采特的貞操》等。赫爾岑在1856年寫的一篇隨筆《兩個更好》中談到資產階級社會的道德墮落時,也拿「大理石姑娘瑪戈」與麗采特相比。 81 德雅澤(1798—1875),法國著名女演員。 82 雨果在1866年出版的小說《海上勞工》中描寫了人在與章魚的搏鬥中死去,從此一些報刊就把勾引男人、使他們身敗名裂的女人稱作章魚,也就是「吸血的女人」之意。 83 卡珊德拉是希臘神話中的公主,能預言吉凶,但因得罪了阿波羅神,她的預言往往不能應驗。這裡「卡珊德拉之歌」指她的預言。 84 彼得一世建立的兩大近衛團之一,其成員均為貴族。 85 指主要由交際花等等組成的社會,來自小仲馬寫的劇本《半上流社會》。 86 義大利歌劇作家威爾第(1813—1901)把小仲馬的《茶花女》改編成歌劇時取名為《失足者》,因此在這裡失足者與茶花女是同一種人。 87 俄國女農奴常用的名字。 88 彼得一世於1697年赴西歐考察,化名米哈伊洛夫下士,在薩爾丹的荷蘭東印度公司造船場作了四個月木工。 89 指有錢的蕩婦,也出自小仲馬的小說《珠寶夫人》。 90 梅薩利納(約22—48),古羅馬皇帝克勞迪的第三個妻子,以淫蕩和陰險出名。 91 指俄國女皇葉卡捷琳娜二世,她有許多情人。 92 義大利北部的兩個地方,拿破崙的軍隊曾在這兩地大敗奧地利軍隊,使拿破崙聲名大振。 93 屠格涅夫的劇本《食客》的主人公。 94 16世紀俄國的一部家訓,記錄了宗法社會家庭生活的準則。 95 1812年的莫斯科總督。 96 一種帶撞針的武器,在16世紀中葉是新式武器,赫爾岑用這詞暗指先進思想。 97 短套褲連襪子是貴族的服裝,法國大革命時群眾廢除這種服飾,改穿長褲,因此被稱為「長褲漢」或「無套褲漢」。 98 指法國吉倫特派作家柯弗萊寫的一系列小說的主人公,一個冒險家。 99 化裝舞會中戴的面具。 100 1799年法國革命爆發時,國王路易十六說這是騷亂,一個大臣在旁邊答說:「這不是騷亂,是革命。」 101 希臘神話中的愛神,即羅馬神話中的維納斯。 102 即雅典娜,希臘神話中的戰神,她頭戴戰盔,手持標槍,有時還帶著鴟鴞。 103 卡拉科佐夫(1840—1866),莫斯科大學的學生,於1866年4月用手槍暗殺亞歷山大二世,沒有命中,隨即被處死。 104 俄國政府於1864年禁止婦女投考大學,1867年又制定了《大學生管理規則》,在大學中實行了嚴格的警察統治。 105 傳說公元9世紀中葉有個女子名叫安娜,因熱戀一個修士,便改扮男裝混入修道院與修士同居。後來這修士死了,安娜由於學識淵博,被選為教皇,直至兩年以後才被發現。 106 據說,公元970年,基輔大公斯維亞托斯拉夫一世面對十倍多的敵軍,在出戰前激勵將士:為了使俄羅斯不致受到屈辱,每人都應下定決心,戰死疆場,因為「死人是不會受到屈辱的」,於是這句話就成了格言流傳下來。 107 沙皇的宮內大臣,一個荒淫無恥的人。 108 當時的御前大臣。 109 隆普安廣場是愛麗舍田園大街上的一個廣場,1867年6月沙皇亞歷山大二世訪問巴黎時,在這裡遭到了波蘭流亡者的槍擊,但沒有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