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第五章
韋瑟利公司的輪船「沃德·傑克遜號」 1
這是波蘭起義前大約兩個月發生的事。一個不久前從巴黎來到倫敦的波蘭人,名叫約瑟夫·茨維爾扎凱維奇1,在回到巴黎時被逮捕了,與他一起被捕的還有赫麥林斯基2和米洛維奇,後者是我在與波蘭委員會的代表會晤時提到過的。
這次逮捕有許多可疑之點。赫麥林斯基是在晚上九點多鐘到達的,他在巴黎什麼人也不認識,一到便前往米洛維奇的寓所。十一點鐘左右,警察便來了。
「您的護照呢?」警官問赫麥林斯基。
「在這兒。」赫麥林斯基拿出了簽證完備的護照,上面寫的是另一個姓名。
「對,對,」警官說,「我知道,您是用這名字的。現在,您的公文包呢?」他又問茨維爾扎凱維奇。
公文包在桌上。警官取出文件,翻了一會兒,把一封不長的信(收信人是艾·阿)交給自己的同事後,說道:
「就是這個!」
三個人被捕了,他們的信件也被拿走,但除了赫麥林斯基,其餘兩人隨即獲得釋放——警察根據自己的特權,希望赫麥林斯基說出他的真實姓名。他沒有滿足他們的要求。一星期後,他也被釋放了。
過了一年多,普魯士政府製造了一起愚不可及的波茲南案件3,檢察官在羅列罪證時,提到了俄國警察當局提供的屬於茨維爾扎凱維奇的一些信件。對這些信件怎麼會落到俄國警察手中的問題,檢察官心安理得地解釋道,茨維爾扎凱維奇被捕後,法國警察局把他的一些信件交給了俄國大使館。
那些波蘭人被釋放後便奉命離開法國,於是他們來到了倫敦。在倫敦,茨維爾扎凱維奇親自告訴了我被捕的詳情,理所當然,他覺得最奇怪的是警察知道他有一封給艾·阿的信——這是馬志尼親手交給他,要他面交艾蒂安·阿拉戈的。
「您有沒有同什麼人談過這信?」我問他。
「沒有,絕對沒有。」茨維爾扎凱維奇回答。
「這就奇怪了,不可能懷疑您,也不可能懷疑馬志尼。您再好好想一想吧。」
茨維爾扎凱維奇思忖了一會兒。
「我只知道一點,」他說,「我出門去了一會兒,記得當時把公文包放在抽屜里,沒有上鎖。」
「找到線索了!現在請問,您住在哪裡?」
「在某某街一套帶家具的出租房間裡。」
「房東是英國人?」
「不,是波蘭人。」
「進一步了。他的名字呢?」
「圖爾,他是研究農藝學的。」
「還干許多別的事,如出租帶家具的房間。這個圖爾,我有點知道。您聽到過一個叫米哈洛夫斯基的人嗎?」
「好像聽人談起過。」
「好吧,我給您講講。1857年秋天,我收到了一封從彼得堡經由布魯塞爾寄來的信。這是一個不認識的人寫的,他詳盡無遺地告訴我,在特魯布南那裡有一個店員名叫米哈洛夫斯基,想投靠第三廳,收集我們的材料,為這事索價兩百鎊;為了證明他有條件和力量承擔這工作,他提供了一份最近與我們接觸的人的名單,還答應從印刷所竊取幾份底稿作樣品。在我還沒考慮好怎麼辦以前,我又收到了同樣內容的第二封信,那是通過羅特希爾德的銀行寄給我的。
「我毫不懷疑情報的真實性。米哈洛夫斯基是從加利西亞來的波蘭人,卑躬屈膝,一副小人的樣子,經常喝酒,為人機靈,能講四種語言,具備做暗探的一切條件,只是在等待機會一顯身手。
「我決定與奧加遼夫一起上特魯布南店裡,撕下他的假面具,讓他低頭認罪,至少把他從特魯布南那兒趕走。為了壯大聲勢,我還邀請皮安喬尼4和兩個波蘭人一同前往。誰知他厚顏無恥,拚命抵賴,說間諜是拿破崙·舍斯塔科夫斯基,一個與他住在一所屋子裡的人……我幾乎相信了一半,即認為他的朋友是間諜。我對特魯布南說,我要求立即把他趕出書店。那個混蛋拚命申辯,但前言不對後語,提不出任何有力的說明。
「『這都是出於嫉妒,』他說,『我們中間只要誰穿了一件漂亮大衣,別人馬上嚷嚷,說他是間諜。』
「『算了,』澤農·斯文托斯拉夫斯基5說道,『你從來沒穿過漂亮大衣,可人家總認為你是間諜,這為什麼呢?』
「大家哈哈笑了。
「『看來只能怪你自己啦。』切爾涅茨基說。
「『我不是第一個遭到這種不白之冤的。』那位哲學家說。
「『對,你已經習慣了。』切爾涅茨基說。
「騙子給攆走了。
「所有正直的波蘭人都離開了他,除了一些酗酒的賭徒和嗜賭的酒鬼以外。與這個米哈洛夫斯基還保持友好關係的只有一個人,那便是您的那位房東圖爾。」
「是的,這件事很蹊蹺。我馬上……」
「什麼馬上?……事情現在已不可挽回,您只要當心這個人就是了。您沒有證據啊!」
這以後不久,茨維爾扎凱維奇被波蘭委員會任命為駐倫敦的外交代表。他可以前往巴黎——這時拿破崙突然非常關心波蘭的命運,這是它犧牲了整整一代人,也許甚至下一代人換來的。
巴枯寧當時已在瑞典——他與一切人打交道,指望通過芬蘭開拓和「土地與自由社」聯絡的道路,以便把《警鐘》和其他書報送進俄國,同時與波蘭各派的代表會晤。內閣官員和國王的兄弟接見了他,他讓大家相信,俄國的農民起義已一觸即發,群眾的情緒十分激昂。他講得頭頭是道,因為他真心相信這一點,儘管他對農民起義的規模還有懷疑,但深信它的力量在日益壯大。關於拉平斯基的遠征,那時還沒人想到。巴枯寧的目的是在瑞典把一切安排就緒之後,便前往波蘭和立陶宛,發動農民起義。
茨維爾扎凱維奇從巴黎帶著但蒙托維奇6回來了。在巴黎,他們和朋友們制訂了裝備一支遠征隊,從波羅的海海岸登陸的計劃。為了尋找輪船,物色能幹的領導人,他們來到了倫敦。目前正在進行秘密磋商。7
……一天,我收到了茨維爾扎凱維奇的便條,要我上他那兒去一下,說這事至關重要,但他自己患了重感冒,躺在床上,頭痛得厲害。我去了。真的,他病了,躺在床上。霍爾熱夫斯基坐在另一間屋裡。他知道茨維爾扎凱維奇曾寫信給我,有事跟我談,便想走開,但茨維爾扎凱維奇不讓他走;我很高興,我們的談話有一個第三者作見證人。
茨維爾扎凱維奇要求我丟開一切私人感情和個人考慮,把一個人的情況毫無保留地告訴他,當然,他會嚴守秘密,那是一個波蘭流亡者,是馬志尼和巴枯寧介紹給他的,但他不能完全信任這人。
「您不太喜歡他,這我知道,但是現在,這件事具有頭等的重要性,我希望您告訴我真實情況,全部真實情況……」
「您談的是布列夫斯基8?」我問道。
「是的。」
我考慮了一下。我覺得我可能損害一個人的名譽,因為歸根結底,我並不知道這人有什麼特別不好的地方,但另一方面,我明白,茨維爾扎凱維奇的反感是有充分根據的,如果我提出反駁,可能對共同的事業造成很大危害。
「好吧,我把一切毫無保留地告訴您。至於馬志尼和巴枯寧的推薦,我可以完全撇開不談。您知道,我多麼愛馬志尼,但是他已習慣於用一切木材來雕琢,用一切泥土來塑造他的代理人,也善於為義大利的事業巧妙地利用他們,因此很難完全信賴他的意見。此外,馬志尼在運用他所能運用的一切時,知道可以運用到什麼程度,達到什麼目的。巴枯寧的推薦更糟,這是個大孩子,正如馬爾季亞諾夫說的,一個『身材高大的小姑娘』,在他眼裡,反正什麼人都是好的。這位『人的獵手』,只要見到一個『紅色分子』,尤其又是斯拉夫人,便喜歡不盡,對其餘一切都不聞不問。您提到我與布列夫斯基的私人關係,這點也應該談談。津科維奇9和布列夫斯基曾企圖利用我,但這個主意不是他出的,是津科維奇出的。他們沒有得手,便生我的氣;這一切我早可忘記了,但是他們要破壞沃爾采爾和我的關係,這一點我不能饒恕他們。我非常敬重沃爾采爾,但他身體虛弱,只能聽憑他們支配。直到臨終前一天,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或者承認自己意識到)。他用垂死的手握住我的手,在我耳邊小聲說:『是的,您是對的。』(但是沒有證人,利用死人是容易的。)現在我的意見便是這樣:我檢查了一切,沒有發現任何一個行為,甚至任何一句傳聞,足以使我對布列夫斯基政治上的正直產生懷疑;但是我決不會讓他參與任何重大的機密。在我的眼中,他是一個專講漂亮話的空頭政治家,自高自大,目中無人,一心想擔當重要的角色;如果不能如願以償,他會不惜一切,甚至給整個戲劇拆台。」
茨維爾扎凱維奇欠起了身子,顯得憂慮重重,臉色蒼白。
「好,您搬掉了我心頭的一塊石頭……如果現在還不算太遲……我要盡力而為。」
他心神不定,開始在屋裡踱來踱去。我與霍爾熱夫斯基很快便走了。
「您聽到全部談話了?」我一邊走一邊問他。
「聽到了。」
「我很高興,希望您不要忘記,也許有一天我會需要您作證……真的,我覺得,他把一切都告訴了他,事後才發覺要檢驗一下他的反感。」
「這是毫無疑問的。」我們差點哈哈大笑,儘管心裡根本並不快活。
第一個教訓
……過了兩個星期,茨維爾扎凱維奇開始與布萊克伍德輪船公司商量,要租一條輪船,供波羅的海遠征之用。
「您為什麼偏偏找這家公司?」我們問他,「要知道它幾十年來一直在為彼得堡的海軍部門擔負運輸任務。」
「我個人並不喜歡這麼辦,但這家公司非常熟悉波羅的海。再說,這涉及它自身的利益,它不致出賣我們,而且這也不符合英國人的作風。」
「說是這麼說,但您怎麼會想起找它聯繫?」
「這是我們的代理人經手的。」
「那是誰?」
「圖爾。」
「怎麼,就是那個圖爾?」
「哦,關於他可以放心。他是由布列夫斯基鄭重推薦的。」
我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腦。憤怒、反感、委屈把我的心攪得亂糟糟的,是的,是的,這是個人的委屈情緒……可是「波蘭共和國」10的代表卻滿不在乎,繼續說道:
「他非常了解英國,既懂英語,又懂得它的法律。」
「關於這一點我並不懷疑,圖爾還曾為一件不明不白的案子在倫敦坐過牢,在法庭上為陪審團當過翻譯。」
「這是怎麼回事?」
「您不妨問問布列夫斯基或米哈洛夫斯基。您不認識他嗎?」
「不認識。」
「圖爾究竟是個什麼角色,以前他研究農業,現在卻對航海發生了興趣……」
但是遠征隊的拉平斯基上校來了,大家的注意力轉到了他身上。
2.拉平斯基上校和波列斯副官
1863年初,我收到一封信,字寫得很小,非常工整,開頭一句話是:「讓小孩子到我這裡來。」11通過這些阿諛奉承、委婉曲折的文字,一個自稱為波列斯的「孩子」要求來拜訪我。這封信叫我看了很不舒服。他本人更令我不快,那麼卑躬屈膝,低聲下氣,甜言蜜語,臉颳得光光的,頭髮塗滿了油。他告訴我,他在彼得堡的戲劇學校念過書,在那裡是靠助學金生活的,還竭力裝得像個波蘭人;坐了一刻鐘以後,他又對我說,他是從法國來的,在巴黎過著悲慘的生活,那裡是一切不幸的中心,而中心的中心便是拿破崙三世。
「說真的,我頭腦中經常出現一個思想,而且越來越相信這思想是正確的,那就是應該下定決心,殺死拿破崙。」
「那為什麼不這麼幹呢?」
「但不知您對這事怎麼想?」「孩子」有些不好意思,問道。
「我從沒想過。這是您在這麼想……」
於是我講了一件事,這是每逢有人談到殺人之類的胡話向我徵求意見時,我一再講的。
「您大概知道,查理五世12在羅馬的時候,一個少年侍從帶他參觀萬神廟。回到家中,他對父親說,他當時頭腦中出現了一個思想,要把皇帝從最高一層走廊上推下去。父親勃然大怒:『你這個……(這裡我常常根據未來弒君者的特點,改變一下這句咒罵的話,例如:混蛋,流氓,傻瓜等等)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這個罪惡的思想怎麼會跑進你的腦袋……要知道,可能這麼想的人,有時也許真的會這麼幹,但是他們從來不會講出口……』」13
波列斯走後,我決定不再見他。過了一星期,他在我家附近遇到了我,說他來過兩次,沒找到我,然後談了一些廢話,說道:
「我來拜望您,也是為了告訴您,我發明了一種通信方法,可以與各地的人,比如俄國的人,建立秘密聯繫。我想,您大概常常需要利用這種通信方法。」
「完全相反,我從來不需要。我給任何人寫信一向都不必保守秘密。再見。」
「再見。不過請您記住,如果您或奧加遼夫想聽聽音樂,我和我的大提琴隨時可以效勞。」
「非常感謝。」
我從此沒再看到他,但是我完全相信,這是個間諜——俄國的還是法國的,我不知道,也可能是國際的,像《北方》14是國際的刊物一樣。
在波蘭人的集會上,他從未出現過,也沒人知道他。
但蒙托維奇和他的巴黎朋友們經過長時間的物色,終於選中了拉平斯基上校,認為這是遠征隊最合適的軍事領導人。他曾站在切爾克斯人一邊,在高加索待過很久,對山地作戰十分在行,至於海上作戰,自然更不在話下。應該說,這是個不壞的選擇。
拉平斯基是名副其實的傭兵隊長。他沒有任何堅定的政治信念,可以站在革命一邊,也可以站在反革命一邊,可以站在聖人一邊,也可以站在魔鬼一邊。從出身說,他屬於加西亞的小貴族,從教養講,卻屬於奧地利軍人,像崇拜聖地一樣崇拜維也納。俄國和俄國的一切都叫他切齒仇恨,簡直誓不兩立。他是個老練的軍人,長期以來出生入死,還寫過一本關於高加索的別致的書15。
「告訴你們,我在高加索碰到過這麼一件事,」拉平斯基常說,「一個俄國少校帶著自己的全家老小住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我不知怎麼搞的,也不知為什麼,他抓走了我們的一些人。我得知這事後,對大家說:『這是什麼?這是恥辱和丟人,你們居然像娘們一樣被人偷走!到他的莊園去,看到誰就抓誰,全都帶到這兒來。』你們知道,這些山民是用不到你多講的。好,到了第二天或第三天,少校的一家全被我們抓來了:僕人,老婆,孩子;至於少校本人,他不在家。我派人通知他,只要他把我們的人放了,再付一筆贖金,我們馬上把俘虜送還他。當然,我們的人被送回了,贖金也付了,我們也把那些莫斯科客人放了。第二天,一個切爾克斯人來找我,說發生了這麼一件事:『我們昨天釋放俄國人時,把一個四歲的孩子忘了,他那時正睡覺呢……所以我們忘了他……現在怎麼辦?』哼,你們這些畜生……什麼事也辦不好。孩子在哪裡?『在我那兒;孩子又哭又鬧的,我看他可憐,就把他帶回家中了。』好,看來這是真主要讓你發一點小財呢,我不想插手……你就通知他們,說他們把小孩忘了,你找到了他,叫他們出一筆贖金給你。我的切爾克斯人一聽,眼睛發亮了。當然,父母正在擔心,乖乖地把切爾克斯人要的錢如數送到了……這種事真太有趣了。」
「確實有趣。」
這便是薩莫基蒂亞16未來的英雄的一個特點。
在出發之前,拉平斯基來看我。他不是一個人來的,看到我的臉色有些異樣,他趕緊說道:
「讓我給您介紹我的副官。」
「我已經有幸見過他了。」
這是波列斯。
奧加遼夫與拉平斯基單獨在一起時,問他:「您了解他嗎?」
「我是在我現在住的公寓中認識他的,看來他是個正直、機靈的小伙子。」
「您信任他嗎?」
「當然。何況他還能拉大提琴,拉得不壞,在航海途中可以讓我們散散心……」
據說,他還能給上校提供別的消遣呢。
我們後來對但蒙托維奇說,我們認為波列斯是一個非常可疑的人物。
但蒙托維奇答道:
「我對他們兩人都不十分信任,但是他們不敢耍什麼花招。」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支手槍。
準備工作進行得很慢……遠征隊的消息卻傳播得越來越廣了。公司起先安排的那隻輪船,經過有經驗的航海家薩佩加伯爵檢查之後,證明並不合適。必須把貨物轉到別的船上。等一切準備就緒,倫敦不少人知道這消息以後,又發生了下面這件事:茨維爾扎凱維奇和但蒙托維奇突然通知遠征隊的全體參加者,要他們在十點鐘到某某火車站集合,搭乘公司提供的一列專車,前往赫爾市。到了十點,未來的戰士已匯集到那兒,其中有義大利人,還有幾個法國人,一些勇敢的貧民……以及厭倦了無家可歸的生活的流浪漢,但也有些是真正熱愛波蘭的。過了十點,十一點,火車卻連影子也沒有。有些英雄們是從家裡秘密出走的,現在關於遠征隊的消息逐漸傳到了他們家中……於是到了十二點,車站候車室里出現了一大群婦女,都是來找那些未來的戰士的,其中有的是被狠心的丈夫拋棄的失望的狄多17,有的是氣勢洶洶的老闆娘,因為那些戰士也許為了怕走漏消息,臨走時沒有算清房飯錢。現在這些披頭散髮、衣衫不整的婆娘們便大吵大鬧,威脅要向警察告發……有的婦女還帶著孩子……所有的孩子都在啼哭,所有的母親都在叫喊。英國人站在周圍看熱鬧,驚奇地欣賞這幅「出征圖」。年紀大些的旅客拿著車票再三問,專車是不是快到了,但毫無回音。鐵路上的職員根本不知道有這麼一趟列車。站上越來越亂……這時領導派出的使者才騎馬趕到,責備候車的人全都瘋了,說火車是晚上十時,不是早上……這點十分清楚,因此沒有寫明。於是可憐的戰士們只得提著包袱,背起挎包,又回到了被拋棄的狄多和被說服的老闆娘那兒……
晚上十時他們搭車走了,英國人甚至還對他們喊了三次「萬歲!」
第二天一早,俄國軍艦上一個我認識的海軍軍官趕來找我,說他們昨晚接到了命令,所有的軍艦今天上午都得全速出發,跟蹤「沃德·傑克遜號」。
這時,「沃德·傑克遜號」在哥本哈根加了水,接著又在馬爾默停了幾個鐘頭,等候巴枯寧——他要與大家一起前往立陶宛發動農民,被瑞典政府下令逮捕了。
它的詳細情形,以及拉平斯基的第二次嘗試18,都由他自己在報上談過了。我想補充的只是:早在哥本哈根,船長就說,他不想駛往俄國海岸,使輪船和他自己遭到危險;還沒到達馬爾默,但蒙托維奇已不是用手槍在威脅拉平斯基,而是在威脅船長了。不過,但蒙托維奇終於還是跟拉平斯基發生了爭吵,他們只得把不幸的群眾留在馬爾默,像勢不兩立的仇敵似的去了斯德哥爾摩。
後來茨維爾扎凱維奇或者他的一個親密朋友對我說:「您可知道,輪船停在馬爾默,使這件事前功盡棄的罪魁禍首就是圖根霍爾德?」
「我根本不認識這個人。他是誰?」
「咦,怎麼不認識,您在我們這裡見到過他,一個不留鬍子的年輕小伙子。拉平斯基還帶他去看過您。」
「那麼您講的是波列斯。」
「這是他的化名,他的真名是圖根霍爾德。」
「您說什麼?……」我奔向了書桌。
我總把一些特別重要的信放在一邊,現在便從這裡找出了一封兩個月前收到的信。這是從彼得堡寄出的,它警告我,有一個姓圖根霍爾德的醫生是與第三廳有聯繫的,他回國了,但留下了他的弟弟作奸細,這位弟弟必然會去倫敦。
波列斯就是這個人,這已毫無疑問。我垂下了雙手。
「在遠征隊出發以前,您是不是知道波列斯便是圖根霍爾德?」
「知道。他們說他改了姓,因為在這一帶大家知道他的哥哥是間諜。」
「為什麼您從未向我提起這事?」
「哦,這沒有必要。」
乞乞科夫的謝利凡知道馬車壞了,可是並不吭聲。19
找到證據後,我們只得往馬爾默打電報。但這時不論但蒙托維奇還是巴枯寧20都無法採取有效的措施了——他們吵架了。波列斯為一些鑽石的事被關進監獄,這些鑽石是瑞典的一些夫人捐給波蘭人的,但被他拿去喝酒了。
這樣,那群武裝的波蘭人,一大批花了不少錢買到的武器,以及「沃德·傑克遜號」,都作為尊貴的俘虜和戰利品被扣留在瑞典海邊了。與此同時,「白派」裝備的另一支遠征隊已籌備就緒,打算通過直布羅陀海峽前往俄國。它的領導人是斯貝舍夫斯基伯爵21,他的兄弟便是那個寫過一本傑出的小冊子《波蘭和秩序問題》的人。他本是優秀的海軍軍官,在俄國軍隊中服役,起義一開始,便丟下職務來了,現在要率領秘密武裝的輪船前往黑海。為了與當時的反對派領導人舉行會談,他到都靈去了一次,也會見了莫爾蒂尼。
後來莫爾蒂尼親自告訴我:「我與斯貝舍夫斯基會面後,第二天晚上,在議會裡,內政大臣便把我叫到一邊,對我說:『您得小心一些……昨天您跟波蘭的密使見過面了,他想帶著輪船神不知鬼不覺地通過直布羅陀海峽,既然這樣,他們就不該事先喋喋不休。』」22
不過,輪船並沒有駛到義大利海岸,它在加的斯便被西班牙政府扣留了。直到沒有必要的時候,兩國政府才允許波蘭人在出售武器後帶著輪船離開。
拉平斯基垂頭喪氣、滿腹牢騷地到了倫敦。
「現在只有一件事可做了,」他說,「那就是組織一個暗殺團,把大部分國王和大臣統統殺死……要不就重返東方,到土耳其去。」
斯貝舍夫斯基也垂頭喪氣、滿腹牢騷地來了……
「怎麼,您也要像拉平斯基一樣大殺國王嗎?」
「不,我要上美國……為這個共和國戰鬥……哦,順便問一下,」他對霍爾熱夫斯基說,「這兒有需要人手的地方嗎?我有好幾個同志找不到飯碗呢。」
「很簡單,上領事館……」
「算了,我們不如到南方去23,他們目前正需要人呢,那兒提供的條件也好一些。」
「這不可能,你們不會到南方去!」
……很幸運,霍爾熱夫斯基猜對了,他們沒有到南方去。
(1867年5月3日)
1 波蘭革命家,後任波蘭起義委員會駐倫敦的代表。
2 赫麥林斯基(約1830—1863),1862年行刺康斯坦丁大公事件的組織者,1863年波蘭革命政府的成員。
3 普魯士政府在波茲南公國(當時屬於普魯士)逮捕了一百多名參加過1863年波蘭起義的人,於1864年7月開庭審理。
4 義大利流亡者。
5 波蘭流亡者。
6 華沙中央委員會駐國外的代表。
7 1863年1月波蘭起義爆發後,波蘭革命政府駐國外的一些代表組織了一次遠征行動,預備經過波羅的海,在俄國沿海登陸,支援國內的鬥爭,這次行動得到了巴枯寧的支持。赫爾岑雖然沒有反對,但對此持謹慎態度,並提出過多次警告。後來事實證明,遠征隊的成員只是烏合之眾,隊長拉平斯基也只是一個僱傭兵式的冒險家,因此船到哥本哈根後便人心渙散,終於在瑞典被扣留。
8 波蘭流亡者,曾當選為波蘭民主派領導中心的成員。
9 波蘭流亡者。
10 1569至1795年波蘭-立陶宛聯合國的正式名稱,實際上這是有國王的貴族共和國,波蘭民族解放運動的目標便是恢復被瓜分前的這個國家。
11 《聖經》中的話,見《馬太福音》第十九章十四節。
12 1519至1555年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
13 一天,一個年輕的喬治亞人,外表跟一頭小老虎似的,對我說:「我是來向您請求指教的,我想殺死斯卡里亞京……」「您大概知道查理五世……」「知道,知道!看在上帝分上,不要再講了!」於是這個乳臭未乾的小老虎走了。——作者注斯卡里亞京是當時俄國的一個反動記者。
14 由俄國政府資助的一份刊物,在布魯塞爾出版。
15 拉平斯基是職業軍人,傭兵隊長,曾長期在高加索作戰,幫助土耳其人反對俄國。後來他根據這些經歷寫了一本書:《高加索山民和他們反抗俄國人的解放戰爭》。
16 即立陶宛西北部的日穆德地區。
17 希臘神話傳說中一個被丈夫拋棄後自殺的女人。
18 第一次遠征失敗後,拉平斯基組織了第二次遠征(1863年6月初),企圖在立陶宛登陸,但也失敗了,只得退回瑞典的哥特蘭島,然後被瑞典政府扣留。
19 見果戈理的《死魂靈》第三章。
20 但蒙托維奇與巴枯寧爭論了很久以後,說道:「算了,先生們,不論我們在俄國政府下面怎麼不好過,我們在那裡的地位,還是比那些瘋狂的社會主義者為我們準備的好一些呢。」——作者注
21 一個出身為波蘭人的俄國軍官,1863年後流亡國外。
22 當時義大利已獲得統一,建立了義大利王國。
23 指南北戰爭時期的美國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