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第九章
羅伯特·歐文
獻給卡韋林1
你一切都會明白,你一切都會理解!2
關閉整個自由的世界,打開瘋人院,
你或許會大吃一驚,發現
一切事物仍循原來的軌道運行,
與自命頭腦清醒的人主宰世界時毫無不同;
假使人類的理性還沒喪失殆盡,
我便可以不容置疑地向他們證明這一點;
但是可惜在我找到改變世界的支點以前,
我只得像阿基米德一樣聽任地球保持原狀。3
——拜倫:《唐璜》第十四章第八十四節
1
……1852年,我剛到倫敦不久,便接到一位夫人4的邀請,要我上七櫟樹鎮她的別墅玩玩;我與她是1850年在尼斯由馬志尼介紹認識的。她看到的還是我那個明朗的家,後來我們沒再遇到過。我很想見見她,我去了。
我們的見面有些拘束。自從分別後我經歷了許多不幸。如果一個人不想炫耀這些災難,他就會為它們感到羞澀,每逢與從前的友人見面時,這種羞澀感總會油然而生。
她也並不輕鬆。她讓我挽住胳臂,帶我走進園子。這是我見過的英國第一流的古老花園,氣勢十分宏偉。從伊麗莎白時代起,它還沒有經過人力的修整。這裡綠葉成蔭,鬱鬱蔥蔥,樹木茂盛,一眼望去沒有盡頭,構成了一個遠離人間的世外桃源。那幢純粹是伊麗莎白時代建築風格的古老住宅顯得空空蕩蕩,儘管這裡住著一個孤獨的老太太,但什麼人也看不到,只有門房裡坐著一個白髮蒼蒼的司閽人,露出矜持的表情注視著園子的大門,免得有人在用膳時間闖進公館。園子裡這麼安靜,以致扁角鹿成群結隊地穿過寬闊的林蔭道,偶爾還泰然自若地站在那兒無憂無慮地仰頭嗅嗅空氣。什麼地方也不會傳來不相干的聲響,烏鴉啞啞啼叫,一切像在我們古老的瓦西里耶夫莊園上一樣。我仿佛看到我躺在什麼樹下,又成了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我們昨天剛從莫斯科來到這兒,老園丁正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給我調薄荷水……對我們這些北方的居民說來,森林和樹木是比海洋和高山更親切的。
我們談到了義大利,談到了我的芒通之行,談到了她曾見過一面的梅迪契,也談到了奧爾西尼,可是誰也沒提到也許是我和她那時最關心的事。
我從她的眼神中看到了真誠的同情,我在心中感謝她……但我有什麼新消息可以告訴她呢?
開始下雨了,雨可能變大,一時不會停止,於是我們回家了。
客廳里坐著一個虛弱、瘦小的老人,滿頭白髮,面容非常慈祥,目光清澈、明亮、親切——那是一對童心未泯的藍眼睛,偉大的仁慈的反光在那裡一直保持到了耄耋之年。5
女主人的女兒們奔向白髮老爺爺的身邊,顯然他們是好朋友。
我在門口站住了。
「啊,您來得好極了,」她們的母親說,一邊向老人伸出手去,「今天我有好吃的菜招待您了。讓我給您介紹我們的俄國朋友。我想,」她又轉向我說,「跟你們的一位老族長認識,您一定會很高興的。」
「我是羅伯特·歐文,」老人慈祥地笑道,「認識您非常高興。」我懷著兒子的尊敬心情握了他的手。如果我年輕一些,我也許會跪在地下要求老人把手按在我的頭上給我祝福。
怪不得他有這麼仁慈明亮的眼睛,怪不得孩子們這麼愛他……這就是那個「在沉醉的世人中」唯一清醒的、勇敢的審判員(像亞里士多德談到阿那克薩哥拉6時說的),他敢於對人類作出「無罪」的裁決,赦免犯人的罪。這是第二個為稅吏悲痛,對墮落者表示憐憫的怪人,7如果說他不是不會在海上淹死,那麼他在英國市儈生活的泥沼中,不僅沒有淹沒,而且沒有沾染一點污泥!
……歐文待人非常樸實,但是他像加里波第一樣,在仁慈中流露出一種力量,一種掌握著權威的意識。他的平易近人包含著一種自我優越感,這可能是他經常與微不足道的人打交道的緣故;一般說來,他不像一個平民和社會主義者,倒像破落的貴族和名門望族中的末代子孫。
我那時還不會講英語,歐文又不懂法語,而且顯然兩耳重聽。女主人的大女兒自告奮勇願當翻譯官:歐文也習慣了這樣與外國人談話。
「我對您的祖國抱有極大的希望,」歐文對我說,「你們的土地比較乾淨,你們的教士不這麼強大,偏見不這麼頑固……而力量……力量!要是沙皇願意聽取和理解正在升起的和諧世界的新要求,他可以輕而易舉成為一個最偉大的歷史人物。」
我笑了笑,請我的翻譯官告訴歐文,我不大相信尼古拉會成為他的信徒。
「不過他到拉納克來看過我。」8
「可是他大概什麼也不了解吧?」
「他那時還年輕,」歐文笑道,「認為我的大兒子生得這麼魁梧卻沒有參加部隊,這很可惜。不過,他邀請我去俄國。」
「現在他老了,不過還是什麼也不會理解;他看到身材高大的人沒有都去當兵,一定更覺得可惜了。我看過您寫給他的一封信,說老實話,我不明白,您為什麼寫信給他。難道您真的對他抱著希望不成?」
「只要一個人還活著,就不應該對他失去希望。說不定有朝一日什麼事會打開他的心靈!嗯,就算我的信不起作用,他不重視它,這很可惜,但我盡了自己的力量。他沒有過錯,他的教育和他生長的環境使他不能接受真理。對這種事不必生氣,應該憐憫。」
就這樣,這位老人把寬恕一切罪惡的思想不僅擴大到了盜賊和罪犯,也擴大到了尼古拉身上!一時間我為他感到羞恥。
人們不能寬恕歐文的一切過錯,甚至他臨終前的迷惘和近乎病態的關於靈魂的囈語9,原因是不是就在這裡?
我見到歐文時他已經八十二歲(他生於1771年)。他在舞台上一直活動了六十年。
在七櫟樹鎮以後過了三年,我又匆匆見過歐文一面。他的身體衰老了,頭腦糊塗了,有時還會沉湎在鬼魂和幽靈的神秘世界中。但他的精神依然那樣,那對藍眼睛仍閃射著孩子一般仁慈的光芒,對人也還寄託著希望!他對人從不懷恨,也從不把舊賬記在心中,他始終是創辦新拉納克紡織廠時那個熱情洋溢的年輕人;他聽覺不靈敏了,頭髮白了,身體虛弱了,但依然在宣傳消滅死刑和共同勞動的和諧生活。看到這個老人邁著緩慢無力的腳步走上講壇,不能不產生深刻的敬意,從前他曾在燈火輝煌的大廳中,在雷鳴般的掌聲中,走上這樣的講壇,現在他那發黃的白髮卻只是引來了一陣冷漠的低語聲和譏刺的微笑。神志不清的老人臉上出現了死亡的印記,他站在那裡並不生氣,只是懷著愛心溫厚地要求給他一個小時。為了他六十五年正直無私的工作,似乎應該給他這一個小時,但是他遭到了拒絕,他使人感到厭煩,因為他講的還是那一套,主要是他深深激怒了群眾,他企圖剝奪他們掛在絞刑架上和觀看別人掛在絞刑架上的權利;他想奪走他們從後面向前滾動的骯髒的車輪,卻打開了假象牙的籠子,那殘忍的掛著悲傷聖母像的精神牢籠,那世俗的宗教裁判所企圖用來代替四面插刀的隱修室的東西。10為了這種褻瀆神聖的行為,群眾不惜用石子打歐文,但是群眾也變得更富於博愛精神了:石子已不時興,他們選擇了污泥、噓聲和報刊上的文章。
另一個同樣狂熱的老人11卻比歐文幸運,他在帕特莫斯島上用衰弱的、蒼老的手祝福大人和孩子時,只是喃喃地說:「孩子們,你們要彼此相愛!」老百姓和窮人沒有嘲笑他,沒有說他的教導是胡謅;在這些平民中,沒有市儈世界滿身銅臭的庸才——這個世界主要不是粗野,而是虛偽,不是愚昧,而是狹隘。歐文被迫離開英國,丟下了自己的新拉納克,十次遠渡重洋,以為他的學說可以在新的土壤上播種開花,忘記了公誼會和清教徒不可能容忍他;他大概不會預見到在他死後五年,第一個宣布人權的國家——傑斐遜12的共和國,便在鞭打黑奴的問題上分裂了。13歐文在那裡也沒有成功,只得回到原來的土地上,千百次地敲打所有的門,訪問宮廷和茅屋,開辦集市(它們便是羅奇代爾先鋒社14和各種合作社的雛形),出版書籍,發行報刊,寫呼籲書,召集群眾大會,發表演說,利用一切機會進行宣傳。各國政府派了代表來參加「世界博覽會」15,歐文馬上來到他們中間,要求他們接受他的橄欖枝,號召他們建立合理與和諧的生活方式,可是人們不聽他,只是想著未來的十字勳章和鼻煙壺。歐文沒有泄氣。
1858年10月一個多霧的日子,布魯厄姆勳爵16(他完全清楚,破舊的社會之舟已經百孔千瘡,但還想靠我們這個世紀的一切力量給它修補漏洞)在利物浦召開了社會科學協會第二次會議,研究補船的麻屑和樹膠問題。
會場上突然騷動了,臉色蒼白、身患重病的歐文躺在擔架上,被輕輕抬到了講壇上。他是克服了重重困難特地從倫敦趕來的,為了向大家再講一遍他的福音:社會可以解決溫飽問題,可以沒有劊子手。布魯厄姆勳爵尊敬地接待了老人——他們本來是老朋友;歐文慢慢站起來,用微弱的聲音說道,另一個時代即將到來……那是新的和諧,新的和諧的時代,但他的話停止了,力氣用完了……布魯厄姆替他講完了這句話,做了個手勢;老人俯下了身子——他已失去知覺,人們把他輕輕放上擔架,在死一般的沉寂中抬走;這個充滿深刻敬意的場面震動了群眾,他們仿佛覺得,一場不平凡的葬禮已從這裡開始,一個偉大、神聖而歷盡坎坷的生命熄滅了。
過了幾天,歐文的身體好了一些,一天早上他要自己的朋友和助手裡格比收拾行李,他想走了。
「回倫敦嗎?」里格比問。
「不,現在帶我到我出生的地方去,我要葬在那兒。」
於是里格比把老人帶到了蒙哥馬利郡的新城鎮,八十八年前這個古怪的人,工廠主中間的使徒,便出生在那兒……
「他停止呼吸時這麼安靜,」他的大兒子寫道,他終於趕到了新城鎮,「我當時握著他的手,幾乎沒有發覺;他沒有一點掙扎,沒有一個抽搐的動作。」確實,不論英國還是全世界,也同樣沒有發覺,這位證明人類無罪的辯護人悄悄停止了呼吸。
英國牧師不顧他的朋友的攔阻,給他念了安魂祈禱;朋友不多,葬儀結束後便走了。只有托馬斯·艾爾索普17勇敢地、正直地提出了抗議,但是——「一切都過去了」。18
我想對他講幾句話,但是大家旋風似的一下子走光了,我什麼也沒做,他那悲劇的影子離我越來越遠,消失在攢動的人群、急劇變化的事件和日常生活的塵霧後面了。前幾天,我突然想起了歐文,我決定寫點什麼談談他。
翻閱《威斯敏斯特評論》時,我發現了談論他的一篇文章,我從頭至尾拜讀了一遍,讀得很仔細。作者不是歐文的敵人,他穩重,審慎,能夠對功績給予適當的評價,對缺點給予合理的批評,然而我合上書時,還是有一種痛苦和委屈的奇怪感覺,心裡悶悶不樂,幾乎對它敘述的一切感到憤慨。
也許我病了,情緒不好,不能理解?……我又拿起雜誌,又讀了幾段,感覺還是那樣。
「歐文一生的最後二十多年,對公眾說來沒有任何意義。
「無益的生活,這是提早死亡。19
「他召集大會,但是幾乎沒有人參加,因為他只是反覆彈他的老調,那些大家早已忘記了的原則。有的人希望從他那裡聽到一些對自己有益的東西,但他們聽到的仍是那些話,什麼整個社會生活建立在錯誤的基礎上等等……不久,這種昏悖狀態中又多了一種對不時來訪的靈魂的信念……老人縱談自己與肯特公爵20、拜倫、雪萊等等的談話。
「奉行歐文的學說其實毫無危險。這是一條無力的鎖鏈,不能鎖住整個民族。在他死前很久,他那些原則早已被推翻了,忘記了,可他還自以為是人類的救主,一個無神論者的彌賽亞。
「他對不時來訪的靈魂的態度一點也不奇怪。沒有受過教育的人,經常輕而易舉地從極端懷疑主義走向極端的迷信。他們指望靠天賦的靈感解決一切問題。研究,論證,慎重判斷等等對他們都是陌生的。」21
文章結束時,作者又道:「我們在前面幾頁談的主要是歐文的生平,不是他的學說;我們願意對他所做的真實的善表示我們的同情,但同時我們也得申明,我們完全不同意他的理論。他的生平比他的著作更有意義。前者是有益的,動人的,同時後者卻只能把人引入歧途,令讀者討厭。然而即使在這方面,我們也覺得,對自己的朋友說來,他已活得太長了,而對自己的傳記作者說來,那就更長了!」
溫和的老人的影子在我面前晃動,他眼睛中噙著苦澀的淚水,傷心地搖著那個蒼老的頭顱,仿佛想對我說:「難道這就是我應該得到的嗎?」但是他講不出,只是哽咽著跪在地上,好像布魯厄姆勳爵想趕緊再用布把他蓋上,向里格比做著手勢,要他儘快把他抬進墓園,免得驚慌失措的群眾重又清醒過來,對他所寶貴的、看作神聖的一切發出指責,甚至覺得他不該活得這麼長,損害了別人的生活,在他們身邊占據了一個不該得到的位置。確實,歐文是威靈敦,那個與和平時期格格不入的偉人的同齡人。22
「歐文應該得到我們的承認,他的錯誤,他的高傲,他的沒落,不能影響這一點。」——那麼他還要怎樣呢?
然而為什麼這種對歐文的功績表示的敬意,在我們聽來卻比牛津的、溫切斯特的、奇切斯特的主教們對他的咒罵更不好受呢?因為那裡有強烈的感情,那是他們的信念受到了侮辱,而這裡只是貌似公正的不偏不倚——不是普通人的,而是下級法官的不偏不倚。治安管理所可以對浪蕩子的行為作出恰如其分的判斷,但不能判斷米拉波23或福克斯24那樣的人。用一根摺尺可以絲毫不差地量出布匹的長度,但是要用它量星座的距離,恐怕就辦不到了。
也許,要準確判斷不屬於違警法庭或數學問題的事,熱情比公正更重要。熱情不僅可能迷惑人的眼睛,也可能使人深入事物的內部,用自己的烈焰擁抱一切。
一個老學究,只要他天生不具備審美稟賦,那麼不論你要他分析《浮士德》還是《哈姆雷特》,你會看到,「豐滿的丹麥王子」會變得多麼蒼白無力,倒像一個迂腐淺薄的中學生。靠挪亞之子的假道學,只能對赤身露體指指點點25,把人們世世代代讚美的劇本講得面目全非。
世上沒有任何偉大的、詩意的事物,經受得住既不愚笨、也不聰明的觀點,那種庸碌的生活哲學的考察。法國人用他們的諺語正確地表達了這一點:「在跟班眼中是沒有偉人的」。
《威斯敏斯特評論》的批評家重複著人們的話,這麼說道:「一個乞丐弄到了一匹馬,便騎著它橫衝直撞……一個從前的亞麻布製品商(這稱呼應用了好幾次)26,突然成了要人(注意,這是在二十年不倦的努力和巨大的成功之後),又跟公爵和大臣拉上了交情,自然會變得自以為是,令人發笑,既不知道適可而止,也不考慮是否合乎情理。」從前的亞麻布製品商驕傲自大,以致嫌他的鄉村太小,想要改造整個世界;這種不自量力把他毀了,結果一事無成,徒然遭到了人們的恥笑。
這還不夠。如果歐文只是宣傳自己的經濟改革方案,這種狂熱在一個精神失常的正統國家內,起先還能得到人們的寬恕。證明便是:大臣們和主教們都趨之若鶩,要向他討教,議會委員會和工廠老闆們也都找他商量。新拉納克的成功吸引了所有的人,沒有一個政治家和學者不從英國各地趕去,向歐文登門求教;甚至尼古拉·帕夫洛維奇(正如我們已看到的)也親自訪問了他,還想騙他前往俄國,把他的兒子安排到軍隊中供職。在歐文發表演講的地方,人們擠滿了大廳的走廊和過道。但這巨大的聲譽是建立在巨大的不理解上的,歐文看出了這一點,便毫不客氣地在一刻鐘之內一下子把這一切統統推翻了——他在要害問題上直言不諱地說明了一切。
這事發生在1817年8月21日。那些新教徒偽君子假仁假義,糾纏不清,歐文非常討厭,他儘量避免與他們發生爭論,但是他們不讓他安靜。有一個造紙廠老闆菲利浦斯冷酷殘忍,非常陰險,在議會的委員會上大家正認真辯論的時候,突然莫名其妙地質問歐文:他信仰什麼,不信仰什麼?
歐文沒有像浮士德回答甘淚卿那樣向紙廠老闆作出詳細說明,這位從前的亞麻布製品商寧可採取另一個方式:他在英國,在倫敦,在市中心,在倫敦飯店的群眾大會上,從講壇上面對潮水般湧來的人民,作出了自己的答覆!他在聖堂石門這邊,在俯瞰著古老城市的大教堂的圓頂下,在哥革和瑪各附近,在可以望見白廳和世俗銀行大禮拜堂的地方,27乾脆而明確地、響亮而直截了當地宣稱,人類新社會和諧發展的主要障礙便是宗教。「荒謬的迷信使人變成軟弱的、痴呆的野獸,沒有理性的狂人,偽君子或假道學,」歐文最後說,「當前的宗教觀念不僅不能使人建立理想的和諧的新村,而且它所宣揚的天堂不可能成為真正的天堂!」
歐文深信,這個「不理智」的行動是正義的行動,使徒的行動,是他的學說的必然結果;他的整個生命,他的純潔和坦率,要求他向公眾說明自己的觀點。因此過了三十五年,他寫道:「這是我一生中一個最偉大的日子,我履行了我的責任!」
歐文就是這麼一個不知悔改的罪人!然而他為此受到了懲罰!
《威斯敏斯特評論》寫道:「歐文沒有因此受到刑罰,因為在宗教問題上實行體罰的時代過去了。但是哪怕今天,任何人侮辱了我們所寶貴的偏見,也不能不受到懲罰!」
確實,英國的教士不再運用外科手術,但他們並不排斥其他手術,主要是精神折磨。文章的作者說道:「從這時起,歐文惹起了宗教界駭人的仇恨,也從這時起,接連不斷的挫折開始了,它們使他一生的最後四十年成了笑柄。他沒有成為殉道者,但成了一個不受法律保護的人!」
我想,夠了。可以把《威斯敏斯特評論》放下了。我很感激它,它使我不僅想起那個聖潔的老人,也想起了他生活過的環境。現在我得言歸正傳,談談歐文本人和他的學說了。
在我跟那位大公無私的評論家,以及另一位同樣大公無私,只是不那麼嚴厲,但是也那麼堅定的歐文傳記的作者28告別時,我還得補充一句:儘管我不是一個生性嫉妒的人,我還是真心誠意羨慕他們。我十分佩服他們那種冷若冰霜、自以為是的優越感,那種泰然自若、心安理得的態度,那種有時謙讓,但始終不偏不倚,不時流露一點譏笑的寬容口吻。一個人需要多麼冷靜,才能對自己的認識這麼充滿信心,才能相信他們既比歐文高明,也比他實際,要是他們具有他的精力和財力,他們就不致干出這些傻事,就會像羅特希爾德一樣成為財閥,像帕默斯頓一樣成為內閣大臣了!
2
歐文把闡述自己的體系的一篇文章稱作《將這個瘋人院改造成合理世界的一個嘗試》。29
歐文傳記的作者30在談到這一點時寫道,這好比一個關在病房裡的瘋子說道:「整個世界認為我得了精神病,可是我認為這整個世界才是得了精神病,我的不幸在於:多數是在整個世界一邊。」
這補充了歐文的標題,使一切變得清楚了。我們相信,這位傳記作者沒有想到,他的比較意味著什麼,多麼切中要害。他只是想暗示,歐文是瘋子。我們不想對此進行爭辯……但他根據什麼認為整個世界是清醒的——這一點我們不明白。
歐文如果是瘋子,那麼完全不是因為世界認為他是瘋子,而他以牙還牙,同樣回報它,只是因為他知道得很清楚,他生活在瘋人院中,周圍都是病人,他卻六十年來一直當他們是健康的人,與他們進行對話。
病人的數量在這裡毫無意義,思想的正確不在於它獲得了多數票,而在於它本身合乎邏輯,符合規律。如果整個英國相信,某種媒介物可以召喚亡靈,只是法拉第31一人說這是胡謅,那麼真理和智慧還是在他一邊,不是在全體英國人一邊。再說,如果法拉第不這麼講,這件事的真理儘管不能作為一種自覺的意識而存在,但全體人民一致同意的錯誤依然還是錯誤。
病人抱怨的多數之所以可怕,不是因為它聰明或愚昧,正確或不正確,是謊言還是真理,而是因為它強大,因為它掌握了瘋人院的鑰匙。
力量並不以認識的清醒作為必要條件,相反,越是缺乏理性,越難以制服,越是喪失了清醒的意識,越是可怕。對神經錯亂的個人,可以逃避,對一群瘋狂的狼就較難抵禦,而在沒有理性的自然力量面前,人只能束手待斃。
歐文的行為在1817年引起了英國的恐慌,然而在1617年也許還不致使瓦尼尼32和喬丹諾·布魯諾33的祖國驚慌失措,在1717年也不致被德國和法國當作恥辱,但是英國卻過了半個世紀還對他懷恨在心。也許在西班牙的什麼地方,耶穌會教士會慫恿無知的群眾起來攻擊他,宗教裁判所的警察會把他關進監獄,放在火堆上燒死,但人道的社會仍會站在他一邊……
難道歌德和費希特,康德和席勒,最後,還有我們這個時代的洪堡和一百年前的萊辛,曾掩蓋自己的思想方式,或者不顧廉恥,每周六天在科學院或書本上宣講自己的哲學,可是到了第七天卻變成偽君子,在教堂里聽講道,用自己虔誠的基督教信仰去愚弄群眾?
在法國也一樣,不論伏爾泰、盧梭、狄德羅,還是百科全書派,不論比沙34和卡巴尼斯35的學派,還是拉普拉斯36和孔德,都沒有偽裝成越山主義者37,沒有虔誠地俯伏在「寶貴的偏見」面前,然而這絲毫也沒有降低或減少他們的意義。
政治上受奴役的大陸,精神上卻比英國自由;在那裡,流行的思想和懷疑廣泛得多;人們對此已習以為常,
當一個人砸斷枷鎖的時候,38
社會對這個自由的人不會大驚小怪,怒目而視。
大陸的人在政府面前無能為力,只得忍受鐐銬,然而並不喜歡它們。英國人的自由主要得力於設施,不在於他本人和他的良心。他的自由來自習慣法,來自人身保護法,並非來自個性和思想方式。在社會偏見面前,驕傲的不列顛人低下了頭,毫無怨言,恭恭敬敬。不言而喻,哪裡有人,哪裡就有謊言和虛偽;但是人們並不認為坦率是罪惡,也不會把思想家勇敢地宣講的信念與蕩婦以墮落為光榮的無恥炫耀混為一談;只是他們不能把虛偽提到社會高度,提到必要的道德水準上來看。39
當然,大衛·休謨和吉本40都不必用神秘主義來自欺欺人。但是在1817年聽到歐文講話的那個英國,從時間和深度而言,已不是原來那個英國。知識的層次擴大了,教育的特權已不僅屬於高雅的貴族和文人。另一方面,它有十五年給囚禁在狹隘擁擠的孤島上,拿破崙封鎖了它的大門。它一方面脫離了思想的洪流,另一方面生活又把大批市民,那斯圖亞特·穆勒所說的庸俗的人群推到了前面。在新的英國,像拜倫和雪萊那樣的人變得格格不入,一個要求風把他隨便帶到哪裡,只要不是他的祖國,41另一個被法官在迷信的家人的幫助下奪去了孩子,因為他不相信上帝。42
這樣,歐文之不容於社會,決不是意味著他的學說錯了或對了,這只是說明社會喪失理性的程度,即英國精神奴役的深度,尤其是那個經常參加集會,在報上撰寫文章的階層。
智慧在數量上必然處於劣勢,在重量上也永遠是弱小的;它像北極光,照得很遠,但幾乎並不存在。智慧是人力的最高階段和頂峰,發展不能經常達到,因此它是強大的,但又不足以對抗武力。智慧作為一種意識也許在地球上是根本沒有的;它與阿爾卑斯山那些年高德劭的老人,那些參與過、見識過地質變動的老人相比,簡直還剛出生。在人類之前和人類周圍的自然界,既無所謂聰明,也無所謂愚蠢,必要的只是條件、關係、因果。智慧最早發出的是動物的、帶有乳汁的模糊目光,後來它離開童年,經歷了人類群居和家庭生活的階段,才逐漸成長和壯大。從本能向智慧發展的意願,經常是隨著溫飽和安寧而出現的;因此不論我們停留在人類共同生活的哪個階段,我們都會發現它處在這種擺脫非理性勢力,追求智慧的努力中。前進的道路不是預先規定的,它得靠人們去開拓;歷史正如阿里奧斯托43的長詩,是盲目發展的,往往受到二十件意外事故的影響,東奔西突,慌亂不安,這種沒有目標的奔竄在猿猴中間已初露端倪,但在安心於動物世界的低等動物,便幾乎沒有這種情況。
當然,歐文使用「瘋人院」這詞,只是作為一種表達方式。國家不是喪失智力的人的住所,而是還沒獲得智力的人的住所。不過從實質上看,他可以這麼表達……這沒有什麼錯。毒藥或火在三歲孩子的手裡,與在三十歲的瘋子手裡一樣可怕。區別只在於這種缺乏智力在一種人說來是病理現象,在另一種人說來則是發展的階段,胚胎髮育的過程。牡蠣便處在機體的一個發展階段,在這個階段動物還沒有足,它確實是無足動物,但與截斷了足的獸類完全不同。我們知道(但牡蠣不知道這一點),在適當的環境中,這些機體具有生長足和翼的能力;軟體動物發育不足的形態,在我們看來宛如漲潮時奔涌而來的一個海浪,正當高漲時刻便隨著落潮以扭曲的形態退回了大海,這便構成了死亡或瀕臨死亡的特殊現象。
歐文相信,機體有了手、足和翼,比始終躺在硬殼中昏睡方便一千倍,他還明白,機體中那些最弱小的部分其實已經存在,它們有可能發展成四肢,於是他便在這些思想的指引下,突然向牡蠣們發動了宣傳,要它們克服自己的貝殼,跟他一起前進。誰知牡蠣卻生氣了,認為這是他反對軟體動物的表現,也就是違反貝殼動物生活方式的不道德行為,因而詛咒他。
「……人的性格本質上是由他周圍的環境造成的。但是環境條件,社會可以輕易加以調節,使它們最好地促進智慧和實踐能力的發展,同時考慮到人在體力和智力上千差萬別的狀況,仍保存個性的無限多樣性。」
這一切是可以理解的,除非極端遲鈍的腦袋才會不同意歐文的這一命題。而且在這一點上,請注意,誰也沒有反對。大部分人的反對不是對它的回答,而是施加壓力;認為這是不道德的,或者不符合這一或另一傳統教義,這也不是反駁。在最壞的場合下,這類回答只能證明,真理和道德之間存在著兩重性,也就是謊言有利,而真理有害。真理不應從這方面判斷,它的標準不在這裡。
歐文的阿喀琉斯之踵44不是他學說中明確而簡單的原則,而在於他以為他的簡單真理很容易得到社會的理解。他這麼想,便陷入了愛和急躁的神聖錯誤中,重蹈了一切改革者和改革的先驅者的覆轍——從耶穌基督到托馬斯·閔採爾、聖西門和傅立葉,莫不如此。
愚昧之難以根治就在於:人處在歷史的折光和各種道德視差的影響下,對最簡單的事物偏偏最不理解,但他們卻相信,而且越來越相信,他們理解最複雜的、完全不可理解的事物,只要它們符合傳統和習慣,與童年時期的想像一致……簡單!容易理解!難道簡單的東西永遠容易理解嗎?呼吸空氣比呼吸水簡單得多,但為此必須有肺,可是魚從來沒有肺,它們需要複雜的呼吸器官,這才能從水中吸收少量的氧氣。它們的生活環境不允許,也不需要發展肺,它太稠密,與空氣的構成不同。歐文的聽眾生長的環境的道德密度和成分,決定了他們生有精神的鰓,呼吸新鮮而稀薄的物質反而使他們感到痛苦和厭惡。
不要以為這只是表面的比較,這是不同成長階段和不同層次中同一現象的真實類比。
容易理解……容易糾正!請問,對誰容易?對那些群眾,那些在水晶宮45的過道上擠得水泄不通的群眾,那些在中世紀講道師(他不知怎麼會出現在我們這個世紀,他許給人們的只是天國的懲罰和人間的貧苦,語言粗俗不堪,像席勒在《華倫斯坦的軍營》中描寫的那個嘉布遣修會修士一樣46)味同嚼蠟的講道面前聽得津津有味,手舞足蹈的群眾?
對他們說來可不容易!
人們獻出一部分財產和自由,屈服於各種權力和規則,武裝起一群群寄生蟲,建立法庭和監獄,豎起駭人的絞架,修造教堂,宣揚恐怖的地獄。總之,一切都是為了讓人不論走到哪裡,眼前不是看到人間的劊子手,便是看到天上的劊子手,前者拿著繩索,準備扼殺一切,後者帶著火,準備點燃永恆的火焰。這一切的目的是維護社會的安全,防止粗野的情慾和犯罪的意圖,儘量把桀驁不馴的欲望限制在社會生活的軌道內,不准越出一步。
可這時突然來了一個怪人,他露出令人生氣的天真神色,直截了當地宣稱,這一切是無稽之談,人根本不是天生的罪人,他像別的動物一樣,不必為自己負主要罪責,也像它們一樣不需要法庭,他最需要的只是教育。不僅如此,他還站在法官和神父(這些人存在的唯一根據,唯一充足的理由,便是罪孽、懲罰和赦免)面前,當眾宣布,人不是自己創造自己的性格,只要從他出生的一天起就把他放在不可能成為騙子的環境中,他就不會成為騙子,只會自然而然地成為一個好人。現在社會是用一系列荒謬的東西驅使他走上犯罪的道路,可是人們懲罰的不是社會制度,卻是個人。
歐文認為這很容易理解?
難道他不知道,我們很容易想像一隻貓因為犯了殺鼠罪,被判處絞刑,一隻狗因為賣力追捕潛逃的兔子,被授予光榮的頸圈,然而很難想像一個孩子淘氣搗亂,卻可以免受懲罰,更不必說罪犯了。認為用整個社會的力量對罪犯進行報復,是卑鄙而愚蠢的;認為法院依靠整個國家的力量,對罪犯冒了生命危險,在感情衝動下犯的暴行,有恃無恐地、冷漠無情地實施報復,以同樣的暴行對付他,是可憎的,無益的——這些看法我們萬難容忍,我們的鰓不能適應它們!差距太大了!
群眾之所以憂心忡忡,頑固不化,不顧一切地保衛舊事物,堅持保守主義立場,是由於一種愚昧的認識,認為絞架和懺悔,死刑和靈魂不滅,對上帝的畏懼和對政府的畏懼,刑事法庭和最後審判,國王和祭司,這一切在從前本來是一大進步,一大提高,是偉大的成就,是人們在精疲力竭之餘可以攀登平靜的生活園地的腳手架,是人們在自己不認識道路時可以幫助他們通向港口的渡船,到了那裡,他們就可以獲得休息,擺脫與大自然的艱苦、鬥爭,擺脫人間流血流汗的勞動,享受太平盛世逍遙自在的生活,因此,這些都是進步、自由、藝術和思想活動的首要條件!
為了保衛這來之不易的平靜生活,人們在自己的港口周圍布置了各種防衛設施,把拿起棍子、擔任警戒和保護的責任交給了國王,把詛咒和祝福的權力交給了祭司。
戰勝的部族自然要奴役戰敗的部族,把自己的安閒,也就是自己的發達建立在這種奴役上。按實質說,國家、文明、人的自由,都起源於奴役制度。自我保衛的本能帶來了殘忍的法律,不受約束的幻想完成了其他一切。世代承襲的傳說,年復一年地給那個起源蒙上了一層層五光十色的霧靄,壓迫的統治者和被壓迫的奴隸一樣,惶恐地俯伏在聖訓面前,相信那是在雷轟、閃電、密雲中,耶和華從西乃山上口授的,47或者是寄生在他頭腦中的聖靈對選民所作的啟示。
國家便建立在這些奠基石上,它們構成了形形色色的基礎,如果把它們歸結為主要的原則,清除各種幻想的、幼稚的、屬於成長階段的雜質,那麼我們便會看到,它們始終是相同的,可以適用於一切教會和一切國家,布景和形式發生了變化,但原則依然相同。
非洲的土皇帝可以親手宰殺罪犯,他們的懲罰措施是野蠻的,但這與委託別人行刑的法官的懲罰方式沒有多大差異。主要之點在於,不論是穿皮大氅、戴白假髮、耳朵後夾羽毛筆的法官,還是鼻子上插羽毛、渾身黑乎乎的光身子非洲土皇帝,都從不懷疑他們這麼做是為了拯救社會,他們不僅有權在各種場合殺人,而且這是他們的神聖職責。
某個森林中的巫師念的不連貫的咒語,和某個大主教或高級教士念的不連貫的廢話,也是彼此相似的。重要的不在於誰念什麼咒,召喚什麼靈魂,而在於承認不承認死後的世界,那個誰也沒有見過的世界,人在那裡能活動但沒有軀體,能思考但沒有頭腦,能感覺但沒有神經,不僅在我們進入幽冥世界以後,而且在我們目前的活動狀態中,它也能對我們發生影響。如果我們承認這一點,那麼其餘都是次要的,都是枝節變化。埃及的神長著狗的嘴臉,希臘的神容貌俊俏,亞伯拉罕的神,雅各的神,朱澤培·馬志尼的神,皮埃爾·勒魯的神,這都是同樣的神,正如《古蘭經》明確說明的:「真主便是真主」。
民族越是發達,它的宗教也越發達,但是隨著宗教離偶像崇拜越來越遠,它也越來越深入人的內心,滲透到它的一切方面。原始的天主教和金碧輝煌的拜占庭儀式,對智力的限制比不上簡陋的新教。不靠啟示、沒有教堂、自命為符合邏輯的宗教,幾乎無法從智力淺薄的頭腦中徹底根除,這種頭腦既沒有足夠的信心,又沒有足夠的判斷能力。48
在法律的教堂中也一樣。森林土人的王用鉞或斧執行自己的判決,他離犯人或被告這麼近,如果後者有一把更長的斧子,便可以先發制人。不僅如此,鼻子上插羽毛的執法人很可能憑自己的好惡,胡亂行刑,群眾難免怨聲載道,終於公開反叛,或者並不信任他,只是被迫屈服於他的淫威下,像屈服於瘟疫或洪水一樣。但毫不徇私舞弊的公正法庭儘管忠於自己的原則,並不能保證這些原則絕對正確,而那裡的法官卻變得加倍堅定,執法如山,誰也不懷疑他,連受害者本人也不例外,以致哪怕滿腹冤屈走向絞架,仍相信法官的行為是公正的,絞死他是必要的。
除了對自由的畏懼心理(它與孩子沒人攙扶開始走路時的感覺一樣),除了長期養成的習慣(它使人們依戀那些染有血和汗的扶手,那些曾從可怕的暴風雨中救過他們的、像救命方舟似的船舶),還有堅固的扶壁支撐著古老的大廈。群眾不開化,對事物缺乏理解,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患得患失的自私心理也妨礙了少數人的理解能力,這兩方面長期以來一直對舊秩序起了支持作用。至於那些受過教育的階層,他們背棄了自己的信念,為了不讓群眾擺脫羈絆,寧可自己接受這種羈絆。
確實,情況不是毫無危險的。
在上面和下面是兩本不同的日曆。上面是19世紀,下面只是15世紀,而且那也還沒到最底層,在最底層還有各種膚色、各類種族和各個氣溫地帶的霍屯督人和卡菲爾人49。
如果認真考慮一下這個文化,那麼它在社會的底層造成了大量乞丐和倫敦的無業游民,他們走到半路,又退回了狐猴和猩猩的狀態,可是在這文化的頂端卻是一切王朝的形形色色墨洛溫50侏儒和一切貴族階級的阿茲特克族51低能兒,這幅景象叫人看了確實頭暈目眩。試想,要是讓這個動物園得到自由,沒有教堂,沒有宗教裁判所和法庭,沒有神父、國王和劊子手,那會變得怎樣!
歐文認為,神學和法學可以成為萬古長存的堡壘只是謊言,亦即過時的真理。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卻在這理由下要求它們退出歷史舞台,忘記這些堡壘是有英勇的軍隊守衛的。世上沒有比殭屍更頑固的事物,你可以打它,肢解它,但不能說服它。何況在我們的奧林匹斯山上掌權的已不是隨和的、喜歡縱酒行樂的希臘諸神——按照盧奇安52的說法,他們正在商討辦法抵制無神論時,一聽得報告說,他們的事業已一敗塗地,雅典已有人證明神並不存在,他們便嚇得臉色發白,逃之夭夭了。希臘人,不論人和神,都比較單純。希臘人相信囈語,按照兒童的審美要求製造大理石玩偶,可是我們卻是從利息和紅利的角度支持耶穌會和自己的「老店」53的,目的在於控制人民和保證對他們的剝削。這裡談得到什麼邏輯?
因此我們面對的問題,不是歐文正確還是錯誤,而是一般說來,理性觀念和精神獨立是否與國家意識並行不悖?
歷史證明,社會在不斷追求理性的自主權,但同時也證明,它們依然處在精神不自由的狀態。這些問題能否解決,這很難講;要解決並不容易,尤其是單靠博愛和其他溫和善良的感情是無濟於事的。
在生活的一切領域中,我們都能碰到無法解決的二律背反現象,好比兩條漸近線,永遠在向自己的雙曲線靠攏,但永遠不能合成一條。這是兩個極限,生活在它們之間搖擺、移動和流逝,一會兒靠近這一邊,一會兒靠近那一邊。
抗議社會不自由和良心受奴役的人的出現,不是新現象。在一切多少成熟的,尤其是衰老的文化面前,他們經常作為揭露者和預言者出現。這是發展的頂點,它的攔路截擊者,越出常規的罕見現象,正如天才、美和非凡的嗓音一樣。但經驗還沒有證明,他們的烏托邦可以實現。
在我們眼前有一個可怕的例子。自從人類有記憶的時候起,對國家合理而自由的發展有利的各種條件同時匯集的情況,除了北美洲,我們還沒看到過;在貧瘠的、年代久遠的土壤上或者在完全沒有開墾過的土壤上存在的一切不利因素,這裡全然沒有。18世紀偉大思想家和革命家的學說在排除了法國的軍國主義精神以後,英國的普通法在排除了等級觀念以後,成了這個國家的生活方式的基礎。還要什麼呢?舊歐洲夢寐以求的一切這裡全都有了:共和主義,民主,聯邦制度,各個地區的自治以及把它們聯合起來的統一的紐帶——中央那個鬆散的結子。
這一切結果怎樣呢?
社會和多數人攫取了專制和警察的權力;人民自己行使了尼古拉一世、第三廳和劊子手的職能;八十年前宣布過「人權」的人民,卻由於「鞭打權」而分裂了。南部各州把「奴隸制」寫上了自己的旗子,正如從前尼古拉把「專制」寫上自己的旗子一樣,在那裡對思想方式和言論的迫害和壓制,其卑鄙程度並不比那不勒斯的國王或維也納的皇帝差一些。
在北部各州,奴隸制還沒有上升為宗教信條,但是在一個丟下賬簿只是為了轉動桌子54,為了扶乩降靈的國家裡,在一個保存著清教徒和公誼會排斥異己傳統的國家裡,教育和良心的自由能達到多高的水平呢!
同樣的情形在英國和瑞士也能遇到,只是形式較為和緩而已。一個國家,政府的干預越少,言論和精神獨立的權利越能得到承認,群眾也越是不能容忍異己,輿論也越是帶有強制作用;你的鄰居,你的肉商,你的裁縫,家庭,俱樂部和教區,都隨時在監視著你,對你履行著警察的職責。難道只有無法在內部保障自由的民族,才能建立自由的制度不成?那麼歸根結底,這豈不是說,國家所一貫推行的要求和理想,那些優秀的思想家們奮力追求的目標,它們的實現卻是與國家生活不能相容的?
我們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沒有權利認為它可以解決。直到現在,歷史只採取一種方式解決它;有些思想家,其中包括歐文,卻不同。歐文懷著18世紀(被稱為沒有宗教信仰的時期)思想家牢不可破的信念,相信人類還處在莊嚴地穿上成年袍55的前夕。可是我們覺得,所有的保護人和指導者,叔叔們和嬤嬤們,正是靠這種未成年狀態才可以安心吃喝和睡覺。不論人民會提出什麼荒謬的要求,在我們這個世紀,他們還不會提出成年的權利。人類還得像兒童一樣穿著翻領衫生活很久。
這原因是很多的。要使人具有理性,頭腦清醒,他必須首先成為巨人;可是說到底,任何偉大的力量都不足以做到這一點,如果社會生活已形成固定的整體,牢不可破,像在日本和中國一樣。一個嬰孩,從他在母親懷中睜開眼睛,發出微笑的時候起,直到他求得良心和上帝的寬恕之後,同樣平靜地閉上眼睛為止,他都相信,當他安眠之後,他將被帶往一個住處,那裡既沒有哭聲,也沒有嘆息——一切都這麼安排好了,他不必發展一個簡單的觀念,接觸一個簡單明確的思想。他隨著母親的乳汁一起吸進了麻醉劑;任何感情不可能不遭到歪曲,不可能不離開自然的軌道。學校教育只是家庭教育的繼續,它灌輸的是樂觀的謊言,書本加深了它,從理論上賦予了傳統垃圾以合法地位,引導孩子們做到知道,但不理解,把一切名稱當作鑑定予以接受。
概念上的糊塗,語言上的混亂,使人失去了對真理的嗅覺,對自然的興味。必須具有強大的思維能力才會辨別出這種精神的煤煙,帶著昏迷的頭腦衝出屋子,奔向清新的空氣,然而周圍的人們卻百般恐嚇他,使他不敢跨出這一步!為此,歐文說道,正因為這樣,他對人的社會改造不是從法倫斯泰爾,也不是從伊卡利亞開始,而是從學校開始——他在學校里收的是兩歲以下的兒童56。
歐文是對的,不僅如此,他已用事實證明他是對的,在新拉納克面前歐文的反對者沉默了。這該死的新拉納克像一塊骨頭,卡在那些老是指責社會主義是空想,根本不可能實現的人的喉嚨中。「孔西德朗和布里斯班,西多修道院,克利希的裁縫們,蒲魯東的人民銀行,都干成了什麼?」57但是在新拉納克的輝煌成就面前,大家無話可說了。學者和使者,大臣和公爵,商人和貴族,所有的人都是懷著驚異和尊敬離開學校的。肯特公爵的醫生是懷疑主義者,談到拉納克便面露嘲笑。公爵作為歐文的朋友,勸他親自到新拉納克看看。晚上醫生寫信給公爵道:「匯報得留待明天,看到的一切使我太興奮、太激動了,我還不能寫成文字;好幾次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我想,我們的老人也處在這種莊嚴的心情中。這樣,他用事實證明了自己的思想——他是正確的。讓我們接著談吧。
新拉納克達到了繁榮的頂點。永不疲倦的歐文不論是在前往倫敦的旅途中,在群眾大會上,在歐洲一切知名人士的不斷訪問中,甚至像我們談過的,在尼古拉·帕夫洛維奇親自拜訪時,他都滿腔熱情地關心著學校和工廠,關心著工人的福利,要在那裡創造和諧的生活。可是一切突然垮了!
你以為這是因為他破產了嗎?是因為教師爭吵,孩子淘氣,父母酗酒成性嗎?不是,工廠發達,收入增加,工人富裕了,學校也欣欣向榮。但是一天上午,學校里來了兩個居心叵測的小丑,他們戴著平頂帽,穿著故意縫得很粗糙的衣服,這是兩個公誼會58教徒,與歐文本人一樣也是新拉納克的老闆。他們蹙緊眉頭,望著歡樂的、一點不懂得何謂墮落的孩子們,看到一些小傢伙不穿長褲便大驚小怪,提出要教授自己的教義問答。歐文起先回答得很巧妙,只是談收入增加的數字。對上帝的熱情暫時平靜了:這罪惡的數字是龐大的。可是公誼會教徒的良心再度覺醒了,他們更堅決地提出,不應教孩子們跳舞和唱世俗的歌曲,但必須教分離派教會的教義問答。
歐文的學校中,合唱、體操和跳舞在教學中占有重要地位,因此他不同意。這引起了長時間的爭論;但公誼會教徒這次決心要在天堂中鞏固自己的地位,提出增加讚美詩,給孩子們穿長褲,不得保留蘇格蘭人的樣子。歐文明白,貴格派教徒的十字軍遠征不會到此為止。他對他們說:「如果這樣,請你們自己管理,我拒絕照辦。」他不能不這麼做。
歐文的傳記作者寫道:「貴格派教徒接管了新拉納克的權力,第一步便是減低工資和增加勞動時間。」
新拉納克失敗了!
不應忘記,歐文的成功揭示了歷史的一大新發現,即貧苦而受壓迫的工人被剝奪了受教育的權利,從小就學會了酗酒和欺騙,對社會的仇恨,只是在開始時才反對那些新的設施,而且還是出於不信任,只要他們相信這種改革對他們沒有害處,在改革中他們沒有被忘記,那麼他們就會順從地跟著它走,後來還會對它產生信任和愛。
但是真正的阻力還不在這裡。
梅特涅的文學侍從根茨59,在法蘭克福的一次宴會上對羅伯特·歐文說道:
「假定說您能成功,那麼這會產生什麼結果呢?」
「非常簡單,」歐文回答,「結果是每個人都能吃得飽,穿得好,都能受到實際的教育。」
「但這正是我們所不希望的。」維也納會議的西塞羅說道。根茨沒有其他優點,但很坦率。
教士們和店主們終於恍然大悟,工人和學生不是在做遊戲,是在認真干一件事業,從這時起,新拉納克的覆滅就不可避免了。
這就是蘇格蘭一個小村子60和它的工廠與學校的沒落具有不幸的歷史意義的原因。歐文的新拉納克的廢墟在我們心頭引起的悲哀,不比從前其他廢墟在馬略61心中引起的少;區別只在於羅馬的放逐者是坐在老人的棺木上思考塵世的空虛,我們也有同樣的感觸,但我們是坐在一個赤忱的人的新墳上,這個人給我們帶來了許多希望,可是卻在人們的恥笑和恐懼中死了——他要求得到承認!
3
這樣,歐文在理性面前是正確的;他的結論合乎邏輯,而且已在實踐上得到證明。他所缺少的只是聽眾方面的理解。
「這是時間問題,總有一天人們會理解的。」
「我不知道。」
「不能設想,人們會永遠不理解自己本身的利益。」
然而直到現在仍是這樣;何況除了缺少理解,還有教會和國家,也就是進一步發展的最主要的兩大障礙。這屬於論理的範圍,是很難克服的。歐文認為,只要向人們指出它們的落後和荒謬,人們便會拋棄它們;他錯了。它們的荒謬,尤其是教會,是一目了然的;但這對它們毫無妨礙。它們不可摧毀的堅固性不是建立在理性上,而是建立在違反理性上的,因此批評對它們,幾乎像對山脈、森林、岩石一樣,不起作用。歷史是在荒誕中發展的,人們追求的也始終是妄想,而達到的只是實際能達到的結果。他們總是白日做夢,嚮往的是彩虹,尋找的是天上的樂園或人間的天堂,一路上唱著自己永恆的歌,用永恆的雕像裝飾神殿,建設羅馬和雅典,巴黎和倫敦。一場夢景讓位給另一場;夢有時做得少些,但永遠不會沒有。人們接受一切,相信一切,服從一切,準備作出重大犧牲;但是每當兩種宗教之間出現夾縫,日光穿過這夾縫向他們送來理性和批判的清新空氣時,他們卻大驚失色,趕快躲避。例如,要是歐文企圖改進英國的教會,他也可以成功,不會輸於一位論派62、貴格派以及其他任何教派。改進教堂,把祭台設在隔板後面,或者不設隔板,抬出一個神像或者幾個神像,這都可以,都會有千百個人追隨這位改革者。但是歐文卻要根本脫離教會,於是:「站住,此路不通!」這已到頭了。在任何國家,只要不越出界限都好辦,越出它便困難重重,尤其是當人民親自把守關卡的時候。
在歷史的一千零一夜中,教育剛有些成效,這類企圖便出現了;幾個人醒來,向沉睡者提出了抗議,宣稱他們才是清醒的,但是他們不能喚醒別人。毫無疑問,他們的出現證明,人是可以向理性認識發展的。然而我們的問題並沒有因此獲得解決,關鍵在於這種個別的覺醒是否可以成為普遍現象?過去給我們提供的啟示無助於問題的徹底解決。除非未來走別的路,才會帶來我們所不知道的別的力量和別的因素,也才會或正或反地改變人類或它的大部分的命運。美洲的發現相當於地質的劇變,鐵路和電報改變了人類的全部交通方式。我們不知道的事物,我們無權納入我們的估計中;但是哪怕對一切都作出充分估計,我們也無法預料,人會很快意識到健全的理性的必要性。頭腦的發展需要自己的時間。大自然是不會性急的;它可以在麻木不仁的昏睡中度過幾千年,幾萬年,又在飛鳥的啾啾鳴叫中,在林間野獸的奔逐中,在海上魚類的嬉戲中,度過另一個幾千年和幾萬年。歷史的囈語是漫長的,大自然在其他領域會衰退,在這裡它的可塑性卻永無盡頭,歷久不衰。
有人明白這是夢,但他們以為甦醒是容易的,對睡著的人不免生氣,卻不知道,周圍的整個世界都不允許他們甦醒。生活便在一系列樂觀的迷誤、人為的需求和臆造的滿足中流逝。
你不必挑選,隨意拿起任何一份報紙,看一下任何一個家庭。在這裡羅伯特·歐文能起什麼作用?為了廢話,人們以自我犧牲的精神忍受痛苦,為了廢話他們走向死亡,為了廢話他們互相殘殺。在永恆的憂慮、奔忙、窮困、驚慌、流汗和沒有休息沒有盡頭的勞動中,人甚至談不到什麼享樂。如果有一點閒暇,他便得趕快編織家庭的網,完全盲目地編織這張網,連自己也落進了網中,也把別人拖進了網中;如果他必須靠無休無止的苦役勞動來擺脫餓死的命運,那麼他就會開始對妻子、孩子和親屬進行最殘忍的迫害,或者自己受他們的迫害。這樣,人們在父愛的名義下,在嫉妒的名義下,在婚姻的名義下,互相迫害,編結仇恨的、神聖的紐帶。在這種情況下,人什麼時候才能清醒?除非走出了家庭,走進了墳墓,喪失了一切,既沒有精力,也沒有新鮮的思想,只要求安息的時候。
不妨看看整個螞蟻窩或單獨的螞蟻,它們如何奔忙,操勞;再想想人們的要求和目的,他們的歡樂和煩惱,他們對善和惡,光榮和恥辱的理解——他們一輩子所從事的一切,從早到晚所忙碌的一切;看看他們把自己的一生毫無保留地獻給了什麼,把一生中最好的時光獻給了什麼,你便不禁感到仿佛回到了童年世界,看到了裝在輪子上的小木馬,那閃光的金屬飾片,看到洋娃娃放在一個牆角里,鞭打的樹條放在另一個牆角。從孩子的嘟噥聲中,有時可以聽到一點真實的聲音,但它一閃而過,在兒童的漫不經心中消失了。停頓和思考是不可能的——這勢必造成混亂,脫離時代,結果一無所獲。一切都陷得太深了,一切都發展得太快了,你無法使它們停止,尤其是靠那無足輕重的幾個人,他們既無槍炮,也無金錢,又無權力,只是以理性的名義提出抗議,甚至不能用奇蹟來證實自己的真理。
羅特希爾德或蒙特菲奧雷63為了贏得第一百個一百萬,必須一早上辦公室;布魯塞爾發生了瘟疫,義大利在打仗,美國分裂成了南北兩方——一切都很好;如果這時有人向他們談人的不負責任,談財富的重新分配,他們當然不想聽。麥克馬洪64日夜考慮怎樣才萬無一失,可以靠穿紅褲子的人在最短時期內最大限度地消滅穿白軍裝的人;最後他殲滅的人比他想像的還多,於是大家向他祝賀,哪怕愛爾蘭人曾作為天主教徒遭到過他的打擊,也不例外;如果這時有人對他說,戰爭不僅荒謬絕倫,令人痛恨,而且是犯罪,當然他非但不聽,還會得意地撫摩愛爾蘭獻給他的寶劍。
在義大利,我認識一個老人,他是一家大銀行的老闆。一天深夜,我睡不著,出外散步,回家時已清晨四五點鐘,走過他的家。一些工人正從地窖里推出一桶桶橄欖油,預備裝運出海。老銀行家穿著厚大衣,拿了一張紙在清點桶數。早晨空氣清新,他覺得有些冷。
「您已經起床?」我問他。
「我站在這兒已一個多小時。」他笑著答道,伸出了手。
「可您像在俄國似的凍僵了呢。」
「有什麼辦法,我老啦,精力不夠了。您那些朋友(這是指他的兒子們)大概還在睡覺,讓他們睡吧,好在老頭子還活著。不親自監督是不成的。我是老一輩的人,見得多了:經歷過五次革命,我的朋友,當然,這與我無關,可是對工作我始終這樣:發出了油,我便上辦公室。我是在那兒喝咖啡的。」他補充道。
「就這樣工作到吃飯?」
「工作到吃飯。」
「您對自己要求很嚴。」
「不過坦白說,這大多是習慣。我不能沒有事干。」
我離開他以後,心想:「他眼看快死了,到那時誰來發運橄欖油,銀行又怎麼辦呢?除非他的長子到時候也成了老一輩的人,也不能沒有事干,也在四點鐘就起身。這樣,金幣一個個增加,直到某一代公子,也許還是最聰明的一個,在牌桌上把它們統統輸掉,或者獻給一位放蕩的女人。於是好心的人們說道:『他們的父母多麼好啊!自己省吃儉用,也不讓別人揮霍,為子女積累了一切。可是現在卻出了一個浪蕩兒子!……』」
瞧,真理怎麼能通過這重重疊疊的荒謬現象輕易進入人們心中呢?
這些人沉浸在功名利祿、投機倒把、家庭糾紛、打牌、勳章和養馬中間,現在羅·歐文卻大聲疾呼,要他們把精力用於別處,向他們指出生活的荒謬。他不能說服他們,只能觸怒他們,給自己招來不理解的全部對立情緒。只有理性才能長時期忍耐,才是慈悲為懷的,因為它理解一切。
歐文的傳記作者作出了非常準確的判斷,他說,歐文否定了宗教,因而摧毀了自己的影響。確實,他敲打了一下教會的石牆,便應該適可而止,可是他卻越過教堂,到了另一邊,在那兒成了孤家寡人,伴隨他的只是篤信宗教者的咒罵。但是我們認為,他遲早會落到這個地步,在這另一種的貝殼外面只能是孤立和放逐!
群眾之所以沒有一開始就對他發怒,只是因為國家和法庭不像教會和祭壇那麼深入人心。但是歸根結底,懲罰權主要得靠訓練有素的人來維護,不能靠瘋狂的貴格派教徒和玩弄筆桿子的偽君子。
關於教理和教義問答的真理,凡是穩健持重的人都不會提出異議,儘管他們事先就知道,這是經不起任何批評的。誰也無法證實「聖母無原罪成胎論」,摩西對地質的研究也不可能與麥奇生65的研究一致。民法和刑法的世俗教堂,法律大全的教理,鞏固得多,它們早在接受審查之前已有權稱作業經證實的真理和不可動搖的原則。
人們推翻祭壇,卻不敢觸動守法鏡66。阿納卡西斯·克洛斯,埃貝爾分子,給上帝改名為理性67,他們深信這完全符合人民的利益和公民的其他守則,正如中世紀的神父相信教會法典68和火焚巫師的必要性一樣。
本世紀最強大、最勇敢的思想家之一69,為了對教會發動最後的攻擊,在理論上確立了教會的世俗化原則,從祭司手中救出了準備作為祭品獻給上帝的以撒70,把他交給了法庭,也就是說獻給了正義的祭壇,這曾經有多久呢?
一千年來關於自由和預定71的永恆的爭論尚未結束。在我們今天,也不僅歐文一人對人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提出疑問;我們在邊沁和傅立葉,在康德和叔本華,在自然科學家和醫生們,尤其是在所有從事犯罪統計的人那裡,都能看到這種懷疑的跡象。不論怎麼說,爭論還沒有結果,但是有一點,即罪犯應該懲治,並按照罪行的大小定刑,這是沒有爭論的,每個人都明白這一點!
那麼瘋人院在哪一邊呢?
柏拉圖說過:「懲罰是罪犯不容剝奪的權利。」
很可惜,他親口講了這句雙關語,不過我們不一定要學艾迪生的加圖,向大家宣稱:「你是正確的,柏拉圖,你是正確的」72,因為他甚至說過:「我們的靈魂是不滅的。」
如果鞭笞或絞刑是罪犯應得的權利,那麼在這權利遭到破壞時,還是讓他自己宣布這一點。權利是不必強迫接受的。
邊沁稱罪犯為拙劣的計算員;很清楚,誰計算錯誤,誰就應該承擔錯誤的後果,但儘管這樣,這不是他的權利。誰也不會說,如果你用額角撞了牆壁,你便有權獲得一塊青斑,萬一沒有,也不會有一個特別的官員派醫生來給你製造一塊。斯賓諾莎講得更簡單,他說可能有必要對一個不讓別人生活的人處以死刑,「就像殺死一條瘋狗一樣」。這是很明顯的。但是法學家們或者不這麼坦率,或者頭腦太聰明了,根本不願承認判刑是一種防衛措施或報復手段,卻說這是道德的補償,「平衡的恢復」。還是在戰爭中乾脆一些:士兵殺死敵人時不必尋找他的罪行,甚至不必聲明這是正義的行為,只要可能,就可以把對方殺死。
「但是根據這種觀念,所有的法院都可以關門了。」
「為什麼不可以?從前人們把巴西利卡73改成教區教堂,今天為什麼不可以把它們改成教區的學校?」
「沒有一個政府會同意這種取消懲罰的觀念。」
「歐文可以像歷史上第一個弟兄74那樣這麼回答:『難道我的任務是鞏固政府嗎?』」
「他對政府的態度十分溫和,不論是國王、托利黨的內閣大臣,還是美國共和政府的總統,他都能相處得很好。」
「難道他對天主教徒或新教徒態度不好嗎?」
「那麼,您認為歐文是共和主義者嗎?」
「我想,羅伯特·歐文贊成的政府形式,應該是最符合他所接受的教會的觀念的。」
「算了,他根本不相信任何教會。」
「一點不錯。」
「然而總不能沒有政府吧?」
「毫無疑問;不論怎麼糟糕,還是需要的。黑格爾講過一個善心的老太婆,她說:『嗯,不論天氣怎麼壞,有壞天氣總比什麼天氣也沒有好一些!』」
「好,你笑吧,但是沒有政府,國家就得滅亡。」
「可這與我什麼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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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革命時期,有人試圖徹底改變公民的生活方式,同時又保存強大的政府權力。75
籌備成立政府的命令保存了下來,它們的標題是:
平等 自由 普遍幸福
有時為了更加明確,加上一句:「或者是死!」
可以想見,這些命令是以警察的命令開始的:
1.凡是沒有為祖國從事任何工作的人,不得享受任何政治權利;他們只是共和國的客人,是外國人。
2.不為祖國從事任何工作的人,是指沒有以有益的勞動為它服務的人。
3.法律認為有益的勞動是:
耕種土地,飼養牲口,捕魚,航海。
機器和手工勞動。
小商販(零售商業)。
運輸和車夫業。
軍事活動。
科學和教育。
4.然而如果從事科學和教育的人,未能在規定時期內提出符合一定形式的證件,證明其具有公民品質,那麼不得認為他們的工作是有益的勞動。
6.外國人不得進入公共集會場所。
7.外國人處於主管行政機關的直接監督下,它有權把他們逐出居留地,送往管教地點。
在關於「勞動」的命令中,一切都分別作了規定:什麼時候勞動,做些什麼,勞動幾個小時;工長應「以身作則,認真工作」,其餘的人向工長報告工場的一切活動。根據人力及勞動的需要,可以把工人從一地調往另一地點(就像我國驅使農民去修造公路一樣)。
11.凡是無公民品質、懶惰、奢侈、行為不端,對社會造成不良影響的,不分男女,由主管當局遣送從事苦役勞動(強制勞動),並由它所指定的公社實行監督。他們的財產應予沒收。
14.牲畜的飼養和繁殖,勞動者公民的衣食、遷移和休息,由專職官員予以照料。
關於財富分配的法令:
1.公社的任何成員,除由法律規定給予他的,以及由政府授權的官員(行政官員)分配給他的以外,不得占有任何財物。
2.人民公社從成立起,即應對每個社員提供房屋、衣服、洗濯用具、照明用具、燃料、足夠的糧食、肉、雞、魚、蛋、牛油、酒及其他飲料。
3.每個公社均應在規定時期內成立公共食堂,所有社員必須在食堂用膳。
5.每個社員凡為其勞動領取工資或私自藏匿金錢的,均應受到懲罰。
關於商業的命令:
1.禁止私人經營對外貿易。商品予以沒收,經營者予以懲處。
商業將由官員經營。然後消滅貨幣。金銀不准輸入。共和國不用金錢支付;國內的私人借款一律作廢,外債逐步償付;詐騙和偽造貨幣罪將判處終生勞役(無限期苦役)。
你會以為這些文件是「彼得在沙皇村」或「阿拉克切耶夫在格魯齊諾76」簽署的,但是不,簽字的不是彼得一世,而是法國的第一個社會主義者格拉古·巴貝夫!
對這樣一份計劃,要抱怨政府權力不大,那是很難的;一切都在它的保護下,一切都在它的監督下,一切都由它管理,一切都安排得有條不紊。甚至不准牲口隨意談情說愛,繁殖後代也得按照主管當局的命令行事。
你想,這一切是為了什麼?為什麼要讓這些幸福的農奴,這些享有平等權利的囚犯吃「雞和魚,喝酒,穿衣和娛樂」?77這不單是為了他們,正如命令所說,這一切只是為了維持最低限度的生活。「只有共和國才應該富裕、強大和繁榮。」
這使我不由得想起我們莫斯科的伊威爾聖母像,她滿身珠寶,既有馬車,又有侍候她的祭司,還有永遠不會挨凍的車夫,總之,她什麼都有,唯一不足的只是她擁有這一切財富僅僅是在畫中。
羅伯特·歐文與格拉古·巴貝夫截然不同,這是十分明顯的。過了幾個世紀,地球上的一切都改變以後,根據這兩大臼齒,便可以重現英國和法國的整個骨骼,包括每一根骨頭在內。尤其因為這兩位社會主義的始祖實際上屬於同一家族,目的和動機都是一致的,因而他們的區別也更明顯。
一個人看到,儘管處死了國王,宣布了共和,消滅了聯邦主義分子78,實行了民主恐怖政治,人民還是一無所獲。另一個看到,儘管工業、資本和機器獲得了巨大發展,生產力大大提高了,「快活的英國」卻變得越來越不快活,肥胖的英國變得面黃肌瘦。這一切使兩人得出了相同的結論:必須改變國家生活和經濟生活的基本條件。為什麼他們(還有其他許多人)幾乎在同一時候產生了這同樣的思想活動,這是可以理解的。社會關係的矛盾沒有比以前增加或變壞,但是與18世紀末年相比,變得更突出了。社會生活的各種因素髮展不一致,破壞了早先在較不順利的環境下它們之間所保持的平衡狀態。
但是儘管兩人的出發點如此接近,他們卻走向了相反的方面。
歐文認為社會意識到了自己的罪惡,這是複雜、困難的歷史進程的最後成就和最後勝利;他向新時代的曙光歡呼,這是過去從來沒有、也不可能有的,他勸導孩子們趕快拋棄襁褓和牽索,用自己的腳走路。他向未來的門口張望,像已經到達目的地的旅客,不再為道路生氣,也不再罵驛站長和不中用的馬了。
但是1793年的憲法不是這麼想,與它一樣,格拉古·巴貝夫也不這麼想。它宣稱要恢復被遺忘的、被拋棄的人的天賦權利。國家的生活方式是篡權的罪惡果實,是暴君和他的同謀犯(神父和貴族)的惡毒陰謀造成的。應該懲辦他們,他們是祖國的敵人,應該把他們的財富歸還合法的主人,儘管他目前什麼也不是,因而被稱為無套褲漢79。到了把他不容剝奪的權利還給他的時候了……這些權利是什麼?為什麼無產者是主人?為什麼一切財富屬於他,只是遭到了別人的掠奪?……啊!你們懷疑——你們是多疑的人,新來的主人會把你們送交法官公民,而後者又會把你們送交劊子手公民,於是你們就不再懷疑了!
外科醫生巴貝夫的手術與產科醫生歐文的手術,並不是互相排斥的。
巴貝夫想用武力,也就是權力,摧毀武力所建立的一切,鎮壓不正義的聚斂者。他為此組織陰謀;如果他得以控制巴黎,就可以用起義委員會的名義命令法國建立新的政權,就像戰無不勝的穆罕默德二世80命令他的拜占庭一樣。他會強迫法國人接受他的公共福利制度的奴役,當然,這是靠暴力建立的,它必然引起最駭人聽聞的反抗,在這場鬥爭中,巴貝夫和他的委員會勢必被推翻,只是給世界留下了體現在荒謬形式中的偉大思想,這思想直到今天仍在灰燼下暗暗燃燒,困擾著富足者的平靜生活。
歐文看到,文明國家的人民在逐漸成長,可以進入新的時代了,他完全沒有想到暴力,只是希望減輕發展的痛苦。他從自己說是徹底的,正如巴貝夫從自己說也是徹底的一樣,他著手研究胚胎和細胞的發育。他像一切自然科學家,是從個別事例開始的,他的顯微鏡和實驗室便是新拉納克;他的學說也隨著這個基層組織一起成長和壯大,正是它使他得出了結論;確立新秩序的主要途徑是教育。
歐文不需要秘密活動,暴動對他有害無益。他不僅可以與世界上最好的政府,與英國政府,而且可以與其他一切政府友好相處。在他眼中,政府是陳舊的歷史事實,支持它的是落後而沒有知識的人,但它不是由一群強盜組成,不必用突然襲擊的辦法把他們逮捕歸案。他既不要求推翻政府,也絲毫不覺得有改良它的必要。如果那些聖徒老闆對他不橫加干預,那麼在英國和美國目前已會出現幾百個新拉納克和「新和諧村」81,它們會使勞動群眾的新生力量匯集到那裡,從而讓優良的生命液汁從國家過時的水槽中逐漸分離出去。他為什麼要與垂死的力量鬥爭?他可以讓它們自然死亡,他知道,送進他的學校的每個孩子都是對教會和政府的一次新勝利!
巴貝夫被處死了。通過這次審問,他成了那些偉大人物中的一個,他們是殉難者,也是被處死的先知,在他們面前人是不能不表示敬意的。巴貝夫死了,在他的墳墓上,那吞噬一切的怪物集權主義越來越壯大了。在它面前,特殊性被剷除了,泯滅了,個性退化以至消失了。在歐洲的土地上,從雅典三十僭主時期82到三十年戰爭83,以及從三十年戰爭到法國革命,政府的蜘蛛網對人的束縛,行政機關構成的網絡對人的限制,從未像法國這個最新階段那麼嚴密。
污泥逐漸包圍了歐文。但是只要能行動,他就奔走,只要能講話,他就呼號。污泥在聳肩膀,搖頭;無法抗拒的市儈的濁浪日益高漲,而歐文老了,終於越來越深地陷入了沼澤;他的力氣,他的聲音,他的學說逐漸進入低潮,消失在這片污泥中了。有時紫紅色的火星仿佛又在跳動,使自由主義者膽怯的心靈惶惶不安——但也只限於自由主義者,貴族不把這些火星放在眼裡,教士憎恨它們,人民不理解它們。
「然而未來是他們的!……」
「這還不一定!」
「得了吧,如果這樣,那麼整個歷史向哪裡發展呢?」
「誰知道世界上的一切會向哪裡發展?至於歷史,它不是我創造的,我不能為它負責。我像《藍鬍子》中的『安妮妹妹』84,為你們探望道路,我只得說,我在大路上除了看到塵埃,其餘什麼也沒有……啊,好像有人來了,來了,然而不,這不是我們的弟兄,這只是一群綿羊,許多綿羊!最後來了兩個巨人——他們走著不同的道路。好吧,不是這個便是那個,他們會揪住拉烏爾的藍鬍子。但事與願違!拉烏爾不服從巴貝夫的可怕命令,也不肯進歐文的學校——他把一個送上了斷頭台,把另一個趕進了沼澤,要讓他淹死。我根本不贊成這件事,拉烏爾不是我的親戚,我只是確認事實,如此而已!」
5
大約就在巴貝夫和達爾泰85的頭顱從旺多姆的斷頭台上滾下的時候,歐文正與另一個不被承認的天才和窮人富爾頓86住在一起,他把自己最後幾個先令給了他,讓他製造機器的模型,這些機器是為人類的富裕和幸福創造條件的。這時,一個青年軍官87帶了幾位夫人參觀自己的炮台。為了討得她們的歡心,他毫無必要地放了幾發炮彈(這是他自己說的);敵人以同樣的方式回答他,死了幾個人,還有一些人受了重傷;夫人們對這種驚心動魄的遊戲十分滿意。軍官的良心有些不安,他說:「這些人的犧牲是毫無意義的」……但這是戰爭時期,事情很快過去了。這是個預兆,後來這位年輕人使人類流的血比所有的革命加在一起更多,他一次徵兵的人數超過了歐文為改造整個世界所需要的學生。
他沒有任何體系,不希望人們幸福,也不允諾什麼。他只想自己得到幸福,而他所說的幸福便是權力。現在你們瞧,巴貝夫和歐文在他面前是多麼渺小!他的名聲直到他死了三十年以後還足以使他的侄兒88登上皇帝的寶座。
他掌握了什麼秘訣呢?
巴貝夫想用命令給人們創造幸福生活和共產主義共和國。
歐文想教育人們接受另一種對他們有利得多的經濟生活方式。
拿破崙既不想用命令,也不想用教育的辦法,他明白,法國人實際上並不希望吃斯巴達人的粗糙飲食89,恢復老布魯圖90提倡的生活方式,他們也不太樂意每逢重大節日,「全體公民得集中開會討論法律91,並對孩子進行公民道德教育」。可是打架和誇耀勇氣卻是另一回事,這正是他們所喜愛的。
拿破崙不想干涉和惹怒他們,向他們宣傳永恆的和平、拉塞達埃蒙92的飲食、羅馬的道德和桃金孃花冠;他看到,他們熱愛的是流血的榮譽,因此便唆使他們攻打其他民族,自己也與他們一起出征。對他沒什麼好責備的,法國人沒有他也會那麼干。但這種趣味上的一致足以充分解釋人民對他的愛戴:在群眾眼裡,他是無可指責的,他沒有以自己的純潔,也沒有以自己的道德使群眾蒙受侮辱,他從未向他們提出過任何崇高的、先進的理想;他不是懲惡的先知,也不是勸善的天才,他本身便屬於群眾,是他們的自己人,具有他們的缺點和趣味,他們的欲望和愛好,他使群眾的精神上升到了天才的境界,沐浴在榮譽的光輝中。正因為這樣,他的力量和影響才如此之大,也正因為這樣,群眾才為他痛哭流涕,依依不捨地把他的棺材運回法國,一路上到處掛滿了他的畫像。93
他之所以失敗,完全不是因為群眾拋棄了他,看透了他的荒唐野心,不願再把最後一個兒子交給他,不願再毫無必要地為他流血。他是惹怒了其他民族,招來了堅決的反擊,他們為自己的奴隸地位,也為自己的主人,進行了誓死的戰鬥。基督教精神得到了體現:不要憎恨你的仇人,要愛護他們!
這一次是封建主義戰勝了軍事專制主義。
每逢走過威靈敦和布呂歇爾94在滑鐵盧戰場勝利會師的浮雕,我總是不能平靜,每次我都要對它注視很久,每次心裡都會發冷,都會害怕……一個是安詳的、不能給人以任何光明希望的英國人,另一個是頭髮花白的、既兇殘又仁慈的德國傭兵隊長。一個是英國軍隊中的愛爾蘭人95,一個沒有祖國的人,另一個是普魯士人,他的祖國便是軍營,就是這麼兩個人在歡呼聲中會師了;他們怎麼能不高興,他們剛把歷史從大路上推進深及車轂的污泥中,經過了半個世紀,它還沒有爬出這片污泥……那時天剛蒙蒙亮……歐洲還在蒙頭大睡,不知道它的命運已經改變。由於什麼?由於布呂歇爾行動迅速,格魯希96錯過了時機!這次勝利給各個民族帶來了多少不幸和眼淚!可是相反的勝利又將給各個民族帶來多少不幸和眼淚啊!
那麼這一切的出路在哪裡呢?
「你所謂的出路是指什麼?是『盡人事,聽天命』那樣的道德說教,還是『從前也是血流成河,從前也是哭聲遍地』那樣的警世格言?」
理解真相,這就是出路,擺脫假相,這就是教訓。
「那有什麼好處?」
「現在大家都在叫喊賄賂的不道德,怎麼還有貪污?歐文老人解釋道:『真理是一種信仰,除了它本身,不能向它提出別的要求。』」
對那暴露的一切,那斷裂的骨骼,那受傷的心靈,那一切損失,錯誤,迷惑——最低限度,應該從這本神秘的書中破譯出幾個字母,從發生在我們周圍的事物中看到一點普遍的意義……這多得不可勝數!那些童年的廢物正從我們心中消失,不再吸引我們,我們珍惜它們只是出於習慣。這裡有什麼值得留戀的?難道是那些巫婆和自發力量,那關於過去的黃金時代和未來的無限進步的故事,那聖亞努阿里烏斯創造奇蹟的瓶子和呼風喚雨的氣象祈禱,那化學因素的神秘意圖和大自然的願望?
第一分鐘是可怕的,但也只是一分鐘而已。周圍一切都在搖擺,奔馳;站住或者前進,隨你要到哪裡;沒有關卡,沒有道路,沒有指揮的人……也許,海洋的洶湧澎湃也是可怕的,但是一旦人們了解它的起伏不定並無目標,他們就可以自己決定行蹤,靠自己的力量橫渡海洋了。
不論大自然還是歷史,都沒有固定的目的地,因此可以走向要它們走向的任何地方,只要有這可能,也就是說沒有任何阻力的話。它們是由無限多的互相作用、互相會合、互相制約和吸引的局部,日積月累地形成的;但是這絕不意味著人便因此像山上的石子一般毫無作用,完全屈服於自然力量,處在必然性的嚴格控制下;相反,人會逐漸成長,了解自己的地位,掌握自己的命運,高傲地駕著自己的船破浪前進,迫使無邊的海洋成為他的交通大道。
歷史是一支雜亂無章的即興曲,它沒有綱領,沒有預定的目標,也沒有不可避免的結局,它準備跟任何人前進,任何人也可以把自己的詩句插入這支曲子,哪怕它的聲音響一些,它仍是他的詩句,整個詩篇不致因此中斷,過去會留在它的血液和記憶里。在發展的每一步中,都蘊藏著無限多的可能性、插曲和新發現,它們在歷史即興曲和大自然中酣睡。運用科學可以使岩石中滲出水流,只要想想水是什麼,壓縮的氣體可以變成水,自從發明了電以後,它們就不是掌握在朱庇特的手中,而是掌握在人的手中了。人的參與是偉大的,充滿詩意的,這是一種創造。自然力量和物質都一樣,它們可以沉睡千萬年,從不甦醒,但是人驅使它們為自己工作,於是它們活動了。太陽早已在空中行走,突然人攫取了它的光線,留下了它的痕跡,於是太陽為他製作了照相。
大自然從不與人爭鬥,這是宗教對它的卑鄙誣衊,它不是那麼有思想的東西,會進行鬥爭,對它說來一切都一樣。培根說:「人對自然了解到什麼程度,他對它的控制也達到什麼程度。」這是完全正確的。如果人沒有違背大自然的規律,大自然就不可能違背人的意志;它繼續做自己的事,在不知不覺中卻在做他的事。人們知道這一點,正是在這基礎上掌握著海洋和陸地。但是在以歷史世界為對象時,人卻對它不這麼尊重,這裡他是在自己家中,不受約束;在歷史中,他讓事件的洪流帶著他被動地前進,或者拿著刀子衝進它中間,一邊大喊:「普遍幸福或者死!」97這自然容易,相比之下,觀察歷史浪潮的來龍去脈,研究它們擺動的規律,因而為自己開拓無限遠大的航道,這就難了。
當然,人在歷史中的地位是比較複雜的,在這裡他同時既是小船和浪濤,又是舵手。可是連一張地圖也沒有!
「要是哥倫布有了地圖,他就不可能發現新大陸了。」
「為什麼?」
「因為它必須發現以後才能畫上地圖。只有給歷史排除了任何預定的道路,人和歷史才會變得嚴肅認真,實事求是,充滿深刻的樂趣。如果事件早有安排,整個歷史只是某種史前的密謀的發展,那麼它要做的無非是執行,無非是『搬演』,我們手中拿的也至多只是木劍和黃銅盾牌而已。難道我們流了真正的血,真正的眼淚,只是為了搬演一出早已編好的戲劇?有了預定的計劃,歷史就只是把數字填進代數公式,未來在誕生之前已註定了處於服從的地位。」
有人大驚小怪,認為歐文否定了人的自由意志和精神力量,這些人是要使預定觀念不僅可以與自由,而且可以與劊子手並行不悖!經文上說:「人子必要交給人釘在十字架上……但出賣人子的人有禍了」98,這也許是他們的根據。99
在神秘主義觀點中,這一切都是正常的,在那裡它帶有藝術意味,這在理論中是沒有的。在宗教中展開的是整個戲劇;這裡有鬥爭,有反抗,也有鎮壓;不朽的彌賽亞,提坦,魔王撒旦,亞巴頓100,被驅逐的亞當,被鎖住的普羅米修斯,被上帝所懲罰和被救主所救贖的人。這是小說,震撼心靈的故事,但也正是形而上的科學所拋棄的東西。宿命論從教堂走進學校時,失去了自己的全部意義,甚至失去了我們在童話中所要求的那種逼真性。美麗、芳香、迷人的奇花異草,在學究們手中變成了乾癟、蒼白的標本。他們拋棄了幻想的形象,只留下了赤裸裸的邏輯上的錯誤,一切成了荒謬的歷史的「秘密構思」,它體現在形形色色的事物中,藉助於人類和國家、戰爭和革命達到自己的目的。但如果它是存在的,為什麼要再一次確認自己的存在?如果它不存在,只是靠事件在體現和維持,那麼為什麼在新的純潔受胎論之後,它又會蘊藏在暫時還沒有出現的觀念中,而這些觀念一旦走出歷史的母腹,便立即宣告它以前存在著,今後也依然存在?這是靈魂總體不變的新說法,它向兩邊擴展,它不是個人的,某一個人的,而是種族的……全人類的不滅的靈魂……它的價值抵得上死魂靈!全體白樺樹中不是存在著不滅的白樺樹嗎?
毫不奇怪,最簡單、最平常的事物在這種光照下,也會被煩瑣哲學的解釋弄得完全不可理解。例如,一個人越是活得長久,越有機會致富,一個人觀察一件事物越是長久,只要不遭到干擾,或者他沒有失明,那麼他對這事物的理解就越深,這對任何人說來,不是最容易接受的事實嗎?可是人們卻別出心裁,從這事實製造了進步的偶像,仿佛不斷地發展便是一切,可以到達無限幸福的金犢世界101。
再也清楚不過,人活著不是為了完成命運的安排,不是為了體現一種思想,不是為了進步,只是因為他出生了,而他出生是為了(不論這個詞多麼不恰當)……為了現在,儘管這現在既不妨礙他從過去取得遺產,也不妨礙他留下自己的遺物。這對理想主義者說來,似乎顯得低劣而粗俗;他們怎麼也不願看到,在我們這渺小的生命中,在我們一閃而過的短暫的個人生活中,我們的全部偉大意義只是在於當我們還活著時,當我們所取得的這個軀體還沒有解體,重返於大自然時,我們便是我們,而不是命運指定的為進步受苦或者體現某種虛無縹緲的思想的傀儡。我們應該感到自豪的是我們不是天命手中的針和線,不是為它編織彩色的歷史畫卷的……我們知道,我們也參與了這幅畫卷的編織,但這不是我們的目的,不是我們的使命,也不是我們所要完成的作業,這只是那個複雜的連環作用造成的,它把一切存在物的開端和結尾、原因和結果聯結成了一個整體。
不僅如此,我們可以改變地毯的花紋。沒有主人,沒有圖樣,只有材料,只有我們自己。從前的命運織匠,那一切伏爾甘們和尼普頓們102命令人們永遠活下去。遺囑執行人向我們隱瞞了他們的遺言,而已故者卻把自己的權力託付給我們。
「但是如果您一方面讓人任意支配自己的命運,另一方面又取消了他們的責任感,那麼您的學說只能使人抄起雙手,什麼也不干。」
「當人們知道,他們吃飯和聽音樂、戀愛和玩樂是為了自己,不是為了完成上天的使命,不是為了儘快達到無限(發達的)完美境界,難道他們就會停止吃喝,不再戀愛和生育子女、欣賞音樂和女性的美嗎?」
如果宗教和它令人窒息的宿命論思想,如果空洞理論和它陰森冷漠的教條,沒有使人抄起雙手停止活動,那麼就不必為擺脫了這兩塊鐵板的觀點擔心。只要對生活和不合邏輯還有一點感覺,就足以挽救歐洲各民族,使它們擺脫宗教耍弄的禁欲主義和清靜無為等等花招,事實上它們始終只停留在口頭上,從未付諸實行。難道理性和思想會比它們更軟弱嗎?
何況現實的觀點也包含自己的秘密;由於它而什麼也不乾的人,不會了解它,也不會接受它。他的頭腦還沒有得到應有的發展,他還需要別人的推動——一方面是長黑尾巴的魔鬼的推動,另一方面是拿白百合花的天使的推動。
人嚮往更和諧的生活,這是完全自然的,什麼也不能阻止他,正如飢餓和口渴不能阻止他一樣。就因為這樣,我們根本不必擔心任何學說會使他抄起雙手,停止活動。至於能否找到較好的生活條件,人能否享有它們,或者是否會在一個地方迷了路,在別的地方出差錯——這是另一個問題。我們說,人永遠不能免除饑饉,這不是說我們懷疑每個人經常能得到食物,而且是健康的食物。
有的人很容易滿足,要求不高,目光短淺,欲望有限。有的民族也視野狹隘,坐井觀天,滿足於窮困、虛偽、有時甚至鄙陋的生活。中國人和日本人無疑便是這樣的兩個民族,它們為自己找到了最合適的公共生活方式。正因為如此,它們始終這樣,歷久不變。
在我們看來,歐洲也接近了「飽和狀態」,它疲倦了,嚮往著平靜和停頓,從市儈制度中找到了自己鞏固的社會方式。妨礙它的是已經壽終正寢的封建君主制度的殘餘和正在積極進取的因素。市儈制度與軍事寡頭政治相比是一大勝利,這一點毫無疑問,但是對於歐洲,尤其是對於盎格魯-日耳曼人而言,它不僅是勝利之路,也是富裕之路。荷蘭跑在前面,它是第一個安於現狀、讓歷史終止的國家。成長的終止是成年的開始。大學生的生活豐富多彩,比一家之主的父親那種冷靜而忙碌的生活動盪得多。如果英國沒有封建土地所有制像鉛板一樣壓在它的上空,如果它不像烏戈利諾103那樣老是踹在自己即將餓死的孩子們的身上,如果它像荷蘭一樣可以給一切人提供小店主和不太富裕的中等老闆的小康生活,它就會安於市儈階級的現狀。但與此同時,思想水平、視野、審美情趣降低了,生活變得空虛,除了外界的衝擊有時帶來一點差異以外,只是單調的循環,稍有波動的一泓死水。議會在開會,預算在審查,演說頭頭是道,形式略有改進……明年還是這一套,十年以後也還是這一套,生活進入了成年人平靜的軌道,一切只是例行公事。我們在自然現象中也看到,不論開端多麼光怪陸離,延續總是日趨平靜和安詳,不會像披著長發從空中橫掃而過的、沒有固定軌跡的彗星,只是帶著自己那些燈籠般的衛星,在空中循著一再反覆的道路緩緩移動的行星;小小的變化只是更加突出了總體上有條不紊的狀態……春天有時雨水多一些,有時少一些,但是春天一過總是夏天,而在它之前也總是冬季。
「這麼說來,整個人類就得這麼進入市儈社會,然後停留在那裡?」
「我想,不是整個人類,但某些部分確實這樣。『人類』這個詞最討厭,它不能表達任何明確的概念,只是在其他一切模糊觀念之外,增加了一個半神半人的花斑怪物。『人類』這個詞能說明什麼統一性?除非是我們所理解的某些總體名稱,如魚子等等。世上誰敢說,有一種制度同樣適用於易洛魁人和愛爾蘭人,阿拉伯人和馬札爾人,卡菲爾人和斯拉夫人?我們可以說的只有一點:某些民族討厭市儈制度,但有些民族對它卻如魚得水。西班牙人,波蘭人,一部分義大利人和俄羅斯人,很少市儈因素,他們嚮往的社會制度,不是市儈階級所能給予的。但這絕對不是說,他們因此便能達到這種高級狀態,或者他們不會走上資產階級的道路。單單嚮往什麼也不能保證,我們不得不著重指出可能和不可避免之間的差異。知道某種制度對我們不利,這是不夠的,必須知道,我們希望什麼樣的制度,它是否可能實現。在我們前面存在著許多可能性,資產階級也可以採取完全不同的路線,最富有詩意的人也可能變成小店主。可能性消失,憧憬流產,發展改變方向,這種事是屢見不鮮的。不僅是可能性,最觸目驚心的還是個人的生命、思想和活力,一開始就從每個兒童身上死去。請注意,兒童的這種夭折也不包含著必然性,只要醫生精通醫學,這醫學又是真正的科學,那麼十分之九的生命是可以保留的。對人和科學的這種作用,我們必須給予充分注意,它是非常重要的。」
還必須警惕猿猴(例如猩猩)對智力進一步發展的侵犯。這從它們惶惶不安的目光,從它們對一切變化憂心忡忡的注視,從它們的疑慮、惶惑、慌張和好奇中,都可以看到,而這種好奇心理反過來又影響了它們的思想集中,使它們經常處於精神渙散狀態。一代一代的人前赴後繼,要奔向某種理性的世界,一代一代的人繼承了這個事業,但沒有達到目的而死去了——就這樣經過了幾千年,也還會再過幾千年。
人比猿猴前進了一大步;他們的追求不可能不留下蹤跡,它們凝結在文字中,體現在形象中,保留在傳統中,一代一代繼承下去。每個人依附在人類演變的參天大樹上,它的根幾乎可以追溯到亞當的樂園中;我們像拍岸的浪濤,在我們的後面可以感到整個海洋——全部世界歷史的壓力;每個時代的思想這個時刻都存在於我們的頭腦中,沒有前者也就沒有後者,而有了前者,我們就擁有了巨大的力量。
誰也不是不可缺少的,但每個人都可以成為不可代替的現實力量;在每個人面前,大門都敞開著。人有什麼要說的,就讓他說,有人會聽;他心裡有什麼信念,就讓他宣講。人不會像自然力那麼屈服,但是我們始終得與當代的群眾打交道,他們不是獨立存在的,我們也不能脫離整個生活畫面,我們同樣接受前人的影響,有著共同的聯繫。現在你明白,人們的未來,民族的未來,依靠什麼人了吧?
「依靠什麼人?」
「怎麼依靠什麼人?……舉例說便是依靠你們和我們。既然這樣,我們怎麼能抄起雙手,什麼也不干呢!」
1 赫爾岑的老朋友,莫斯科大學歷史學教授。
2 引自雷列耶夫的長詩《沃伊納羅夫斯基》。
3 阿基米德在談到他的槓桿原理時說過,只要給他一個支點,他便可以移動整個地球。
4 指瑪蒂爾達·比格斯(?—1867),英國政治家詹姆斯·斯坦斯菲爾德的女兒,同情各國流亡者,與馬志尼、赫爾岑等過從甚密。
5 寫到這裡,我不能不想起萊萊維爾,他的白眉毛下同樣有著一對童心未泯的藍眼睛。——作者注
6 阿那克薩哥拉(約公元前500—約前428),古希臘偉大的自然哲學家。亞里士多德在《形上學》中給了他很高的評價,說他是在沉醉的世人中唯一清醒的人。
7 指《聖經》中耶穌與稅吏同席,以及與門徒們在海上航行的事,見《馬太福音》第八章及第九章。
8 1815年,尼古拉(那時還沒有登基)到新拉納克訪問過歐文。據歐文後來在自傳中說,尼古拉邀請歐文到俄國辦廠,俄國政府可支持他在新拉納克紡織廠實施的制度,歐文謝絕了。
9 歐文在晚年成了神秘主義者,相信唯靈論和靈魂不滅等。
10 宗教裁判所的各種刑罰中,有一種是把人關在隱修小室中,四面插著刀尖向外的刀,使人無法活動,這種囚室掛有「悲傷聖母像」(聖母在耶穌屍體旁悲哭的畫像)。
11 指使徒約翰,據說他是耶穌的十二門徒之一,他曾同聖母馬利亞一起守在耶穌的十字架旁邊。後來他前往以弗所傳教,被流放在帕特莫斯島(《聖經》中譯為拔摩島),後死在以弗所。
12 傑斐遜(1743—1826),美國第三任總統,《獨立宣言》的主要起草人。
13 指1861至1865年的美國南北戰爭。
14 羅奇代爾是英國大曼徹斯特郡的一個自治市,19世紀為棉紡織業中心,1844年成立的以棉紡織業工人為主體的羅奇代爾公平先鋒社,一般認為是最早的消費合作社。
15 1851年在倫敦水晶宮舉行的「世界博覽會」,是全世界第一次國際性展覽會,曾轟動一時。
16 布魯厄姆(1778—1868),英國輝格黨政治家,曾任大法官兼上院議長。1857年發起成立「社會科學促進協會」,並任主席。
17 因奧爾西尼的案件而聞名的。——作者注
18 歐文出生和安葬在威爾斯蒙哥馬利郡的新城鎮。安葬時,新城教區牧師堅持必須按教會儀式進行,並不得發表墓前演說。當時只有歐文的老朋友艾爾索普對違背死者意願的儀式提出了抗議,並拒絕參加這樣的儀式。「一切都過去了」是歐文的長子事後發表的公開信中第一句話,這信於1858年11月17日登載在倫敦各報上。
19 歌德的悲劇《伊菲格涅亞在陶里斯》中伊菲格涅亞的話。
20 肯特公爵(1767—1820),英王喬治三世的第三子,維多利亞女王之父。
21 《威斯敏斯特評論》是英國著名哲學理論刊物,這篇文章沒有署名。
22 威靈敦公爵戰勝拿破崙後,成了英國的民族英雄,聲望極高,但後來轉入政界,成為保守黨領袖,並出任首相,組織內閣,由於政策上的原因,威信一落千丈,遭到了群眾的憤怒攻擊。
23 法國著名政治家。
24 福克斯(1749—1806),英國政治家,輝格黨領袖,多次出任外交大臣,對英國歷史發展有過重大貢獻。
25 見《聖經·創世記》第九章:挪亞在葡萄園中喝醉了酒,赤身露體,他的兒子含看到了,便覺得羞澀,偷偷給他蓋上衣服。
26 傅立葉是在他父親的呢絨鋪里當夥計出身的;蒲魯東是貝桑松農民的兒子。社會主義的起源多麼下賤!這些既不像神,又不像強盜的人,能建立一個王朝嗎?——作者注
27 這裡提到的都是倫敦市中心的一些地方。大教堂指聖保羅大教堂;哥革和瑪各出自《聖經》,後來英國把他們作為魔王的子孫,被罰作守門人,倫敦市政廳門口便有他們的雕像。白廳是英國政府所在地;世俗銀行大禮拜堂指英格蘭銀行。1817年8月21日歐文在倫敦市中心發表了演講,主要闡述他在《新社會觀》一書中提出的思想。
28 指1860年出版的歐文傳記《羅伯特·歐文和他的社會哲學》,作者為威廉·薩金特。
29 指歐文的一篇文章《世界——一個大瘋人院》,它登載在《羅伯特·歐文雜誌》1850年11月的創刊號上,文章最後說:「把這個瘋人院改造成合理的世界,便是這份雜誌需要完成的工作。」這裡赫爾岑把它當作了題目。
30 即威廉·薩金特。
31 法拉第(1791—1867),英國物理學家,對理論物理作出過重大貢獻。
32 瓦尼尼(1584—1619),義大利哲學家,因宣傳唯物主義泛神論觀點,被宗教法庭處以火刑。
33 布魯諾(1548—1600),義大利哲學家和數學家,被教廷定為異端處死。
34 比沙(1771—1802),法國解剖學家和生理學家。
35 卡巴尼斯(1757—1808),法國哲學家和生理學家,庸俗唯物主義的代表人物之一。
36 拉普拉斯(1749—1827),法國數學家和天文學家。
37 主張羅馬教廷具有絕對權威,教會權力凌駕於國家權力之上的一種宗教派別。所謂「越山」,指越過阿爾卑斯山,以山那邊的羅馬教廷為信仰中心的理論,實即教皇權力至高論。
38 引自席勒的詩《信念》,詩中寫了一個掙脫枷鎖取得自由的奴隸。
39 今年治安法官鄧普爾不接受羅奇代爾一位婦女的供詞,因為她拒絕按規定的方式宣誓,說她不相信來世的懲罰。特里勞尼(拜倫和雪萊的著名朋友的兒子)2月12日在議會質問內政大臣,預備採取什麼措施排除這種障礙。大臣回答,什麼措施也不想採取。類似的狀況曾多次發生,例如,著名的新聞記者霍利約克便是這樣。假起誓已變得不可避免。——作者注特里勞尼的父親指愛德華·特里勞尼,英國作家,寫有《拜倫、雪萊和我》。他的兒子當時任下議院議員。霍利約克(1817—1906),英國新聞記者,因宣傳「現世主義」(認為基督教不應僅僅關心死後的天堂,應以現世為實現基督教道德的場所),於1841年被法庭以褻瀆宗教罪判處六個月監禁。
40 吉本(1737—1794),18世紀英國最偉大的歷史學家。
41 指拜倫,《恰爾德·哈羅爾德遊記》第一章第十三節的《晚安曲》:「船兒……隨你把我送到哪裡,只要不是我的故鄉。」
42 1817年英國大法官決定剝奪雪萊教育子女的權利,因為他在作品中宣傳無神論思想,並與瑪麗·葛德文「非法結合」。
43 阿里奧斯托(1474—1533),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偉大詩人,他的長詩《瘋狂的羅蘭》情節曲折離奇,變化莫測。
44 據希臘神話,阿喀琉斯出生後被母親握住腳踵浸在冥河中,因此除踵部外全身刀槍不入。「阿喀琉斯之踵」即人的薄弱點。
45 為1851年倫敦國際博覽會興建的水晶宮,在博覽會後遷至倫敦附近的西德納姆,成為舉行各種活動的場所。
46 見席勒的《華倫斯坦的軍營》(《華倫斯坦》三部曲的第一部)第八場。嘉布遣修會是天主教聖芳濟會的一支。
47 指耶和華向摩西傳授聖訓——十誡,見《舊約·出埃及記》第十九至二十章。
48 沒有一個邏輯的抽象觀念,沒有一個集合名詞,沒有一種無人明白的原則或無從查究的原因,不曾至少在一個短時期內,成為人們崇拜的事物,或神聖的事物。理性主義的聖像破壞者大聲疾呼反對偶像,卻驚訝地發現,他們剛把一些偶像丟下台座,另一些偶像又在它們上面出現了。大部分人之所以沒有表示驚訝,也許是因為他們根本沒有發現這一點,或者他們自己也把它們當作了真正的神。自然科學家誇耀自己的唯物主義,闡述他們事前構想的自然界的布局,它的目的和對事物的巧妙配置;但你怎麼也不明白,為什麼「自然界希望怎樣」會比「要有光就有了光」更合理?這是宿命論的第三階段,它的三次方;第一次是亞努阿里烏斯的血沸騰;第二次是田野靠祈禱普降甘霖;第三次是發現了化學過程的秘密作用,讚美為胚胎製造卵黃的生命力的經濟價值等等。新教徒一邊撰文嘲笑聖亞努阿里烏斯的血會沸騰,一邊卻宣揚主教的祈禱可以使田地降雨或乾旱,這非常可笑,仿佛對上帝說來,使放在天主教瓶子裡的血沸騰,比必要的時候使新教徒的田地降雨或乾旱更加困難。但這再一次暴露了天真的愚昧,它與虔誠的空談一樣毫無意義,這種空談在生理學或地質學的講義中已屢見不鮮,自然科學家們懷著感動的心情,說明上天多麼仁慈,把翅膀賦予了鳥,沒有翅膀,這些可憐的小動物便難免掉到地上,以致粉身碎骨等等。——作者注「要有光就有光」見《聖經·創世記》第一章第三節:「上帝說,要有光,就有了光。」亞努阿里烏斯(?—305?),義大利人,貝尼文托主教,後殉教而死,被認為是那不勒斯的保護神,那不勒斯教堂的玻璃瓶中保存著他的凝血塊,據說每逢他的節日,血塊便會沸騰。
49 霍屯督人和卡菲爾人都是非洲的原始民族。
50 法國最早的王朝(481—751),第一次統一法國,在基督教會支持下建立了法蘭克王國。
51 墨西哥的土著民族。在西班牙入侵以前統治墨西哥一帶。
52 盧奇安(約120—約180),希臘古代諷刺作家,作品主要以唯物主義精神證明神並不存在,對後世諷刺文學發生了較大影響。這裡所談的內容出自他的《演悲劇的宙斯》。
53 指英國國教會。
54 指桌子在不施加外力的情況下自行轉動,這是西方通靈活動的一種重要形式,它與扶乩等降靈活動,都成為19世紀唯靈論者蠱惑人心的手段,在當時十分流行。
55 古羅馬男子成年(十八歲)後穿的長袍。
56 歐文於1816年在新拉納克廠開辦了一所幼兒學校——工人子弟學校。
57 孔西德朗是傅立葉的繼承者。他於1852年前往美國,與美國的傅立葉主義者布里斯班在德克薩斯州創辦了傅立葉公社(「再聯合」共產主義移民地),但兩年後即以失敗告終。法國科多爾省的西多修道院於1848年革命後建立了工人生產合作社。1848年3月在巴黎附近的克利希鎮,由路易·勃朗倡議,在盧森堡委員會的支持下,成立了裁縫的生產合作社。1849年蒲魯東根據自己的理論建立了「人民銀行」,企圖以無息貸款的方式幫助工人擺脫貧困。但這一切努力也都失敗了。
58 公誼會又稱貴格會、教友派,屬於非國教派。
59 根茨(1764—1832),奧地利政治家,首相梅特涅的顧問,維也納會議和神聖同盟的策劃者之一。
60 新拉納克是蘇格蘭拉納克南部的一個小鎮,當時人口僅二千人。歐文本來在曼徹斯特一家大紡織廠當經理,為了實行他的計劃,說服股東們買下了新拉納克的小廠,在那裡經營了二十來年,直至1829年才被迫離開。
61 馬略(約公元前157—前86),羅馬共和國戰略家,軍事統帥,功績顯赫,曾遠征非洲,使城市成為廢墟,公元前88年因政治上失敗,被放逐後逃至非洲。
62 基督教的一派,主要是否認三位一體教義,只承認上帝是一位。
63 蒙特菲奧雷(1784—1885),猶太人出身,後成為英國的銀行家。
64 麥克馬洪(1808—1893),法國元帥,1830年率領法軍遠征阿爾及爾,大肆屠殺當地阿拉伯人。當時法軍穿紅褲子,阿拉伯人一般穿白衣服。
65 麥奇生(1792—1871),蘇格蘭卓越的地質學家,英國地質學會主席。
66 一種飾有雙頭鷹的三稜鏡,作為守法的象徵,在帝俄時代懸掛在官廳中。
67 克洛斯和埃貝爾都是法國大革命時期左翼的領導人,在1793年倡導以對理性的崇拜代替基督教信仰,認為這是符合人民的利益的革命行動。
68 即《天主教教會法典大全》,歷來為教會(天主教及東正教)一切立法的依據。
69 指蒲魯東。
70 《聖經》中亞伯拉罕的兒子,上帝曾要亞伯拉罕把以撒作為燔祭獻給他,見《創世記》第二十二章。
71 基督教的「預定論」,認為一切均由上帝預定,任何人無法改變。這裡只是借用這個詞,指人的行為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72 艾迪生(1672—1719),英國著名評論家及作家,著有悲劇《加圖》。在《加圖》第五幕中,加圖講了那句話,這時他手中拿著柏拉圖談靈魂不滅的書。
73 古羅馬的公共建築,用作會議大廳和審理案件等社會活動場所,後來由最早的基督教徒改為教堂,新建的教堂也採取巴西利卡的建築式樣。
74 指耶穌。
75 這是指法國革命家巴貝夫的活動。巴貝夫是空想社會主義者和平均主義者,因此他這一派稱為平等派。在熱月黨執政時期,巴貝夫為了推翻督政府,於1796年建立了秘密革命組織,擬定了各種施政計劃,下面所引述的便是這類計劃和命令,但由於赫爾岑反對中央集權政府,因此在轉述時未免有些誇大和歪曲。巴貝夫後來由於叛徒的告密,在起事前被捕處死,因此那些計劃和命令只是草案,並未正式發布過。
76 阿拉克切耶夫的領地。
77 「每個公民可以從政府得到住房,食物,衣服和娛樂。」——作者注
78 在18世紀末年法國大革命時期,有一些人為反對雅各賓黨強調中央集權的革命民主專政,提出了各城市自由聯盟的主張,被稱為聯邦主義者。
79 因不穿貴族和有產者所穿的短套褲而得名,在法國大革命時期這稱呼指無產者和急進民主主義者。
80 穆罕默德二世(1432—1481),奧斯曼帝國的奠基人,1453年攻占君士坦丁堡,完成了對拜占庭的征服。
81 依靠歐文的聲譽,英國的工人合作社得到了迅速發展,總數已達到二百個。十五年前,羅奇代爾的合作社創建的規模很小,也很窮,資金僅二十八鎊,現在它卻用自己的資金建立了一家工廠,擁有兩台機器,每台六十馬力,工廠的總資產已超過三萬英鎊。合作運動出版了自己的刊物《合作者》,它全部是由工人們印行的。——作者注按:「新和諧村」是1824年歐文在美國印第安納州建立的新型社區,人們在那裡共同勞動,共同分享一切,後來由於宗教和管理上的問題,歐文被迫於1829年放棄這種實驗,返回英國。
82 雅典經伯羅奔尼撒戰爭後,危機加深,公元前404年雅典公民會議指定三十人負責建設新城邦,但他們篡奪了權力,營私舞弊,實行專制統治,一年後被罷免,史稱三十僭主。
83 1618至1648年歐洲各國發生的一場混戰,它成為歐洲歷史上的第一次大規模國際戰爭,對各國造成了巨大創傷。
84 藍鬍子拉烏爾殺死了六個妻子,第七個妻子法蒂瑪發現了他的秘密,被他囚禁在塔樓中準備處死。法蒂瑪送信請她的弟兄們來搭救她,並派她的妹妹安妮在塔樓中瞭望,看他們到了沒有,每隔一會兒她便要問:「安妮妹妹,看到了沒有?」最後她的兩個弟兄趕到,殺死了藍鬍子。
85 達爾泰(1769—1797),法國空想共產主義者,與巴貝夫同時被捕和判處死刑,1797年5月27日在法國羅亞爾-歇爾省的旺多姆市被送上斷頭台。
86 富爾頓(1765—1815),美國發明家,早年曾在倫敦學習,後來成為汽船的發明者。
87 即拿破崙,拿破崙是炮兵軍官出身。
88 指拿破崙三世。
89 斯巴達是軍事國家,崇尚儉樸、艱苦的生活。
90 公元前6世紀的傳說人物,據說曾在公元前509年把伊特魯里亞人的暴君逐出羅馬,建立羅馬共和國,並當選為第一任執政官。他生活簡樸,在道德上對自己十分嚴格。
91 格拉古·巴貝夫大概從我們的法律中找到了這種樂趣吧?在團體中無事可做時,每個成員便得誦讀法律!——作者注
92 斯巴達在歷史上的名稱。
93 拿破崙於1821年在聖赫勒拿島病逝,1840年他的棺木被運回法國,葬在巴黎榮軍院,沿途受到了群眾的熱烈歡呼。
94 普魯士陸軍元帥,1815年,他配合英軍元帥威靈敦在滑鐵盧的行動,使兩軍會師,決定了這次戰役的勝利。
95 威靈敦出生在都柏林。
96 格魯希(1766—1847),法軍元帥,在滑鐵盧戰役中指揮後備部隊。布呂歇爾的普魯士軍隊被拿破崙打敗後,退至馬斯河一帶;拿破崙命令格魯希跟蹤追擊,但布呂歇爾克服了種種困難,進行了一次反方向強行軍,突然出現在法軍右翼,使拿破崙措手不及,終於徹底失敗。
97 以巴貝夫為首的平等派在法國大革命時期提出的口號。
98 見《新約全書·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第二及第二十四節。
99 神學家比理論家勇敢一些,他們直截了當地說,沒有上帝的意旨,不會掉一根頭髮,可是人得為每個行為,甚至動機,承擔責任。宿命論學者斷言,他們從不談論個人,思想的個別表現者……(那是指我們這些普通人,至於馬其頓王亞歷山大或彼得大帝那樣的人,那是得到全世界歷史公認的,他們的名字一直在我們耳邊嗡嗡直響。)理論家與地主老爺一樣,在歷史的生產勞動中看到的只是一群群沒有個性的人……但是群體與個體的界線在哪裡?或者像可愛的雅典詭辯派問的那樣,幾粒穀子與一堆穀子的區別在哪裡?不言而喻,我們是不會混淆預定論與機率論的。我們有權以過去作前提推定未來。我們應用歸納法,根據某些規律和現象的固定性,可以知道我們在做什麼,但同時也允許有違反規律的事。我們看到一個三十歲的人,便有充分的權利推論,再過三十年他的頭髮會變白或變禿,他的背會有些駝等等。這並不表示,他的使命便是要使頭髮變白,變禿,使背變駝,這是他一生下來就註定的等等。如果他在三十五歲上死了,他的頭髮就不會變白,只是像哈姆雷特說的一樣,「變成泥土」,或者變成生菜。——作者注哈姆雷特的話見《哈姆雷特》第五幕第一場。
100 《聖經》中無底洞的魔王,見《啟示錄》第九章。
101 據《聖經》傳說,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時,亞倫用黃金鑄了一隻牛犢,作為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的神,這受到了上帝的申斥,由摩西把它毀了,見《出埃及記》第三十二章。後來金犢便成為拜金主義的同義語。
102 羅馬神話中的火神和海神,火神教給人各種製作工藝,海神教人航海。
103 烏戈利諾(1220—1289),義大利伯爵,1284年任比薩保民官,後因政治鬥爭失敗,於1288年與自己的兩個兒子和兩個孫子一起被關入所謂「飢餓塔樓」中,監獄的鑰匙被扔入河中,烏戈利諾便在那裡活活餓死,幾乎互相吞食。但丁在《神曲》中把烏戈利諾作為賣國賊放在地獄的最底層,見《地獄篇》第三十三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