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第五章

赫爾岑 《往事與隨想》
「無罪」 「……西蒙·貝爾納醫師1昨天在自己的寓所中因奧爾西尼的案件被捕了……」 必須在英國生活過幾年,才能理解這類新聞多麼驚人……多麼叫人一時不敢相信……仿佛心中升起了一種身在大陸的感覺!…… 英國常常會出現周期性的恐怖局面,在這些惶惶不安的日子裡,誰不小心就會遭殃。一般說來,恐怖是冷酷無情,談不到惻隱之心的,但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它很快就會過去;一旦時過境遷便什麼事也沒有,它也竭力要讓大家忘記發生過的一切。 不要以為,謹慎小心的膽怯情緒和自我保存的不安心理是英國人性格的先天因素。這是過分富裕,把全部思想和熱情都用在聚斂財產上的結果。膽怯是由資產階級和市民階層注入英國血液的,他們把病態的驚悸傳染給了官方世界,這個世界在代議制國家裡總是儘量適應社會風氣——有產者的選票和金錢。他們構成了占統治地位的階層,一旦遇到意外事故,便惶惶不可終日,不顧廉恥,公然表現出無能為力、無計可施的怯懦心理,甚至不想像法國人那樣玩弄辭藻,用這塊褪色的花哨薄綢做遮羞布。 這時必須善於等待,一旦資本恢復清醒的頭腦,為了利潤安靜下來,一切便會重新走上軌道。 那位大皇帝得悉,奧爾西尼是在英國製作他的炸彈的,於是龍顏大怒,逮捕貝爾納便是為了平息他的怒氣。然而奴顏婢膝的讓步通常只是招致不滿,皇帝非但沒有表示感謝,反而提高了威脅的調子,法國報紙上的戰爭叫囂越來越帶有火藥味。資本嚇得臉色煞白,暈頭轉向,仿佛法國的軍艦即將開進英國,紅色的軍褲、紅色的炮彈、紅色的雲霧即將在英國出現,銀行即將成為法軍的夜總會,記入歷史的恥辱的一頁:「法國人曾在此跳舞!」怎麼辦?不僅出賣和消滅西蒙·貝爾納醫生,哪怕要英國剷平和消滅聖貝爾納山峰2,它也打算照辦,只要太平無事,紅軍褲和黑鬍子的可怕魅影不致光臨英國,同盟者3臉上的怒火重又被仁慈所代替。 英國最好的氣象觀察站是帕默斯頓,他能最準確地反映中產階級的氣溫,把「驚人的危機」轉變成「陰謀法案」4。這法案如果獲得通過,那麼每個大使館只要堅持己見,絕不讓步,就可以把與它們的政府為敵的人送進監獄,或者押上輪船,遣送回國。 幸好英倫三島的氣溫不是每個階層統一的,我們立刻會看到,英國的財富分配極具匠心,它使極大部分英國人不必為資本操心。如果在英國所有的人無一不是資本家,「陰謀法案」肯定獲得通過,西蒙·貝爾納便得走上絞刑台……或者被送往卡宴。 在「陰謀法案」和它幾乎必然可望通過的傳說中,盎格魯撒克遜傳統的獨立感情震動起來了;它為自己古老的庇護權感到惋惜,在歷史上,從胡格諾教徒到1793年的天主教徒5,從伏爾泰和保利6到查理十世7和路易-菲力普8,誰沒有在這裡得到過庇護?英國人對外國人,尤其是流亡者,並無特別的好感,認為這都是些窮小子,而貧窮是不可饒恕的罪惡,可是英國不能放棄自己的庇護權,它是不可侵犯的,正如集會權和出版自由一樣不可侵犯。 帕默斯頓在提出「陰謀法案」時,自以為有充分把握,相信不列顛精神已經沒落;他考慮到了一個方面,那強大有力的方面,但忘記了另一方面,那人數眾多的方面。 在法案表決前幾天,倫敦街頭貼滿了通告:為反對新法案組成的委員會,號召市民在下一個星期日前往海德公園舉行集會,委員會將在會上提出致女王的請願書。請願書要求女王宣布帕默斯頓和他的同夥為背叛祖國的人,把他們提交法庭審判;如果法案獲得通過,它要求女王按照法律授予她的權力,拒絕批准這法案。由於屆時公園中的人數將非常多,委員會不可能當眾演說,因此它將把請願書的各節用電報符號公布,供群眾討論。 這時謠言很多,據說工人要在星期六集會,年輕人正從英國各地趕來,千千萬萬憤怒的群眾坐了火車在向倫敦匯集。根據上述情況,參加大會的可能達到二十萬人。警察對這事怎麼辦呢?這是合法的集會,群眾沒有攜帶武器,他們的目的只是向女王遞交請願書,調動軍隊對付他們是不可能的,如果要這麼做,必須符合《叛亂法》9的規定;因此最好未雨綢繆,使大會停止舉行。這樣,到了星期五,米爾納-吉布森10便在議會上慷慨陳詞,攻擊帕默斯頓的法案。帕默斯頓對勝利有絕對的把握,只是笑笑,等待表決。但未來的群眾大會發生了影響,帕默斯頓的一部分支持者倒向了另一邊,米爾納-吉布森獲得了超過三十票的多數;帕默斯頓以為點票點錯了,提出了質問,又要求發言,但什麼也講不出,只是在驚慌失措中勉強裝出笑容,說了幾句語無倫次的話便重新坐下,聽憑對方發出震耳欲聾的掌聲。 群眾大會不必舉行了,人們沒有理由再從曼徹斯特、布里斯托爾、泰恩河畔紐卡斯爾等地趕來……「陰謀法案」宣告失敗,帕默斯頓和他的同僚也下台了11。 談吐文雅、頑固保守的德比12內閣(它既具有迪斯累利13的猶太色彩,又保持著卡斯爾雷14時期的外交手腕)取代了帕默斯頓內閣。 星期日三點多鐘,我特地去拜訪了米爾納-吉布森夫人;我要向她表示祝賀,她住在海德公園附近。通告撕掉了;一些人胸前背後掛著印製的通知,通知說,由於法案已被否決,內閣已經下台,群眾大會取消了。儘管這樣,既然邀請過二十萬群眾,可想而知,公園中不可能沒有人。到處聚集著密密麻麻的人群,演說者站在椅子或桌子上大聲疾呼,聽眾也比平時情緒激昂。幾個警察在那兒巡邏,態度像小姑娘那麼文靜溫和。一群群孩子扯開喉嚨,大唱「黃鼠狼一下子逃走了!」15一個瘦長的法國人,留著小鬍子,戴一頂破氈帽,正好經過,突然一個人指指他,喊道:「瞧,法國奸細!……」孩子們馬上向他撲去。奸細嚇壞了,正想抱頭鼠竄,已被打倒在地,再也無法逃走。孩子們把他在地上拖著,一邊發出勝利的吶喊:「法國奸細,把他丟進蛇湖16!」到了湖邊,孩子們把他浸在水中(這是在2月),然後提出水面,丟在岸上,一邊大笑,一邊吹著口哨走了。法國人渾身濕漉漉的,身子直哆嗦,在沙地上打滾,對著公園門口大喊:「車夫!車夫!」 想不到屠格涅夫筆下那「淹死法國佬」的著名的一幕17,在五十年後的海德公園又重演了。 審問貝爾納以前,出現了這場普里斯尼茨18風格的序幕,這足以說明人民的憤怒如何強烈。英國人民真的義憤填膺,從侮辱中拯救了自己的祖國;如果斯圖亞特·穆勒所說的「雄厚的庸俗勢力」得逞,這侮辱便難以避免。 英國只有在最大限度地保持自己的權利和自由的時候,才是偉大的,令人滿意的,這些權利和自由並非千篇一律,都穿著中世紀的服裝和清教徒的大褂,它們使生活擁有值得自豪的獨立地位,毫不動搖地相信自己的行為符合法律條文。 英國人民憑本能所理解的東西,德比卻像帕默斯頓一樣不能理解。德比所關心的主要是安定資本的情緒,為生氣的同盟者作出一切可能的讓步;他要向他證明,沒有「陰謀法案」,他也可以創造奇蹟。他的過分熱心使他犯了兩個錯誤。 帕默斯頓內閣要求審問貝爾納,責備他犯了輕罪19,即行為有失檢點,做了錯事,總之,他的罪不致受到嚴重的懲罰,至多三年徒刑。因此不論是陪審員和律師還是公眾,都不會太關心這件案子,儘管它的結果可能對貝爾納是不利的。德比卻要求按重罪,按刑事罪犯懲處貝爾納,這使法官在陪審員對他作出有罪裁決時可以判處他絞刑。這是不能允許的,何況在犯人受審期間擴大他的犯罪性質,也完全違背英國人的法律觀念。 在奧爾西尼行刺後,帕默斯頓驚慌失措,竟然對一本毫無害處的小書大做文章,這本書是一個名叫亞當斯的人寫的,它討論的是在什麼情況下刺殺暴君是可以允許的,在什麼情況下是不允許的。帕默斯頓下令把這本書的出版者特魯勒夫送交法庭審問。 獨立的新聞界對這件迎合大陸的事自然憤憤不平。迫害這本小冊子是毫無意義的,英國沒有暴君,而在法國沒有人會知道這本用英文寫的書,何況比這等而下之的東西每天也在英國印行。 德比憑自己托利黨人和賽馬老手的習慣,希望不致掉隊,最好還能超過帕默斯頓。費利克斯·皮亞以革命公社的名義寫了一份宣言,替奧爾西尼辯護,但沒有人肯印行。一個波蘭流亡者霍爾熱夫斯基20把自己的書店名字印上了皮亞的小冊子。德比命令沒收小冊子,逮捕霍爾熱夫斯基。 盎格魯-撒克遜人的血,凡是它的鐵質還沒有被黃金取代的,在這新的侮辱面前都沸騰了;所有的報刊——蘇格蘭的,愛爾蘭的,當然也包括英格蘭的(除了兩三家靠津貼維持的報紙),都認為這種壓制言論的做法是侵犯出版自由的非法行為,質問政府這麼做神志是否完全清醒,有沒有發瘋? 對貝爾納的審問便是在政府的迫害引起強烈反應的有利氣氛中,在老貝利21開始的,正如我們當時在《警鐘》上所說的,這是英國「司法界的滑鐵盧之戰」。 我自始至終注視著貝爾納的案子,老貝利每次開庭我都出席了(只有一次遲到了兩小時),對此我並不後悔。巴泰勒米的第一次審問和貝爾納的案件,非常清楚地說明,在司法方面,英國比法國成熟得多。 為了給貝爾納定罪,法國政府和英國內閣使盡了渾身解數,這案件使兩國政府耗資達三萬英鎊,也就是七十五萬法郎。一大批法國間諜住在倫敦,為了傳達一句話,來往於倫敦和巴黎之間,為了隨時做好一切準備,還把家屬、醫生、車夫、獄卒、婦女、孩子等等都叫來了,所有這些人都住在豪華的飯店裡,每天得領取一英鎊(相當於二十五法郎)生活費。愷撒嚇壞了,迦太基人也嚇壞了!22所有這一切,行動遲緩的英國人也無不知道,他們都皺起了眉頭;審問期間,孩子們在乾草市場和考文垂街看到法國奸細,便朝他們吹口哨,扔爛泥,英國警察不止一次出面搭救他們。 埃德溫·詹姆斯23的辯護,便是建立在這種對政治奸細和他們在倫敦反客為主的無禮行徑的憎恨上。他對英國暗探的嘲弄是難以想像的。我不知道,蘇格蘭院子街24和法國政府用什麼辦法,才能補償詹姆斯迫使他們忍受的痛苦。 有一個叫羅傑斯的人證明,在萊斯特廣場的俱樂部里,貝爾納曾怎樣談到拿破崙面臨著死亡的危險。 「您當時在場嗎?」詹姆斯問。 「在。」 「那麼您也關心政治?」 「不。」 「那您為什麼要上政治俱樂部?」 「由於職務上的需要。」 「我不明白這是什麼職務。」 「我是在理查·邁因爵士25手下辦事。」 「啊……那麼您得到過什麼指示嗎?」 「是的。」 「什麼指示?」 「要我聽他講些什麼,然後向首長匯報。」 「您為此領取了薪金?」 「是的。」 「這麼看來,您是暗探,是嗎?您早應該向我說明這一點。」 英國王家法律顧問菲茨羅伊·凱利站了起來,向坎貝爾勳爵(他是奉命審問貝爾納的四大法官之一)提出,要求他制止律師用粗魯的名稱稱呼證人。坎貝爾保持一貫的冷靜態度,請詹姆斯不要侮辱證人。詹姆斯抗議道,他根本不想侮辱證人,他說,暗探是普通的英文字,是對他的職務的說明。坎貝爾請他相信,最好使用別的字。律師拿出了對開本詞典,念了「暗探」這詞的定義:「暗探是警察雇用的人,任務是竊聽……」然後又道,羅傑斯剛才說,他是從理查·邁因爵士(這時他用頭指指理查·邁因本人)那裡領取薪金,並把他在俱樂部中聽到的話報告上級的。因此他請勳爵原諒,他無法使用別的名稱,接著轉向那個壞蛋(這時整個法庭內的人都在看他,他第二次擦掉了臉上滲出的汗)問道: 「暗探羅傑斯,您大概也從法國政府領取薪金吧?」 受盡折磨的羅傑斯發怒了,回答道,他從來不替任何專制政權服務。 埃德溫·詹姆斯轉向旁聽者,在哄堂大笑聲中繼續道: 「我們的暗探羅傑斯擁護代議制政府。」 在向搜查貝爾納的文件的警察查詢時,詹姆斯問他,他是與誰一起進屋的?(女僕已在證詞中提到,他不是一個人去的。) 「與我的舅父。」 「您的舅父是做什麼的?」 「公共馬車的管理員。」 「他為什麼要跟您一起進屋?」 「他請求我帶他去,因為他從未見過逮捕犯人或搜查文件。」 「那麼您的舅父是出於好奇心。順便說一下,您在貝爾納醫生家發現了奧爾西尼的信,那是用義大利文寫的,可是您弄到了它的譯文,這是您的舅父替您翻譯的嗎?」 「不,這信是尤比尼奇26翻譯的。」 「他是英國人?」 「英國人。」 「我從未聽到過英國人有這樣的姓。那麼,尤比尼奇先生是寫文章的?」 「翻譯是他的職務。」 「這麼說,您這位朋友與羅傑斯暗探一樣,可能也在理查·邁因爵士手下辦事?」他又用頭指指理查爵士。 「一點不錯。」 「您早應該這麼講。」 對法國暗探,他無法這麼盤問,但是他們也吃足了他的苦頭。 我感到特別有趣的是,他要一個證人出來證明(這人是法國人或比利時人,一家飯店的老闆)的問題其實並無重要意義,可是他卻突然停頓了一下,轉向坎貝爾勳爵道:「我想向證人提出的問題屬於這類性質,那就是他可能不便當著法國警探們的面回答,因此我要求您請他們暫時退庭。」 「庭丁,帶法國警探們退庭。」坎貝爾說。 身穿綢大褂、手拿木棍的庭丁,把十多個留著大鬍子和古怪的唇髭,佩戴金鍊子和寶石戒指的法國人,帶出了擠得滿滿的大廳。單單是在勉強克制的笑聲中被迫退場這一點,對他們已是一大懲罰了。 大家都已知道這案件,我不必再細談。 詢問過全體證人以後,公訴人和辯護士發了言。坎貝爾先是念了全部證詞,然後毫無表情地作了總結。 他的講話長達兩小時。 「他的胸膛和肺部怎麼受得了?……」我對一個警察說。 警察露出自豪的神色,把鼻煙匣送到我面前,答道: 「這對他算得了什麼!在審問帕爾默27時,他講了六個半小時也毫不在乎呢,他就是這麼一個人!」 英國人的身體素質是驚人的。他們怎麼會蘊藏著這麼充沛的精力,維持這麼長的時間,這實在是個謎。我們俄國人簡直不能想像這種活動能力和工作精神,尤其是在三個上層階級中。例如,坎貝爾是在上午十時整到達老貝利的,然後不間斷地主持審問,直到兩點。在兩點鐘,法官們退庭休息一刻鐘或二十分鐘,然後重新開始審問,直到五點或五點半。坎貝爾還親手筆錄全部證詞。當天晚上他又得出席上議院的會議,照例得發表冗長的演說,演說中照例會引用一些毫無必要的拉丁文詞句,儘管他的發音連賀拉斯本人聽了也不會知道這就是自己的詩句。 格萊斯頓28在兩次主持財政部工作的間隙時期,大約一年半,寫出了對荷馬作品的註解。 永遠年輕的帕默斯頓時常騎了馬來來往往,出席晚會和宴會,到處殷勤有禮,到處高談闊論,不知疲倦,在考試和發獎的大會上,他使人覺得他學識淵博,在宴會的演說中,他又使人覺得他思想開明,充滿民族自豪感和高尚的同情心。帕默斯頓主持內閣的同時,還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著其他各種機構,包括議會在內! 這種旺盛的精力和熱烈的工作習慣,是英國體質、教養和氣候的一大秘密。英國人讀書很慢,很少,很遲,從很小的時候起就喝葡萄酒和雪利酒,食量大,因此身體強大結實。他們不做學校的體操,那種德國式體育鍛煉,但他們騎了馬跳越障礙和籬垣,駕馭各種馬匹,劃各種船隻,在拳擊中打得使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同時,他們的生活按部就班,有條不紊,從出生的某一天起,便沿著某一條軌道,走向某一個終點,很少出現感情的波瀾。英國人失去自己的財產比法國人得到自己的財產更平靜,從不大叫大喊;他開槍自殺像法國人前往日內瓦或布魯塞爾旅行一樣簡單。 一個老英國人為了向法國人說明英國人和法國人性格的不同,這麼說道:「您瞧,你們是熱烈地吃你們的冷牛肉,我們卻是冷靜地吃我們的熱牛排。」這就是他們能活到八十高齡的緣故…… ……在我繼續談這件案子以前,我還得說明一下,那位警察為什麼請我吸鼻煙。審問的第一天,我坐在速記員的長凳上,貝爾納被帶進被告席時掃了一眼擠得水泄不通的大廳,沒有找到一個熟人;他垂下視線,向附近打量,遇到了我的目光,朝我稍微點了點頭,似乎在問,我是否願意承認與他認識,我站起身,向他友好地彎了彎腰。這是在審問開始前的一剎那,也就是大廳中鴉雀無聲的時刻之一,這時連衣服的窸窣聲也能聽到,一點細小的動作也能發覺。桑德斯,倫敦警察局偵緝處的負責人之一,小聲向手下的一個人說了句什麼,大概是吩咐他監視我,因為他用手指向一個偵探簡單地指了指我,這以後這個偵探便一直盯住了我。對那位長官的另眼相看,我簡直無法表達我的感激之情。在法官休息時,我離開了一刻鐘,到一家小酒店喝一杯啤酒,回到大廳已找不到座位,那個警察便向我點點頭,給了我一個座位。另一個警察在門口攔住我,那人向他做了個手勢,他便放我入內了。還有一次我把帽子放在窗台上忘記了,擁擠的人群使我與它完全隔絕,當我想起時,已不可能再去取它,我正抬頭張望,感到束手無策,那個警察馬上叫我放心: 「您大概在找帽子吧,我會替您拿來。」 這以後就不難理解,為什麼他的同事會請我吸火紅色的蘇格蘭鼻煙了。 與偵探的友好交往不僅在當時,甚至以後也對我大有好處。一天,我在特魯布南店裡買了一本書坐上公共馬車,把書忘在車上,下了車才想起,馬車已經駛走。我趕到城裡,向馬車站打聽,我的偵探來了,揚手向我招呼。 「看到您很高興,也許您能告訴我,怎樣才可以儘快找到我的書。」 「公共馬車是什麼名字?」 「這樣的名字。」 「什麼時候?」 「就是剛才。」 「這不費吹灰之力,我們找去。」過了一刻鐘,書已回到我手中。 菲茨羅伊·凱利用乾巴巴的聲調,憤怒的表情,宣讀了起訴書;坎貝爾念了證詞,陪審員們退庭了。 我走到律師席,問一個辯護士,他覺得案子會怎樣? 「情況不妙,」他說,「我幾乎相信,陪審員的裁決必然對他不利。」 「太糟了。難道他……?」 「不,我並不認為這麼嚴重,」辯護士打斷了我的話,「不過他大概會被放逐,一切都取決於法官。」 法庭里相當嘈雜,到處是大笑聲,講話聲,咳嗽聲。一個市參議員取下自己的表鏈拿給夫人們看,表鏈粗粗的,從一雙手遞到另一雙手。「它不會被什麼人偷走嗎?」我心裡想。過了兩小時,鈴聲響了,坎貝爾重又走上法官席,後面是波洛克,一個衰弱的瘦瘦的老人,他擔任過夏洛特王后29的律師;最後,另外兩個法官也坐下了。庭丁報告道,陪審團已經取得一致意見。 「請陪審員們上庭!」坎貝爾說。 死一般的沉寂降臨了,我向周圍看看,人們的臉色變了,顯得更蒼白,更緊張,眼睛睜得大大的,婦女們在哆嗦。在這片沉寂中,在這黑壓壓的人群面前,照例的幾句問話和宣誓都變得異常莊嚴。貝爾納把兩手合抱在胸前,安詳地站著,臉色比平時蒼白一些(在整個審問過程中,他的態度都很平靜)。 坎貝爾用輕輕的、清晰的聲音問道: 「陪審員已取得一致意見,選出一人代表陪審員發言了吧,他是誰?」 選出的是城區的一個不太富裕的成衣師。 他宣誓以後,坎貝爾站直身子對他說,法庭等待著陪審員的裁決;這時我的心在收縮,呼吸也幾乎停止了。 「……在上帝和被告面前……我們宣布,被控參與1月12日對拿破崙的行刺事件,犯了殺人罪的醫生西蒙·貝爾納,」他提高了嗓音,繼續道:「無罪!」 沉默持續了幾秒鐘,然後出現了一陣起伏不定的喘息聲,接著是瘋狂的叫喊聲,響亮的鼓掌聲,雷鳴一般的歡呼聲……女士們在揮手帕,律師們跳上了自己的座位,男人們漲紅了臉,眼淚淌下了臉頰,人們用戰慄的聲音在吶喊:「烏拉,烏拉!」過了兩分鐘,法官們對這種喧鬧錶示了不滿,命令庭丁恢復肅靜,兩三個人無能為力地揮動著短棍,張開了嘴巴,但吵鬧聲沒有停止,也沒減少。坎貝爾退出法庭,他的同事們跟在他後面。誰也沒有注意他們,呼喊和喧鬧聲繼續著。陪審員們勝利了。 我走到被告席祝賀貝爾納,想與他握手,但不論他怎麼俯下身子,我怎麼伸直胳臂,我的手還是夠不到他的手。兩個穿大褂戴假髮的陌生律師突然對我說:「站在那兒,等一下!」不等我回答,他們便抓住我把我舉了起來,使我可以與他握手。 喊聲剛才平靜一些,突然一股聲浪撲向牆壁,排山倒海似的衝進了所有的窗戶和門口,這是從樓梯上,從過道里發出的吶喊聲,然後它又像潮水一般退卻,接著再度高漲,不斷擴大,泛濫、終於匯集成了一片嗡嗡不絕的歡呼的浪潮,這是人民的聲音。 坎貝爾又走上審判席,宣布貝爾納無罪開釋,然後在「法官同僚們」的簇擁下離開了法庭。我也走了。這是那種罕見的時刻之一,這時人們對群眾感到依依不捨,感到親切可愛……這次裁決,這種歡樂,抵消了英國的多少過錯啊! 我走出大門,街上擠滿了人。 一個運煤工人剛從旁邊的胡同出來,看了看人群,問道: 「結束了?」 「是的。」 「怎麼樣?」 「無罪。」 運煤工人放下煤車的韁繩,摘下大帽檐朝後的皮帽把它拋到空中,用瘋狂的聲音大喊:「烏拉,烏拉!」群眾又一次發出了歡呼。 這時,陪審員們在警察的護衛下,從老貝利門口出來了。人們紛紛摘下帽子迎接他們,不斷發出讚美的呼喊。不用警察給他們開路,人群自動讓開了。陪審員們向艦隊街的飯店走去,群眾跟在後面,人越聚越多,他們經過時,不斷有人歡呼,揮帽子。 這是在五點多鐘,到了七點鐘,曼徹斯特、紐卡斯爾、利物浦等地都得到了消息,工人捧著鮮花走上了街頭,向居民們報告喜訊:貝爾納已獲得自由。這消息是他們的熟人用電報通知他們的;從四點起人們已等在電報局裡了。 英國就是這樣慶祝自己的自由所獲得的新勝利! 帕默斯頓為陰謀法案下了台,德比內閣又在貝爾納一案中敗北,這樣,政府策劃的反對兩本小冊子的訴訟已變得難以成立。如果貝爾納被定了罪,判了絞刑或流放二十年,社會輿論仍保持平靜的話,那麼為了使犧牲功德圓滿,把兩三個出版界的以撒30送上祭台就不費吹灰之力了。法國間諜已磨刀霍霍,準備向其他小冊子,包括馬志尼的《公開信》31,開刀了。 但是貝爾納被無罪釋放了,不僅如此,陪審員們受到的熱烈歡呼,老貝利的興奮場面,全英國的歡樂浪潮,都不是成功的預兆。小冊子的案件移交給了高等法院。 這是想給被告定罪的最後一次嘗試。老貝利的陪審員看來並不可靠,城區的居民對自己的權利寸步不讓,傳統上就帶有反對派色彩,自然不能信任;高等法院的陪審員卻來自倫敦西區,大部分是富裕的商人,他們嚴格維護社會秩序,遵守贏利的傳統精神。但是在成衣師的裁決之後,對這個陪審團看來也不容樂觀。 何況倫敦和全國的新聞界,除了幾份官辦報紙以外,不分黨派,一致反對侵犯出版自由的訴訟案件。人們召開了大會,組成了委員會,並開始募集捐款,萬一政府得手,出版人被判了刑,可以支付罰金和訴訟費用;他們還起草了抗議信和請願書。 案件一天天變得難辦和棘手了。法國穿上茜紅色大燈籠褲,稍稍歪戴著軍帽32,從海峽對岸虎視眈眈地注視著這件衛護它的君主的案件將如何結束。貝爾納的無罪釋放深深激怒了它,它從劍鞘中拔出了雙鋒寶劍,像小班長33那麼罵罵咧咧的。 心情變得更沉重, 煩惱也加深了……34 資本露出蒼白的銀色的臉望著政府,政府像鏡子一樣反映出資本的恐慌。但是這一切都不在坎貝爾的話下,司法權威不受塵世的制約。它只知道,違反出版自由的案件,背離了整個民族精神,嚴厲的判決只能使他們大失人心,引起強烈的抗議。他們的唯一辦法便是判處微不足道的懲罰:一文錢的罰款,或者一天的監禁……可是法國歪戴著軍帽,勢必把這樣的判決當作是對它的人身侮辱。 何況萬一陪審團裁決特魯勒夫和霍爾熱夫斯基無罪,那就更糟,政府勢必為此承擔全部責任:它為什麼不命令倫敦市長或警察局,從秘密警察,至少從「秩序之友」中挑選陪審員……到那時,接著便是: 鼓手們!鼓手們!他們已從遠處發出警報…… 這種進退兩難的處境,女王的內閣和法官們了如指掌,也許,如果在英國可以實行英國人所說的「苦迭打」,法國人所說的「政變」35,他們也願意如法炮製,然而那位工於心計、實力雄厚、無懈可擊、既年輕又老練的帕默斯頓的前車之鑑記憶猶新…… 天呀,作個成熟的國家的君主, 這個任務多麼繁重!36 開庭的日子到了。 前一天,我們的博特金37特地到高等法院找了一個警察,給了他五先令,要他明天帶他入內。博特金得意揚揚,搓搓手,他以為我們一定找不到座位,或者會被攔在門外。有一點他沒有估計到,高等法院根本沒有門,只有一個大拱道。我比坎貝爾早到一個鐘頭,那時人還不多,我找了一個很好的座位。過了二十分鐘,我看到博特金來了,他東張西望,有些心神不定。 「你要找誰?」 「老弟,找我的警察。」 「你找他幹嗎?」 「他答應給我座位的。」 「算了,現在你要找一百個座位也不難。」 「我上了警察的當。」博特金笑道。 「他沒有騙你,這兒有的是位子呢。」 警察當然沒有露面。 霍爾熱夫斯基與特魯勒夫正在進行熱烈的爭論,他們的辯護士也參加了,最後,霍爾熱夫斯基向我轉過身來,遞了一封信給我,說道: 「您認為這封信怎麼樣?」 信是特魯勒夫寫給他的律師的:他向他埋怨說他被捕了,又說他出版那本小冊子時壓根兒沒有想到拿破崙,今後他也不打算出版這樣的書了;信後署了名字。特魯勒夫站在旁邊。 我沒有什麼意見可對特魯勒夫提出,只是用幾句廢話搪塞了一下。但霍爾熱夫斯基對我說道: 「他們要我也照這樣子寫一封信,這不成,我寧可坐牢也不在這種信上簽名。」 「肅靜!」庭丁喊道。坎貝爾勳爵升堂了。等一切儀式結束,陪審員宣誓之後,菲茨羅伊·凱利起立,向坎貝爾說,他受政府委託宣布一件事,然後開始道:「政府鑒於特魯勒夫已在信中作了如此這般的表示,並考慮到了如此這般的情況,因而決定撤銷起訴。」 坎貝爾轉身向陪審員們說道:「出版那本議論刺殺暴君的小冊子的人是有罪的,這一點毫無疑問;英國法律賦予人民以充分的出版自由,但是也握有充分的權力懲辦敢於煽動這種可怕罪行的人,等等。但是政府考慮到如此這般的種種情形,決定撤銷起訴,因此,如果諸位陪審員同意,我準備停止審問;但如果陪審員不同意,我仍將繼續開庭。」 陪審員肚子餓了,又急於辦自己的事,因此沒有走出陪審席,便彼此轉身商量了一下,正如預期的一樣回答道,他們也同意停止審問。 於是坎貝爾通知特魯勒夫,審問取消了,他可以走了。這時連一個鼓掌的人也沒有,只聽到一片笑聲。 休息時間到了。這時博特金突然想起他還沒有喝茶,便到附近的飯店去了。我特別寫到這一點,因為這是俄國人牢不可破的習慣。英國人吃得很多,而且脂肪不少;德國人也吃得很多,但脂肪很少;法國人吃得不多,但吃得津津有味;英國人要喝不少啤酒,還有別的酒;德國人也喝啤酒,只是除了啤酒不喝別的酒;但不論英國人、法國人還是德國人,都不像俄國人那樣得完全服從腸胃的習慣。這習慣束縛了他們的手腳。少吃一頓飯……這不成……寧可把工作推遲一天,寧可錯過與朋友見面的機會。博特金為了喝茶,不僅付了兩個先令,還錯過了下面這場好戲。 輪到審問霍爾熱夫斯基時,菲茨羅伊·凱利又站起來宣稱,他受政府委託要宣布一件事。我豎起了耳朵。他還能提出什麼理由?霍爾熱夫斯基沒有寫信。 凱利說道:「被告斯坦尼斯拉斯·熱爾夫……夫爾熱……霍熱夫……」他停了一下,又道:「這簡直叫人受不了!在被告席中的外國先生……儘管他確實有罪,出版和發行了費·皮亞的小冊子,但政府考慮到他是外國人,不了解有關的英國法律,又系初犯,因此決定不予起訴。」 同樣的喜劇又搬演了一次。坎貝爾徵求陪審員們的意見。陪審員們立即同意釋放霍爾熱夫斯基。 法國人也並不滿意這件事。他們指望演出一場色彩斑斕的戲劇,聲討暴君,保衛「人民的事業」,為了這個事業,特魯勒夫和霍爾熱夫斯基也許會被判處罰金,關進監獄,但是監獄,十年徒刑……這比起人民群眾再度揭竿而起,推翻一切暴君和他們的追隨者的統治,又算得了什麼……偉大的開端已在1789年出現,它是不可動搖的,法國的自由便得牢固地建立在那上面……從流放中誕生! 被鄰居嚇壞了的政府,在英國的自由這塊堅硬的岩石上第二次碰了釘子,只得低聲下氣地退卻了——出版自由還能獲得更光輝的勝利嗎? 1 貝爾納(1817—1862),法國醫生,參加過1848年巴黎的革命運動,後流亡在英國,1858年2月因奧爾西尼案被逮捕——法國指控奧爾西尼行刺拿破崙三世的炸彈是由貝爾納在英國組織製造的。 2 阿爾卑斯山的高峰,通常譯為聖伯爾納山。 3 指拿破崙三世。在克里米亞戰爭中,英法兩國曾結成同盟,其後拿破崙三世曾兩次訪問英國,維多利亞女王也訪問了法國。 4 防止陰謀活動的法案,正式名稱是《密謀暗殺法案》,由帕默斯頓勳爵(當時任首相)於1858年2月9日向議會提出,2月19日遭到否決。 5 指1793年法國革命高潮中逃亡的天主教徒。 6 保利(1725—1807),義大利政治家和愛國者,曾領導科西嘉人反對熱那亞的統治。科西嘉被法軍占領後,保利逃亡英國,在倫敦住了二十年。 7 法國復辟時期的國王,1830年七月革命爆發後,逃亡到英國。 8 法國二月革命後,路易-菲力普逃亡到英國隱居。 9 英國於1689年頒布的法令,它規定必須宣布國家處於緊急狀態時才可調動軍隊維持秩序。 10 米爾納-吉布森(1806—1884),英國自由主義政治家,對歐洲的革命運動採取同情態度。 11 帕默斯頓內閣於1858年2月底辭職。 12 德比(1799—1869),英國政治家,保守黨領袖,曾三次出任首相,這裡是指1858年德比的第二次組閣。 13 迪斯累利(1804—1881),英國政治家,在1858年的德比內閣中任財政大臣,他的父母是猶太人。 14 卡斯爾雷(1769—1822),英國外交家,1812至1822年任外交大臣。 15 當時在倫敦流行的一首民歌中的詞句,曾配以樂曲,成為一種舞蹈的名稱。 16 海德公園中一個著名湖泊,因其形狀似蛇,故名。 17 屠格涅夫在短篇小說《小地主奧夫相尼科夫》中曾寫到在1812年衛國戰爭時期,農民差點把一個法軍俘虜丟在冰窟窿中淹死,見《獵人筆記》。 18 普里斯尼茨(1790—1851),法國著名醫生,水療法的創始人。 19 英國刑法中有重罪和輕罪之分,但兩者並無明確界線,一般說來,對社會危害不大的為輕罪,刑期不會超過一至三年,重罪則可判處死刑、放逐等。 20 此人在倫敦開了一個書店,幫助波蘭的流亡者。 21 指倫敦的中央刑事法庭,它位在老貝利街,因此通常被稱為「老貝利」。 22 愷撒指拿破崙三世,迦太基人指英國的執政者。 23 倫敦的律師。 24 倫敦刑事警察廳的所在地。也譯作「蘇格蘭場」。 25 倫敦警察局局長。——作者注 26 大概是這個名字。——作者注 27 帕爾默是英國醫生,因涉嫌毒死了一個朋友,於1856年被處死。此案由於案情複雜,曾轟動一時。 28 格萊斯頓(1809—1898),英國著名政治家,自由黨領袖,多次出任首相和大臣,但終生堅持研究古典著作,他的巨著《荷馬和荷馬時代研究》出版於1858年。 29 夏洛特(1768—1821),英王喬治四世的妻子,與丈夫不和,曾提出訴訟。 30 指犧牲品,出自《聖經》。 31 指馬志尼於1858年發表的《致路易-拿破崙的公開信》。 32 法軍步兵的裝束。 33 小班長是拿破崙一世的綽號。 34 引自奧加遼夫的詩篇《鄉村更夫》(1840)。 35 指拿破崙三世的政變,即實行專制統治。 36 根據《聰明誤》第一幕第十場的台詞改寫。 37 俄國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