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第二章
山 峰
歐洲中央委員會1——馬志尼——賴德律-洛蘭——科蘇特
上一期《北極星》2付印時,我考慮了好久,在我倫敦時期的回憶錄中,什麼應該發表,什麼最好等到另一時期。大部分被我推遲了,現在我又從其中選出一些片段予以印行。
發生了什麼變化呢?1859和1860年3拓寬了我們的視野。個人和黨派的面貌更清楚了,有的堅強不屈,有的銷聲匿跡。這兩年中,我們不僅停止了一切評論,而且屏聲靜氣,懷著緊張的心情密切注視著我們所關心的那些人;他們有時消失在戰爭的硝煙中,有時又鮮明地顯現在我們的眼前,轉瞬之間變得那麼高大,然後又迅速地隱沒在煙霧中。到了現在,煙霧消散了,心情輕鬆了,我們所珍愛的那些人也安然無恙!
但是在這硝煙之外,在陰影中,在沒有戰爭的吶喊聲,沒有勝利的歡呼聲,也沒有桂冠的地方,有一個人像巨人一般屹立著。
他遭到了所有各種政治力量——受騙的群眾,粗野的神父,膽怯的資產者和皮埃蒙特的一切敗類的詛咒,反動陣營的一切報刊,從羅馬教皇和法國皇帝的《總匯通報》到加富爾4的自由派閹黨和倫敦錢幣兌換商的大太監《泰晤士報》(它每次提到馬志尼的名字,總要加上一些惡毒的咒罵),都在對他造謠中傷。然而他不僅……「在普遍的誤解中巍然不動」5……而且懷著愉快和興奮的心情祝福一切朋友和敵人,只要他們是在實行他的思想和他的計劃,6儘管人們像對待亞巴頓7一樣對待他:
那些被你在暗中拯救的人們
對著你神聖的白髮肆意詛咒……
……但站在他旁邊的不是庫圖佐夫8,而是加里波第。義大利以自己的英雄,自己的解放者為代表,沒有與馬志尼分開。加里波第怎麼能不把自己的半頂桂冠獻給他呢?為什麼不承認他們一直在手挽著手前進?為什麼被廢除的羅馬三執政之一9不堅持自己的權利?為什麼他自己要求不要再提起他,為什麼像孩子一般純潔的人民領袖要保持沉默,諱言分裂呢?10
兩人都有比他們本人,比他們的名字,比他們的榮譽更貴重的東西,那就是義大利!
今天這卑劣的世界並不了解他們。它沒有足夠的容量,不能容納這些偉大的人物;它的賬冊也計算不清這筆收支賬目!
加里波第變得更像「高爾奈利·內波斯書中的人物」11;他在自己的小田莊上顯得那麼莊嚴偉大,那麼樸實渾厚,那麼純潔高貴,像荷馬筆下的人物,又像古希臘的雕像。在他這裡沒有美好的詞句,華麗的服飾,狡詐的手段——在史詩中不需要這一切,而當史詩結束,日常生活開始時,國王便遣走了他,12像打發一個已把他送達目的地的車夫一樣,連酒錢也不用給,這使國王有些不好意思,因為他的忘恩負義甚至超過了奧地利。13不過加里波第沒有生氣,只是笑了笑,帶了口袋中的五十個斯庫多14,離開了他所征服的國家和宮殿,聽憑大臣們審查他的賬目,指責他糟蹋了一張熊皮。讓他們去高興吧,偉大的事業一半完成了——只要義大利獲得統一,趕走白狗子15就成了。
加里波第也有難過的時刻。他崇拜人民,還像崇拜大仲馬一樣崇拜維克多·厄馬努埃爾16;國王不能禮賢下士使他痛心。國王也知道這一點,為了討好他,把自己打的野雞,自己花園裡種的花,派人送給他,寫給他的便條總是十分親切,署名是:「永遠是你的朋友的維克多」。
對於馬志尼,人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是事業,而且只有一個事業,他自己也只是為它而存在,為它而「生活和行動」。不論國王送給他多少野雞和鮮花,他不會碰一下。但他會馬上不僅與這個他認為善良、但無聊的人,而且與他的小塔列朗17合作,而他根本不認為這個小塔列朗善良,也不認為他正直。馬志尼是禁欲主義者,義大利解放運動的卡爾文和普羅奇達18。他片面,頭腦里永遠只有一個思想,永遠警戒著,準備著;他懷著不屈不撓、堅韌不拔的意志把分散的、目的不明確的人們團結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堅強的組織;在十多次的失敗之後,他仍在召喚加里波第和他的軍隊,仍要喚起半自由的義大利對祖國統一的永不停息的、誓死不渝的希望——馬志尼是永遠不睡的;不論白天還是黑夜,不論釣魚還是打獵,躺在床上還是起床之後,加里波第和他的同伴們始終能看到馬志尼那隻瘦瘦的、憂傷的手指著羅馬,要他們到那兒去!
我在已發表的一些片段中,抽掉了關於馬志尼的幾頁,那是很不好的;刪了它們,他的形象就不完整、不鮮明了,我不敢觸及的正是1854年他與加里波第的爭論和我與他的分歧。我這麼做是出於禮貌,但這種禮貌對馬志尼是毫不足道的。這樣的人用不著隱瞞什麼,用不著別人原諒什麼!
從那不勒斯回來後19,他寫了一張便條給我;我趕去看他。我見到他時心裡有些緊張,我以為他會很傷心,會為自己的愛感到委屈,他的情況帶有很大的悲劇性;我確實發現他的面貌顯得老了,然而精神卻年輕了,他像往常一樣,伸開雙臂擁抱著我,一邊說道:「那麼,這終於實現了!……」他的目光顯得興奮,他的聲音有些哆嗦。
整個晚上他跟我談著進軍西西里前夕的情形,20他與維克多·厄馬努埃爾的關係,然後又談到了那不勒斯。他懷著興奮和愛談到了加里波第的勝利和他的豐功偉績,對他充滿著友誼,但同時也為他的輕信罵他,說他不善於識別人。
我聽著,想從他的話中找到一個音符,一個聲音,說明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但沒有找到;他傷心,但這是母親被她所愛的兒子暫時拋棄之後的傷心,她知道兒子會回來,不僅如此,還知道兒子很幸福,這已足以抵消她的一切悲痛!
馬志尼滿懷著希望,對加里波第比任何時候更親切。他笑著告訴我,那不勒斯的群眾受到加富爾的奸細的挑撥,包圍了他的家,大喊:「處死馬志尼!」除了其他,他們相信他是「波旁王朝的共和黨人」。他說:「這時在我家裡除了幾個義大利人,還有一個俄國青年,他感到奇怪,怎麼我們還繼續談天。我安慰他道:『別害怕,他們不會殺死我,他們只是叫叫罷了!』」
是的,這樣的人是用不著別人原諒什麼的!
1861年1月31日
我一到倫敦,立刻去找馬志尼,這不僅因為他對我的家庭所遭遇的不幸,給予了最溫暖、最熱烈的同情,也因為他的朋友們交給了我一個特殊任務,要我與他面談。梅迪契,皮扎卡尼,梅佐卡帕,科森茲,貝爾塔尼等人,對倫敦發出的指示不滿意。21他們聲稱馬志尼不了解新的情況,抱怨革命的大臣們為了巴吉他,附和了他的錯誤思想,即起義的時機已經成熟,只等他一聲令下便可開始行動。他們希望在領導機構內部實行改組,大大加強黨的軍事方面,由這方面的行家,而不是由律師和新聞記者來主持這工作。為此他們要求馬志尼起用烏魯阿22那樣的天才軍事家,他曾在老佩佩23身邊作戰,現在遭到冷落,心中很不滿意。
他們委託我向馬志尼轉達這一切,一部分是由於他們知道他信任我,一部分也由於我與義大利的任何派別無關,可以不受約束。
馬志尼把我當老朋友一樣接待。最後談話轉到了他的朋友委託我辦的事。他起先聽得很仔細,雖然並不掩飾他對反對他的人非常不滿;但是當我從一般的談論轉入細節和人員問題時,他突然打斷了我的話:
「情況完全不是這樣,那些話沒有一句是切合實際的!」
「然而,」我說,「我離開熱那亞還不到一個半月,在義大利我住了兩年,沒有外出,我可以證實,我代表您的朋友講的話許多是真實的。」
「您這麼說,正因為您是住在熱那亞。熱那亞算得什麼?您在那兒能聽到什麼?只是一部分流亡分子的意見。我知道他們這麼想,我也知道他們錯了。熱那亞是一個很重要的城市,但這只是一個點,可我了解整個義大利;我知道從阿布魯齊到福拉爾貝格每個地方的要求。我們那些熱那亞的朋友脫離了整個義大利半島,他們不可能判斷它的要求,它的社會情緒。」
我又作了兩三次嘗試,但他已有所戒備,開始生氣了,回答得很不耐煩……我懷著憂鬱的心情,不再開口;以前我還沒有看到他這麼不耐煩。
「我非常感謝您,」他想了一下說道,「我應該知道我的朋友們的想法,我準備斟酌他們的每一個意見,考慮他們的每一個要求,但是否同意,這是另一回事;我不僅在良心和上帝面前,而且在義大利人民面前負有重大責任。」
我的使命沒有完成。
馬志尼那時已在考慮1853年2月3日的計劃24;事情對他說來已經決定,但他的朋友們並不贊成。
「您認識賴德律-洛蘭和科蘇特嗎?」
「不認識。」
「您希望認識他們嗎?」
「很希望。」
「您應該見見他們,我給您寫幾個字介紹一下。您可以把您離開義大利前看到的情形講給他們聽聽。」他拿起筆寫了便條,繼續道: 「賴德律-洛蘭是世界上最溫和的人,但也是徹頭徹尾的法國人,他堅決相信,沒有法國的革命,歐洲就不能前進一步,法國人是打頭陣的!……可是現在法國的先鋒作用在哪兒?其實,以前推動法國的思想也來自義大利或英國。您會看到,革命的新時代將從義大利開始!您認為怎麼樣?」
「我向您承認,我不認為這樣。」
「怎麼,」他笑道,「那得從斯拉夫民族開始?」
「我沒有這麼講。賴德律-洛蘭的信心根據什麼,我不知道,但是我認為,只要法國還處在目前我們看到的那種意志消沉的狀態,歐洲的任何革命都是不可能的。」
「這麼說,您也依然相信法國的權威地位?」
「它的地理位置,它的龐大軍隊,以及俄國、奧地利和普魯士對它的天然支持,都決定了它的這種地位。」25
「法國睡著了,我們會喚醒它。」
我只得說:「但願上帝保佑,您的話能如願以償!」
我們兩人誰正確,那時加里波第已經指出了。我在另一個地方談到過我和他在西印度碼頭,在他的美洲輪船「共和號」上的會見。
當時我們在他那兒用早餐,在座的有奧爾西尼、豪格和我。加里波第談到了他和馬志尼的偉大友誼,同時坦率地說明了他對1853年2月3日事件的意見(這是在1854年春季),隨即又表示,各派力量必須聯合成一個戰鬥的集體才成。
那天晚上我們匯集在一家人家,加里波第並不愉快,馬志尼從口袋裡掏出《人民義大利報》,指給他看一篇文章。加里波第看過後,說道:
「對,文章很大膽,但也是非常有害的;我不妨老實說,為了這樣的文章,記者或作者應該受到嚴厲的懲處。目前我們只有一支軍隊——撒丁王國的軍隊,有人卻在這種時候不遺餘力地挑動我們和皮埃蒙特之間的不和!這種輕率和不必要的魯莽態度簡直與犯罪沒有兩樣。」
馬志尼為報紙辯護,加里波第更氣憤了。
當我們離開輪船時,他曾說,夜裡回碼頭太晚了,他得住在旅館裡,我請他別上旅館,可以到我家中過夜,加里波第答應了。
他和馬志尼談話後,便被一群什麼也不怕的婦女大軍團團圍住了,只得採取迂迴曲折、以退為進的策略,才突出重圍,走到我身邊,湊在我耳朵上說道:
「您要待到幾點鐘?」
「馬上就走也可以。」
「那就勞駕走吧。」
我們走了,在街上他對我說:
「我很遺憾,非常遺憾,培波26這麼執迷不悟,儘管他的願望非常高尚,非常純潔。剛才我簡直不能忍耐,他在煽動自己的學生跟皮埃蒙特作對,還自以為得計。您想,如果那位國王乾脆投向反動派一邊,那麼在義大利自由的呼聲就會沉寂了,連最後的支持者也沒有了。共和,共和!我從來就是共和主義者,一輩子都是,然而現在的問題不在於共和。對義大利的群眾,我比馬志尼了解得清楚,我跟他們在一起,過著他們的生活。馬志尼了解有教養的義大利,可以左右它的知識階級;但是要趕走奧地利人和教皇,你不能靠他們組織軍隊。對於群眾,對於義大利人民,只有一面旗子:統一祖國,驅逐外國人!要達到這個目的,就必須對義大利唯一強大的王國採取合作態度,不論它是出於什麼動機;它希望站在義大利一邊,又感到害怕,我們就應該團結它,不是推開它,侮辱它。萬一那位年輕人27相信,他跟奧地利大公比跟我們更接近,那麼,義大利的發展便得推遲一代,甚至兩代了。」
第二天是星期日,他跟我的兒子一起出外散步,在卡爾德西28那裡給他拍了一張銀版照片送給我,然後在我家用午餐。
午餐時,馬志尼派來的一個義大利人叫我出去,他從早上起就在找加里波第,我請他一起用膳。
義大利人似乎希望與他單獨談話,我建議他們到我的書房去。
「我沒有什麼秘密,而且這兒也沒有外人。」加里波第說。
在談話中間,加里波第把我們回家時對我講的話重複了兩遍。
他在目標上與馬志尼是完全一致的,但在實際上、方法上與他有分歧。加里波第更了解群眾,這一點我深信不疑。馬志尼像中世紀的隱修士,深刻理解生活的一個方面,但對其他方面只是靠想像;他主要生活在思想和熱情中,不是生活在日常世界中。他從青年時代到頭髮花白,接觸的是燒炭黨組織,是受迫害的共和主義者和自由主義作家;他與希臘的秘密團體和西班牙的激進主義派保持著聯繫,與真正的革命者卡芬雅克29和假冒的革命者羅馬里諾30一起策劃陰謀,與瑞士人詹姆斯·法齊、波蘭的民主主義者、摩爾多-瓦拉幾亞人一起進行秘密活動……柯納爾斯基31是帶著他的祝福,興奮地走出他的書齋,前往俄國英勇犧牲的。這一切確實如此,但是跟人民,跟這「上帝律法的唯一解釋者」,跟人數眾多的老百姓,那民族的底層,那田野上耕耘的農民,那卡拉布里亞32的原始牧民,那碼頭工人和船夫們,他卻從來沒有聯繫。可是加里波第不僅在義大利,在任何地方都與人民生活在一起,他了解他們的力量和弱點,憂鬱和歡樂;在戰場上,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他都了解他們;他可以成為貝姆33一類的傳奇人物,人們信任他超過了信任他們的領導人聖朱澤培34。
只有馬志尼不相信他。
加里波第臨走時說:
「我走了,心情很沉重:我的勸告對他不起作用,在時間到來以前,他還會採取他的行動!」
加里波第猜對了,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他又發動了幾次不成功的起義;在皮埃蒙特,奧爾西尼被憲兵逮住時,手中幾乎還拿著武器;在羅馬,起義的領導中心之一被破獲,我談到過的35那個驚人的組織崩潰了36。驚慌失措的政府加強了警察統治,那不勒斯國王,那個殘暴成性的懦夫,重又展開了血腥鎮壓。
這時加里波第忍耐不住了,發表了那封著名的信。他說:「這些不幸的起義,只有瘋子或義大利事業的敵人才可能參加。」
也許,這封信不該發表。馬志尼感到沮喪,不幸,加里波第帶給了他沉重的打擊……但是有一點毫無疑問:他的信與他對我講的和當我面講的話,是完全一致的。
第二天我去拜訪賴德律-洛蘭,他熱情地接待了我。他那高大端莊的形象從各部分看不一定好,但給人的總的印象卻富有吸引力。這應該是一個「樂觀而隨和的老好人」,儘管額上的皺紋和斑白的頭髮都說明,煩惱在他身上不是沒有留下痕跡。他把自己的生命和自己的財產都獻給了革命,可是輿論對他卻毫不姑息。他在4月和5月扮演了離奇而曖昧的角色,在6月扮演了軟弱的角色,這使一部分紅色人物離開了他,而藍色人物也並沒有因此接近他。37他的名字曾經作為革命的象徵,在農民的嘴上流傳,只是遭到了歪曲38,現在還有人提起他,但已少得多了。在倫敦,他這一派也逐漸銷聲匿跡,尤其是當費利克斯·皮亞在倫敦展開活動以後。39
在沙發上舒舒服服坐下之後,賴德律-洛蘭開始向我高談闊論了。
「革命只能從法國向周圍輻射,」他說,「很清楚,不論你們屬於哪個國家,你們必須首先幫助我們,這也是為了你們自己的事業。革命只能從巴黎輸出。我非常清楚,我們的朋友馬志尼不認為這樣——他陶醉在自己的愛國主義中。義大利有奧地利騎在它的脖子上,有拿破崙的軍隊駐在羅馬,它能做什麼?我們需要巴黎,巴黎——這便是羅馬,華沙,匈牙利,西西里;幸好巴黎已做好了充分準備(請別聽錯),充分準備!革命已經完成,這像白天一樣清楚。我現在考慮的不是這一點,我考慮的是這以後的事,是怎麼避免以前的錯誤……」
他這麼談了半個來小時,突然想起他不是一個人,也不是在向群眾發表演說,於是馬上剎車,用最友好的口吻對我說道:
「您瞧,我跟您的意見是完全一致的。」
我沒有開口。賴德律-洛蘭繼續道:
「至於革命的具體實現,那是由於我們缺少經費才推遲的。這場鬥爭拖延了多年,我們的財力枯竭了。目前只要我們手邊有十萬法郎——是的,微不足道的十萬法郎,後天或者大後天,巴黎就能爆發革命。」
「但這是怎麼回事,」我終於問道,「這麼富裕的民族,做好了起義的充分準備,卻找不到十萬或者五十萬法郎?」
賴德律-洛蘭有些臉紅,但毫不躊躇地答道:
「對不起,對不起,您講的是理論上的假設,可是我現在跟您談的是事實,簡單的事實。」
這我並不了解。
我告別時,賴德律-洛蘭按照英國習慣送我到樓梯口,再一次向我伸出了巨人般的大手,說道:
「我希望這不是最後一次,我永遠歡迎您的光臨……那麼,再見。」
「在巴黎吧?」我回答。
「怎麼在巴黎?」
「您剛才要我相信,革命已近在眼前,我確實不知道,我是不是還能在這兒見到您。」
他有些困惑地看看我,因此我趕緊又說:
「最低限度,我真心希望這樣——關於這一點,您想必不致懷疑。」
「要不,您就不會到這兒來了。」主人說,我們分手了。
科蘇特是我第二次拜訪時才初次見面的。情形是這樣:我到達時,在會客室迎接我的是一位軍人,他穿著半匈牙利式軍裝,通知我道,總督大人40今天不會客。
「這是馬志尼的信。」
「我馬上轉呈,請稍候。」他向我指了指菸斗,又指了指椅子。過了兩三分鐘,他回來了。
「總督大人非常抱歉,今天不能與您見面,他正在趕寫一封美國信件41……不過如果您肯稍候的話,他還是很高興會見您的。」
「他的信很快寫完嗎?」
「至少到五點鐘。」
我看了看錶——現在是一點半。
「哦,要等三個半小時,這不成。」
「那麼您過後再來,好嗎?」
「我住的地方離諾丁山至少三英里。不過,」我又說,「我沒有什麼急事要找總督先生。」
「那麼總督大人非常抱歉。」
「這是我的通信地址。」
過了一星期,一天晚上一位瘦長的、留著長唇髭的先生來看我,他是匈牙利的上校,夏季與我在盧加諾見過面。
「是總督要我來找您的,您沒有去看他,他感到很不安。」
「啊,很對不起。不過我已留下了地址,只要我知道時間,我一定會立即前去拜見科蘇特……」接著我又詢問似的說道:「哦,是不是應該說,立即去拜見總督先生?」
「拜見老頭子,老頭子,」上校笑道,「我們在自己人中間都稱他『老頭子』。他就是這麼一個人!……全世界都找不到這麼聰明的頭腦,過去也沒有……」上校誠心誠意地唱起了對科蘇特的讚歌。
「很好,明天兩點鐘我一定專程拜訪。」
「這不成,明天是星期三,明天上午老頭子只接見我們自己人,我們匈牙利人。」
我忍不住笑了,上校也笑了。
「那麼你們的老頭子什麼時候喝茶呢?」
「晚上八時。」
「那就請轉告他,我明晚八時前來拜訪,如果不成,請您寫張條子通知我一聲。」
「他一定很高興——我會在接待室恭候大駕。」
這次我剛一按鈴,長條子上校便來迎接我了,另一個矮個子上校當即把我帶進了科蘇特的書房。
我發現科蘇特正在一張大桌子後伏案工作;他穿一件黑絲絨軍上衣,戴一頂黑便帽,樣子比他所有的畫像,所有的半身雕像,都英俊得多;他年輕時應該是一個漂亮的小伙子,那若有所思的臉,那富於幻想的神色,必然對婦女具有極大的吸引力。他的容貌與馬志尼、薩斐、奧爾西尼的不同,缺乏那種端正勻稱的古典風格,然而那憂鬱柔和的目光不僅流露出強大的智慧,而且讓人看到他有一顆感情深厚的心,也許正因為這樣,對我們這些北國的居民說來,他顯得更加親切。他那沉浸在深思中的微笑,那有些興奮的談話方式,必然能贏得別人的好感。他談吐不俗,雖然不論講法語、德語或英語,同樣都帶有濃厚的地方口音。他從不推敲詞句,也不依靠陳詞濫調;他與你一起思想,仔細聽取每一句話,在心中作出自己的考慮,這些考慮幾乎總與眾不同,因為他不像別人,從不拘泥任何理論或黨派觀念。也許從他提出論點和反駁的方式,可以看出他像律師,然而他所談的一切都是嚴肅認真,經過周密思考的。
1848年前科蘇特大多在本國從事實際工作,這使他養成了實事求是的作風。他清楚地知道,處理世界上的事務,不可能像烏鴉那樣採取直線飛行的方式,事實很少會遵循簡單的邏輯規律發展,它往往迂迴曲折,有時還會節外生枝,背離原來的途徑。這也是科蘇特與馬志尼不同的一個原因,一方面,在行動的熱烈程度上,科蘇特不如馬志尼,另一方面,馬志尼那種不斷嘗試,不惜冒險的做法,也是科蘇特從來不會採取的。
馬志尼是狂熱分子,在義大利革命問題上,他絕對相信自己的想法,從來不允許別人批評它,他無時無刻不像離弦的箭一樣在奔向它。他對環境考慮得越少,他的行動也越堅決和簡捷,思想也越單純。
賴德律-洛蘭的革命理想主義也並不複雜,這可以從他在國民議會的演說和在公安委員會採取的措施中看得清清楚楚。但科蘇特從匈牙利帶來的不是一般的革命傳統觀念,不是社會理論的啟示錄程式,而是他潛心研究過的自己的國家的抗議——這是一塊新的國土,無論就它的需要,它的原始而自由的體制,還是它那些中世紀式的形態而言,都是人們所不了解的。與自己的同志們相比,科蘇特是一名專家。
法國的流亡者喜歡一刀切,用自己的尺衡量一切,這個不幸的習慣使他們大肆攻擊科蘇特,說他在馬賽聲稱他同情社會主義思想,可是到了倫敦,他又從市政大廈的陽台上,對英國的議會制度表示深刻的敬意。42
科蘇特是完全正確的。那是在他離開君士坦丁堡後的旅途中,也就是在1848年後到來的那個可歌可泣的黑暗年代中。北美的輪船從奧地利和俄國伸向他的魔爪下救出了他,豪邁地載著這位逃亡者駛往一個共和國,中途停靠在另一個共和國的港口。在這個共和國里,法國警察專政當局的命令已在等待著他,它不准這位流亡者踏上未來的帝國的土地。要是在今天,一切便會這麼辦;但在當時還不是所有的法國人都已屈服,工人群眾紛紛擁向輪船停靠的碼頭,向科蘇特歡呼,非常自然,科蘇特與他們談到了社會主義。但背景在改變。輪船經過一片自由的國土時,它要求另一個國土的流亡者在自己這兒做客。科蘇特當著全體群眾的面,感謝英國人的接待,並不掩飾自己對這個國家的生活方式的敬意,因為它才使這種接待變得可能。在這兩個場合,他都是完全真誠的;他根本不是代表某種政治力量,他可以一面同情法國的工人,一面讚賞英國的憲政體制,不必非得成為保王主義者或者背叛共和主義不可。科蘇特了解這一點,他知道他在英國只能對各個革命組織採取超然態度,既不作格魯克派,也不作皮契尼派43,跟賴德律-洛蘭和跟路易·勃朗保持同等的距離。但他與馬志尼和沃爾采爾具有共同的基礎,他們的國境是毗鄰的44,他們的鬥爭是一致的,幾乎有著相同的命運,因此他首先接近的是他們。
但是馬志尼和沃爾采爾早已像西班牙人說的法國化45了。科蘇特一邊靠近他們,一邊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值得注意的是,隨著匈牙利發生起義的希望變得日益渺茫,他對他們的讓步也日益增多了。
從我與馬志尼和賴德律-洛蘭的談話可以看出,馬志尼在等待義大利成為革命的推動力;一般說來,他對法國非常不滿,但不能因此斷言,我認為他「法國化」是錯誤的。在這件事上,一方面他的愛國主義精神在起作用,它與各民族團結和世界共和國的思想不能完全協調;另一方面,法國在1848年沒有為義大利做什麼,而在1849年卻竭盡全力壓迫義大利,這使他感到憤恨。然而對當代法國的不滿,並不表示他沒有感染它的精神;法國革命思想穿著共同的制服,具有自己的儀式和信條;在這個範圍內,人們可以成為獨特的政治自由主義者,也可以成為激進的民主主義者,可以不愛法國,卻盼望自己的祖國成為法國式的國家。這一切只是變奏,個別現象,它們的代數方程式還是相同的。
科蘇特與我的談話一開始就帶有嚴肅的性質,他的目光和語言中包含的憂傷比愉快多;很清楚,他並不相信明天就會發生革命。東南歐的情況,他了如指掌,還從葉卡捷琳娜二世與土耳其政府締結的條約46中引用了一些條文,這使我感到驚訝。
「在我們起義的時候,你們給我們造成了多大的危害,也給你們自己造成了多大的危害47,」他說,「俄國支持奧地利——這是狹隘的、反斯拉夫民族的政策。理所當然,奧地利不會向俄國說一聲『謝謝』,難道你們以為,它不明白尼古拉不是幫助它,只是幫助一般的專制政權嗎?」
至於俄國的社會狀況,比起政治和軍事方面來,他了解得少得多。這並不奇怪,我們自己的官員也有不少人對這方面一無所知,只了解一些皮毛,那些個別的、偶然的、毫無內在聯繫的現象。他以為國家農民是按代役制繳納賦稅的,還向我詢問了農村公社和地主的權力。我把我所知道的告訴了他。
離開科蘇特後,我問自己,除了對匈牙利民族獨立的熱愛,他與他的同志們有什麼共同之點。馬志尼幻想由義大利來解放全人類,賴德律-洛蘭卻希望在巴黎為它贏得解放,然後向全世界發布嚴格的指示,推行自由體制。科蘇特恐怕並不關心全人類的問題,他對里斯本是不是很快會宣布共和,的黎波里的總督是否會成為統一而不可分割的的黎波里共和國中一位普通的公民,似乎相當冷淡。
這差別一開始就引起了我的注意,後來又在一系列事件中表現出來。馬志尼和賴德律-洛蘭作為不顧實際條件的人,每隔兩三個月總要努力作一次革命嘗試:馬志尼是發動起義,賴德律-洛蘭是派遣代理人。馬志尼的朋友們死在奧地利和教皇的監獄中,賴德律-洛蘭的使者則死在朗貝薩和卡宴48;但是他們出於盲目信仰的狂熱症,繼續派遣自己的以撒49去作犧牲。科蘇特從不作這種嘗試;利別尼50用刀刺傷了奧地利皇帝,但他與科蘇特沒有聯繫。
毫無疑問,科蘇特來到倫敦時是懷著更強烈的希望的,而且不能不承認,他也有理由為自己感到陶醉。不妨回顧一下他遠渡重洋前往美國的莊嚴行列,那一路上受到的熱烈歡迎;在美國,各地互相爭論,要取得首先接待他、把他請進自己的城市的光榮。擁有兩百萬居民的高傲的倫敦城守候在鐵路上,等待他的光臨;市長的馬車作好了迎接他的準備,市參議員、各部門的官員和國會議員簇擁著他,從人山人海的群眾中穿過,大家高聲歡呼,拋著帽子。當他與市長一起出現在市政大廈的陽台上時,迎接他的是雷鳴般的「烏拉」聲,這是尼古拉不論靠威靈頓的保佑、靠納爾遜的銅像51,還是靠賽馬場上的翩翩風度,都無法贏得的巨大榮譽。
當拿破崙在溫莎宮參加女王的宴會52,在倫敦市區與資產階級舉杯言歡的時候,傲慢的英國貴族跑回自己的領地去了,現在他們卻忘記了自己的尊嚴,坐了形形色色的馬車,要來一睹著名鼓動家的丰采;高級官員也紛紛前來會見這位流亡者。《泰晤士報》皺起了眉頭,但是在群眾的歡呼聲中嚇壞了,於是開始咒罵拿破崙,想藉此彌補自己的錯誤。
科蘇特從美國回來時充滿了希望,這是毫不奇怪的。但是在倫敦住了一兩年,看到大陸的歷史正在朝什麼方向發展,而在英國的土地上熱情也冷卻了,於是科蘇特明白,起義已不可能,英國也不是革命的可靠的同盟者。
只有一次他重又燃起了希望,在英國人民面前再度鼓吹從前的事業,這就是克里米亞戰爭開始的時候。
他改變了離群索居的生活,與沃爾采爾,也就是與民主的波蘭,手攜著手站在一起,那時波蘭向聯盟國53要求的只是發出號召,同意波蘭冒險舉行起義。毫無疑問,對於波蘭,這是一個偉大的時刻——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如果重建波蘭得到承認,那麼匈牙利還有什麼問題呢?正因為如此,科蘇特出席了1854年11月29日波蘭人的大會,要求發言。也正因為如此,會後他與沃爾采爾一起訪問了英國各大城市,為波蘭進行廣泛的宣傳。科蘇特當時發表的演說,無論就內容或形式講,都是非常出色的。但這一次他沒有在英國引起轟動;儘管人民仍紛紛擁進會場,為雄辯家的才能大聲喝彩,準備捐款,然而運動未能更進一步,演說也未能在其他人士,在那些可以影響議會,或者迫使政府改變路線的人士中間,引起同樣的反應。1854年過去了,1855年到了,尼古拉死了,波蘭沒有前進一步,戰爭局限在克里米亞沿海一帶;波蘭民族的振興毫無指望;奧地利成了卡在聯盟國咽喉的一塊骨頭。何況大家盼望和平,主要的目的已經達到——非軍人出身的拿破崙獲得了軍人的榮譽。
科蘇特重又退出了舞台。他在《阿特拉斯報》上的文章,他在愛丁堡和曼徹斯特就奧地利和羅馬教皇的協議發表的演講54,只能認為是個別現象。科蘇特未能挽救自己的財產,也未能挽救妻子的財產。他過慣了匈牙利達官貴人的豪華生活,到了國外不得不掙錢養活自己;他這麼做了,也從不隱瞞這一點。
他的家庭帶有一種高貴而沉靜的氣氛,顯然,它經歷過一些重大的事件,它們擴大了每個人的胸襟。直到今天,科蘇特的身邊依然保留著一些忠實的信徒,他們起先組成了他的朝廷,現在只是他的朋友。
他走過了一條不平坦的道路,近來他顯著衰老了,冷落的處境使他憂心如焚。
頭兩年我們很少見面,後來偶然的機會使我們在懷特島相遇,這地方不僅是英國,也是全歐洲最優美的風景區之一。我與他一起住在文特諾鎮大約有一個月,這是在1855年。
在他離開前,我們一起參加孩子們的節日活動,科蘇特的兩個兒子很漂亮,很可愛,他們與我的孩子們一起跳舞……科蘇特站在門口,憂鬱地望著他們,然後含笑指著我的兒子,對我說道:
「現在年輕的一代長大了,可以接替我們了。」
「我們能看到那一天嗎?」
「這正是我在想的。不過目前讓他們跳舞吧。」他又說,目光變得更憂鬱了。
我覺得,這一次我們思考的是同一個問題。
可是父親們能看到嗎?能看到什麼呢?那個革命的時代,我們在90年代55逐漸暗淡的夕陽照射下所嚮往的那個時代,自由主義的法國和年輕的義大利,馬志尼和賴德律-洛蘭所追求的那個時代,不是已成為明日黃花,這些人不是正在成為往事的憂傷的代表,在他們的周圍已湧現出另一些問題,另一種生活嗎?他們的信仰,他們的語言,他們的行動,他們的目標——這一切對我們既是親切的,又是陌生的……在節日安靜的早上,教堂的鐘聲和禮拜聲依然能激動我們的心靈,但是我們已經沒有信念了!
這是傷心的真實情況——它們往往使人痛苦,煩惱,不敢面對它們,有時看到了也不願講。是的,這有什麼必要?要知道,這從某種意義上說只是一種癖好,一種病態。「但這是真實,赤裸裸的真實,唯一的真實!」話是這麼說,然而我們的生活能容納這樣的真實嗎?它不會損害它,像過強的酸性物質一樣腐蝕容器的四壁嗎?對它的愛好難道不是一種可怕的疾病,徒然使懷有這種愛好的人受到嚴厲的懲罰?
一年前,在一個我難忘的日子裡,這思想給我的感觸特彆強烈。
那是沃爾采爾去世的一天,我在簡陋的小房間裡等待著雕塑師,老人已在這兒結束了他痛苦的一生。一個老女僕站在一邊,用一支淌油的黃蠟燭頭照著用大被單覆蓋著的消瘦的屍體。他像約伯56一樣經歷了重重苦難,現在安息了,嘴唇上露著笑,信念已從失去光澤的眼睛中消失,另一個與他同樣的狂熱分子——馬志尼給他合上了眼皮。
我愛這個老人,也可憐他,從未把我頭腦中想過的全部真實情況告訴他。我不想擾亂他正在熄滅的生命,他不知道這些已經夠痛苦的了。他需要臨終祈禱,不是真實情況。因此當馬志尼在他垂死的耳邊小聲述說誓言和信念的時候,他是那麼高興!
1 有關歐洲中央委員會的內容,在1866年赫爾岑編定《往事與隨想》第五卷時,已被刪節後移入該卷第四十章。
2 指1859年出版的《北極星》第五集,當時本章的內容只發表了一小部分,至於這段前言則寫於1861年。
3 這兩年中,義大利民族解放運動出現了新的高潮,基本上統一了義大利,但勝利的成果為撒丁王國所攫取,建立了以撒丁王國為核心的義大利王國,而不是義大利共和國,羅馬教皇、奧地利和法國也仍控制著一部分地區。
4 加富爾(1810—1861),義大利政治家,資產階級君主立憲派領袖,義大利王國的第一任首相。這裡所謂「閹黨」指他的御用報刊。
5 這行詩與下面引用的兩行詩均出自普希金的《統帥》一詩。
6 馬志尼是堅定的共和主義者,他對1860年建立的義大利王國是不滿的,因而也遭到了自己人的誤解和攻擊,但他認為這畢竟是在民族解放的道路上跨前了一大步,因而對敵視他的人也同樣表示感謝。
7 《聖經》中的魔王,見《啟示錄》第九章第十一節。
8 在1812年的衛國戰爭中,巴克萊·德托利被免職後,由庫圖佐夫繼任俄軍統帥,但他執行的仍是巴克萊·德托利的戰略方針。
9 馬志尼是在1849年革命高潮中建立的羅馬共和國三執政的首席執政。
10 加里波第是在馬志尼的影響下成長的,但在1859至1860年的革命高潮中,拒絕了馬志尼直接建立義大利共和國的意見,對撒丁王國採取了妥協態度,而馬志尼沒有堅持自己的主張,隨即離開了義大利。
11 見《北極星》第五集。——作者注按:赫爾岑對加里波第的論述原載1859年的《北極星》第五集,後來由作者移入本書第五卷第三十七章,這句話即引自該章。
12 加里波第率領紅衫軍於1860年解放了義大利整個南部地區,但撒丁王國掌握了領導權,在它的安排下,建立了義大利王國,加里波第被迫退休,紅衫軍亦被解散。1860年11月,加里波第謝絕了國王維克多·厄馬努埃爾的賞賜,回到他在卡普雷拉島的小田莊上躬耕為生。
13 指1849年俄國幫助奧地利政府鎮壓了匈牙利的革命運動,可是在克里米亞戰爭中,奧地利卻與英法結成聯盟,拒絕支援俄國。
14 當時義大利的一種銀幣。
15 指奧地利軍隊,它採用白色軍服。在義大利,奧地利是主要的外國侵略勢力。
16 加里波第十分敬重大仲馬,在後者遊歷義大利期間,把他待如上賓。加里波第也十分敬愛撒丁國王維克多·厄馬努埃爾,認為他是義大利民族獨立的保衛者。
17 指撒丁王國的首相加富爾(塔列朗是法國著名政治家)。
18 中世紀西西里人民反抗法國侵略的英雄。
19 馬志尼直接建立共和國的主張被加里波第拒絕後,便於1860年11月離開那不勒斯,於12月下旬回到了倫敦。
20 加里波第解放整個南部義大利的行動,是從進軍西西里開始的,然後他從西西里渡過麥西那海峽,向那不勒斯進軍,完成了這次行動。
21 當時馬志尼在倫敦領導著一個義大利民族運動委員會,它的方針主要是在義大利發動各種起義。這引起了熱那亞的這些人的不滿。
22 烏魯阿(1810—1891),義大利軍人,1848至1849年革命高潮中參加過保衛威尼斯共和國的戰鬥。
23 佩佩(1782—1855),義大利將軍。1848年指揮威尼斯共和國的保衛戰,對奧地利展開了英勇鬥爭。
24 指1853年2月的米蘭起義。
25 這次談話是在1852年秋季。——作者注
26 朱澤培的愛稱。——作者注(按:朱澤培是馬志尼的名字。)
27 即撒丁國王維克多·厄馬努埃爾,當時他才三十多歲。
28 倫敦的照相師。銀版照相法是當時流行的一種新照相法,由法國物理學家達蓋爾所發明。
29 指路易·戈德弗洛瓦·卡芬雅克,他是巴黎六月起義的鎮壓者路易·歐仁·卡芬雅克之兄,但兩人的道路不同。
30 羅馬里諾(1792—1849),義大利將軍。1834年接受馬志尼的指示,進軍薩伏依,因指揮不力,以失敗告終,因而受到指責。
31 波蘭民族解放運動的參加者。
32 義大利南部地區。
33 貝姆(1795—1850),波蘭軍官,1830至1831年參加波蘭起義,成為波蘭民族解放運動的領導人之一。1848至1849年匈牙利革命期間在科蘇特麾下服役,指揮匈牙利革命軍保衛特蘭西瓦尼亞地區,以作戰英勇著稱。
34 即馬志尼。
35 見《北極星》第五集。——作者注
36 馬志尼於1853至1854年成立了「行動社」,發動了一系列冒險活動。奧爾西尼在皮埃蒙特領導的起義剛開始便遭到了鎮壓。羅馬的起義則使「行動社」羅馬委員會的成員幾乎全部被捕。
37 法國1848年二月革命後的臨時政府,由以拉馬丁為首的資產階級共和派和以賴德律-洛蘭為首的小資產階級民主派組成,拉馬丁逐步投靠右翼保王勢力,而賴德律-洛蘭逐步退讓,最後出現了鎮壓六月起義的行動。這裡便是指賴德律-洛蘭在這段時期中的表現。「紅色人物」指社會主義革命派,「藍色人物」指資產階級共和派。
38 邊遠地區的農民喜歡「洛蘭公爵」,遺憾的只是他跟那個女人拉馬丁搞在一起,被她控制了。她把公爵帶上了邪路,他本人其實還是關心人民大眾的。——作者注按:所謂「那個女人拉馬丁」,即臨時政府首腦拉馬丁。
39 費利克斯·皮亞也是小資產階級民主派革命家,1848至1849年的革命失敗後,他流亡到倫敦,成立了以他為首的「革命公社」,對法蘭西第二帝國展開了堅決的鬥爭,但同時也反對無產階級社會主義運動。
40 科蘇特於1848年匈牙利革命期間任國防委員會主席,議會又選舉他為「總督」。
41 科蘇特在匈牙利革命失敗後,應邀訪問美國,受到了熱烈歡迎,回到歐洲後他才定居倫敦,與馬志尼等組織歐洲革命委員會。
42 1851年科蘇特坐船前往美國時,在法國馬賽與當地的工人群眾見了面,然後前往倫敦,受到了英國人民的熱情接待。
43 格魯克(1714—1787),德國重要歌劇作曲家,主張革新歌劇創作。皮契尼(1728—1800),義大利歌劇作曲家,保衛西洋正宗歌劇傳統的那不勒斯樂派的重要成員,與格魯克展開過激烈論爭。
44 指當時奧地利帝國和義大利的國境,匈牙利屬於奧地利帝國。
45 原文是西班牙文。
46 指1774年俄國與土耳其締結的和約「凱納甲湖條約」,它為俄國向東南歐的擴張奠定了基礎。
47 1848年匈牙利爆發革命後,勢如破竹。1849年沙皇尼古拉一世出兵協助奧地利鎮壓革命,使匈牙利獨立政府腹背受敵,因而失敗。
48 法國苦役犯的流放地,朗貝薩在阿爾及利亞,卡宴在法屬圭亞那。
49 《聖經》人物,以色列人的祖先亞伯拉罕之子,上帝命亞伯拉罕把以撒作犧牲獻祭,亞伯拉罕毫不猶豫,準備了火和木柴,見《創世記》第二十二章。
50 利別尼是一個普通的匈牙利人,於1853年2月18日用匕首刺傷了奧地利皇帝弗蘭西斯-約瑟夫一世,但沒刺中要害,幾天後利別尼即被處死。
51 尼古拉一世於1844年6月訪問倫敦時,捐款為英國民族英雄納爾遜海軍上將和威靈頓公爵建立紀念像。
52 拿破崙三世於1855年4月訪問英國,維多利亞女王在溫莎宮設宴招待他。
53 指克里米亞戰爭中的英法聯盟。
54 奧地利為了取得教皇的支持,於1855年8月與教皇締結了協議。
55 指18世紀90年代法國資產階級革命高潮時期。
56 《聖經》人物,上帝為了考驗他,使他歷盡了苦難,見《約伯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