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第一章
倫敦的霧
1852年8月25日拂曉,我走過潮濕的跳板,踏上了英國的海岸。當我眺望它那污穢的蒼白峭壁時,壓根兒沒有想到,我得在這兒度過漫長的歲月之後,才會離開這些白堊質巉岩。
我離開義大利時百感交集的情緒這時還完全控制著我,我的心靈瘡痍滿目,只覺得接連不斷的打擊來得那麼快,那麼兇猛,一切使我感到迷惘,不能清楚地看到我該做些什麼。仿佛我必須用雙手重新摸索熟悉的真理,才能對早已知道或應該知道的事物,再度燃起信心。
我違背了自己的邏輯,忘記了當代人在觀點和行動上的差距,他們開頭講得多麼響亮,到實現自己的綱領時要求又多麼低,他們的願望那麼善良,他們的力量卻那麼脆弱。
不必要的會見,沒有結果的探索,徒勞無益、艱難曲折的談話,持續了兩個月,我始終還在等待……等待著什麼。但是我講求實際的個性不能老是停留在這夢幻的世界中,我逐漸看到,我要修建的大廈缺乏堅實的基礎,它是必然要倒塌的。
我感到委屈,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凌辱,我對自己生氣。那聖物遭到褻瀆的悲痛,那為瑣事忙亂的一年,使我心如刀割,我感到了可怕的、難以表達的疲倦……我多麼需要靠在朋友的胸前,向她訴說一切,她是不會申斥和指責我的,因為我的不幸就是她的不幸;然而我的周圍茫茫一片,越來越顯得空虛,我沒有一個親人……一個朋友……不過也許這樣更好。
我本來只打算在倫敦待一個月,但我逐漸發現,我根本沒有地方可去,也沒有地方要去。如果要過這樣的隱士生活,那麼找不到比倫敦更合適的地方了。
決定留下後,我開始為自己在遠離鬧市的地區找了一所住宅,那是在攝政王公園以北,離櫻草丘不遠的地方。
孩子們還在巴黎,只有薩沙跟我在一起。住宅按照當地的格式分成三層,整個中間一層是既冷又不舒適的大客廳。我把它改成了書房。房東是雕塑師,在這屋裡堆滿了各種雕像和模型……露拉·蒙蒂茲1的胸像與維多利亞女王一起出現在我的眼前。
在我們遷居後的第二天或第三天,我已把包裹打開,安頓好了;早上我走進這間屋子,坐在大沙發上,在萬籟俱寂中過了兩個鐘頭,沒有任何人打擾,多年以來我第一次感到了自由。這自由沒有使我覺得輕鬆,但是在窗口遠眺,我還是很愉快,從瀰漫的大霧中,我隱隱看到了公園內鬱鬱蔥蔥的樹木,我為它們帶來的安寧感謝它們。
現在整個早上我都獨自孤零零地坐著,往往什麼也不做,甚至也不看書,有時薩沙會走進屋子,但對我的靜坐並無妨礙。豪格與我住在一起,不是絕對必要,他不會在用膳前找我,我們是在六至七時之間用膳的。在這種閒適生活中,我回顧著一件件往事,思考著每一句話和每一封信,每一個人和我自己。我看到,我有時這兒錯了,有時那兒錯了,我看到了我的脆弱,搖擺,行動上的猶豫,別人對我的影響。在這種清理過程中,內心逐漸出現了一種轉變……有些痛苦的時刻,眼淚不止一次流下面頰;但也有不同的時刻,那不是歡樂,而是勇敢的時刻;我感到了身上的力量,我對誰也不再存有希望,但是對自己的希望加強了,我變得不再依靠任何人。
空虛包圍了我,使我堅強了,它給了我靜心思考的時間;我與人們疏遠了,那就是不再尋求徹底的了解。我並不迴避任何人,但是對人們已不感興趣。我看到,我與人們沒有真正深刻的聯繫。我是陌生人中間的陌生人,我對一些人的同情比對另一些人多些,但是與任何人都沒有打成一片。這在以前也是一樣的,只是沒有引起我的注意,我總是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今天化裝舞會結束了,多米諾斗篷2脫下了,桂冠從頭上摘下了,面具從臉上拿掉了,我看到了另一些面貌,不是我預先想像的面貌。我怎麼辦呢?我對許多人的愛減少了,因為我了解得多了,我可以不在臉上流露這一點,但是我不能不感覺到這一點,然而正如我說過的,這些發現沒有使我喪失勇氣,寧可說還加強了它。
對於這種轉變,倫敦的生活是非常有利的。世界上沒有一個城市比倫敦更能使人養成離群索居、安於孤獨的習慣。它的生活方式,距離,氣候,那種使個人消失不見的稠密人口,以及缺乏大陸上的娛樂活動,都有助於這種狀況的形成。誰能夠獨自生活,他就不怕倫敦的寂寞。這兒的生活正如這兒的空氣,對脆弱的人,不健康的人,想在自身之外尋求友誼、同情和關懷的人,是有害的。在這裡,精神的肺必須像身體的肺一樣堅強,足以從煙霧瀰漫的空氣中吸取氧氣。群眾為了活命要為必不可少的麵包奮鬥,商人要忙於積累財富,所有的人都得為工作奔走忙碌;然而神經質的理想主義性格卻喜歡過熱鬧的生活,頭腦懶散,無所用心,這樣的人在這兒會寂寞得要死,陷入絕望之中。
孤零零地在倫敦街頭漫步時,在鋪石塊的小胡同中,在令人窒息的走廊上,有時白茫茫的濃霧會使你看不到一步遠的地方,以致撞在迎面跑來的黑影上——這是我常有的事。
我散步的時候通常是在晚上,我的兒子上床以後;我幾乎從來不上任何人家串門;我讀報,在酒店裡觀察那個不熟悉的民族,在泰晤士河的橋上佇立。
一邊是議會大廈的鐘乳石建築隱隱聳峙在眼前,又隨時準備消失在夜幕中,另一邊是聖保羅大教堂頂上倒置的大碗3……路燈……兩旁無窮無盡的路燈。一個吃飽的城市已經睡了,另一個飢餓的城市還沒有醒來,街上空空蕩蕩,只聽得到提了燈的警察那勻稱的腳步聲。我時常坐在那兒眺望,於是心頭又覺得平靜和安寧了。正是由於這一切,我愛這個駭人的蟻垤,那裡每天夜裡有十萬人不知道可以躺在哪兒,警察往往發現兒童和婦女就餓死在大飯店旁邊,因為付不出兩英鎊就別想在那兒吃到一頓飯。
但是這樣的轉變不論來得多麼快,不可能一下子完成,尤其是到了四十歲的年紀。當我可以跟這些新思想和諧相處時,已過了不少日子。我決定要工作以後,好久還是什麼也沒做,或者沒有做我希望做的事。
我到倫敦來是想尋找自己的法庭4,這是正當的,合理的。直到今天我經過反覆思考,依然相信這一點。說真的,我們可以要求誰來主持公道,說明真相,揭露謊言呢?
我們不能要求敵人的法庭來做到這一點,它是按照另一些原則,我們所不承認的另一種法律進行審判的。
我們可以自行處理一切,這是毫無疑問的。自行處理就是靠自己的力量收回被強制剝奪的權利,實行公平的解決。報仇正如感恩一樣,是人類單純的、正直的感情。但是不論報復還是自行處置,都無助於說明事實真相,而有時說明真相正是一個人的主要目的,也許對他說來,讓事實水落石出比報復更重要。
我的錯誤不在於這個主要方面,而在於次要方面,因為要有自己的法庭,首先要有自己的人。但我的人在哪裡呢?……
以前在俄國我有過自己的人。但是在國外,我與他們的聯繫被切斷了,現在必須恢復這種聯繫——我要向他們談論壓在我心頭的一切。他們不會收到我的信,但是書籍可以送到他們手中。那麼,不能寫信,就印書吧,於是我一天天著手寫《往事與隨想》,同時開始籌建俄羅斯印刷所了。
1 蒙蒂茲(1818—1861),西班牙女舞蹈家,以美貌著稱,與許多王公貴族有曖昧關係,以致在歐洲聲名狼藉,後移居美國。
2 化裝舞會上穿的帶面具、頭巾的外衣。
3 指教堂的圓頂。
4 指要求西歐民主界對黑爾韋格實行道德制裁,判定他在赫爾岑的家庭問題上犯了罪。倫敦當時是歐洲各國流亡者集中的地方,因此赫爾岑要到倫敦來向他們提出申訴,本章開頭提到的各種會見、談話,都是為了這個目的。這當然只是赫爾岑的幻想,不久他便知道這是不可能實現的,因而放棄了這個想法,著手其他更有意義的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