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第四十二章

赫爾岑 《往事與隨想》
政變——已故共和國的檢察官——荒野中的牛叫——檢察官的被迫離境——秩序和文明的勝利 死亡萬歲,朋友們!恭賀新禧!願我們今後堅定不移,決不背離自己的思想,也不怕預料的事成為事實,不放棄我們歷經千辛萬苦取得的認識。願我們堅如磐石,忠於我們的信念。 我們早已看到死亡正在臨近;我們可能悲傷,可能表示關心,但我們不會驚訝,不會失望,也不會垂頭喪氣。完全相反,我們必須昂起頭來,因為我們是正確的。我們曾被稱作不祥的烏鴉,給人們帶來了災禍,我們被指責為異端,不了解人民,驕傲自大,脫離群眾,幼稚偏激,其實我們的過錯只在於我們掌握了真理,而且公開地說出了它。我們的話依然沒變,那些被巴黎的事件驚得目瞪口呆的人們,正在從這些話中得到安慰和鼓舞。 (《法意書簡》第14信,1851年12月31日於尼斯) 我記得,12月4日1,我們的廚子帕斯卡勒·羅卡走進我屋裡,露出得意的臉色說道,街上在發售傳單,據說「波拿巴解散了議會,任命了紅色政權」。誰對拿破崙這麼忠心耿耿,甚至跑到法國境外(那時尼斯屬於義大利),向人民散播這類論調,我不知道,但是各種間諜,政治煽動家,興風作浪、造謠惑眾的人一定不少,否則怎麼在尼斯也出現了這種人? 過了一小時, 福格 特、奧爾西尼、霍耶茨基、馬蒂厄2等人來了,大家都覺得奇怪……馬蒂厄是法國革命家中的一個典型人物,這時變得坐立不定。 他禿頂,腦袋的形狀像胡桃,那是純種高盧人的腦袋,體積不大,但十分固執;他的連鬢鬍子又大又黑,亂蓬蓬的,容貌相當慈祥,眼睛小小的;總之,這個人有點像先知,像瘋癲的聖徒,又像古羅馬的占卜官和他的鳥3。他是律師,在二月革命的美好日子裡,當過什麼地方的檢察官或代理檢察官。他從頭到腳都是一個革命者,把一切獻給了革命,就像人們信仰宗教一樣從不懷疑,既不想追根究底,也不想提出問題,總是老老實實、一心一意地愛革命,相信革命,稱賴德律-洛蘭為「賴德律」,稱路易·勃朗為「勃朗」,簡簡單單;只要可能,他便稱別人為「公民」,每時每刻都喜歡搞秘密活動。 聽到12月2日政變的消息以後,他便不見了,過了兩天回來時已絕對相信,法國又要起義了,人民的不滿已一觸即發,尤其在南方瓦爾省,德拉吉尼揚一帶。主要問題只在於,要與起義代表取得聯繫……他與一些人碰了頭,決定在夜間從指定的地點一起越過瓦爾邊境,召集重要和可靠的人開會商量……但是為了免得引起憲兵懷疑,他們決定用「牛叫」作聯絡暗號。如果事情得手,奧爾西尼準備讓自己的朋友全都參加,但他不相信馬蒂厄的看法完全可靠,因此先與他越過國境去看了看。奧爾西尼回來後只顧搖頭,但他忠於自己的革命家本性和有些像僱傭兵的冒險家氣質,仍然著手召集自己的同志,準備槍支彈藥。馬蒂厄又不見了。 過了一晝夜,羅卡在深夜四點叫醒了我: 「兩位先生剛趕到這兒,他們說,必須立即見您。其中一人帶著這張條子:『公民,看在上帝分上,請即交持條人三百或四百盧布,十萬火急!馬蒂厄。』」 我取了錢,走到樓下,在暗淡的燈光下看到兩個與眾不同的人坐在窗邊;儘管我見慣了形形色色的 革命軍 裝,我對兩位客人還是有些驚訝。他們從膝蓋到腳跟都沾滿了灰土和泥漿,一人裹著厚厚的紅羊毛圍巾,大衣又破又髒,坎肩上縛著皮帶,皮帶上插著大手槍,其餘照例是蓬亂的頭髮,大鬍子,小小的菸斗。一個人叫了我一聲「公民」,便開始發言了,他提到了我的公民道德和馬蒂厄急需的錢。我把錢交給了他。 「他沒有危險吧?」我問。 「是的,」他的使節答道,「我們現在就到瓦爾河對岸與他會合。他得買一條船。」 「買一條船?為什麼?」 「馬蒂厄公民有個登陸計劃,可船老大是個卑鄙的膽小鬼,不肯把船租給我們……」 「怎麼,在法國登陸……靠一條船?……」 「公民,現在這還是秘密。」 「理該如此。」 「您要收條嗎?」 「算了,沒有必要。」 第二天馬蒂厄自己來了,同樣是滿身污泥……顯得精疲力盡。他整夜都在裝牛叫,叫了好多次,仿佛聽到了回答,朝這信號走去,卻發現那是一隻真正的公牛或母牛。奧爾西尼在別處接連等了他十個小時,也回來了。他們的不同只是奧爾西尼已洗過臉,像平時一樣穿戴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似乎剛從臥室出來,馬蒂厄身上卻留下了破壞國家治安和煽動叛亂的各種跡象。 於是他開始籌劃小船的事。這非出亂子不可——他會害得六七個自己的同胞和六七個義大利人送掉性命。勸阻他和說服他是不可能的。夜裡找過我的兩個軍事領導人也與他一起來了。可想而知,這不僅會使所有的法國人遭殃,還會連累我們在尼斯的每一個人。霍耶茨基表示要讓他放棄這計劃,而且巧妙地辦成功了。 霍耶茨基家有個不大的陽台,窗口直接面對海濱。早上他望見馬蒂厄露出神秘的樣子,在海岸上徘徊……霍耶茨基便向他做手勢,馬蒂厄看到後,向他表示馬上就去,但霍耶茨基裝得非常害怕似的,舉起雙手向他拍電報,表示危險已迫在眉睫,要他趕緊到陽台上來。馬蒂厄向周圍瞧了瞧,踮起腳偷偷走了過來。 「您還不知道嗎?」霍耶茨基問他。 「什麼?」 「一隊法國憲兵到了尼斯。」 「您說什麼?!」 「噓……他們在找您和您那些朋友,還打算在我們這裡一家家搜查——您隨時可能被捕,千萬別上街。」 「這是侵犯別國領土……我要提出抗議。」 「當然得提出,但眼前您還是躲一躲好。」 「我上聖海倫娜4找赫爾岑。」 「您發瘋了!這是把自己送上門去,他的別墅就在邊境上,又有個大花園,要是把您抓走,誰也不會知道,何況昨天羅卡已在門口看見兩個憲兵。」 馬蒂厄有些猶豫了。 「您從海上去找福格特,暫時藏在他家裡,他也許會給您出主意,告訴您怎麼辦的。」 馬蒂厄沿著海岸,也就是多走了一倍路,才到達福格特家,把霍耶茨基講的話一五一十告訴了他。福格特馬上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便對他說: 「親愛的馬蒂厄,主要是一分鐘也不能浪費。您必須在兩小時內動身前往都靈——山那邊有驛車經過,我給您定個座位,抄小路送您走。」 「我得回家拿些東西……」檢察官有些躊躇。 「這比上赫爾岑家更糟糕。您怎麼啦,是不是瘋了?憲兵、暗探、奸細都在搜尋您……您卻要回家跟您那個普羅旺斯胖女人親嘴告別,好一個塞拉東5!管園子的!……」福格特喊道(他家的管園子人是一個瘦小的德國人,樣子滑稽可笑,像好久沒有擦洗的咖啡壺,他非常忠於福格特)。「快寫,您要什麼,襯衫,手帕,外衣……他給您把條子送去,如果您希望,他可以把您的杜爾西內婭6帶來,你們要親嘴要哭都可以,隨你們的便。」 馬蒂厄感激得擁抱了福格特一下。 霍耶茨基來了。 「快些,快些。」他露出大禍臨頭的臉色催促道。 這時管園子的回來了,杜爾西內婭也到了,現在只等驛車從山那邊經過了。座位已經定好。 「您一定又在殺死狗、死兔子吧?」霍耶茨基問福格特。「多麼糟糕的工作!」 「沒有的事。」 「算了,您屋裡一股臭味,簡直像走進了那不勒斯的地下墓穴。」 「我也聞到了臭氣,可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大概地板下死了老鼠吧——哎喲,臭得要命……」於是他取下了搭在椅背上的馬蒂厄的軍用大衣。原來臭氣是從大衣中出來的。 「怎麼,您的大衣里藏著死耗子不成?」福格特問他。 「大衣里什麼也沒有。」 「哦,對了,我……」杜爾西內婭插口道,漲紅了臉,「我給他準備了一塊林堡奶酪7,放在大衣口袋裡,讓他在路上吃,奶酪不太新鮮了。」 「驛車上那些坐在您旁邊的先生差點倒霉。」福格特喊道,哈哈大笑,這種笑法獨一無二,全世界恐怕只此一家。「好吧,該動身了,走啊!」 霍耶茨基和福格特送走了這位鼓動家,讓他前往都靈。 到了都靈,馬蒂厄馬上找內務大臣提出抗議。後者聽了,又是生氣又覺得好笑。 「您怎麼認為法國憲兵會到撒丁王國抓人呢?您大概病了。」 馬蒂厄說,福格特和霍耶茨基可以作證。 「您的朋友們是在捉弄您。」大臣說。 馬蒂厄寫信給福格特,後者回信講了一大堆廢話,內容我不清楚。但馬蒂厄很生氣,特別對霍耶茨基;過了幾個星期,他寫信給我時談到:「在這些先生中,公民,只有您一人沒有參加戲弄我的陰謀活動……」 這次事件有些不可思議,這是毫無疑問的,因為瓦爾地區確實爆發了起義8,群眾鬧得如火如荼,法國政府只是靠一貫的血腥屠殺才平息了叛亂。那麼為什麼馬蒂厄和他的隨身衛隊儘管想盡辦法,拚命學牛叫,還是找不到起義者,不能與他們匯合呢?他和他的同志們是一心一意要在那裡赴湯蹈火,滾一身泥巴的,這點誰也不會懷疑,根本不會懷疑。這也完全符合法國人的精神,正如德爾芬·蓋9說的,「他們什麼都怕,唯獨不怕槍彈」,更符合「戰鬥的民主主義」和「紅色共和國」的精神……只是為什麼起義農民在左邊,馬蒂厄卻要朝右邊走呢? 幾天以後,起義已被鎮壓,不幸的起義者像秋風掃蕩下的落葉紛紛逃到了尼斯。他們人數這麼多,皮埃蒙特政府允許他們暫時在市外搭營帳居住,跟流浪的吉卜賽人差不多。在這些營地上,我們看到了多少災難和不幸啊,這是內戰中駭人聽聞的幕後部分,通常給12月2日那五光十色的大幅布景掩蓋著。 那裡有些是普通的莊稼人,他們愁眉苦臉,懷念著家,懷念著自己那一小塊土地,天真地說道:「我們根本沒有作亂,也不主張平分土地;我們像善良的公民一樣希望保衛秩序,這是那些壞蛋(那是指官員、市長和憲兵)挑起的,他們違背了誓言和責任。現在我們便得餓死他鄉,或者給送上軍事法庭嗎?……世界上還有沒有公理?」確實,12月2日的政變殺害的不僅是人——它也殺害了一切道德觀念,全體居民中存在的一切善和惡的觀念,這是罪惡的一課,是不能不留下痕跡的。那些人中也有士兵,那種打仗的人,他們自己也感到奇怪,他們怎麼會違背紀律,違背連長的命令,站到了軍旗和連隊的另一邊去。當然,這些人數目不多。 其中也有並不富裕的普通資產者,他們給我的印象不如富裕資產者那麼惡劣,那是一些可憐的、狹隘的人,他們在短斤缺兩、剋扣欺詐之餘,好不容易學會了兩三句責任之類的空話,看到他們的神聖權利遭到侵犯,便想站起 來保 衛它們。他們說:「這是利己主義的勝利,是的,是的,利己主義,哪裡有利己主義,哪裡就有罪惡,每個人應該拋棄利己主義,履行自己的義務。」 當然,這中間也有城市工人,這是真正的、堅定的革命力量,他們企圖靠頒布法令實現社會主義,用資產者和貴族對待他們的辦法回敬這些人。 最後,那裡也有傷員,有的還受了重傷。我記得兩個中年農民,他們從邊境爬到市郊,一路上留下了血跡,當地居民從半死狀態中救活了他們。原來一個憲兵追趕他們,眼看快到邊境,便向一個人開了槍,打碎了他的肩骨……受傷者繼續奔跑……憲兵又開了一槍,他倒下了;這時憲兵又去追另一個,先開了一槍,然後趕上了。第二個受傷者投降後,憲兵匆匆忙忙把他捆在馬上,突然想起了第一個受傷者……那人已爬進一片樹林,沒命奔逃……憲兵無法騎了馬進入樹林,尤其還帶著一個受傷者,丟下馬又不成……憲兵便把槍口頂著傷員的頭朝下開了槍,傷員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子彈打穿了他右半邊臉,骨頭全碎了。等他恢復知覺時,周圍已沒有人……他循著他所熟悉的、走私者踩出的小路,爬到瓦爾河邊踵水過了河,這時血已快流盡了;在河這邊他遇到了奄奄一息的夥伴,兩人總算活著爬到了聖海倫娜鎮口幾家人家門口。我已說過,居民便是在那兒救活他們的。第一個傷員說,挨了槍以後,他躲在一叢灌木中,後來聽到人聲,心想追趕他的憲兵大概已在追別人,因此趕緊逃走。 法國警察多麼賣力! 接著,市長和他的助手們,共和國的檢察官和警察局長們也同樣賣力,只是那是表現在投票和計算選票上10。這一切都是純粹的法國歷史,全世界都知道。我想說的只是:在那些邊遠地區,投票的壓倒多數是靠鄉村的簡單辦法取得的。在瓦爾河那邊的第一個選舉地點,市長和憲兵隊長便坐在投票箱旁邊,監督每一個人投票,告訴他們,凡是不聽話的人以後甭想過好日子。政府的選票是用特殊的紙印的,這樣,我想整個選區只有五個或十個膽大包天的人敢投反對票,其餘的人都與官方站在一起,於是全法國一致為未來的帝國投了贊成票。 1 指1851年12月4日,兩天前路易·波拿巴發動政變,解散了法國議會,為他的實行帝制掃除了最後的障礙。 2 參加過1848年巴黎二月革命的一個法國人。 3 古羅馬有一種占卜官,專門根據鳥的叫聲和飛翔姿態解釋神的旨意。 4 尼斯靠近法國邊境的一個鎮,當時赫爾岑住在那裡。 5 法國作家於爾菲(1568—1625)寫的田園小說《阿斯特蕾》的男主人公,一個多情的牧人。 6 《堂吉訶德》中被堂吉訶德當作情婦的村婦。 7 比利時林堡地方出產的一種著名奶酪。 8 1851年12月路易·波拿巴發動政變後,在巴黎和全國各地都爆發了起義,但均被鎮壓了。本章所寫的便是當時南方瓦爾省的情況和一些小插曲。 9 法國女作家,她是著名記者吉拉爾丹的妻子,巴黎著名沙龍的女主人。 10 指路易·波拿巴在解散國民議會後,隨即於12月21日至22日舉行的全國大選。這次大選確定了他的獨裁地位,為他的登基作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