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第三十九章
金錢和警察——皇帝詹姆斯·羅特希爾德和銀行家尼古拉·羅曼諾夫——警察和金錢
1849年12月我得知,從巴黎寄出並經大使館證明的我的財產的抵押委託書作廢了,接著,我母親的存款也被凍結了。不能浪費時間,我便像上一章
中說
的,馬上離開日內瓦去找我的母親了。
在我們入不敷出的時期,輕視財產是愚蠢的,虛偽的。金錢便是獨立,力量,武器。在打仗的時候,誰也不會丟掉武器,儘管它令人厭惡,甚至已經生鏽。做貧窮的奴隸是可怕的,我從各個角度研究了這個問題,因為多年來我接觸過一些人,他們在政治風暴中觸礁以後,幸而脫險,已身無分文。因此我認為,採取一切措施從俄國政府的魔爪中搶救可能搶救的財物是正當的,必要的。
我本來已幾乎失去一切了。在我離開俄國的時候,我沒有任何明確的計劃,只是想儘可能待在國外。1848年的革命來了,把我卷進了漩渦,我還沒來得及為搶救我的財產作任何安排。善心的人們責備我,說我忘乎所以,一頭鑽進了政治運動,卻把家庭的未來丟在腦後,聽天由命。確實,這可能是不夠謹慎的,但是如果在1848年的羅馬,我能坐在家裡,只顧考慮挽救財產的辦法,把窗外覺醒的義大利的沸騰生活置之不顧,那麼我也許就不會待在國外了,我會回到彼得堡,重又走進衙門,說不定還能當上「副省長」,坐上「檢察長」的位子,對下級頤指氣使,對上司口稱「卑職」了!
我沒有這麼大的耐心和度量,直到現在我還為此感到慶幸。如果我讓那些信仰和熱血的光輝時刻白白過去,我的內心和回憶會為此遺憾終生!這樣的損失,我能用什麼彌補呢?何況不僅是我,還有她,又能用什麼彌補呢?她那被摧殘的生命後來只是在重重的苦難中走向墳墓,如果我出於深謀遠慮,剝奪了她幾乎是最後幾分鐘的歡樂和幸福,那麼我將受到良心多麼嚴厲的譴責!再說,我畢竟完成了主要的事——除了科斯特羅馬的莊園,我幾乎已救出了全部財產。
六月的日子以後,我的處境變得更危險了。我結識了羅特希爾德1,請他給我兌換兩張莫斯科的銀行票據。當時自然百業蕭條,行情極不景氣;他的條件很苛刻,但我馬上答應了,我還發現,一抹同情的微笑湧上了羅特希爾德的嘴唇——他把我當作了揮霍成性的俄國王公,在巴黎背了一身債,因此稱我「伯爵先生」。
起先這些票據馬上兌到了現款;後來那些金額大得多,銀行雖然也照付了,但羅特希爾德的代理人通知他,我的存款已被凍結——幸虧那時這些款子已全部提空。
這樣,我在巴黎的那個大動盪時期手中擁有一筆巨款,但我沒有經驗,也不知道該把它怎麼辦。不過結果還是相當好。一般說來,在財務問題上越不焦急,越是安心和冷靜,一切便越容易解決。貪得無厭的守財奴和視錢如命的吝嗇鬼,往往像浪蕩子一樣容易破產。
根據羅特希爾德的勸告,我買進了美國股票,也有一些是法國的,還在阿姆斯特丹街買了一幢不大的房子,它是勒阿弗爾飯店租用的。
我為了與俄國脫離關係所採取的最早的革命行動之一,卻把我推進了保守派寄生蟲的行列,跟銀行家和公證人打交道,跑證券市場——總之,把我變成了西方的食利者。現代人與他生活的環境的不協調,給個人行動帶來了可怕的混亂。我們正處在互相干擾的兩條激流的中央,有時被拋向這邊,有時被拋向那邊,而且還會一直被這麼拋來拋去,除非有一條終於控制了局面,儘管這時水流依然翻騰起伏,動盪不定,但已是奔往一個方向,它才能使我們擺脫困境,也就是把我們卷進它的流向中。
在這時刻到來以前,誰能夠隨機應變,儘管在驚濤駭浪中顛簸不定,依然不離開自己的航向,這樣的人是幸福的!
由於購買房子,我有機會接近了法國商人和資產階級的世界。在辦理房地產買賣契約的過程中,法國官僚的形式主義並不輸於我們。老公證人向我宣讀了幾疊文件,先是撤銷不准宣讀的規定,然後才是法令本身——這一切構成了整整一大本書。在最後關於價格和手續費的磋商中,房主說,如果我立即把全部房價付給他本人,他可以讓步,負擔辦理房契所需的大量費用。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因為一開始我已宣布,我預備用現款購買。公證人向我解釋道,錢必須留在他那兒至少三個月,以便發布公告,讓對房屋持有任何權利的人在這期間提出申訴。房屋已抵押七萬法郎,但它可能還抵押給了第三者。經過三個月,完成查詢之後,才能給買房者以該動產抵押款已全部清理的證明,原來的房主也才能拿到錢。
房主聲明,他沒有其他債權人。公證人證實了這一點。
「您能用名譽保證這幢房屋不涉及其他債務嗎?」我對他說。
「我樂於保證這一點。」
「既然這樣,我同意,明天我就可以把羅特希爾德的支票送到這兒。」
第二天我找羅特希爾德時,他的秘書舉手一拍,吃驚地說:
「他們騙了您!這怎麼可以!如果您同意,我們可以制止這種出售方式。這是聞所未聞的事——在這樣的條件下向不認識的人購買房屋。」
「您願意的話,我可以派人跟您一起去看看,怎麼樣?」詹姆斯男爵2本人問道。
我說,我不想扮演這種孩子的角色,既然答應了,便得這麼辦。我拿了全部房款的支票。我到了公證人處,那裡除了證人,還有一個來取七萬法郎的債權人。買契宣讀以後,我們簽了字,公證人祝賀我成了巴黎的房主——只剩下交割支票一事了。
「真糟糕,」房主從我手中拿了支票,說道,「我忘了囑咐您得開兩張支票,現在我怎麼分出七萬法郎呢?」
「這再也容易不過,您上羅特希爾德那裡,他會給您兩張支票,或者更簡單的辦法,您直接上銀行即可。」
「既然這樣,我去好了。」債權人說。
房主皺了皺眉頭,答道這是他的事,應該他去。
債權人有些不高興。公證人出於好心,提議兩人一同去。
我幾乎忍不住要笑,對他們說道:
「這是您的收據,把支票給我,我去兌換好了。」
「那太感謝您啦。」他們說,高興地鬆了口氣;於是我走了。
過了四個月,我拿到了抵押款已全部清理的證明,這樣,我的輕信給我贏得了一千零一十個法郎。
1849年6月13日以後,警察局長雷比勒奧不知怎麼告發了我;也許正由於他的告密,彼得堡政府對我的財產採取了奇怪的措施。我已說過,這迫使我和我母親趕往巴黎。
我們取道納沙泰爾和貝桑松前去。旅行一開始,我就把大氅忘記在伯爾尼的驛站上了;由於我穿著厚呢衣服和膠皮暖鞋,我沒有回去取它。在上山以前,一切都很好,但到了山上我們便遇到了深及膝蓋的雪地,溫度低達零下八度,瑞士凜冽的北風刺入骨髓。驛車走不動,旅客只得三個兩個的改乘小雪橇。我不記得我曾在什麼時候像這天夜裡那樣為寒冷吃過這麼多苦。我的腳簡直凍僵了,只得把它們埋在乾草中,後來趕車的又給了我一個皮領圈,但這也幫不了大忙。到了第三個驛站,我花十五個法郎向一個農婦買了一條大圍巾裹在身上,但這已到了下山的時候,每走一英里都逐漸變得暖和了。
這條路到了法國一邊便好得多;山的輪廓完全不同,構成了一個個寬廣的半圓形劇場,它們接連不斷地一直延伸到貝桑松;有的岩壁上還殘留著一些堅固的中世紀城堡的遺蹟。這一帶的大自然包含著一種強大而嚴峻的、剛毅而陰鬱的東西,有一個農家孩子便是在它的懷抱中長大和成熟的,他便是古老村民的後人——皮埃爾-約瑟夫·蒲魯東。確實,可以把一個詩人就佛
羅倫
薩人講的話從不同的意義上應用在他的身上:
那是一些還帶著山林和岩石氣息的人!3
羅特希爾德同意接受我母親的票據,但不願預付款子,藉口要有加塞爾4的信。監護委員會真的拒絕付款。於是羅特希爾德命令加塞爾要求涅謝利羅德5接見,問他是怎麼回事。涅謝利羅德答道,雖然票據毫無問題,羅特希爾德的申訴是正確的,但出於秘密的政治原因,皇上已命令凍結存款。
我記得,羅特希爾德的辦事處收到這答覆如何驚訝。大家的眼睛不禁想從這份文件上尋找阿拉里克6的大印或
成吉思汗
的御璽。連羅特希爾德也沒料到,像尼古拉這麼一個著名的專制大師竟會開這種玩笑。
「就我而言,」我對他說,「尼古拉為了懲罰我,想剝奪我母親的錢,或者用它們做釣餌捉住我,這是不足為奇的。但是我不能想像,您的名字在俄國這麼沒有分量。這些票據是您的,不是我母親的,因為她簽字以後已把它們交給了持票人,而從您在上面簽字那時候起,這位『持票人』便是足下了7,現在他們卻無禮地答覆您:『錢是您的,但老爺不准付款。』」
我的話起了作用。羅特希爾德生氣了,在屋裡踱來踱去,說道:
「不,我不准任何人戲弄我,我得對這家抵押銀行起訴,我非叫財政大臣做出明確答覆不可!」
我想:「好,弗龍琴科8還不了解這個人。『私下說明』還好辦,『明確答覆』就難了。」
「您可以由此看到,什麼叫專制制度,反動勢力對它寄予希望,可是它卻能這麼隨心所欲、無所顧忌地支配一個人的私有財產。哥薩克式的共產主義,這也許是比路易·勃朗9的共產主義更危險的。」
「我考慮一下怎麼辦。」羅特希爾德說。「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這次談話後過了三天,我在林蔭道上遇見羅特希爾德。
「順便提一下,」他叫住了我,說道,「我昨天跟基謝廖夫10談了您的事。請您原諒,我得跟您直說,他對您的看法很不好,恐怕他不會為您做什麼。」
「您與他常見面嗎?」
「有時見面,在晚會上。」
「那麼請您費心對他說一聲,您今天遇見了我,我對他的印象也極壞,但是儘管這樣,我並不認為因此掠奪他的母親是正當的。」
羅特希爾德哈哈大笑;大概從這時起他才猜到我不是俄國王公,開始稱我「男爵」;但我想,他這麼抬舉我,只是為了讓我取得與他談話的必要身份。
第二天他派人找我,我馬上去了。他給我看一封給加塞爾的還沒署名的信,說道:
「這是我們的信的草稿,請您坐下,仔細看一下,告訴我您是不是滿意。如果您希望加上什麼或改變什麼,我們可以馬上照辦。現在我得繼續辦事了,請原諒。」
我先向周圍瞧了瞧。那扇不大的門每隔一分鐘都會開一下,證券經紀人一個接一個進來,大聲報告一下數字,羅特希爾德照舊干他的事,沒有抬頭,咕噥一聲:「對,不對,好,可以,對不起」報告數字的先生便走了。屋子裡坐著各種不同的人:一般的資本家,國民議會議員,兩三個精疲力竭的旅遊者——他們那蒼老的面頰上留著時髦的鬍子,這是那種經常在礦泉療養地上喝酒,在宮廷引見的人——貴族世家的末代子孫,那些身體虛弱、萎靡不振的浪蕩子弟,他們玩牌玩膩了,又想擠進證券市場來賭博。所有這些人都小聲交談著什麼。那位猶太皇帝安詳地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披閱文件,在上面寫幾個字,大概這都涉及幾百萬,至少幾十萬的進出。
「嗯,怎麼樣?」他轉過臉來問我,「滿意嗎?」
「完全滿意。」我回答。
信寫得很好,斬釘截鐵,語氣強硬,完全像一個政權對另一個政權的談判。他對加塞爾說,必須立即約見涅謝利羅德和財政大臣,向他們指出,羅特希爾德不想知道票據屬於誰,他買下了它們,要求付款,或提出明確的合法的理由,說明為什麼拒絕付款;如果停付,他就得將此事提交法律顧問研究處理,因此希望他們鄭重考慮拒絕的後果,尤其是在俄國政府正設法通過他簽訂新的貸款協定時這意味著什麼。羅特希爾德最後說,如果繼續拖延,他不得不在報上公布這事,讓其他資本家有所警惕。他建議加塞爾向涅謝利羅德出示此信……
「我很高興……但是,」他說,把筆舉在手中,露出坦率的神色望著我的眼睛,「親愛的男爵,歸根結底,這封信可能使我和俄國鬧翻,難道您以為我會為五厘的佣金便在信上簽字嗎?」
我沒有作聲。
「首先,」他繼續道,「加塞爾要花錢,在貴國是什麼都得花錢的——這一切當然都得由您負擔,除此以外……您願意給多少?」
「我認為,」我說,「這應該由您提出,我只是同意而已。」
「那麼百分之五怎麼樣?這不算多。」
「讓我考慮一下……」
我只是想算一算賬。
「您考慮吧……不過,」他露出靡非斯特菲勒斯的嘲笑,又道,「您可以不花錢辦成這事,因為您母親的權利是不容否定的,她是符騰堡公國11的臣民,您不妨向斯圖加特提出申訴,它的外交大臣勢必出面維護她的權利,迫使俄國付款。老實說,我但願能擺脫這件麻煩事呢。」
這時有人來了。我離開那兒,走進了大辦公廳,心裡對他的目光和問題中流露的原始的純樸色彩不免覺得驚訝。如果他要求百分之十或十五,當時我也只得答應。他的幫助對我是必不可少的,他明白這一點,因此才拿那個早已俄國化的符騰堡公國來捉弄我。然而我們不能不受與生俱來的政治經濟學觀念的支配,哪怕馬車夫為某段路程只要二十戈比,我們仍得還個價,只給他十五戈比;我自然也得照此行事,因此沒有任何根據便對舒姆貝格12說,我認為應該減少百分之一。舒姆貝格答應轉告,請我過半小時再去。
半小時後,我又來到拉斐特街上金融大王的冬宮,走上樓梯時,尼古拉皇上的那位對手正好下樓。
「舒姆貝格對我講過了,」金融大王露出仁慈的笑容對我說,一邊莊重地伸出了尊貴的手,「信已由我簽字發出。您會看到,他們怎麼改變態度,我只讓他們明白,跟我是不能開玩笑的。」
我想:「但不是為了五厘佣金。」除了感恩
戴德
,我真應該跪下去向他宣誓效忠才好,不過我只是回答道:
「如果您有充分把握,最好吩咐他們給我開個戶頭,哪怕先開總數的一半也好。」
「可以。」這位大皇帝答道,隨即走到了拉斐特街上。
我向皇上鞠躬告別以後,便上德奧爾餐廳了,好在它已不遠。
過了一個月或一個半月,那位不肯付款的彼得堡一級商人尼古拉·羅曼諾夫13懾於債權人會議和「在報上公告周知」的威力,遵照羅特希爾德皇上的旨意,發還了非法扣留的本金、利息和利息的利息,他的辯解是他不了解法律,從他的社會地位看,他確實並不了解。
從那時起,我與羅特希爾德建立了最友好的關係;他喜歡我,因為我是他打敗尼古拉的戰場:我有些像他的馬倫戈或奧斯特利茨14,他好幾次當著我的面談到這件事的詳細經過時,臉上還露出得意的微笑,對戰敗的對手表現了寬容的態度。
這時期我住在和平大街的米拉波飯店,為這事我花了將近半年工夫。到了四月,一天早晨,茶房對我說,有位先生在大廳等我,要求立刻與我見面。我走進大廳,只見那兒站著一個官員似的老人,一見我便滿臉堆笑地說:
「我是杜伊勒里區警察局長某某。」
「很高興見到您。」
「請允許我向您宣讀內政部的一份命令,它涉及閣下,是由巴黎警察局長轉發給我的。」
「勞駕念吧,這是椅子。」
「命令如下15:根據1849年11月13日及21日,以及12月3日之法令第七款,內政部長有權從法國境內驅逐可能在法國破壞社會秩序,危害公共安全之任何外國人,巴黎警察局長現根據內政部1850年1月3日通知,特決定如下:
「該名叫(le N-é,即nommé,但這不是指『上面提到的人』,因為上面根本沒有提到過我,這種不合文法的措辭是為了儘可能貶低一個人)亞歷山大·赫爾岑之人,現年四十歲(多算了兩年),俄國臣民,居住某處,在接到本通知後,必須立即離開巴黎,並在最短時間內離開法國國境。
「該人今後不得再次入境,否則將根據上述法令第八款給予懲處(即一個月至六個月之監禁及罰款)。
「本命令應採取一切措施予以貫徹。
「本命令由巴黎警察局長皮·卡利埃於1850年4月16日簽發,並由警察局秘書長克萊門·雷耶爾副署。
「文件旁註:已閱,同意照辦,內政部長朱·巴羅什簽字,1850年4月19日。
「發文日期:1850年4月24日。
「巴黎城區,尤其是杜伊勒里區警察局長埃米爾·布萊為執行巴黎警察局長4月23日之命令,特決定向亞歷山大·赫爾岑先生宣布上述命令原文……」這下面是照錄命令全文。這就像孩子們講小白牛的故事,每次都要重複一句:「要不要給你們講小白牛的故事?」16
接著是:「茲特請該赫爾岑於二十四小時內前往警察局領取通行證,並由本局指定其離開法國之出境地點。
「為避免上述之赫爾岑先生聲稱並不知情(這算什麼語言!),茲特將本文件開始時所宣讀之命令副本留交該人……」
我在維亞特卡省秋法耶夫辦公廳里的那些同事,那位一口氣可以寫滿十張紙的阿爾達紹夫,那些韋普列夫、施京和我那位長醉不醒的科長在哪裡?要是他們知道,在巴黎,在出了伏爾泰、博馬舍、喬治·桑和雨果之後的法國,有人還會寫出這樣的妙文,那一定會高興得心花怒放!我父親的莊頭瓦西里·葉皮凡諾夫見了這份命令,也一定大為讚賞,他為了表達他的深刻敬意,總是這麼給他的主人寫報告:「今接奉老爺剛從本班郵車送達之命令,茲特立即向大人報告……」
這種疊床架屋式的愚昧無聊的文章做法,只適合那個盲目的、神志不清的老婆子忒彌斯17的口味,難道還不應該徹底消滅嗎?
宣讀命令沒有產生預期的效果;巴黎人以為驅逐出境等於亞當被趕出伊甸園,而且不准攜帶夏娃;其實對於我卻相反,我一切都無所謂,巴黎的生活已開始叫我厭惡。
「我應該什麼時候上警察局?」我問,儘管心裡怒不可遏,仍裝得和顏悅色的。
「我認為最好在明天早上十點鐘。」
「完全可以。」
「今年春天來得早,多麼早。」巴黎城區尤其是杜伊勒里區警察局長說。
「非常早。」
「這是一家古老的旅館,米拉波18常在這兒吃飯,因此才用他的名字命名,您大概對它很滿意吧?」
「非常滿意。可是您想,與它的分手卻來得這麼突然!」
「這確實是不愉快的……它的老闆娘庫贊小姐既聰明又美麗,還是著名的勒諾爾芒19的好朋友呢。」
「您倒想想!多麼遺憾,我竟不知道這事,她大概也從她那兒學會了占卜術,可以預先把卡利埃的這份請帖告訴我呢。」
「哈哈……您知道這是我的任務,祝您愉快,再見。」
「算了,一切都可能發生,祝您愉快,再見。」
第二天我到了耶路撒冷街,這地方比勒諾爾芒小姐更為著名。起先接待我的是一個暗探似的年輕人,留著鬢髯和唇髭,全部舉動都像一個先天不足的小品文作家,或者沒有成名的民主派人士。他的臉色和眼神說明,那種對享樂、權力、財富的如饑似渴的想望已深深腐蝕了他的靈魂,那是我在西歐人臉上經常看到,而在英國人那兒從未看到的。他大概擔任這差使還不久,因此得意揚揚,講話時盛氣凌人。他向我宣稱,我必須在三天內動身,沒有特別重要的原因不得推遲。他那傲慢的神色,那講話的口氣,那面部的表情,都使我不想跟他商量什麼,便向他鞠了個躬,戴上帽子,然後問他,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局長。
「局長只接見那些曾書面提出申請的人。」
「那我可以馬上寫。」
他按了鈴,進來一個老門房,胸口掛一根鏈子,年輕人神氣活現地對他說:「給這位先生拿些紙和筆。」一邊向我歪了歪頭。
門房把我帶到另一間屋子。我在那兒給卡利埃寫了信,要求他接見,以便向他說明,為什麼我必須推遲我的行期。
今天晚上我收到了警察局的簡單答覆:「局長同意在明天二時接見某某人。」
第二天接待我的仍是那個討厭的年輕人,他獨自有一間辦公室,因此我推測他是科長一類人物。他起步這麼早,又升得這麼快,如果上帝讓他長壽的話,他一定前途無量。
這次他把我帶進了一間大辦公室,那兒在一張大桌子後面的大安樂椅上坐著一位又胖又高、滿面紅光的先生,這是那種經常叫熱、吃得又白又胖、皮膚鬆弛的傢伙,那雙手胖乎乎的,保養得很好,脖子上緊緊圍著一條頸巾,眼睛淡淡的,神色悠閒自得,這通常是那種安享榮華富貴的人才有的,這種人可以心平氣和、無動於衷地面對各種暴行。
「您希望見局長,」他對我說,「但他不得不向您表示歉意,因為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使他出去了。如果我能為您做點什麼,我樂意為您效勞。這是椅子,請您坐下好嗎?」
這一切他講得從容不迫,彬彬有禮,眼睛略微眯著,臉上笑容可掬,使兩頰的肥肉也鼓了起來。我想:「這是個老官僚了。」
「您應該知道我是為什麼來的。」
他稍微點了點頭,像一個人在開始游泳時要做的動作,但他什麼也沒回答。
「我得到通知要在三天內動身。由於我知道,貴國內政部長有權驅逐外國人,不必說明理由,也不用進行調查,因此我不想問為什麼驅逐我,也不想為自己辯護;但除了我的房子,我……」
「您的房子在哪裡?」
「在阿姆斯特丹街14號……我在巴黎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很難馬上丟下。」
「請問這是什麼事,是關於房子還是……」
「這涉及羅特希爾德的銀行,我必須通過它拿到四十萬法郎。」
「什麼?」
「大約十萬多一些銀盧布。」
「那是一個很大的數目!」
「一筆可觀的數目。」
「您需要多少時候才能辦完這件事?」他問,更親切地看著我,就像人們看櫥窗里陳列的地菇燒野雞。
「一個月到六個星期。」
「這時間太長了。」
「我的事得在俄國解決。也許還是多虧它的關照,我才不得不離開法國呢。」
「為什麼這麼說?」
「一星期前羅特希爾德告訴我,基謝廖夫對我的印象很壞。彼得堡政府大概想掩蓋這件事,免得引起人們的議論;據我看是大使提出了要求,才把我驅逐出境的。」
「首先,」警察局這位受了委屈的愛國者裝出鄭重其事、深信不疑的表情說道,「法國不允許任何國家干預它的內部事務。我覺得奇怪,您的頭腦里怎麼會出現這種想法。其次,政府為了竭盡一切力量讓飽受折磨的人民安居樂業,運用它所掌握的權力,從這個災難深重的國家中,把那些辜負了它的好客精神的外國人遣送出境,這難道不是十分自然的嗎?」
我決定用金錢反擊他。這是最可靠的,正如對待天主教徒得用《聖經》的經文一樣,因此我笑了笑,反駁道:
「為了巴黎的好客精神,我付出了十萬法郎,因此我認為我們幾乎已經清賬了。」
這比我的「大筆款子」效果更好。他有些尷尬,停頓了一會兒以後說道:「我們有什麼辦法,我們也是不得已。」一邊從桌上拿起了我的案卷。這是那部作品的第二卷,它的第一卷我是在杜貝爾特手中看到的。他用胖胖的手撫摩著書頁,像撫摩一匹溫馴的馬似的,一邊說道:
「您瞧,跟您來往的那些人,您參與的那些不懷好意的報刊的活動(這幾乎與薩赫迪斯基1840年對我講的話一字不差),最後,您對一些最有害的機構給予的大量資助,迫使我們不得不採取極不愉快的、但也是必須採取的措施。這對您是毫不奇怪的。甚至在您本國,您的行為也引起了對您的政治迫害。同樣的原因產生同樣的結果嘛。」
「我相信,」我說,「你們的立場如此一致,恐怕連沙皇尼古拉也沒有料到;但你們不可能真的贊成他的政策。」
「一個好的公民應該尊重國家的法律,不論它們怎麼樣……」20
「這大概是根據那個著名的原則:陰天不是晴天,但總比颳風下雨好。」
「但是為了向您證明,這件事與俄國政府根本無關,我願意為您向局長說說情,把期限延長一個月。如果我們向羅特希爾德查詢您的事,您不致見怪吧,這倒不是由於懷疑……」
「那就費心吧,為什麼不能查詢呢,我們是在作戰,如果我為了留下,認為必須使用戰爭策略,難道您以為我不會使用它嗎?……」
但是警察局長這位文雅親切的「替身」能說會道,立刻答道:
「凡是這麼講的人是不會講假話的。」
過了一個月,事情還沒了結。那時有一個老醫生帕爾米爾常給我們看病,他每周得在警察局替巴黎那些賣笑女郎做一次檢查。我想,他既然肯為那麼多女人的健康提供證明,一定不會拒絕給我開一張疾病證明。當然,帕爾米爾認識警察局所有的人,他答應把我的病歷證明親自交給X。十分奇怪,帕爾米爾回來時沒帶給我滿意的答覆。這一點很有意思,它說明法國官僚和俄國官僚是兄弟般相似的。X不作回答,態度曖昧,因為他對我不滿,認為我應該親自登門,向他說明我病在床上,不能起身。沒有辦法,第二天我只得帶著毫無病態的尊容前往警察局。
X極為同情,詢問了我的疾病。由於我沒有興趣看醫生寫的東西,我不得不自行編造病情。幸好我想起了薩佐諾夫,他儘管身強力壯,食慾旺盛,卻一再說他患了動脈瘤;於是我對X說,我得了心臟病,旅行對我十分危險。
X表示同情,勸我保重,然後前往隔壁屋裡,過了一分鐘出來說道:
「您可以再留一個月。局長要我同時告訴您,他希望也祝願您的健康能在這段時間裡得到好轉;如果不能這樣,他非常遺憾,因為他無法第三次給您延期了……」
我理解這一點,便準備在6月20日左右離開巴黎。
一年以後,X的名字我又見到過一次。這個愛國者和好公民悄悄離開了法國,忘了為警察局庇護下發行的一種加利福尼亞彩票,向購買彩票的數千名窮人和小業主作出交代!當這位好公民發現,儘管他無限尊重祖國的法律,仍可能為了詐騙罪鋃鐺入獄時,他還是拋棄法律,選擇了輪船,一走了事,逃到了熱那亞。這人具有堅定如一的性格,不會在失敗面前手忙腳亂。他因加利福尼亞彩票事件而出了名,立即投靠了當時在都靈成立的一家建造鐵路的股份公司,公司看到這麼精明能幹的人,馬上雇用了他。
在巴黎度過的最後兩個月是難以忍受的。我已名副其實地處在公開的監視下,信件被無恥地拆閱,要遲一天送到。我不論走到哪裡,總有個討厭的人在遠處跟蹤我,到了街角又使個眼色,把我交給另一個人。
不應忘記,這是警察橫行不法的時期。愚昧的保守派,拉馬丁派的阿爾及利亞革命者,都在幫助路易-拿破崙周圍那些老奸巨猾的惡棍,要為拿破崙建立起一張暗探和姦細的大網,把它張在整個法國的土地上,以便內政部和愛麗舍宮通過電報,隨時搜捕和撲滅全國的一切積極力量。拿破崙巧妙地利用了他所掌握的各種手段對付他們。12月2日21,警察成了國家權力的象徵。
任何地方,甚至奧地利和俄國,也從未有過法國從國民議會時期以來所有的這種政治警察。造成這局面的不僅在於國民對警察的特殊嚮往,還有許多原因。英國的警察與大陸的暗探毫無共同之處,在那裡,警察被許多敵對因素包圍著,因此只能依靠自身的力量。在法國卻相反,警察組織是最富於人民性的機構,不論什麼政府取得了權力,警察便是它手中的現成工具,一部分民眾會以全部的瘋狂和熱情,那種理應加以抑制而不是縱容的力量幫助它,他們以私人身份可以使用警察所不能使用的一切可怕手段。人們怎麼能躲避小店主,管院子的,裁縫,洗衣婦,賣肉的,姐丈和妹夫,嫂子和弟媳婦呢?特別是在巴黎,那裡的人不像在倫敦那樣是單獨居住的,他們可以說住在珊瑚礁或蜂箱中,有共同的樓梯,共同的院子和管院子人。
孔多塞22躲過了雅各賓警察的耳目,僥倖逃到了邊境附近的一個村莊,他精疲力盡,走進一家飯店,坐在火前烤手,叫了一客燒雞。老闆娘是個好心的老太婆,偉大的愛國者,她這麼考慮:「他滿身灰塵,一定是趕了遠路,他要吃雞,一定是有錢的,他的手很白,一定是貴族。」她把雞燉在爐子上,走進了另一家酒館,那兒坐著幾個愛國者:一個公民是穆西烏斯·斯凱沃拉23,燒酒販子,還有一個公民是布魯圖24,另一個是提莫萊昂25,裁縫師傅。這件事對他們真是求之不得,於是十分鐘後,法國革命中最聰明的活動家之一便被送進了監獄,交給了自由、平等和博愛的警察!
拿破崙具有最高級的警官才能,從自己的將軍中培養了一批間諜和暗探;里昂的劊子手富歇26建立了秘密警察的整個理論、組織和科學——它既通過警察局長,也不通過警察局長,那就是說通過放蕩的女人和並不放蕩的老闆娘,通過僕人和車夫,通過醫生和理髮師等等執行警察的任務。拿破崙垮台了,但這套機構依然如故,不僅機構,連機構中的人也原封未動。富歇歸順了波旁王朝,暗探的力量毫無削弱,相反,還由神父和修士作了補充。在路易-菲力普時期,賄賂和貪污成為政府的精神支柱之一——半數的小市民當了它的密探,警察的同夥,他們的服役對此起了重大作用,因為國民自衛軍本身就是一種警察組織。
在二月共和國時期,形成了三四種真正的秘密警察和一些半公開的秘密警察。其中有賴德律-洛蘭的警察和科西迪耶爾27的警察,也有馬拉斯特的警察和臨時政府的警察,有秩序黨的警察和反秩序黨的警察,也有波拿巴的警察和奧爾良派的警察。它們全都在窺測方向,互相監視和告密;哪怕告密是出於信念,懷有最好的動機,不是為了錢,但告密總是告密……這是一種危害極大的習氣,它給一方面帶來悲慘的失敗,給另一方面造成對金錢和享樂的不可理喻的、無法克制的欲望,它腐蝕了整整一代人。
還不應忘記,革命和復辟的輪番出現,留下了一些沉澱物,那就是道德上的黑白不分和觀點上的搖擺不定。今天被認為是英勇和高尚的事,明天被當作罪行而判處苦役,這在人們已不以為異;榮譽的桂冠和劊子手的惡名可以幾次加在同一個人頭上。大家習慣了這一切以後,一個暗探的王國便形成了。
最近秘密組織和秘密活動遭到的一切破壞,流亡者遭到的一切告發,都是由偽裝分子、被收買的朋友以及以叛賣為目的混入內部的人幹的。
到處都有例子證明,懦夫們害怕監獄和流放,出賣了朋友,告發了秘密——柯納爾斯基28便是被這麼一個膽小鬼害死的。但是不論在我們那裡還是在奧地利,都還不存在這樣一群年輕人,這些人受過教育,能講我們的語言,在俱樂部里談話激昂慷慨,又能寫革命的文章,卻擔當著暗探的任務。
何況波拿巴政府的地位非常有利,它可以利用各黨各派的告密者。它代表革命和反動,戰爭與和平,1789年和天主教會,波旁王朝的殘渣餘孽和百分之四點五的人29。耶穌會徒法盧30,社會主義者比約31,君主主義者拉羅什雅克蘭32,以及大批得到過路易-菲力普恩典的人,都在為它效勞。很自然,一切政黨和一切政治色彩的人,全都匯集和走進了杜伊勒里宮。
1 歐洲最大的銀行家之一。
2 即羅特希爾德。
3 引自但丁的《神曲·地獄篇》第十五歌。
4 彼得堡的銀行家。
5 涅謝利羅德(1780—1862),當時俄國的外交大臣。
6 阿拉里克(約370—410),西哥特人的軍事首領,曾數次攻打羅馬,勒索錢財,成為羅馬的勁敵。
7 這簽字,即背書,是在票據提交對方時加上的,以免它成為不記名票據,任何人都可以憑票取錢。——作者注
8 俄國財政大臣。
9 路易·勃朗(1811—1882),法國空想社會主義者,極左派共和黨人,1848年二月革命的主要領導人之一,1848年6月起義失敗後,逃亡英國。
10 這不是巴·德·基謝廖夫,那個後來到了巴黎的非常正直的人和著名的國家產業大臣,而是另一個後來派駐羅馬的人。——作者注按:這裡的基謝廖夫是尼·德·基謝廖夫,1844至1854年俄國駐法國公使。
11 德意志聯邦內的一個公國,斯圖加特是它的首府。
12 羅特希爾德的銀行中的職員。
13 即沙皇尼古拉一世。
14 馬倫戈是義大利北部的村莊,1800年6月14日拿破崙的法軍在這裡打敗了奧地利軍隊,成為著名的馬倫戈戰役。1805年12月,拿破崙的法軍與俄奧聯軍在摩拉維亞的奧斯特利茨展開激戰,這也是一次著名的戰役。
15 以下命令系我逐字翻譯的。——作者注
16 俄國民間故事形容那種令人生厭的敘述方式,它每隔幾句便要講一句「要不要給你們講小白牛的故事?」因此「小白牛的故事」成了「一再重複的老一套」的同義語。
17 希臘神話中的司法女神,她雙眼蒙著布,一手執天平,一手執劍。
18 米拉波(1749—1791),法國大革命時著名政治活動家。
19 勒諾爾芒(1772—1843),巴黎著名的用紙牌占卜的女人。
20 後來奇切林教授在莫斯科
大學
也宣揚過類似的觀點。——作者注
21 1851年12月2日拿破崙發動政變,解散國民議會,實行獨裁統治,次年恢復帝制,自稱皇帝。
22 孔多塞(1743—1794),法國數學家和哲學家,法國大革命爆發後,積極參加革命活動,屬吉倫特派,因此在雅各賓派執政後被捕,死於獄中。
23 古羅馬傳說中的英雄人物。
24 古羅馬政治家。
25 提莫萊昂(公元前411—前377以後),希臘政治家和將軍,曾與專制暴君展開激烈鬥爭。
26 富歇(1759—1820),法國政治活動家,曾於1793年在里昂鎮壓反國民議會的叛亂,大肆屠殺。1797年任警務部長,支持拿破崙的霧月18日政變,後成為法國秘密警察的頭子。
27 科西迪耶爾(1808—1861),法國小資產階級民主主義者,曾任巴黎警察局長。
28 波蘭民族解放運動的領導人之一,他是被人出賣後由沙皇政府處死的。
29 指法國的資產者,但這個數字並不準確。
30 法盧(1811—1886),法國正統主義者,制憲議會中教士集團的領袖。
31 比約(1805—1863),法國政治活動家,奧爾良黨人,後投靠路易·波拿巴,任內務部長。
32 拉羅什雅克蘭(1805—1867),法國正統主義者,1848年革命後任制憲議會議員,第二帝國時期任參議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