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西方小品第二集

赫爾岑 《往事與隨想》
1.哀歌1 六月的日子2以後,我看到革命被征服了,但我對被征服者,對倒下的人,依然懷著信心,我相信蒙難者創造奇蹟的力量,相信他們精神上的強大。到了日內瓦,我看得逐漸清楚了,我知道革命不僅被征服了,而且它是必然要被征服的。 我的發現使我頭暈目眩,眼前出現了一個深淵,我覺得,土地仿佛從我的腳下消失了。 不是反動勢力戰勝了革命。反動勢力到處都是愚鈍、膽怯、昏庸的,在人民革命浪潮的衝擊面前,它到處都在可恥地退卻,躲進角落中偷偷等待時機,在巴黎和那不勒斯,在維也納和柏林無不如此。革命是像阿格利皮娜3一樣被自己的孩子害死的,最壞的是他們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在他們身上,英雄主義和年輕人的自我犧牲精神多於理智,他們作為純潔而高尚的犧牲者倒下時,並不知道為什麼。倖存者的命運也許更加悲慘。他們爭吵不已,互相攻訐,沉浸在令人痛惜的自大狂中,不顧一切,自以為是,那些勝利的意外日子使他們陶醉,他們再也不想前進,不想摘下枯萎的桂冠,脫下新婚的禮服,儘管新娘已經欺騙了他們。 不幸、閒暇和貧窮帶來了煩躁、固執、憤怒……流亡者分成了小集團,分歧的中心是名義和嫌隙,不是原則。他們的眼睛總是向後看,他們看到的只是自己那個狹小的圈子,這一切已在他們的言論和思想中,態度和衣著中得到表現;新的行會——流亡者的行會逐漸形成,與其他事物一樣變得牢不可破。從前大巴西勒曾寫信給納西昂的格列高利4,說「守齋使他快活,貧困給他帶來樂趣」。那麼現在也出現了自願的受難者,他們以吃苦為使命,以不幸為職業,而且其中有的人完全是真心誠意的;不是嗎,大巴西勒也在信上向自己的朋友坦率地談到,扼殺肉體欲望如何使他狂喜,遭受迫害如何使他感到滿足。然而儘管這樣,認識沒有前進一步,思想仍在酣睡……哪怕新的號音和新的警鐘喚醒了他們,他們也像九個睡美人一樣只能仍從入睡的那一天重新開始。 這些沉痛的事實使我悲傷,它們構成了我不得不經歷的教育中難以忍受的一頁。 ……一天在死氣沉沉的蘇黎世,我悶悶不樂地坐在我母親的餐室里;這是1849年12月底。明天我要去巴黎了;天很冷,下著雪,壁爐里兩三塊木柴冒著煙,吱吱出聲,有氣無力地燃燒著。大家正忙於收拾行李,我孤零零地坐著:日內瓦的生活從我眼前飄過,前途顯得一片暗淡,我有些害怕,心裡悶得受不了,要是可能,我真想跪下去痛哭和祈禱,但是我不能,我沒有祈禱,我寫下了我的詛咒——我的《1849年的尾聲》5。 「絕望,厭倦,冷漠!」民主評論家們談到這些痛苦的詞句時這麼說。是的,絕望!是的,厭倦!……絕望,這是一個陳舊而平庸的詞,一層煙霧,它掩蓋著消沉的內心,以愛的面貌出現的利己心理,自以為無所不能的虛榮心的牢騷怨言,以及徒勞無益的努力。這種自命不凡而得不到承認的天性早已叫我們厭倦了,它們由於嫉妒而痛苦,由於高傲而悲傷,這在生活和小說中也屢見不鮮。這一切確實是這樣,但是在這些蛻化為可笑的拙劣表演和庸俗的假面舞蹈的駭人的內心苦悶的底層,未必沒有真實的因素,那種完全屬於我們的時代的東西吧。 詩人掌握著表達這種痛苦的言語和聲音,但他太高傲,不能弄虛作假,不能為了贏得掌聲而痛哭流涕;相反,他常常把自己的痛苦思想融化在幽默的談吐中,引得善良的人們捧腹大笑。拜倫的絕望不僅來自性情乖僻,也不僅是個人的情緒。拜倫之所以不幸,是由於生活欺騙了他。但生活欺騙他不是由於他的要求是錯誤的,只是因為英國和拜倫屬於兩個不同的發展階段,兩種不同的教育成果,它們正好在迷霧開始消散的時代相遇了。 這種不協調現象以前也是存在的,但在我們的時代,人們才意識到這一點,在我們的時代,人們才越來越看到,任何信仰都無濟於事。在羅馬產生這種裂痕之後,出現了基督教,在基督教之後,出現了對文明、對人類的信仰。自由主義構成了最後一種宗教,只是它的教會宣講的不是來世,而是今世,它的神學是政治學;它立足在地面,沒有神秘的和解辦法,它需要事實上的和解。風行一時之後又歸於沒落的自由主義,已把這種脫節現象暴露無遺;它所引起的痛苦意識表現在現代人的諷刺中,他的懷疑主義中,它們徹底掃除了打倒的偶像。 諷刺是苦悶的發泄,它看到邏輯的真理與歷史的真理並不一致,除了辯證的發展,還有人的情緒和偶然因素在發生作用,除了理性,還有非理性因素。 絕望6,就我們賦予這個詞的意義而言,在革命前是不存在的;18世紀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信仰的時代之一。我不必提偉大的殉難者聖茹斯特和使徒讓·雅克·盧梭;但難道以上帝和自由的名義為富蘭克林的孫兒祝福的伏爾泰爺爺7不是人類宗教的虔誠信徒嗎? 懷疑主義是同1792年9月22日的共和國8一起宣告誕生的。 雅各賓派和一切革命者都屬於少數派,發展水平的不同使他們與人民生活相隔離,他們構成了一種世俗的教士集團,準備擔當人民群眾的世俗牧師。他們代表了那個時代的最高思想,它的最高的、然而不是普通的認識,不是每個人的思想。 這新的教士集團沒有掌握強制手段,不論有形的或無形的都沒有。他們手中一旦失去權力,便只剩了一種工具——信念,然而信念光靠正確是不夠的,一切錯誤便來自這裡,因為它還需要另一個條件——腦力的平等! 在進行你死我活的鬥爭時,在高唱胡格諾派9的聖歌和神聖的《馬賽曲》時,在火炬燃燒、鮮血遍地時,這種不平等是不會被意識到的;但是最後,封建君主的陰森大廈崩潰了,牆壁終於被推倒,鐵鎖被砸破……再用一把力,缺口便形成了,勇敢地走在前面,大門打開了,群眾一擁而入,然而這不是他們所期待的群眾。這都是誰呢?他們屬於哪個世紀?這不是斯巴達人,不是偉大的羅馬公民。「我是奴隸,不是俄狄浦斯!」10無法抗拒的污泥濁水淹沒了一切。1793、1794年的恐怖時代反映了雅各賓派內心的惶惑:他們發現了駭人的錯誤,想用斷頭台糾正它,但是不論砍下多少腦袋,還是只能在崛起的社會階層面前垂下自己的腦袋。一切都向它屈服,它戰勝了革命勢力和反動勢力,它衝垮了舊體制,用自己代替了一切,因為它是唯一的實力派,當代的多數派;西哀士11的話比他自己想像的更正確,他說,市民便是「一切」。 市民階級不是革命產生的,他們有自己的傳統和作風,那是與革命思想格格不入的另一種方式。貴族把他們踩在腳下,列入第三等級;自由以後,他們便踏著解放戰士的屍體,建立自己的秩序。少數派不是被鎮壓,便是被市民階級所吞沒。 每個世代都有一些人不顧客觀形勢,依然充當思想的堅定保衛者;正是這些利未人12,或者不妨稱作阿茲特克人13,由於獨占了高度的文化,由於掌握了不必完全從事體力勞動的富裕的有閒階級的智力優勢,受到了不公正的懲罰。 這件事的荒謬和不合理使我們生氣,無法忍受。仿佛有人(除了我們自己以外)保證過,世界上的一切都會變得美好,公正,沿著康莊大道前進。我們對大自然和歷史進程的奧妙一直大惑不解,但現在應該可以看到:在大自然和歷史中,都有許多偶然的、愚昧的、不順利的、混亂的因素。理性和思想的勝利只是最終的結論;一切都是從新生兒的愚昧無知開始的;可能和意向蘊藏在這中間,但在通向發展和覺醒的過程中會遇到一系列外在的和內在的影響、曲折和停滯。一個人的頭腦積了水,另一個人跌到地上壓扁了腦袋,兩人都成了白痴;第三個人沒有摔跤,也沒有死在猩紅熱中,他成了詩人、將軍、土匪、法官。在自然界,在歷史上,在生活中,一般說來我們大多只知道勝利和成功;現在我們才開始感到,不會每一張牌都符合我們的意願,因為我們自己就是一張錯誤的牌,打輸的牌。 意識到思想無能為力,真理對現實世界缺乏強制力量,這使我們悲痛。一種新的摩尼教控制了我們,我們出於怨恨,正如相信合理的善一樣,準備相信合理的(也就是有意識的)惡14——這是我們對理想主義獻上的最後貢品。 這痛苦會隨著時間而流逝,它那悲慘而熾烈的性質也會平伏;在合眾國的新世界中它便幾乎並不存在。那裡的人民年輕有為,富於事業心,實幹勝於聰明,一心一意在安排自己的生活,根本不知道我們那種悲痛的體驗。除此以外,那兒也沒有兩種教育水準。在那個社會裡,構成各別階層的人在不斷變化,隨著每人的收支賬目而上浮或下沉。英國移民的強壯血統在驚人地繁衍;如果它占了上風,人們不會因而幸福一些,但會富足一些。這富足比起浪漫主義的歐洲所嚮往的富足會差一些,貧乏一些,枯燥一些,然而在那裡不會有皇帝,不會有集權,也許還不會有飢餓。誰能夠擺脫舊歐洲的亞當,脫胎換骨,變成新的喬納森15,那就請他搭上第一艘輪船,前往威斯康星或堪薩斯吧,到了那兒,他也許會比待在分崩離析的歐洲愉快一些。 不能這麼做的人就留在原地,作為人類美好夢想的體現者繼續過活吧。這些人離不開自己的夢幻和憧憬,不能達到美國的理性高度。 這不致造成太大的危害,我們人數不多,不用多久就會絕跡的! 那麼人的發展怎麼會跟自己的環境脫節呢?…… 不妨想像一下在溫室中成長的青年,比如,那個在《夢》16中描寫過自己的人;想像一下他怎樣面對最枯燥乏味、最沉悶窒息的英國社會,面對英國生活這怪誕的彌諾陶17——它是由兩個動物不協調地粘合而成的:一個已經衰老,另一個則站在深及膝蓋的沼澤中,像女像柱18一樣始終保持著緊張的肌肉,以致沒有一滴血能流進頭腦。如果他能夠適應那樣的生活,他就不致在三十多歲死於希臘,今天可以成為帕默斯頓勳爵19或約翰·羅素爵士20了。但是由於他不能,那就毫不奇怪,他和自己的哈洛爾德只能對著船兒說:「隨你把我送到哪裡,只要遠離我的故鄉。」21 然而在那遠方,等待著他的是什麼呢?給拿破崙宰割的西班牙,荒蕪的希臘,1814年22普遍復活的各種發臭的拉撒路;不論在拉韋納或狄奧達蒂23,要躲避是不可能的。拜倫既不能像德國人那樣從永恆的觀點滿足於理論上的探討,也不能像法國人那樣陶醉於政治上的空談,於是他倒下了,但他是像嚴峻的提坦24一樣倒下的,他投給人們的是蔑視,而不是包著糖衣的藥丸。 拜倫作為詩人和天才在四十年前所感到的不協調,到了今天,在一系列新的苦難之後,在1830年到1848年的污穢的轉折時期25,以及從1848年到今天的醜劇之後,已經被許多人意識到了。我們也像拜倫一樣變得無所適從,找不到安身之處。 現實主義者歌德跟浪漫主義者席勒一樣,沒有意識到這種分裂。一個是太像虔誠的教徒,另一個是太多哲學意味。兩人都可以在抽象世界中獲得和平。當「否定的精神」表現為靡非斯特菲勒斯這樣的戲謔者時,分裂還不是太可怕的;他那冷嘲熱諷、永遠對立的性格,到了一定的時候還能與最高的和諧取得一致,向大家唱出:「她得救了!」26《該隱》中的盧息弗27卻不同,這是陰鬱的黑暗天使,痛苦的思想充滿了無法調和的內在矛盾,在他額上發出幽暗的閃光。他不是用否定來嘲笑,不是用大膽的懷疑來戲謔,也不是用感官之樂做誘餌,給你提供天真的姑娘、美酒和珠寶,而是平靜地把你引向殺戮,引向自己,引向罪惡——它依靠的是一種不可理解的力量,它有時像月光照耀下的一泓死水那麼誘人,可是你從它陰森的、冰冷的、閃光的懷抱中,除了死亡,什麼也不能得到。 不論是該隱,是曼弗雷德,是唐璜還是拜倫,都不能提供任何出路,任何解決辦法,任何「教導」。也許從戲劇藝術的觀點看,這是一個缺陷,但正是在這裡表現了藝術的真誠和裂痕的深刻。拜倫的尾聲,他的最後的話,不妨說那就是《黑暗》28;這是從《夢》開始的生活的結局。你們自己來畫完這幅畫吧。兩個被飢餓折磨得面目全非的敵人死了,甲殼動物啃光了他們……船在腐爛——塗樹脂的纜繩在黑夜的污濁波浪中漂動,駭人的寒冷,野獸在死去,歷史已經終止,為新的生活掃清了地面:我們的時代將被列為第四階段,也就是說,如果到新世界的出現可以算作四個階段的話。 我們的歷史使命,我們的功績便在於:我們通過我們的失望,我們的痛苦,終於向真理低頭和屈服,使後代不致再遭受同樣的不幸。這樣,人類通過我們而得以清醒,我們是他們的醒酒劑,是分娩前的陣痛。如果分娩順利,一切都會好轉;但是我們不應忘記,在這過程中孩子或母親都可能死去,也許還可能兩者都死——如果這樣,那麼歷史只能帶著自己的摩門教29開始新的妊娠……好啦,就這樣,先生們! 我們知道,大自然怎樣凌駕於個人之上:不論以前還是以後,不論屍積如山或者沒有犧牲,對它都一樣,它依然走自己的路,或者盲目地行走。珊瑚礁的形成得經歷數萬年,前面生長的部分每到春季便得死去。水螅體死時從不會想到,它們為珊瑚礁的發展作出了貢獻。 我們也能作出貢獻。但作為一個因素走進未來,還不能說我們的理想將在未來得到實現。羅馬沒有實現柏拉圖的共和國,一般說來也沒有實現希臘的理想。中世紀不是羅馬的發展。當代西歐思想將進入和體現在歷史上,產生自己的影響,獲得自己的地位,這正如我們的遺骸將進入青草、綿羊、牛排、人體的組織中一樣。我們不喜歡這種不滅現象——但是有什麼法子呢? 現在我習慣了這些思想,它們已不能叫我害怕。但在1849年末,我想起它們便不寒而慄;儘管每個事件,每次聚會,每個衝突,每個人都在爭先恐後地要把最後的綠葉摘光,我還是固執地、焦急地想尋找出路。 正因為這樣,我今天才對拜倫的勇敢思想給予極高的評價。他看到沒有出路,而且高傲地說出了這一點。 這些思想開始侵襲我的心靈時,我感到不幸和困惑;我千方百計逃避它們……我像一個迷路的旅人或乞丐敲著所有的門,停留在每個遇到的人面前,打聽道路,但是每次會晤和每個事件都引向一個結論——應該服從真理,毫無怨言地接受它。 ……三年前,我坐在一個病人的枕旁,看著死亡毫不容情地把她一步步拉向墳墓30。這段生活是我不能忘記的。黑暗瀰漫在我周圍,我在沒有出路的絕望中感到孤獨,但我不想用希望安慰自己,不想為了忘記憂傷,用死後重逢的思想麻醉自己。 因此在不屬於個人的問題上,我更不會用違心之論來欺騙自己了! 2.附言 我知道,我對歐洲的觀點在俄國不會受到歡迎。為了安慰自己,我們總希望出現另一個歐洲,並且像基督教徒相信天堂一樣相信它。破壞夢想會造成不愉快的後果,但是有一種內在的力量,一種我所無法戰勝的力量,迫使我講真話——哪怕它對我有害,我還是這樣。 我們對歐洲的認識,一般來自學校和書本,那就是說不是認識它,而是按照書本和圖畫從表面上作出判斷,就像孩子們根據《圖畫世界》31判斷現實世界,認為在桑威奇島32上所有的女人都在頭頂上舉著板鼓,凡是有光身子黑人的地方,離他五步遠一定有一隻披著鬣毛的獅子,或者睜大了兇惡眼睛的老虎。 我們對西歐的無知已成為我們的傳統,它可以造成許多危害,還會因而引起種族仇恨和流血衝突。 首先,我們只了解歐洲受過教育的上層階級,它以自己的存在掩蓋了民族生活的沉重基礎,那是在許多世紀中自發形成的,它所遵循的規律即使在歐洲也不太有人知道。西方教育沒有滲入這些龐大複雜的基礎,可是歷史卻靠它們深深紮根在土地中,它們具有地質學的意義。歐洲的國家是由兩部分人民結合而成的,完全不同的教育使它們保持著各自的特色。東方國家卻是統一體,土耳其大臣與給他裝菸袋的土耳其人彼此相似,這與歐洲截然不同。在歐洲,從宗教戰爭和農民起義之後,鄉村居民不再積極參與任何重大歷史事件,他們像莊稼一樣被吹向右邊或左邊,但沒有一刻會離開自己的土壤。 其次,即使那個我們所理解的、與我們有所接觸的階層,我們也只了解它的歷史,不是它的現狀。我們在歐洲生活一兩年之後,便驚訝地發覺,一般說來西歐人並不符合我們的觀念,他們比我們所了解的低得多。 在我們設想的觀念中,有真實的因素,但它們或者不再存在,或者完全改變了。騎士的英勇性格,貴族的優雅風度,新教徒的循規蹈矩,英國人高傲的獨立精神,義大利藝術家的闊綽生活,百科全書派閃閃發光的機智,恐怖主義者鐵面無情的強硬作風——這一切都互相混合,蛻化成了另一種東西,以致那裡占統治地位的氣質便是市儈的氣質。它們構成了一個統一體,也就是一種封閉的、完整的對生活的觀念,具有自己的信仰和自己的法則,自己的善和惡,自己的行為方式和自己的卑劣的道德觀點。 正如騎士是封建世界的主要形象,商人成了新世界的主要形象:老闆代替了老爺。然而商人本身只是一種並不重要的中間環節,生產的一方和需要的一方之間的中介人,帶有類似道路、車輛和工具的性質。 騎士主要是作為他個人,作為一個人存在的,他可以按照他的理解維護自己的尊嚴,因此他實質上既不從屬於財產,也不從屬於地位;他的人格才是主要的。就市民而言,人格是隱蔽的,或者並不顯著,因為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商品,生意,貨物,這裡主要的東西是所有權。 騎士不學無術,只會爭吵、決鬥,既是土匪又是修士,既是酒鬼又是虔誠的教徒,但是他對一切開誠布公,光明磊落,而且隨時準備為他認為正義的事獻身。他有自己的道德規範,自己的榮譽準則,儘管這一切十分武斷,他還是堅守不渝,否則便會失去自己的尊敬或同伴們的尊敬。 商人是和平的人,不是戰爭的人,他不屈不撓地、寸步不讓地保衛自己的權利,但不善於進攻;他節儉,吝嗇,把一切都看作買賣,像騎士一樣與一切遭遇的人進行較量,但他的武器只是狡猾。他的爺爺便是中世紀的市民,他們要從暴力和掠奪中保護自己,不得不使用手腕:他們的安全和財產是靠隨機應變、陰謀詭計、弄虛作假、克制忍耐換取的。他們的爺爺一邊摘下帽子,深深鞠躬,一邊從騎士那兒多算幾個錢;他們在鄰居面前搖頭嘆氣,訴說自己的貧困,到了晚上卻偷偷把錢埋進地里。所有這一切自然都傳給了子孫,滲入了他們的血液和頭腦,形成了這類獨特人物的性格特徵,這類人物便稱作中產階級。 當它處在不幸的地位,與貴族階級體面的外圍勢力聯合一致保衛自己的信念,爭取自己的權利的時候,它是充滿光輝和詩意的,但是這並不太久,桑丘·潘沙33有了地位,馬上躺下去享清福,隨心所欲,失去了人民的氣質,健全的理智;他性格 中庸 俗的一面抬頭了。 在商人的影響下,歐洲的一切都變了。賬房先生的正直取代了騎士的榮譽,循規蹈矩取代了優美的風度,僵化的程式取代了禮節,狹隘取代了高傲,菜圃取代了花園,向一切人(即一切有錢人)開放的旅館取代了公館。 從前人際關係中一切古老而統一的觀念動搖了,但是對人與人的真正關係的新認識還沒有發現。這種混亂的 真空 狀態,給中產階級一切淺陋和卑劣的方面提供了特殊的發展機會,這個階級的目的便是不擇手段地發財致富。 分析一下半個世紀以來流行的道德準則,那兒什麼沒有?羅馬的國家觀念和哥德式三權分立理論,新教和政治經濟學,公共福利觀34和人各為己說,布魯圖35和托馬斯·肯佩斯36,福音和邊沁37,收支賬目和讓-雅克·盧梭。頭腦這麼雜亂無章,心中卻裝著一塊永遠指向黃金的磁鐵,在這種情況下,歐洲一些先進國家發展到目前這樣的荒謬局面是不足為奇的。 一切道德都歸結為一點:不足者必須用一切手段取得,有餘者則用一切手段保護和擴大自己的財產。在市場上為開展交易而舉起的旗幟,成了新社會的神幡。人實際上只是財產的附屬物,生活變成不斷為錢而奮鬥。 1830年以後的政治問題僅僅是市民階級的問題,多年以來的鬥爭無非表現了統治階級的欲望和要求。生活墮落為證券投機,一切變成了交易所和市場——報紙,選舉,議會,莫不如此。英國人已習慣於按照商品命名法稱呼自己的國教教會:「老字號」。 一切政黨和政見在市民世界中逐漸形成了兩大壁壘:一方面是堅決拒絕放棄壟斷權的私有主市民,另一方面是企圖從他們手中奪取財富、又無力奪取的非私有主市民,那就是說,一方面是貪婪,另一方面是覬覦。由於在這一切中談不到真正的道德原則,因此一個人站在這一邊或那一邊,完全由財產狀況和社會地位等外在條件來決定。一個反對的浪潮代替另一個取得了勝利,便是取得了財產或地位,自然也就從覬覦的一邊走進了貪婪的一邊。要完成這種轉變,最好的辦法便是通過那種毫無意義的、忽左忽右的議會辯論——它轟轟烈烈又不致越出範圍,表面上鄭重其事,像是維護公共利益,實際上只是為了達到個人目的。 議會政治並非來自盎格魯撒克遜習慣法的民族基礎,它是在國家立法中形成的,這是全世界最大的一隻松鼠輪子38。站在原地沒有前進,又保持著進行重要活動的外表,從這點看還有比兩個英國議會表演得更冠冕堂皇的嗎? 但在這裡,保持外表是最重要的。 在現代歐洲的一切方面,都深深存在著兩個顯然來自櫃檯的特點:一方面是偽善和欺詐,另一方面是炫耀和吹噓。買賣就是玩弄花招,半價買進,賣出以次充好,用表面代替實質,隱瞞某些缺點,花言巧語騙人,不是真的正直而是裝出正直的樣子,不是表里一致的誠實,而是裝出誠實的外表。 在這個世界上,一切都靠裝潢門面,以致粗俗愚昧也取得了文明的外表。我們誰沒有為西方社會的無知(我這不是指那些學者,而是指構成那個所謂社會的人們)感到驚愕和臉紅?那裡不可能有嚴肅的理論教育,它需要的時間太多,與事業關係又太小。凡是與商品流通和「充分利用」自己的社會地位無關的一切,在市民社會看來都不是必要的,他們的教育必然有限。因此我們發現,那些市民一旦離開他們走慣的平坦道路,便顯得愚昧無知,頭腦遲鈍。一般而論,狡猾和偽善並不像人們想像的那樣聰明和具有遠見;它們的視野狹隘,航程短淺。 英國人理解這一點,因此不離開習慣的軌道,寧可忍受中世紀的一切,儘管它們不僅不方便,而且荒謬可笑,他們還是不願作任何改變。 法國的市民階級卻不像這麼謹慎,他們儘管狡猾和心口不一,還是走上了帝國的軌道。 他們對勝利充滿信心,宣稱普選權是國家新秩序的基礎。這面數學旗幟適合他們的口味,真理取決於加法和減法,這是可以在算盤上計算,用數字標明結論的。 在當前的社會狀況中,他們要提交全民表決的是什麼?是共和國的存在問題。他們希望由人民來推翻它,讓它變成一句空話,因為他們不喜歡它。誰尊重真理,他會隨便遇到一個什麼人便向他徵求意見嗎?如果哥倫布或哥白尼把美洲或地動說付諸表決,那會怎樣? 設計不可謂不巧妙,但是好心的人們最後還是打算錯了。 池座和演員之間出現的空隙,起先靠拉馬丁39的能說會道像一塊褪色的帷幔似的遮蓋著,後來距離越來越大;血腥的六月加深了裂痕;正在這時,向憤怒的群眾提出了總統問題。40路易-拿破崙作為對它的回答,揉著剛睡醒的眼睛,從空隙中走了出來;他把一切抓到手裡,其中自然也包括市民階級——他們根據過去的經驗,以為可以由他當帝王,而由他們來掌握實權。 在國家事務的大舞台上搬演的一切,也以微型方式重複出現在每個家庭中。資產者的道德敗壞滲透在家庭和私人生活的一切秘密中。不論天主教還是騎士階級,都從未像資產階級那樣在人們身上留下如此深刻全面的痕跡。 貴族承擔著義務。當然,由於他們的權利一部分是虛構的,他們的義務也是虛構的,但它在他們內部起了一定的連環保作用。天主教從宗教方面而言,承擔了更大的義務。騎士和信徒往往不履行自己的義務,但他們明白,他們這麼做是破壞了他們自己所承認的社會規範,這種意識使他們對自己的懈怠感到不安,也無法把自己的行為看作符合標準。他們有自己的節日禮服,自己的正式排場,這不是騙人的,寧可說是他們的理想。 這理想包含什麼內容,我們現在不想多談。他們早已完成歷史使命,退出舞台了。我們只想指出,有產者正相反,他們對什麼都不承擔義務,甚至不必服兵役,除非當志願兵,這就是說,他們的義務只是千方百計、不擇手段地取得資產。他們的福音很簡單:「發財再發財,使錢像海邊的沙一樣多;只要不致破產,可以正當或不正當地利用自己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要過富貴榮華的生活,使自己長命百歲,使子女成家立業,使自己身後留下美名。」 騎士和天主教世界被否定是不可避免的,這不能歸功於市民階級,只應歸功於自由人,也就是不能列入任何類別的人,其中有騎士,如烏爾里希·馮·胡滕41,有貴族,如阿魯埃·伏爾泰42,有鐘錶匠的學徒,如盧梭,有軍醫,如席勒43,有商人子弟,如歌德。市民階級利用了他們的成就,不僅不再從屬於國王,不再是奴隸,而且擺脫了一切社會負擔,只消醵資養活那個保護他們的政府即可。 他們從新教中建立了自己的宗教,一種可以使基督徒的良心與高利貸者的職業和平相處的宗教,它有濃厚的資產者色彩,以致為他們流過血的人民也拋棄了它。在英國,勞苦大眾是最少上教堂的。 他們希望從革命中創造自己的共和國,但是它從他們的手中溜走了,正如古代文化從野蠻人手中溜走一樣,那就是說它在當前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大反覆」上。 宗教改革和革命發現它們進入了一個空無一物的世界,因此大吃一驚,只得從兩種隱修生活中尋找出路,一種是陰冷沉悶的清教主義假道學,一種是沒有血肉、牽強附會的市民式共和制形式主義。公誼會44和雅各賓派的偏激是建立在恐怖上的,它們的基礎並不鞏固;它們看到需要強有力的手段,使前面一部分人相信這便是教會,使後面一部分人相信這便是自由。 這就是歐洲生活的一般氣氛。在當代西歐最發達的國家,在比較忠於自己的原則,比較富裕,比較文明,也就是工業比較發達的地方,那種氣氛也更顯得沉悶,更難以忍受。正因為這樣,生活在義大利或西班牙,就不如在英國和法國那麼沉悶得叫人受不了……也正因為這樣,多山的、貧苦的、鄉村式的瑞士是全歐洲唯一可以得到和平的地方。 這些片斷登載在《北極星》第四集45上,文末以下列獻詞結束,那還是在奧加遼夫到達倫敦和格拉諾夫斯基去世以前: 請收下這顱骨吧—— 它照理是屬於你的。46 亞·普希金 現在我也在這裡暫停。以後我會把省略的幾篇付印,另外再補寫一些;因為沒有它們,我的敘述便殘缺不全,難於理解,也許還顯得是多餘的,至少不能像我希望的那樣,但這都得留待將來,很遠的將來了…… 眼前分手時,我只想對你們講幾句臨別的話,青年時期的朋友們。 當一切均已埋葬,甚至那些叫囂(它們一部分是我引起的,一部分是不招自來的)也已在我耳邊沉寂,人們都已各自回家的時候,我抬頭向四周眺望,除了孩子,沒有一個親人還活著。我在陌生人中間徘徊,我仔細端詳他們,但我不再想在他們中間尋找自己的朋友,我習慣了——不是習慣了孤獨,而是習慣了沒有友誼的生活。 確實,有時我覺得心裡還有一些感觸,一些話,我不能不講,它們對許多人是有益的,至少能給聽到的人帶來歡樂,我感到惋惜,我只能把它們埋在心中,讓它們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消失在望不到底的空曠的遠方……但這一切不過是即將暗淡的晚霞,正在消逝的過去的反光。 那便是我現在所回顧的。我要拋開我感到陌生的世界,回到你們身邊;讓我們再像以往那樣生活在一起,每天見面,什麼也沒有改變,誰也沒有離開,沒有衰老,也沒有一個人死去;我跟你們在一起像回到了家中,我清楚地看到,除了你們那裡,我找不到其他的容身之地,除了我們從小獻出了自己的事業,沒有其他使命。 我對過去的敘述也許是枯燥的,膚淺的,但是朋友們,請親切地接受它吧;這工作幫助我度過了可怕的時代,擺脫了使我窒息的無所事事的失望,回到了你們的身邊。我帶著它走進了我的冬季,我並不愉快,但是平靜(借用一位我無限喜愛的詩人的話): 「並不愉快……但是平靜!」萊奧帕爾迪在《雷伊什和他的木乃伊》中談到死時這麼說。47 這樣,你們在不知不覺中,在無意識中拯救了我。請收下這顱骨吧,它照理是屬於你們的。 1855年10月1日於懷特島文特諾鎮 1 原文是義大利文。 2 指1848年6月巴黎工人的起義遭到鎮壓的日子。赫爾岑一般都用「六月的日子」指這次六月起義。 3 阿格利皮娜(16—59),古羅馬暴君尼祿的母親,尼祿接位時年僅十六歲,由阿格利皮娜攝政,尼祿親政後將她處死。 4 大巴西勒(約329—379),古代基督教希臘教父,曾任卡帕多細亞都主教等。格列高利(約330—389),希臘教父,納西昂的主教。這兩人都是希臘正教所崇奉的聖徒。 5 《來自彼岸》中的一篇。 6 一般說來,我們的懷疑主義在上世紀是無人知曉的,只有狄德羅和英國可算例外。在英國,懷疑主義早已存在,拜倫只是合乎自然地追隨著莎士比亞、霍布斯和休謨。——作者注 7 美國獨立運動領導人之一富蘭克林為尋求軍事援助前往法國;他帶著自己的小孫兒請伏爾泰為他祝福,伏爾泰說:「上帝和自由——這是唯一配得上富蘭克林的孫兒的座右銘。」 8 1792年9月22日法國正式由國民議會宣布為共和國。 9 16世紀歐洲宗教改革運動中的新教教派,曾經歷過長期的流血鬥爭,直至1789年法國革命後才真正確立自己的地位。 10 原文為拉丁文。這是古羅馬喜劇作家泰倫提烏斯的劇本《安德羅斯女子》中的句子。俄狄浦斯是希臘神話中的底比斯王,他因猜到了斯芬克斯的隱謎而登上王位,這裡作「解謎人」解。 11 西哀士(1748—1836),法國法學家,認為只有「第三等級」才能代表國家。 12 古代以色列人的一支,《聖經·出埃及記》 中說 ,他們曾擊殺崇拜金牛犢的以色列人,因此在基督教中享有特殊地位,凡祭司等職均得由他們擔任。 13 古代墨西哥的印第安人中的一支,在西班牙人入侵前具有較發達的文化,曾建立過強大的帝國。 14 摩尼教主張善惡二元論,認為宇宙間有善神,也有惡神。 15 北美獨立戰爭時期英國人給北美人取的綽號。 16 拜倫的一首詩,在這首詩中他通過夢境描寫了自己一生中的一些變化。 17 希臘神話中半人半牛的怪物,雅典每九年得向它祭獻七名童男童女,後為英雄忒修斯所殺死。 18 古希臘建築中作柱子的女性雕像,據說是表現服苦役的婦女的。 19 指亨利·約翰·坦普爾(1784—1865),第三代帕默斯頓勳爵,英國著名政治家,歷任陸軍大臣、外交大臣、首相等職。 20 羅素(1792—1878),英國重要政治活動家,曾兩度出任首相。 21 引自拜倫的《恰爾德·哈洛爾德遊記》第一章第十三節。 22 1814年是維也納會議開始,歐洲全面跨入復辟時代的一年。 23 拉韋納在義大利,1819年拜倫住在這裡。狄奧達蒂別墅在日內瓦湖旁邊,1816年拜倫住在這裡,並開始與住在附近的雪萊建立親密友誼。 24 希臘神話中的巨神。 25 指法國的七月王朝時期。 26 引自《浮士德》第一部的最後一場,「她」是瑪甘淚。 27 盧息弗即《聖經》中的魔鬼撒旦,但拜倫在詩劇《該隱》中把他塑造為反抗精神的化身。 28 拜倫於1816年在瑞士寫的一首詩,《夢》也寫於這年,只是稍早一些,所謂「從《夢》開始的生活」是指《夢》中所寫的拜倫生活中的一些轉折。下面談到的「畫面」均出自《黑暗》一詩。 29 基督教在美國形成的一個宗派,創立於1830年,自稱根據新發現的《摩門經》,上帝將建立新耶路撤冷於美國。 30 指赫爾岑的夫人在1852年去世。 31 捷克思想家和人道主義教育家柯門斯基(1592—1670)編的一本書,曾在俄國風行一時。 32 即夏威夷群島。「桑威奇」是18世紀英國航海家庫克發現該群島後給它取的名稱。 33 《堂吉訶德》中的人物,堂吉訶德的侍從。 34 羅馬法學觀念,認為公共福利是最高準則,個人利益必須服從社會的利益。 35 布魯圖(公元前85—前42),古羅馬政治家,共和主義者,曾刺死獨裁者愷撒。 36 肯佩斯(1379—1471),中世紀德國神學家,寫有不少神秘主義著作。 37 邊沁(1748—1832),英國哲學家及經濟學家,創立功利主義學說,主張所謂「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對資產階級道德倫理觀念發生了深刻影響。 38 松鼠籠子裡有一個圓筒形輪子,松鼠奔跑,它便隨著轉動,因此表面上它忙得不可開交,實際上毫無意義。 39 法國1848年二月革命後的臨時政府首腦。 40 指1848年12月法蘭西第二共和國的總統選舉,這是路易-拿破崙實行帝制的前奏。 41 胡滕(1488—1523),德國人文主義學者,出身於騎士階級,擁護中世紀的騎士制度。 42 阿魯埃是伏爾泰的原名,伏爾泰是他的筆名。 43 席勒從軍事學校畢業後擔任過軍醫。 44 基督教新教主要宗派之一,主要流傳於英美等國。 45 出版於1858年。但《西方小品集》並非發表於第四集,而是發表於1856年出版的第二集上。 46 引自普希金的詩《寄語傑利維格》(1827)。 47 雷伊什是荷蘭的解剖學家,據說他發明了一種屍體防腐劑,用它處理過許多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