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第三十五章

赫爾岑 《往事與隨想》
第三十五章 共和國的蜜月 穿皮上裝的英國人——諾阿耶公爵——自由女神和她在馬賽的半身雕像——西布爾神父和阿維尼翁的全球共和國 ……「明天我們要去巴黎了,我離開羅馬時心情是興奮的,充滿著活力。今後一切會怎樣呢?能永久不變嗎?天上不會沒有烏雲,墳墓中會不時吹出陰冷的風,送來屍體的氣息,那舊時代的氣息;歷史的朔風是強大的,但是不論發生什麼,我要為我在羅馬度過的五個月感謝它。我所感受的一切將永遠留在我的心中——反動的逆流不可能把它全部吹滅。」1 這是我在1848年4月底寫的,當時我坐在面對科爾索大道2的窗口,望著「人民廣場」,我的許多印象和許多感覺都來自那裡。 我是懷著戀戀不捨的心情告別義大利的,我不願離開它(我不僅在那兒碰上了偉大的事件,也遇見了第一批令我深深喜愛的人們),然而我還是得走。我覺得,當共和國在巴黎誕生的時候,我不在那兒,這無異是對我的全部信念的背叛。懷疑從上面引用的幾行即可看出,然而信心依然占了上風,我在契維塔辦了簽證手續,我望著領事館的印心裡很滿意,那不是威嚴醒目的幾個字「法蘭西共和國」嗎?我當時根本沒有想到,正因為需要簽證,法蘭西還不是真正的共和國! 我們坐的是郵輪。船上旅客很多,照例形形色色,有的來自亞歷山大,有的來自士麥那和馬耳他。船過里窩那以後,海上颳起了春天的狂風,輪船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在無法忍受的搖晃中向前行駛;過了兩三小時,甲板上已儘是暈船的婦女,不久男子也逐漸躺倒了,只剩下一個花白頭髮的法國老人,一個穿皮上裝、戴皮帽的從加拿大來的英國人和我。船艙內也都是暈船的人,在那裡單單沉悶的空氣和炎熱已足以使人病倒了。夜裡,我們三人把大衣和旅行毛毯鋪在甲板的行李堆上,坐在那裡,風在呼嘯,海浪在拍打,有時還衝上了甲板的前半部分。那個英國人是我認識的:去年我從熱那亞前往契維塔韋基亞時與他乘同一條船。一天只有我們兩人用膳,吃飯時他一言不發,但用了甜點以後,也許是馬爾薩拉葡萄酒的作用,他變得心情舒暢了,看到我並不想主動與他搭訕,便遞了一支雪茄給我,說這是他「自己從哈瓦那帶來的」。這樣我與他開始了談話,他到過南美和加利福尼亞,還說他多次打算前往彼得堡和莫斯科,但在倫敦和彼得堡之間建立正常而直接的交通以前3,他不會去。 「您要上羅馬?」我問他,這時離契維塔已不遠。 「不知道。」他回答。 我不再作聲,心想他可能覺得我的問題有些唐突,但他馬上又道: 「這得看契維塔的氣候是否叫我滿意。那麼您打算留在這兒?」 「是的。輪船要明天才開。」 那時我對英國人還很不了解,因此覺得好笑;到第二天,我在旅館前面散步時,又遇到了他,真的忍不住笑了。他仍穿著那件皮上裝,拿著公文包、望遠鏡和一隻小梳妝盒,後面跟著一個扛了皮箱和各種物品的僕人。 「我去那不勒斯。」他走近後對我說。 「怎麼,不喜歡這兒的氣候嗎?」 「氣候太壞了。」 我忘記講了,在上次旅行中,他與我同一船艙,他的鋪位正好在我上面;整個夜裡他有三次差點把我嚇死或踩死——船艙內熱得透不出氣,他喝了幾次摻水白蘭地,每次上床或下床總要踹在我身上,然後大聲驚叫: 「啊……對不起……我太渴了。」 「沒什麼。」 因此我們這次會面時已成了老朋友;他竭力稱讚我從不暈船,還請我抽哈瓦那雪茄。十分自然,過不一會兒,談話便接觸到了二月革命。英國人當然只是把歐洲的革命看作一場有趣的戲劇,一種提供引人入勝的新印象和新感覺的源泉,還談起了新哥倫比亞共和國的革命4。 法國人對這些事件卻採取了不同的觀點……五分鐘後,我與他展開了爭論;他回答得含糊而聰明,儘管他寸步不讓,但是態度彬彬有禮。我為共和國與革命辯護。老頭兒並不直接攻擊它們,然而認為只有傳統的國家形式才是鞏固的,合乎人心的,可以滿足進步的正義要求,並保持必要的穩定。 「您不能想像,」我與他開玩笑道,「您的言外之意給了我一種多麼獨特的樂趣。十五年來,我談到君主政體,也像您此刻談到共和政體一樣。只是現在我們互換了角色:我保衛共和政體卻成了現狀的維護者,您保衛正統的君主政體卻成了社會秩序的破壞者。」 老頭兒和英國人都哈哈大笑。又來了一個高高瘦瘦的先生,這是阿爾古伯爵5,他的鼻子已因《喧譁》和菲利蓬6的捉弄而永垂不朽(《喧譁》聲稱,他的女兒不敢出嫁,是怕把自己的大名寫成:「姓某某,娘家姓阿爾古7」)。他參加了談話,對老頭子恭恭敬敬,卻用有些驚異、甚至厭惡的目光看我;我發現了這一點,因此把革命口氣又提高了四度。 「這是非常值得注意的一件事,」花白頭髮的老人對我說,「像您這種思想方式的俄國人,我以前也遇到過。你們俄國人不是沙皇徹頭徹尾的奴僕,便是(請恕我用這詞)虛無主義者。正因為這樣,你們離自由的日子還遠著呢。」8 我們便這麼各抒己見,談論著政治問題。 船快到馬賽時,大家開始忙於整理行李,我走近老人,給了他一張名片,我說,我們在海上的風浪中進行的爭論沒有留下不愉快的後果,這使我很高興。老人非常親切地與我道別,還順便把共和派調侃了幾句,說我終於可以走近一些看他們了,然後也把他的名片給了我。這是諾阿耶公爵9,波旁王室的親族,亨利五世10的重要顧問之一。 這件事微不足道,我之所以講它,是為了讓我們三個上層階級的「公爵」們從中汲取有益的教訓。要是我們的樞密官或高等文官處在諾阿耶的位置,他一定會把我的話看作大逆不道,馬上命令船長逮捕我。 1850年,一位俄國大臣11挈帶家眷上了輪船,為了避免與凡夫俗子接觸,他不肯離開自己的轎式馬車。坐在卸下了馬的馬車中,還有比這更滑稽的嗎?何況這是在海上,大人的玉體又比普通人大了一倍。 我們的大官僚目中無人,這根本並非出於貴族氣質——貴族階級早已蛻化變質。這是大公館中身穿號衣、頭上撲粉的僕役的情緒,他們一方面異乎尋常的卑賤,另一方面又異乎尋常的倨傲。貴族是人,而我們的大官僚是皇上的忠實奴才——完全沒有個性;他們像保羅頒發的勳章上的題詞:「我們無足輕重,一切都是在你的名義下取得的」12。我們的整個教育便歸結為這一點:士兵認為只因為他掛著安娜十字勳章,才不應該用棍子打他;驛站長認為只因為他是官員,旅客的巴掌才不應貼近他的面頰;官員受到侮辱,便指指斯坦尼斯拉夫勳章或弗拉基米爾勳章,表示:「我個人無所謂,我是為了我的職銜!」 在馬賽下船後,我遇到一大隊國民自衛軍正把自由女神像運往市政廳,這是一個滿頭鬈髮、戴弗里基亞帽13的女人。這千百個武裝的市民一邊走,一邊高喊:「共和國萬歲!」其中也有穿罩衫的工人,他們是2月24日後參加國民自衛軍的。當然我尾隨在他們後面。隊伍到了市政廳,將軍、市長和臨時政府特派員狄摩西尼·奧利維耶14出現在門口。奧利維耶不愧名為狄摩西尼,準備當眾發表演說。人群包圍了他,大家自然拚命向前擠。國民自衛軍要群眾後退,群眾不聽,這惹惱了這些武裝的市民,他們從肩上取下槍,轉過身子,開始用槍托打前排人的腳尖,於是「統一而不可分割的共和國」的公民被迫後退了…… 這件事使我大惑不解,因為義大利人,尤其是羅馬人的風度,在我頭腦里記憶猶新,在那裡,個人的尊嚴和人身不可侵犯,是每個人都具備的崇高感情,不僅搬運工人和馬車夫這樣,連伸手討錢的乞丐也不例外。在羅馬尼阿15,那種粗暴作風會招來二十把刀的攻擊。但法國人後退了,大概他們已有過前車之鑑吧? 這意外事故使我很不痛快,而且回到旅館,我又在報上讀到了魯昂事件16。這意味著什麼,難道諾阿耶公爵是正確的? 但是一個人希望相信的時候,他的信念是不容易根除的,還沒到阿維尼翁,我已忘記了馬賽的槍托和魯昂的刺刀。 在長途馬車中,一個身材粗壯、道貌岸然的天主教神父與我們坐在一起,他正當中年,外表和藹可親。起先他為了裝裝樣子,拿起了祈禱書,但過不多久便想打瞌睡了,只得把它放回口袋,開始與我娓娓而談;他的話表現了波爾羅亞耳隱修院和索邦神學院17準確典雅的語言風格,引證豐富,妙趣橫生,但又無傷大雅。 確實,只有法國人才能這麼聊天。德國人只會談情說愛、傳播流言蜚語、說教和咒罵。英國人喜歡熱鬧的盛會,因為在那裡可以不必談話……人們沒有活動的餘地,大家擠來擠去,誰也不認識誰;如果是小型的集會,馬上會響起嘈雜的音樂和走調的歌聲,還有枯燥的牌局,弄得主人和客人哪怕想談話也比登天還難,有時偶然走到一起,已氣喘吁吁,活像拉著滿載貨物的駁船在纖道上逆水行走的、筋疲力盡的倒霉馱馬。 我想用共和制逗弄一下神父,但未能如願。他對現狀是滿意的,他主張不超出限度的自由,尤其不能發生流血和戰鬥,認為拉馬丁18是偉大的政治家,有些像伯里克利19。 「還像薩福20,」我接口道,沒有與他爭論,我得感謝他一句也沒提到宗教。這樣,我們談談說說,於晚上十一時到達阿維尼翁。 吃晚飯時,我給神父斟了一杯酒,說道:「請允許我向您作一次少有的祝酒:為共和國和擁護共和制度的教會人士乾杯!」 神父站起身子,用西塞羅式雄辯語調接著道:「也為俄國未來的共和制度乾杯!」 長途馬車的乘務員和坐在同一餐桌邊的人也喊道:「為全球共和國乾杯!」我們碰了杯。 天主教神父,兩三個旅客,乘務員,加上俄國人——這不是全球共和國嗎? 大家確實興致勃勃! 重又坐上馬車時,我請神父允許我抽一支雪茄,然後問他:「您上哪兒?」 「上巴黎,」他答道,「我被選進了國民議會;但願我還能見到您,這是我的地址。」 這是西布爾神父,什麼地方的長老,巴黎大主教的兄弟。 ……過了兩個禮拜,5月15日21到了,這是不祥的前奏,六月那些可怕的日子便接踵而至。但這一切已不屬於我的傳記的範圍——那已是全人類的傳記…… 關於這些日子,我已寫得很多了22。 我可以到此結束,正如古老的民歌中老船長說的: 你記得嗎?……但我不再往下講了, 美好的回憶已在這裡全部結束。23 但是從這些可詛咒的日子開始,我跨進了一生的最後部分。 1 引自《法意書簡》第八信的最後兩節。按赫爾岑於1847年春到達巴黎,同年秋即去義大利,次年得到法國二月革命爆發的消息,才又返回巴黎。 2 羅馬市中心的大街。 3 現在建立了。——作者注 4 南美洲的哥倫比亞於1810年爆發了反對西班牙統治的革命,並於1819年宣布獨立,建立了共和國。 5 阿爾古(1782—1858),法國七月王朝時期的政治活動家,法蘭西銀行行長。 6 《喧譁》是法國著名的諷刺刊物,由漫畫家菲利蓬(1806—1862)所創辦。 7 原文是法文。這裡純粹是文字遊戲,因在法文中「娘家姓」與「鼻子」發音相近,菲利蓬便利用這一點與阿爾古開玩笑。 8 這評論我以後還聽到過十來次。——作者注 9 這可能是作者虛構的名字,因為赫爾岑在《法意書簡》的較早稿本中也寫到過這次旅行,那裡寫的名字是「羅昂公爵」(一個真實的人物)。 10 即尚博爾伯爵(1820—1883),法國波旁王室的最後繼承人,1830年波旁王室被推翻後,他自稱亨利五世,不斷伺機復辟,均未成功。 11 著名的維克多·帕寧。——作者注維·帕寧(1801—1874),1841至1861年的俄國司法大臣。 12 這不是保羅一世頒發的勳章,而是亞歷山大一世頒發的紀念1812年衛國戰爭勝利的勳章,題詞中的「你」即指「祖國」。 13 一種錐形紅色高帽,本為古羅馬奴隸獲得解放時戴的帽子,象徵自由,法國大革命時被用作革命者的標誌。 14 奧利維耶(1825—1913),法國政治家和革命家,二月革命後任羅訥河口省特派員。這裡赫爾岑稱他為狄摩西尼(古希臘的雄辯家),可能這是他的別號。 15 羅馬教皇轄區內的一個地方。 16 1848年4月法國舉行制憲議會選舉時,資產階級勾結地主保王派玩弄各種手段,大獲全勝,引起了工人階級的普遍不滿,在各地示威抗議。4月27日和28日在魯昂發生的衝突是最激烈的一次,工人起義遭到了殘酷鎮壓。 17 波爾羅亞耳隱修院是法國著名的修道院,在17世紀曾是文學和教育的中心。索邦神學院是巴黎 大學 最早的一部分,設有歷史語文系。 18 拉馬丁(1790—1869),法國浪漫主義詩人,資產階級共和主義者。二月革命後成為臨時政府的首腦。 19 古希臘政治家。 20 薩福(約公元前610—前580),古希臘著名女詩人,詩歌以抒情為主。 21 1848年5月15日巴黎工人舉行了有十五萬人參加的示威遊行,要求工人代表參加政府,援助波蘭革命等。示威遭到了鎮壓,成為六月起義的前奏。 22 指《法意書簡》和《來自彼岸》中的有關部分。 23 原文為法文,出處不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