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尼·赫·凱切爾(1842—1847)
我得再談一下凱切爾,這次要詳細得多。
從流放回來,我發現他還是住在莫斯科。看來他已與莫斯科結了不解之緣,無法分開了,我簡直不能想像沒有他的莫斯科,或者在另一城市中的他。有一次他想遷居彼得堡,但住了不滿六個月便走了,重又出現在涅格利納河畔巴扎諾夫的咖啡館中,向打檯球的軍官們宣傳自由思想,教演員們演戲,翻譯莎士比亞的作品,管頭管腳地愛護從前的老朋友們了。不錯,他現在也有了新朋友,那就是別林斯基和巴枯寧這些人;但是,雖然他也不分白天黑夜教訓他們,在心靈深處他還是只有我們。
他那時已將近四十歲,但仍完全像一個老
大學
生。為什麼會這樣呢?這正是我們需要探討的。
從各方面看,凱切爾屬於那種古怪人物,這些人是在彼得的俄國的邊緣地帶繁殖起來的,1812年後尤其多,他們像這個俄國的後遺症,犧牲品,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它的副產物。他們脫離了那條艱難困苦、光怪陸離的共同軌道,卻始終沒有找到自己的途徑,他們在探索,而且停留在探索中。在這被犧牲的行列中,情況千差萬別:他們不全是奧涅金或佩喬林,不全是多餘的人,遊手好閒的人,也有的勤勤懇懇,但一事無成——他們是失敗者。我曾不知多少次想刻畫那些與眾不同的形象,那些來自生活的獨特面貌,但是眾多的材料使我感到棘手,我不得不放下了筆。他們決非相似的動物,統一的商品,他們來自不同的模式,具有不同的氣質,如果說他們有互相貫通的東西,那麼這只是他們的共同災難。端詳一下那灰暗的背景,便可從那裡看到在棍棒下的士兵,在皮鞭下的農奴,那流露在臉上的沒有發出的呻吟,那駛向西伯利亞的馬車,那在這條路上跋涉的囚徒,那剃掉頭髮的額角,那刺了字的面孔,那頭盔、肩章和帽纓……總之,一個彼得堡的俄國。他們的災難來自它,可是沒有力量改變它,也沒有力量擺脫它,或者促進它。他們想逃離這個背景,可是辦不到,他們的腳下沒有土地,他們想呼號,可是找不到語言……也沒有肯傾聽的耳朵。
毫不奇怪,在這種喪失平衡的狀態中,不易產生實際的有用的人,不知疲倦的、勤奮工作的人,卻能產生許多奇人怪物,這些人身上有好的、純粹人的東西,也有同樣多的不和諧的、反常的東西。
凱切爾的父親是器械製作師。他製造的外科用具是有名的,為人也正直無私,但很早去世,留給他妻子一大群孩子和一份敗落的家業。他大概是瑞典人出身,因此談不到什麼與人民的真正的、直接的聯繫,那種從吃奶時起就養成的、隨著最初的玩具而俱來的、哪怕在地主府上也存在的東西。外國的技師、手藝人、工匠和他們的老闆們,構成了一個獨特的天地,他們的生活習慣和趣味使他們與俄國的上層和下層都互相隔絕。這些人的私生活往往高尚得多,純潔得多,不像我們的商人那麼粗野專橫、荒淫無恥,也不像我們的小市民那麼不顧死活地酗酒,更不像我們的官吏那麼狹隘、卑鄙,專干貪贓枉法的勾當。然而這些外國人與周圍的世界不通聲氣,他們一開始就帶來了另一種作風,另一些原則。
凱切爾的母親是俄國人,大概正因為這一點凱切爾才沒有成為外國人。我並不認為她關心孩子的教育,但非常重要的是,孩子們接受了東正教的洗禮,也就是說,沒有樹立任何真正的信仰。如果他們是路德派教徒或天主教徒,他們就會完全德國化,走進這個或那個德國教堂,不自覺地加入某個與社會隔絕的、獨樹一幟的僑民組織,追隨它的教派,擁護它的宗教利益。俄國教會則不同,誰也不會強迫凱切爾進教堂,何況即使他小時常上教堂,它也不像它的姊妹教堂,尤其是那些身處異鄉客地的姊妹教堂那樣,具有蛛網般的粘結能力。
要知道,我談的這個時期,根本說不上什麼東正教的狂熱信仰。那時的教會與國家一樣,從不千方百計保衛自己,也不關心自己的權利,這可能是因為誰也不會侵犯它們。大家知道,這是怎樣的兩頭野獸,不會把手伸進它們的嘴巴。然而它們也不會把過路人抓進大門,責備他們背棄正教精神,或者懷疑他們的正統信仰。當莫斯科大學開設神學課程時,老教授海姆1,那位給我們留下了幾部寶貴辭典的人,在學校的大禮堂上惶惶不安地說:「俄國這所著名大學的末日到了。」哪怕以馬格尼茨基和魯尼奇為代表的宗教狂瘟疫,那種喪失理智的、煊赫一時的、特務式的、警察式的(與我們的一切一樣)宗教狂,也只是像一股兇險的旋風卷倒了落在它手中的人們,便化作形形色色的福季和伯爵夫人而銷聲匿跡了2。在中學和
小學
中,教義問答課只是一種形式,是應付考試的,因為考試總是從「神學」開始。
到一定的時候,凱切爾進了醫科大學。這也是純粹外國式的學府,沒有太多的東正教精神。在那兒教課的有「正直的基督徒」洛德爾,他是歌德的朋友,洪堡的老師,一位堅定的自由思想家,當時的傑出人才之一,正是這些人使德國上升到了它不敢想望的高度。對於他們,科學還是一種宗教、宣傳和戰鬥,他們本人也剛擺脫神學的羈絆獲得自由,對鬥爭記憶猶新,但他們相信這勝利,並以此自豪。洛德爾始終反對按照菲拉列特的教義問答講授解剖學。他旁邊還有瓦爾德海姆·費謝爾和外科醫師希爾德勃蘭特,這些人我已在另一個地方3講過了。此外還有各種德籍助理、實驗員、解剖員和藥劑師。「聽不到一句俄國話,看不到一張俄國臉」4。俄國的一切都退到了次要地位。我們想得起的唯一例外,只有佳季科夫斯基5。凱切爾尊敬地懷念著他,看來他對學生們有著良好的影響。然而直到最近,醫科大學仍與其他大學不相往來,那裡的學生包括德國人和教會中學畢業生兩類,他們不問外事,只知道埋頭讀書。
但埋頭讀書對凱切爾是不夠的。這充分證明他不是德國人,他尋找的首先不是職業。
他的家庭對他沒有特殊的吸引力,從年輕時起他就喜歡獨自過活。周圍的其他人只能使他感到屈辱和厭惡。於是他拿起席勒的作品一讀再讀。
凱切爾後來翻譯過莎士比亞全集6,但不能清除席勒對他的影響。
席勒非常符合我們大學生的口味。波查和麥克司,卡爾·穆爾和斐迪南7,大學生,當強盜的大學生——這一切是黎明前的抗議,最早的憤怒。凱切爾熱血沸騰,感情勝過理智,席勒詩中反映的一切,對話中包含的革命哲理,他是容易領悟和接受的。他廢寢忘餐,反覆閱讀,對他說來批判和懷疑是完全不存在的。
在席勒之後過了幾年,他找到了另一種讀物,他的精神生活終於確定了。其餘的一切消失得無影無蹤,不再吸引他。90年代8,這天翻地覆的席勒式大悲劇,以它詩的光芒和流血,以它森嚴的美德和光輝的理想,以它所表現的黎明和抗議的性質,吞沒了他。但在這裡凱切爾也沒形成明確的觀念。他把法國大革命當作聖經故事;他相信它,喜愛它的代表人物,對他們傾注了個人的好惡和愛憎,幕後的一切他還無暇過問。
1831年我與他在帕謝克家初次會面時,他是這樣;1847年我與他在黑土站分別時,他仍是這樣。
作為一個理想家(不是浪漫主義的理想家,不妨說是政治倫理的理想家),他在當時的醫科大學中恐怕很難找到他所要尋找的生活環境。他內心的苦悶不是醫學所能解決的。他脫離了周圍的人,愈來愈沉浸在幻想的人物中,企圖從他們中尋找精神寄託。他到處遇到的都是截然不同的趣味,微不足道的小人,他變得桀驁不馴了,習慣於皺眉頭,毫無必要地講一些令人不快的真理,那種大家知道的真理。他竭力想過拉方登9的「畸零人」式生活,成為「索科利尼基10的魯濱孫」。他家的小花園中有一個亭子,他搬進裡面,於是像當時尼·阿·波列沃伊調侃他的,「凱切爾醫師在那兒翻譯席勒醫師的作品了」11。亭子的門沒有鎖……屋內連轉身也困難。但這正是他所需要的。早上他在園子裡翻土,種花,移栽樹木,免費給附近的窮人治病,校對《強盜》和《斐艾斯柯》12的校樣,讀馬拉和羅伯斯庇爾的演說辭,代替對夢想的未來的祈禱。總之,如果他少讀一點書,多拿一點鐵鍬,他就可以成為盧梭的理想人物了。
凱切爾是在1831年通過瓦季姆的關係與我們熟識的13。那時我們的小組除了他和我,還有薩佐諾夫、薩京、帕謝克和他兩個哥哥,以及兩三個大學生;凱切爾認為我們是實現他的神聖理想的種子,是1826年被刈割一空的莊稼地14上新長出的幼苗,因此滿腔熱情地靠攏我們。他比我們年長,很快就掌握了「精神檢察官」的大權,我們每走一步,他總要提出意見,有時甚至是訓斥。我們相信他是實事求是的人,經驗比我們豐富,何況我們愛他,非常愛他。誰病了,凱切爾便來當護士,直到病人痊癒才離開。科爾列伊夫、安東諾維奇等人被捕後,凱切爾首先到監獄探望他們,安慰他們,替他們奔走,以致憲兵將軍利索夫斯基把他叫去,要他當心一些,別忘了自己的身份(軍醫官!)。納傑日金15「在理論上」愛上了一位小姐,想與她秘密結婚,因為她的父母堅決反對這門親事,於是凱切爾自告奮勇,替他安排了浪漫主義的私奔,親自裹了那件著名的紅里子黑斗篷,與新郎一起坐在聖誕林蔭大道的長凳上,等待那神聖的信號。信號老是沒有出現。納傑日金感到傷心和沮喪。凱切爾用斯多葛派的堅毅精神安慰他,可是絕望和安慰對納傑日金髮生了奇特的作用:他睡著了。凱切爾皺緊眉頭,在林蔭道上悶悶不樂地徘徊。納傑日金半睡不醒地說:「她不來了,我們回家睡覺吧。」凱切爾把眉頭皺得更緊了,沒精打采地搖搖頭,扶著昏昏欲睡的納傑日金回家了。他們剛走,小姐從家中出來了,約定的信號重複了不是一次,而是十來次,她等了一兩個鐘頭;一切靜悄悄的,她也靜悄悄地走回了自己的閨房,大概哭了一場,然而也徹底治好了對納傑日金的相思病16。凱切爾一直不能寬恕納傑日金的瞌睡症,總是搖搖頭,張開顫抖的下嘴唇說:「他不愛她!」
我們坐牢的時候,凱切爾的關心,我結婚的時候,他對我的幫助,我都在其他地方談過了。1834至1840年的六年間,他幾乎是我們小組中唯一留在莫斯科的人,成了它的英勇而自豪的代表,維護了它的傳統,使它沒有受到絲毫損害。他就這麼等到我們回來,我們有的是在1840年回來的,有的在1842年……流放,與陌生世界的接觸,讀書和勞動,使我們變化很大;凱切爾這位靜止不動的我們的代表者,卻依然故我。只是他不在翻譯席勒的作品,而在翻譯莎士比亞的作品了。
老朋友們在莫斯科再度相會後,凱切爾異常興奮,他幹的第一件事就是重建他的「精神審判權」,只是他很久沒有發覺,它已不像以前那麼通行無阻了。他的責罵有時會使人生氣,這是從前沒有的,有時也使人厭惡。過去,生活熱火朝天,彼此毫無芥蒂,因此誰也不會注意路上那些小小的石子。但正如我說的,時間使許多東西發生了變化,個性也愈益鮮明和不同,善良而嘮叨的「大叔」的角色,除了逗人發笑,沒有任何意義。大家儘量想一笑置之,用友誼、純潔的願望來解釋他那不必要的坦率,那種指摘性的愛,然而效果很壞。何況需要解釋、掩飾和提防,這本身已不是吉兆。如果一開始就能制止他,也許不致發展成那些不幸的衝突,使我們的莫斯科生活終於在1847年初結束。
然而新朋友們就不像我們那麼寬宏大量了;別林斯基非常愛他,有時也克制不住,像凱切爾本人一樣不能容忍不公平的待遇,為了狠狠教訓他,便幾個月不再與他辯論。凱切爾從來不是冷靜或淡漠的人。他不是無情打擊,就是愛得發狂,往往從熱情洋溢的朋友一變而為鐵面無情的法官,不難想見,冷淡和沉默對他是最大的懲罰。
在爭吵和一系列嚴厲的譴責之後,凱切爾馬上平靜了,憤怒消失得無影無蹤,也許他心裡對自己很不滿,但從來不承認這一點,相反,竭力使一切帶上開玩笑的性質,然後再度越過那條界線,使玩笑變得不再可笑。這是在伊萬·伊萬諾維奇和伊萬·尼基福羅維奇的和解中,著名的「公鵝故事」的永恆反覆17。誰沒見過那些淘氣的孩子,像野馬一樣玩得靜不下來,明知要受到責罰,還是欲罷不能。他把一個人挑逗夠了,引起了冷峻而尖刻的回答,這才覺得滿足了,重又恢復陰鬱的心情,揚起眉毛,跨著大步在屋裡踱來踱去,像席勒劇本中的悲劇人物,或者來自富基埃-坦維爾18的法庭的陪審員,用猛烈的聲調向我們大家發出一連串的指責,儘管這些指責毫無事實根據,最後他自己卻深信不疑,於是懷著他的朋友都是混蛋的痛苦思想,悶悶不樂地回家,丟下我們在那兒愣得目瞪口呆,火冒三丈,直到憤怒重又消失在友情中,才像瘋子一樣大笑不止。
第二天一早,凱切爾就安靜地、傷心地在屋裡踱方步,一邊拚命吸菸斗,等待我們中間誰跑去把他大罵一頓,然後和好如初。當然,和解時他還是不會放下架子,始終保持著吹毛求疵的「大叔」的威風。萬一沒有人來,凱切爾就會帶著一顆惶恐不安的心,垂頭喪氣地走進涅格利納河邊的咖啡館,或者那個安靜明朗的避風港——米·謝·謝普金的家,他在那裡總能看到和善的笑容,受到友好的接待;於是他待在那裡,等到他所掀起的風暴平息為止。他自然要向米·謝訴苦,埋怨我們;好心的老人便罵他,說他亂彈琴,我們根本不是他講的那號壞人,還馬上會帶他來見我們。我們知道,凱切爾闖了禍自己也很痛苦,對他不肯直截了當找我們道歉的心情,表示了諒解,或者不如說寬恕,三言兩語把爭吵一筆勾銷了。我們的讓步首先得歸功於夫人們,她們幾乎總是他的庇護者。她們讚許他心直口快(他對她們也不留情),雖然有些粗暴,也有些古怪。看到她們的姑息態度,凱切爾相信,做人就應該這樣,這是可愛的,也是他責無旁貸的。
我們在波克羅夫村的辯論和爭吵,有時是非常可笑的,然而它們也留下了漫長的黑影,往往幾天不能消失。
「為什麼咖啡的味道這麼壞?」我問馬特維。
「它的煮法不對。」凱切爾說,介紹了他的煮法。咖啡還是那樣。
「把酒精和咖啡壺給我,我自己來煮。」凱切爾說著便動手干。咖啡毫無起色,我向凱切爾指出這一點。他嘗了嘗,馬上從眼鏡下注視著我,用激動的嗓音問道:
「那麼照你看,這咖啡沒有好一些?」
「沒有。」
「真奇怪,你在吃東西這種小事上也不肯放棄自己的觀點。」
「問題不在我,在咖啡。」
「簡直太糟了,這就是不幸的自尊心在作怪!」
「對不起,這不是我煮的咖啡,也不是我製造的咖啡壺……」
「我了解你……你就是喜歡固執己見。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咖啡,真無聊,簡直是極端自高自大!」
他忍不住了;我在口味上的專制主義和自高自大使他大為惱火,馬上把帽子一戴,提起籃子,跑進了樹林。到傍晚他回來了,走了二十多俄里;他喜歡採集食用菌,白菇、白樺蕈和牛肝菌的豐收,驅散了他的陰鬱心情;我當然也忘了咖啡的事,竭力讚美各種蘑菇。
第二天早上,他又想重提咖啡問題,但我避開了。
我們爭吵的主要根源之一,便是我兒子的教育問題。
教育與醫學和哲學的命運是相同的,除了長期認真從事這些工作的人以外,世上任何人都對它們抱有固定的、明確的觀點。你問怎麼建造橋樑,怎麼排除沼地的水分,人家會坦率地說,他不是工程師,不是農藝師。但你談到水腫病或肺癆,他就會憑記憶推薦一些藥,有的是
道聽途說
,有的是他伯父的經驗;談到教育,他更會滔滔不絕:「我有這樣一條原則,我始終堅持這個觀點。對於教育,我不愛開玩笑……這是一件太應該關心的事。」
凱切爾對教育持有怎樣的見解,這可以從我們描繪的他的性格中毫髮不爽地看到。在這方面他也是非常徹底的,一般談論教育的人卻不具備這種精神。凱切爾與《愛彌兒》19的觀點一致,堅信推翻現在加在孩子身上的一切,這本身就是最好的教育。他要把孩子從人為的生活中拯救出來,有意識地讓他重返野蠻狀態,那種原始的獨立狀態,在那裡一切都趨於平等,連人與猿猴之間的差別也再次消失。
我們自己離這種觀點也不太遠,但在他那裡,它正如一切東西一旦落進他手中一樣,變成了一種狂熱病,不容許絲毫的懷疑和反對。古老的、神學的、煩瑣的貴族教育,它那種教條主義,那種空洞理論,那種迂闊而墨守成規的古典主義精神,那種專重外表、不重實質的道德觀念,是應該反對的,也是必須反對的。不幸的是在教育問題上,正如在一切問題上一樣,急風暴雨似的革命只能摧毀舊事物,不能給予任何接替它的新事物。讓·雅克20的門徒們嚮往的正常人物,卻懷著野蠻的偏見,要使孩子脫離歷史環境,變得對它一無所知,仿佛教育不是要讓個人參與人類的發展歷程。
關於教育的爭論往往不會停留在理論範圍……它與實際太接近了。我的兒子那時七八歲,體質虛弱,常患感冒和痢疾。這一直繼續到我們去那不勒斯,或者在索倫托遇到一位名醫為止,這位醫師改變了整個醫療和衛生方法。但當時凱切爾想一下子把他錘鍊成鋼鐵,我不同意,他便大發脾氣。
「你是保守派!」他大叫大嚷,「你會葬送這個不幸的孩子!你在使他變成弱不禁風的少爺,同時也是一個奴隸。」
孩子在母親生病時淘氣,吵鬧,我制止他;除了單純的必要性,我認為,要他為別人,為無限愛他的母親,約束一下自己,這是完全合理的。但凱切爾深深吸了一口「茹科夫」煙,板起面孔,衝著我說道:
「你有什麼權利不讓他叫喊?他需要叫喊,這是他的生活。打倒父權思想!」
這種爭執,不論我怎樣不以為意,還是使我們的關係變得緊張了,嚴重地威脅著我們與凱切爾的親密友誼。一旦友誼破裂,他會比大家更痛苦,因為他還是與大家不能分割的,而且他也很難過孤獨的生活。他的性格根本不是內向的,主要是外向的。他不能沒有朋友。他幹的工作是經常與另一個人談話,這另一個人就是莎士比亞。工作了一個上午,他會感到厭倦;夏天他還可以到田野中散步,在花園中種花,但冬天,他只得穿上著名的斗篷,或者駱駝色粗毛大衣,走出索科利尼基,上阿爾巴特街或尼基塔街找我們了。
他的急躁任性,一部分也是由於他缺乏內心活動,缺乏論證和分析能力,不能對事物形成明確的概念和提出問題。對於他,問題是不存在的,它早已解決,他只要向前走,不必左顧右盼。如果他是干實際工作,那也許還好,可是並無實際工作供他做。直接參與社會活動是不可能的:我們這兒只有三個上層階級有權過問這些。於是他把渴望活動的心情傾注到了朋友間的私人生活中。我們是靠理論工作擺脫那種折磨他的空虛感的,可是他對待一切問題都是一鍋煮,不分青紅皂白,這樣或那樣——在他看來反正一樣,一旦決定,他便一直朝前走,決不回頭,始終固執地忠於自己的決定。
儘管這樣,1846年前我們的關係沒有真正破裂。納塔利婭非常愛凱切爾,對1838年5月9日21的回憶是無法與他分開的。她知道,他表面上雖然像刺蝟,心中卻懷著溫柔的友情;但她不願看到這些刺生長,變得愈來愈多。與凱切爾的爭吵,她覺得是不祥之兆;她想,把我們整個青年時代緊緊拴在一起的鏈子,哪怕用一把小小的銼刀銼它,日子長了,也能把它銼斷,一旦各個環節一個接一個斷了,整條鏈子也就散開了。在彼此攻擊、各不相讓的當口,我往往看到她臉色蒼白,示意要我停止;她拋開暫時的煩惱,向他伸出手去。有時凱切爾很感動,但他仍強作鎮靜,竭力表示實際上他並不在乎,他準備和解,不過,很抱歉,他還是會繼續爭論……
這種譴責和退讓的友誼,它們那反常的、搖擺不定的關係,本可繼續多年,但是新的情況使凱切爾的生活複雜化了,這種關係也急轉直下地變了。
他也有他的戀愛故事,它正如他一生的一切那麼奇怪,把他迅速地拖進了無法自拔的家庭的泥沼。
凱切爾的生活本來非常簡單,他像無牽無掛的大學生在人間漂流,只有一些起碼的需要,現在這一切突然變了。他的家中出現了一個女人,或者不如說,他有了個家,因為那兒有了個女人。這以前誰也不能想像凱切爾會結婚,會有自己的家庭,他放浪不羈,隨隨便便,走路時吃東西,吃飯時一邊喝湯、吃牛肉,一邊吸菸,晚上不睡在家中,以致康·阿克薩科夫取笑他,說「凱切爾與眾不同的地方,就是別人是用膳,他是吃東西」。可是現在他忽然有了一個窩,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小天地!
事情是這樣的。
幾年前,凱切爾每天要經過索科利尼基和巴斯曼街之間的一些偏僻胡同,他遇到了一個窮苦的、幾乎衣衫襤褸的姑娘;她疲倦,憂鬱,是從一家作坊打這條路回家去。她並不漂亮,顯得膽怯、羞澀而且可憐;她的存在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誰也不會同情她。她是孤兒,沒有一個親人,多虧基督的照顧,給收容在分裂派教徒的隱修所中,長大之後,便去做苦工,一個人無依無靠地在世上過活。凱切爾開始與她攀談,叫她不要怕他,向她詢問她悲苦的童年,那痛苦的經歷。他是第一個給予她同情和溫暖的人,她也用全部的真誠對待他。他的生活是孤單乏味的,儘管他經常與朋友們飲酒作樂,高談闊論,還不時出入莫斯科的大劇院和巴扎諾夫的咖啡館,他的內心是空虛的;當然,他不承認這一點,甚至對自己也不承認,但那是無法掩蓋的。這朵無人注目的可憐的花,自己落到了他的懷中,他把它接住了,沒有考慮後果,可能也沒有把這件事看得怎麼重要。
在婦女眼中,文化程度高的上等人總是具備一定的當選資格的,比這低一等的階級也自然被認為是活該犧牲的。對這一切我們誰也不以為奇……因此大概也沒有人會提出指責。
孤兒把自己毫無保留地獻給了凱切爾。這也難怪,她是在分裂派的隱修所中長大的,她從那兒帶來了狂熱的獻身精神,偶像崇拜,堅定不渝的信念和無邊的忠誠。她所愛和所尊敬的一切,所畏懼和服從的一切:基督和聖母,聖徒和靈驗的神像——這一切現在都集中到了凱切爾身上,他是第一個憐憫她和愛護她的人。這件事是半公開的,秘密的……他們不敢把它公之於眾。
……她生了一個孩子,當時她病得很重,孩子死了……可以鞏固他們關係的紐帶斷了。凱切爾對謝拉菲瑪變得冷淡了,不大與她見面,最後拋棄了她。這個靦腆的女孩子「不會輕易了卻相思債」22,這是可以斷言的。除了這愛情,她在世上還有什麼可以指望的呢?除非跳進莫斯科河。可憐的姑娘白天幹完了活,披著單薄的衣衫,不顧天氣陰霾,冒著寒冷,走到通往巴斯曼街的路上,等待幾個小時,只為了見他一面,目送他經過,然後回家,整夜啼哭;她大多躲在牆角邊,但有時也向他問候,與他搭訕幾句。只要聽到一兩句親切的答話,她就驚喜若狂,快活地跑回家中。關於自己的「不幸」,自己的愛,她羞於啟齒,也不敢講。這樣過了兩年多。她默默地、毫無怨言地忍受著自己的命運。1845年,凱切爾遷移到了彼得堡。這太痛苦了。甚至在街上也看不到他,在遠處也望不見他,不能目送他經過,只知道他在七百俄里以外,在異鄉客地,卻不知道他身體可好,有沒有遇到什麼災禍——這是她無法忍受的。她告貸無門,只得一戈比一戈比地積錢,把全部意志集中在一個目標上,這樣過了幾個月,她終於動身到了彼得堡。疲倦不堪、又瘦又餓的她,找到了凱切爾,哀求他不要拋棄她,要寬恕她,此外她一無所求,她會給自己找到一個棲身之所,她會去做苦工,過貧困的生活,只要能與他待在一個城市裡,有時可以見他一面。直到這時,凱切爾才完全明白,在她的胸膛里跳躍著怎樣一顆心。他感到震驚,喘不出氣。憐憫和悔恨,以及意識到自己在這麼被她愛著的心情,改變了他所扮演的角色。現在她可以留在他這兒了,這就是她的家,他就是她的丈夫、朋友和保護人。她的理想實現了;那些陰冷的秋夜過去了,可怕的旅途忘記了,那嫉妒的眼淚,悲痛的飲泣,再也不會有了:她已與他在一起,從此不再分開。在凱切爾回莫斯科以前,沒人知道這故事,除了米哈伊爾·謝苗諾維奇;如今不能掩蓋,也不必掩蓋了,我們兩人和我們的全體朋友,都張開了雙臂,迎接這個完成了英雄業績的靦腆孩子。
這位姑娘充滿著愛,懷著毫無保留的忠誠和馴順,然而正是她給凱切爾造成了無窮的危害。她身上存在著無產者——尤其是俄國的無產者的一切美德和一切禍患。
從我們來說,我們帶給她的危害也幾乎與她帶給凱切爾的一樣多。
然而雙方都是無意識的,在主觀意圖上是絕對純潔的!
她終於毀壞了凱切爾的生活,正如孩子在好好的畫面上亂塗,自以為是在美化它。在凱切爾和謝拉菲瑪之間,在謝拉菲瑪和我們小組之間,存在著可怕的深淵,而且兩岸峭壁嶙峋,既無橋樑,也無渡口。我們與她屬於人類發展過程的兩個階段,兩種結構形態,世界史上不同的兩章。我們是新俄羅斯的子弟,來自大學和研究院,那時正嚮往西方的政治光輝,在宗教上不信神,公開反對教會;她卻是在舊禮儀派的隱修所,在彼得前的俄國長大的,充滿了分裂派教徒的狂熱信念,懷著秘密教派的一切偏見,嚮往著俄國古代光怪陸離的生活方式。她吃盡辛苦,才把斷裂的繩子重新結在一起,因此牢牢握住這個結不放。
凱切爾已經無法逃脫,他也不想逃脫。他為過去責備自己,真心想悔過自新。謝拉菲瑪的行動令他神往,使他折服,他知道,現在輪到他做出犧牲了;他的天性本來非常正直高尚,他把這種犧牲看作贖罪,毫無怨言。然而他只知道它物質的一面:忍受生活中實際的限制;至於另一方面:一個老大學生懷著席勒的理想,與一個女人同居,可是對於這個女人,不僅席勒的世界,而且一切文化世界,世俗教育的世界,都是不存在的——這種矛盾,他卻從未想到過。
不管怎麼說,「門當戶對」的格言是完全正確的,不相配的婚姻在結婚時已播下了不幸的種子。這句話包含著許多愚昧的、傲慢的、資產者的東西,但它的實質是不錯的。一切不相稱中最壞的莫過於修養的不相稱,唯一的挽救辦法就是互相教育;但這需要兩種罕見的才能:需要一方善於教育,另一方善於接受教育,這樣才能一人在前引路,另一人在後跟隨。然而勝利的往往是沒有修養的人,沉浸在家庭瑣事中,此外別無其他愛好和興趣的人;對方給弄得昏昏沉沉,在疲勞中屈服了;不知不覺,他變得庸俗了,狹隘了,他覺得不自在,但無形的網已把他捆住,他只得安於現狀。時常還有那種情況,即雙方勢均力敵,於是同居變成了長期的鬥爭,永恆的角力,兩人的關係便固定在這種狀態,一方要向上拉,另一方要向下拉,即維護原來的立足點,雙方就這麼無休無止地進行著無益的努力。這種勢均力敵的鬥爭可以吞沒生命,最堅強的性格也會給弄得筋疲力盡,終於在路上倒斃。但首先倒下的總是修養高的一方;他的審美感情在這種二重結構面前受到了深刻的侮辱,那些光輝燦爛的美好時刻給破壞了……狂熱的人總是要求大家不僅接近他們,也與他們保持同樣的思想和同樣的宗教觀念。這可以說是一種偏執心理。對於他們,在家中吸收新教徒是他們的傳道和宣傳工作的繼續;如果別人不理解他們,尤其是不願理解他們的時候,他們的幸福感便破滅了。
對成熟的婦女進行補課,是非常困難的,在同居不是愛情關係的開始,而是它的終結的場合,尤其困難。那種由一時的輕薄、草率開端的關係,很少能超越臥室和廚房的範圍。共同的家庭建立太遲了,這裡已談不到學習,除非有什麼可怕的災禍驚起了沉睡的、但還能甦醒的心靈。大多數小婦人23永遠不會變「大」,永遠不會同時既是妻子又是姐妹。她或者是情婦兼賣淫婦,或者是廚娘兼情婦。
同居在一所屋子中,這件事本身就是危險的,婚姻的一半即在這上面毀滅。兩人廝守在一起,彼此這麼接近,什麼都一覽無餘,毫無遮蓋,於是花冠上的花在不知不覺中一朵朵凋謝了,那詩情畫意也消失了。但教育程度相等,還能在許多方面彌補這種缺陷。如若不然,空閒的時間又太多,沒有那麼多廢話好講,也不能天天商量家務或談情說愛,這時,如果這個女人是介乎姬妾和女僕之間的一類人物,是肉體上接近而思想上疏遠的那種人,那麼能把她怎麼辦呢?白天不需要她,她卻非在這兒不可;丈夫關心的事,她無從關心,丈夫不關心的流言蜚語,她卻對他喋喋不休。
沒有受過教育的婦人與受過教育的丈夫一起生活,使我想起大利拉和參孫24:她可以使他喪失力量,他卻永遠無法在她面前自衛。哪怕用飯很遲,哪怕十點就上床,在用飯和上床之間還是隔著一大段時間,這時你既不想再做什麼,又不想睡覺,而衣服已經清點過了,賬目也審查過了,於是就在這幾個鐘頭,妻子把丈夫拉進了煩瑣的事務中,拉進了自尋煩惱、說長道短和搬弄是非的世界。這不能不留下痕跡。
有的夫婦教育程度不見得相等,但是同居關係維持得不壞,這是考慮到舒適,考慮到家庭需要,我幾乎得說,考慮到衛生的需要。有時這是勞動協作,一種雙方都滿意的互助;在大多數場合,妻子是作為護士,作為勤勞的主婦存在的,正如蒲魯東對我說的,這是「為了能吃到精美的菜餚」。古代的法學公式一點不假:「由於共同寢食」25——要不是同吃同住,他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分手了。
這種實用的婚姻,幾乎可算得最佳婚姻。丈夫每天干自己的事:教書,做買賣,上衙門,上事務所,坐店堂;妻子每天料理衣著食物。丈夫回家累了,一切都已為他準備就緒,天天有條不紊,按部就班,他們便這麼沿著父母的腳印,走向墓園的大門。這現象是純粹都市式的,26在英國比在別處尤為常見。這是那種小市民的幸福生活,是法國舞台上的道學先生們所鼓吹的,也是德國人所夢寐以求的。在這裡,大學畢業後過了一年,就可與教育程度不同的人相安無事;在這裡,雙方分工合作,相敬如賓。丈夫,尤其是有產者,成了人民心目中所謂的「主人」,自己的太太的「當家人」。由於這樣,也由於相沿成習,他可以高枕無憂:每個女人始終是靠人養活的女人,不是靠外人養活,就是靠丈夫養活。她知道這個道理:
吃誰的麵包,
就唱誰的歌。
但是哪怕這種婚姻也有它一致的精神,共同的觀點,統一的目標。凱切爾沒有自己的目標,他當不成「主人」,同樣也當不成教育者。他甚至不能與謝拉菲瑪鬥爭——她反正總是讓步。他的叫喊和暴躁的脾氣使她害怕。儘管她的感情很發達,她的理解能力還是愚鈍而遲緩的,頭腦也不靈敏,正如我們在完全不習慣於抽象思維的人們身上常見到的那樣,這也是彼得以前的時代的特色之一。與自己的「親人和心肝」住在一起,她就什麼也不指望,什麼也不怕了。況且有什麼好怕的?怕貧窮?難道她的一生還不夠窮?難道她沒有忍受過饑寒,不是從窮苦和屈辱的生活中熬過來的?怕勞動?難道她沒有在工場裡,為了幾個銅板從早到晚地勞動?怕爭吵,遺棄?是的,後者是可怕的,非常可怕;但她已經什麼都聽他支配,哪怕真的要與她爭吵也辦不到了;他的怪脾氣,她也能忍受,甚至打罵,她也決不反抗,只要她相信他至少還愛她,還不想與她分手。他也確實不想,這除了其他,還有一個新的原因。謝拉菲瑪憑自己的愛心清楚地覺察到了這一點。她隱隱約約意識到,她不可能完全滿足凱切爾的要求,因此便用無微不至的照顧和關心彌補她所缺少的一切。
凱切爾已經四十出頭。他從未享受過舒適的家庭生活,一生幾乎就像吉爾吉斯人一樣過著遊牧生活;他沒有家私,也不想有,家中沒有任何設備,也不要求有。現在一切慢慢改變了,他的周圍出現了一張關切和殷勤的網,當他高興的時候,他可以看到孩子似的笑容,當他揚起眉毛的時候,他會看到驚慌和眼淚;而且從早到晚,天天如此。凱切爾待在家中的時間多了——老是丟下她一人有些於心不忍。況且,她的絕對馴服和我們越來越多的對抗,這二者的差別,他不能不一目了然。他發脾氣時,即使毫無道理,謝拉菲瑪也能逆來順受,像女兒一樣溫柔,用笑容掩蓋著眼淚,沒有一句怨言,等待著暴風雨的過去。
謝拉菲瑪像奴隸一樣唯命是從,戰戰兢兢,隨時準備淌著眼淚吻凱切爾的手,這對他發生了很大的影響。退讓助長了褊狹情緒。
泰萊絲27,可憐而愚蠢的泰萊絲·盧梭,難道沒有使人類平等的預言家變成鼠目寸光的小市民,以致無時無刻不在斤斤計較自己的尊嚴?
謝拉菲瑪對凱切爾的影響,論性質與狄德羅指責泰萊絲的完全一樣。盧梭生性多疑,但在泰萊絲的影響下愈演愈烈,變得氣量狹小,吹毛求疵,與一些朋友爭爭吵吵,雖然她是無意識的,沒有什麼意圖。泰萊絲從來不肯認真讀書,從來連幾點鐘也弄不清楚,可是對盧梭的多心病,她卻起了火上加油的作用,使它變成了精神失常的憂鬱症。
早晨,盧梭去看霍爾巴赫;僕人正在準備早餐,擺了三份餐具,這是給霍爾巴赫夫婦和格林的;談話中誰也沒留意這事,除了讓·雅克。他拿起了帽子。「別走呀,在這兒用早餐吧。」霍爾巴赫太太說,吩咐再添一份餐具,可是已經太遲,無法改變了:盧梭氣得臉色蠟黃,跑出了屋子,一路上悶悶不樂,對人類大加詛咒,見了泰萊絲,便向她訴說:擺了三個碟子,明明是趕他走。這些話正中她的下懷,使她可以向他表示熱烈的同情,於是她與他站在一起,變本加厲地講別人的壞話,一會兒攻擊荷狄特太太28,一會兒咒罵大衛·休謨和狄德羅。盧梭粗魯地與人斷絕來往,寫無禮的、侮辱性的信,有時引起了可怕的答覆(例如從休謨那裡),最後被大家所拋棄,躲在蒙莫朗西29,由於沒有人,只得一邊餵麻雀和燕子,一邊罵它們。
我再說一遍:沒有均衡就沒有真正的婚姻。妻子對丈夫從事的一切一竅不通,毫無興趣,也無從關心,這樣的妻子只是情婦,女管家,保姆,不是在完整而美好的意義上的妻子。海涅談到自己的「泰萊絲」30時說:「她不懂,也永遠不會懂得我在寫什麼。」人們認為這很有趣,也很可笑,可是誰也不想問一下:「為什麼她是他的妻子?」莫里哀把自己的喜劇念給廚娘聽,這合乎情理得多。然而海涅夫人也對丈夫作了報復,雖然完全是無意識的。在他飽經憂患的晚年,她把她的許多朋友請進了家中,這就是那些年老色衰的過時的「茶花女」,那些由於臉上起了皺紋而變得德高望重的夫人,以及她們的朋友,那些乾癟的、兩腿麻木的白髮老人。
我完全不是主張,丈夫愛什麼,做什麼,妻子也非得愛什麼,做什麼不可。妻子可以喜歡音樂,丈夫喜歡繪畫,這不會破壞平衡。我看到官方活動中,丈夫和妻子形影不離,同來同往,總不免毛骨悚然,覺得既可笑又荒謬,他們的地位越高也越可笑。為什麼操練騎兵,必須歐仁妮皇后31出席呢?為什麼維多利亞32必須帶著她的丈夫,那位女王的配偶33,出席與他毫無關係的國會開幕式呢?歌德做得很好,從來不帶他那位又高又胖的夫人參加魏瑪的宮廷舞會。他們婚後生活的單調乏味,原因不在這裡,在於缺乏共同的活動領域,共同的趣味,那種可以在性的差別之外把他們聯結在一起的東西。
現在再談我們給可憐的謝拉菲瑪造成的危害。
我們犯的錯誤,不外是一切烏托邦思想和理想主義歷來所犯的錯誤。它們往往正確地抓住了問題的一個方面,卻根本不考慮,這個方面與什麼生長在一起,是否可以把它切除,根本不考慮浮肉與整個機體存在著千絲萬縷的深刻聯繫。我們還是像基督徒似的,相信只要對癱子說一聲:「拿了你的褥子回家吧。」他就會走路了。34
我們把修女謝拉菲瑪,這個從未見過生人的、半野蠻的謝拉菲瑪,一下子從她的山洞拉進了我們的圈子。她的純樸令人喜愛,我們希望她保持這種狀態,這就扼殺了她獲得發展的最後可能性,消滅了她對文化教育的興趣,使她相信,這樣也不壞。但完全維持原狀,她自己也不甘心。結果怎樣呢?我們這些革命家,社會主義者,婦女解放的保衛者,把這位天真純潔、忠誠坦率的女性變成了莫斯科的小市民!
難道國民議會35,雅各賓黨人,以至公社36本身,不正是這樣把法蘭西變成了小市民世界,把巴黎變成了店鋪老闆的天地嗎?
第一所在愛和溫暖中向她敞開大門的房子,是我們的家。納塔利婭親自找她,硬把她拖來了。一年中,謝拉菲瑪始終沉默寡言,迴避陌生人,像以前一樣膽怯,羞澀,那時的她充滿了一種民間的詩意。她絲毫不希望她的奇怪舉止引起別人的注意,相反,她但願誰也不注意她。像孩子和小動物一樣,她躲在納塔利婭的翅膀下,她的忠誠那時是沒有限度的。整整幾個小時,她與薩沙玩得津津有味,給他和我們講她童年的經歷,在分裂派教徒那兒的生活,在作坊中當學徒時吃的苦。
她成了我們中間的玩偶——她最終也樂於這樣;她明白,她的地位和她本人都不能與別人相提並論;從這時起,她消沉了,誰也沒有拉她一把。只有納塔利婭認真考慮過,怎樣提高她。謝拉菲瑪與一般女人不同,她沒有沾染各種各樣的壞習氣——她不愛打扮,對奢侈品不感興趣,對珠寶金銀也無動於衷,只要凱切爾不覺得窮困,不叫苦,其餘她都無所謂。起先,她喜歡跟納塔利婭
談天
,談個沒完,她信任她,仔細聽她的勸導,竭力照她的話做……但是與我們搞熟以後,習慣以後,也可能由於別人拿她的古怪舉止取樂,惹惱了她,她開始流露出痛苦和反感,對任何評論也不再回答得那麼天真了:「我生來這麼倒霉……我哪裡還能改變,脫胎換骨?很清楚,我已經註定這麼愚蠢,什麼也不懂地走進墳墓。」這些話有意無意地表現了自尊心受到傷害的情緒。她在我們中間不再覺得自由,漸漸不大上門。她說:「上帝保佑她吧,保佑納·亞,她不愛我這個可憐人了。」過度的親昵,女同學中交頭接耳的作風,與納塔利婭是格格不入的,在她身上,占主導地位的是平靜和深沉,以及高度的審美感。謝拉菲瑪不理解,納塔利婭對她的態度和別人對她的態度之間的差異的意義,忘記了是誰首先伸出手去把她摟在胸前的。隨著她,凱切爾也與我們疏遠了,他變得愈來愈陰沉,容易生氣。
他的猜疑也變本加厲,每一句不謹慎的話,他都認為是有意識的,包含著惡意,企圖侮辱他,而且不僅侮辱他一人,還要侮辱謝拉菲瑪。她呢,哭哭啼啼,抱怨命運,為凱切爾難過,這樣,由於精神的反射作用,他自己的猜疑又以十倍的威力回到了他那裡。他那種譴責性的友誼變成了要在我們身上找過錯的情緒,變成了監視,警察的毫不鬆懈的偵查,結果,朋友們的小缺點在他眼中越積越多,終於掩蓋了他們的其他一切方面。
在我們純潔、明朗、成熟的友誼圈內,出現了女僕房的說長道短,外省小官吏的譏刺挖苦。凱切爾的火氣變成了傳染病;經常的指責、解釋、調停,損害了我們的夜談和聚會。
這種腐蝕性塵埃侵入了一切裂隙,日復一日地破壞了我們與朋友間的鞏固聯繫。我們大家都會受流言蜚語的影響。連格拉諾夫斯基也變得陰沉了,肝火旺了,不公正地替凱切爾辯護,發脾氣。凱切爾對我和奧加遼夫有了意見,便找格拉諾夫斯基訴說。格拉諾夫斯基並不相信,但同情「體弱多病、心情苦悶、仍然充滿愛心」的凱切爾,因此袒護他,對我大加指責,說我缺少忍耐心:
「你要知道,他的性格就是這樣;這是一種病,是謝拉菲瑪的影響,她善良,但沒有知識,思想閉塞,她把他一步步推上了這條不幸的道路,你卻與他爭吵,仿佛他是處在正常狀態。」
為了結束這不愉快的故事,我不妨舉兩個例子……它們清楚地說明,我們離波克羅夫村煮咖啡的理論已多麼遙遠。
1846年春的一天晚上,我們五個熟人聚集在一起,其中一人是米哈伊爾·謝苗諾維奇。
「你今年在索科洛沃租了房子沒有?」
「還沒有,我沒錢,那兒是要預付租金的。」
「難道你一個夏季都待在莫斯科不成?」
「等一下再說,以後看吧。」
這就完了。誰也沒把這談話當一回事,過一會兒便轉入了別的話題。
第二天飯後,我們打算上科恩采沃,這是我們從小喜愛的地方。凱切爾、科爾什和格拉諾夫斯基想與我們一起去。大家動身了,一切都很好,唯獨凱切爾悶悶不樂,揚起了眉毛;但最後大家都弄得不歡而散。
春天的晚上沒有灼人的炎熱,但暖洋洋的;樹葉剛開始發青;我們坐在花園
中說
說笑笑。凱切爾沉默了半個來小時,驀地站起身子,走到我面前,露出費麥法庭37檢察官的臉色,哆嗦著嘴唇,對我說道:
「你真不賴:昨天那麼巧妙地提醒米哈伊爾·謝苗諾維奇,他借了你九百盧布,還沒還你。」
我真的一點不明白,特別因為我總有一年沒想到謝普金的這筆欠款了。
「手段高明,沒有說的。老頭兒現在沒錢,帶著一大家子人,正打算去克里米亞,你卻當著五個人的面對他說:『我沒錢租別墅!』嘿,真不要臉!」
奧加遼夫替我辯護,凱切爾便攻擊他;荒謬的指責沒完沒了。格拉諾夫斯基想勸解,但勸不住,與科爾什先走了。我很生氣,覺得受了侮辱,也態度強硬,不肯讓步。凱切爾皺緊眉頭,看了看我,一言不發,獨自步行走回莫斯科。我們剩下兩人,只得在沮喪和氣憤中坐車回家。
這次我打算重重教訓一下凱切爾,即使不絕交,也得暫時與他斷絕來往。他感到懊悔,痛哭流涕。格拉諾夫斯基從中調停,找納塔利婭談,顯得很傷心。我和解了,但並不愉快,對格拉諾夫斯基說:「這至多三天。」
這是一次郊遊,還有另一次。
兩個月後,我們住在索科洛沃。凱切爾和謝拉菲瑪晚上要回莫斯科。奧加遼夫騎了自己的切爾克斯馬「短劍」送他們;他們之間沒有爭吵,也沒有口角。
……過了兩三個小時,奧加遼夫回來了;我們覺得一天這麼和睦地過去,很高興,便各自去睡了。
第二天格拉諾夫斯基來了,他昨天在莫斯科。他在花園中遇到我,顯得心事重重,比平時憂愁,最後對我說,他很難過,想跟我談談。我們走過長長的林蔭路,坐在長凳上;那兒的風景,凡是到過索科洛沃的人都是知道的。
「赫爾岑,」格拉諾夫斯基對我說,「如果你知道我多麼煩悶,多麼痛心……不論怎麼說,我愛大家,你知道……我看到一切正在崩潰,心裡有多難過。好像故意要捉弄我們,那些小錯誤,可恨的隔膜,不注意禮貌……」
「出了什麼事,你講吧,啊?」我問,真的有些驚慌。
「這樣,凱切爾對奧加遼夫非常生氣,說真的,也難怪他生氣;我盡力斡旋,能做的都做了,可是我沒有辦法,特別是當事人什麼也不願做。」
「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這樣的,昨天奧加遼夫騎了馬送凱切爾和謝拉菲瑪。」
「我當時在場,奧加遼夫晚上回來,我還見過他,他什麼也沒講。」
「在橋上『短劍』耍性子,直立起來;奧加遼夫一邊馴馬,一邊氣火了,當著謝拉菲瑪的面罵罵咧咧的,她聽到了……凱切爾也聽到了。就算他不是故意吧,可是凱切爾問:為什麼他在你的或我的太太面前不會這麼不知檢點?這話怎麼回答?……何況謝拉菲瑪雖然那麼單純,還是很會多心的,處在她的地位這也不足為奇。」
我沒作聲。這太過分了。
「這怎麼辦呢?」
「很簡單,」我回答,「對故意在婦女面前這麼放肆的壞傢伙,與他絕交就完了。與這種人交朋友是恥辱……」
「可他並未說,奧加遼夫是故意這麼做的。」
「那還談什麼?格拉諾夫斯基,你也是奧加遼夫的朋友,他的溫和有禮,你不是不知道,你卻重複一個瘋子的痴語,這個人是應該進精神病院的。你不覺得慚愧嗎?」
格拉諾夫斯基不好意思了。
「我的天喲!」他說,「我們這幾個人都是我所愛的,只有在這些朋友這裡,我才能獲得休息和希望,擺脫令人窒息的沉悶環境,可是難道這些人也得在仇恨和憤怒中分手嗎?」
他用一隻手掩住了眼睛。
我握住他的另一隻手,心裡非常難受。
「格拉諾夫斯基,」我對他說,「科爾什講得不錯:我們彼此太接近了,擠在一起,彼此會把別人的腳踹痛……安靜一些!我的朋友,安靜一些!我們應該透透空氣,讓頭腦清醒清醒。奧加遼夫秋天要去鄉下,我也快出國了。我們不致在仇恨和憤怒中分開。我們的友誼中一切正確的東西會保存下去,離別會洗清它的污垢。」
格拉諾夫斯基哭了。沒有再為這件事向凱切爾作過任何解釋。
奧加遼夫在秋天真的走了,接著我們也走了。
1857年寫於普特尼,月桂大廈。
1865年9月修訂於布瓦西埃及旅途中。38
……莫斯科友人的消息一天天少了。1848年後的恐怖使他們膽戰心驚,只得等待可靠的機會。但機會很少,護照幾乎已經停發。凱切爾幾年沒給我寫過一封信;不過,他是從來不愛寫信的。
在我遷居倫敦後,首先給我帶來消息的是皮庫林大夫39,那是1855年……凱切爾萬事如意,在歡迎塞瓦斯托波爾保衛者40的盛大酒宴上大出風頭,與波戈金和科科列夫41擁抱,與黑海艦隊的水兵擁抱,發議論,罵人,說教。奧加遼夫告別了格拉諾夫斯基的新墳,立即出國了,他講得很少,講的都是傷心的消息……
又過了一年半。這時期我寫完了這一章,首先讀給了哪一個不相干的人聽呢?真的,書有書的命運42!
1857年秋,奇切林43到倫敦來。我們焦急地等待著他;他曾經是格拉諾夫斯基的得意門生之一,科爾什和凱切爾的朋友,因此也算是我們的自己人。我們聽說過,這人不好相處,思想保守,自高自大,好發空論,但他還年輕……時間會磨光他的稜角。
「我再三考慮,要不要來拜訪您。現在拜訪您的俄國人這麼多,真的,不來比來需要有更大的勇氣……我呢,您知道,我完全尊重您,但遠不是在一切問題上都同您一致的。」
奇切林的談話是這麼開始的。
他來找我不是沒有目的,沒有企圖的,他懷中揣著石子;他的目光冷酷,他的聲音帶著挑戰和傲慢的調子,顯得可怕而討厭。他一開口,我已覺察到這不是對立面,而是敵人,但我克制了內心的警告,與他談了起來。
談話馬上轉入了回憶,我向他打聽消息。他講了格拉諾夫斯基生前最後幾個月的情形;他走時,我對他比開頭滿意了一些。
第二天飯後,我們談到了凱切爾。他是奇切林所喜愛的一個人,談到他那些可笑的行徑時,奇切林並無惡意。從他講的這些細節中,我知道,那種對朋友的指責性的愛仍在繼續,謝拉菲瑪的影響已發展到引起許多人的反對,他們對她群起而攻之,不讓她參加集會等等。我為這些故事和回憶所吸引,提議給奇切林念一下我寫的凱切爾,那時這一章尚未發表,我把它全部念完了。我為這事多次感到後悔,不是因為他惡意利用了我念給他聽的一切,而是因為我覺得痛心和煩惱:我這個四十五歲的人,居然把我們的過去講給這種冷血動物聽,使他以後可以肆無忌憚地嘲笑他稱之為我的「氣質」的東西。
我們在觀點和氣質上存在的距離,馬上暴露了。從頭幾天起爭論即已開始,顯然,我們在各方面都不一致。他擁護法國的民主政體,不贊成英國沒有秩序的自由。他認為皇權是民族成熟的標誌,宣揚國家第一,個人在它面前微不足道。很清楚,這些思想應用在俄國問題上結果會怎樣。他是政府至上主義者,認為政府比社會及其願望重要得多,在他眼中,葉卡捷琳娜二世女皇幾乎便是俄國所需要的理想君主。這種學說完全來自武斷的理論,根據這套理論,他隨時可以建立自己的官僚哲學。
「您為什麼想當教授,上講台?」我問他。「您應該當大臣,進衙門。」
我一邊爭論,一邊送他上了火車,我們分手了,什麼也沒取得一致,只是彼此尊重而已。
過了兩星期,他從法國寫信給我,讚美那兒的工作人員和政府機構。我覆信道:「您找到了您要找的東西,而且很快。這就是有現成理論的好處。」接著我提議與他公開通信,並開始撰寫一封長信。
他不干,說他沒有時間,說這種論爭有害無益……
《警鐘》上有一篇短評,是談一般的空頭理論家的,他以為是講他;自尊心受了傷害,他向我送來了「控訴書」,這在當時曾轟動一時。
奇切林打敗了——對於我這是毫無疑問的。他的信發表在《警鐘》上,在青年一代和文學界引起了普遍的憤怒。我收到了幾十篇文章和來信,發表了一篇。我們那時還處在蒸蒸日上的階段,卡特科夫44式的滾木是絆不倒我們的。盛氣凌人、自命不凡的語調可能比內容更使我,同樣也使讀者感到不滿:他當時還是新手。然而給奇切林撐腰的人也不少:葉連娜·帕夫洛夫娜45——冬宮的伊菲格涅亞46,第三廳長官季馬舍夫,以及尼·赫·凱切爾。
凱切爾落到了反動勢力一邊,開始以同樣響亮的聲音,同樣不加掩飾的憤怒,可能還以同樣的真誠,反對我們,正如當初反對尼古拉、杜貝爾特和布爾加林一樣……這不是因為他「認為格蘭迪遜比勒夫瑞斯好」47,而是因為他沒有自己的方向盤,只是靠小組牽著走路,自以為忠於它,卻沒有發覺它已駛往對岸了。這個盲從的人,對於他是站在誰的旗幟下就講誰的話,而不是相反。
他從來沒有獲得過一個明確的觀念,一種堅定的信仰,只是憑良心行事,一直蒙著眼睛在打敵人,沒有發現位置變了,以致在這些捉迷藏中,他打了我們,打了別人,直到現在他還在打人,卻自以為這是在干工作。
我附一封信在這裡,這是為了展開友誼性的論戰,我打算寫給奇切林的,可惜他那檢察官的起訴書使我打消了主意。這封信如下:
博學的朋友:
與您辯論我無能為力。您見多識廣,您的頭腦中擁有的一切既鮮明又新穎,而主要是您信仰您所知道的一切,因此心安理得;您堅定地等待著事態的合理髮展,使科學揭示的綱領得以證實。您跟現狀不可能發生牴觸,您知道,既然過去如此這般,現在必然如此這般,並向如此這般的未來發展;您依靠您的理解,您的解釋,可以與現實和平相處。您獲得了神父的令人羨慕的命運,能用您的科學的永恆真理,用對它們的信心,安慰悲苦的人們。這一切利益均來自理論,因為理論排除了懷疑。懷疑是提出問題,理論是了結問題,解決問題。因而凡屬理論都是排他的,堅定不移的,而懷疑永遠不能達到這種完美無缺的境界;它之所以為懷疑,正在於它準備同意別人的觀點,或從別人的話中虛心尋找意義,以致喪失了為準備反駁所必需的寶貴時間。理論是從一定的角度看待問題,並把它看作唯一可靠的角度;懷疑卻要求擺脫一切角度,全面觀察,回到原來的出發點,它對真理的謙恭態度往往使它喪失一切活動能力。博學的朋友,您肯定知道向哪裡走,如何引路,我卻不知道。因此我認為,我們必須觀察和學習,而您卻是要教導別人。真的,我們能說不應該怎麼樣,能喚醒人們,引起思想的不安,讓它擺脫鎖鏈,認清各種幻象——教會和拘留所,科學院和刑事法庭——但也僅此而已;您卻能告訴人們,應該怎麼樣。
理論對事物的態度是宗教性的,即從永恆的觀點看的;暫時的、轉瞬即逝的東西,無論人和事,世世代代不能走進科學的聖墓,如果進入,必然已清除血肉之軀,成為植物標本似的邏輯影子。理論的普遍意義確實可以使它生存於一切時代;它生活於當代,也像生活於歷史中,不會由於身歷其境,便喪失理論上的客觀性。它知道,苦難是不可避免的,因此像柱塔修士西門48一樣端坐在高處,為永恆犧牲暫時的一切,為普遍的觀念犧牲生動的細節。
一句話,理論家是最大的歷史家,我們和群眾則是你們的基礎;你們是「自為的」歷史,我們是「自在的」歷史。49你們向我們說明,我們害了什麼病,但害病的是我們。你們埋葬我們,在我們死後褒獎我們或懲罰我們……你們是醫師和神父。但生病和死的是我們。
這種對立並不新奇,它對社會的演變,人類的發展,大有益處。如果人類完全相信你們,大家可能會變得合乎理性,但也會因而在一潭死水似的世界上奄奄待斃。故世的菲利蒙諾夫50曾在自己的《小丑的尖頂帽子》中寫過一句題詞:「如果理性得以主宰世界,那麼就什麼事也不會發生了。」
理論像幾何一樣枯燥,像代數一樣沒有個性,因而可以進行廣泛的概括;它必然怕感性印象,正如奧古斯都那樣,要命令克莉奧帕特拉放下面紗51。但對於積極的干預,熱情比理論更為必要,而人在代數中是找不到熱情的。他可以理解共性,但他所愛或恨的還是個體。斯賓諾莎以他直言不諱的天才的全部力量宣告道,必須確認實際存在的只是蟲蛀不壞的、永恆的、不變的東西,即物質,不能把希望放在偶然的、局部的、個別的事物上。這在原理上誰不明白?但是人接觸的只是局部的、個別的、眼前的事物;如何在這兩大極端中取得平衡,讓它們獲得和諧的結合,這正是生活的最高智慧。
如果離開這種就我們的對立觀點所作的一般論述,接觸到具體事物,我們儘管意圖一致,仍能發現同樣大的對立,即使在開頭一致的場合亦不可避免。這舉例較易說明。
我們對宗教的態度完全一致;但這種一致只存在於否定天上的宗教時,一旦面對塵世的宗教,我們間的距離便不可以道里計了。您從神香瀰漫的陰森的寺院走進了敞亮的衙門,從蓋爾非黨走進了奇伯林黨52,天國的級別在您那裡變成了國家的級別,人為神而存在變成了人為國家而存在,上帝由集權政治所代替,神父由警察所代替。
您認為這種變化是進步,是勝利,我們卻認為是新的鎖鏈。我們既不想當蓋爾非黨人,也不想當奇伯林黨人。您那種世俗的、國民的、刑法的宗教更加可怕,因為它喪失了一切詩意,一切幻想,一切天真的因素,您用衙門的規章制度,用國家的偶像,代替了這一切,而這個國家上面是沙皇,下面是劊子手。您希望人類從教會解放出來後,在衙門的前室中等待一兩百年,讓當了官的祭司和當了學者的僧侶來決定,人類怎樣獲得自由,獲得多少自由,像我們那些解放農民的委員會一樣。可是我們反對這一切;我們可能得一再容忍,退讓,為環境做出犧牲,然而在您看來,這不是犧牲。當然,在這方面,您也比我們幸運。您失去了宗教信仰,仍不致一無所有,您發現,對人的世俗信念可以代替基督教,您便把它接到手中(這做得不壞)當作精神解毒丸和鎮靜劑向大家推銷。但是我們吞不下這種藥,我們憎恨您的衙門,您的集權政治,正如我們憎恨宗教裁判所、宗教法庭和《主導法典》一樣。
您明白這區別嗎?您作為教師,希望教育、管理和領導群眾。
我們作為正在覺醒的群眾,卻不願接受領導,我們要有我們自己的地方機關,自己的代理人,給我們辦事的自己的官吏。正因為這樣,政府的權力到處都使我們感到屈辱,可是您卻對它鼓掌歡迎,正如您的前輩(神父)也曾經歡迎世俗政權一樣。您可能與它有分歧,這與教士們和它有分歧相同,或者像同乘一條船的人發生了爭吵,不論彼此怎麼想分開,也不能跳到船舷以外,在我們這些俗人眼中,你們反正都是站在它一邊的。
世俗的宗教是把國家神化,這純粹是羅馬的觀念,在新世界中主要是法國的觀念。它可以造成一個強大的國家,卻不能有自由的人民,可以有光榮的軍隊……但不能有獨立的公民。北美合眾國完全相反,它已最大限度地消除了警察和行政機關的宗教性質……53
尾 聲
重讀關於凱切爾的這一章,我不禁想,在俄國真是無奇不有,會出現這樣的怪物!我國的文
明史
繁殖和孳生了多少畸形現象。除了莫斯科,在哪裡,哪個地方,哪個經緯度,還能找到凱切爾這種桀驁不馴、性情乖張、喜怒無常、狂妄自大、既善良又不善良、既慷慨豪爽又氣量狹小的人物?
這類形形色色的怪物,我見過多少啊——從我的父親起直到屠格涅夫的「兒子」們54為止。
波戈金對我說:「用俄國爐灶煮東西就是這樣!」一點不錯,它煮出了多少奇蹟,特別是用德國烹飪法烤麵包時……有小巧玲瓏的圓麵包,長麵包,還有東正教式的黑格爾麵包,九三年55式的法國麵包!讓這一切別具風味的食物湮沒無聞,未免太可惜了。我們通常只把目光停留在大人物身上。
……但在他們身上,俄國爐灶的作用不太明顯,它的特色已得到矯正、修補;他們有的主要是俄國的氣質和思想方式,不是俄國這隻熔爐的影響。從他們的旁邊,他們的後面,才能看到各種小人物在那兒徘徊,彷徨,找不到出路……正是在這些人中間可以見到不少怪物。
他們像歷史發展中的毛細管,又像麵團中微不足道的一點酵母,它能使麵團發酵,但不是為了自己。這些人在黑夜中過早地甦醒了,摸索著尋找工作,一路上跌跌撞撞,碰在各種東西上,然而驚醒了別人去從事完全不同的活動。
……今後我還想把兩三個這樣的人,從完全被遺忘的角落帶到台前來。目前他們已消失在灰濛濛的霧中,只有高山和峭壁仍呈現在我們眼前……
1 他編過幾本俄德和俄法辭典。
2 馬格尼茨基和魯尼奇都是當時的反動官僚,曾任喀山和彼得堡的學區總監。福季是諾夫哥羅德的修士大司祭,伯爵夫人指奧爾洛娃。所有這些人都是充滿宗教狂熱精神的反動人物。
3 指本書第一卷第六章。
4 引自格里鮑耶陀夫的《聰明誤》第三幕第二十二場。
5 佳季科夫斯基(1784—1841),俄國醫學教授。
6 凱切爾曾用散文翻譯過全部莎士比亞的劇本,這是當時俄國文學界的一件大事。
7 波查侯爵是《唐·卡洛斯》的主人公,麥克司是《華倫斯坦》的主人公,卡爾·穆爾是《強盜》的主人公,斐迪南是《陰謀與愛情》的主人公,他們都是席勒式的英雄人物。
8 指18世紀90年代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時期。
9 拉方登(1758—1831),德國感傷主義小說家,《畸零人》是他的長篇小說。
10 凱切爾的居住地。
11 席勒是在軍事學校學醫出身的,畢業後還當過軍醫。
12 指席勒的《斐艾斯柯在熱那亞的謀叛》,這裡都是指席勒作品的俄譯本。
13 見《往事與隨想》第一卷第190頁。——作者注(按此處頁碼系1861年本書初版本的頁碼,在第六章)。
14 指1826年十二月黨人之被處死、監禁及流放。
15 當時的一個理論家。
16 這位小姐本是納傑日金的學生,後來成為女作家,筆名葉夫根尼·圖爾(即第四章中提到過的那個沙里阿斯·德·圖爾涅米爾),與屠格涅夫、托爾斯泰等均有交往。
17 在果戈理的小說《伊萬·伊萬諾維奇和伊萬·尼基福羅維奇吵架的故事》中,只因一個伊萬罵了另一個伊萬是「公鵝」,便打了十多年官司。
18 富基埃-坦維爾(1746—1795),法國資產階級革命家,1793年任革命法庭檢察官,以鐵面無情著稱。
19 盧梭的教育哲理小說,在小說里盧梭具體論述了他所謂順乎天性的「自然教育」綱領。
20 即盧梭。
21 赫爾岑結婚的日子。
22 引自萊蒙托夫的詩《世俗的鎖鏈》。
23 原文是法文。這裡作同居者和妻子解。
24 參孫是《聖經》中的英雄,據說他力大無窮。非利士人之女大利拉嫁他後,逼他泄露了他力大無窮的秘密,因而被非利士人捉住下獄,最後與非利士人同歸於盡。見《舊約·士師記》。
25 原文是拉丁文。這是古代法學中對何謂夫婦的解釋,意思是不共寢食即不是夫婦。
26 不論無產者或農民,他們夫婦之間都不存在兩種不同的教育水平。他們的情況是:在勞動方面,夫婦有極其平等的權利,在統治關係方面,他們卻有極其不平等的權利。——作者注
27 盧梭的妻子泰萊絲是一個沒有受過教育的僕人,1745年與盧梭同居。
28 法國將軍荷狄特伯爵的妻子,與盧梭過從甚密。
29 巴黎附近的著名森林,以風景優美著稱。
30 指海涅的妻子馬蒂爾達·海涅。
31 法國皇帝拿破崙三世的妻子。
32 1837至1901年的英國女王。
33 原文是法文。
34 《聖經》故事:人們用褥子抬著一個癱子,找耶穌醫治,耶穌對他說:「拿了你的褥子回家吧」,那人就能行走了,見《馬太福音》等。
35 指1792至1795年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的國民議會。
36 法國的基層行政單位,這裡指1792至1794年巴黎的革命自治政府,它也稱「巴黎公社」。
37 中世紀德國的秘密法庭,以嚴厲和殘忍著稱。
38 普特尼在倫敦西南郊,月桂大廈是赫爾岑在倫敦的住處之一。布瓦西埃在瑞士日內瓦郊外,赫爾岑於1865年春天起住在那裡。
39 皮庫林(1822—1885),莫斯科大學教授,與赫爾岑等人有密切來往。
40 指1853至1856年克里米亞戰爭中,俄軍保衛塞瓦斯托波爾的戰鬥。
41 俄國大商人和金融家。
42 原文是拉丁文。
43 奇切林(1828—1904),莫斯科大學教授,作家。
44 原來傾向進步、後來倒向反動一邊的
政論
家。
45 俄國皇族米哈伊爾·帕夫洛維奇大公的夫人。
46 古希臘神話中一個自我犧牲的典型,阿伽門農的女兒。葉連娜·帕夫洛夫娜自稱為冬宮的伊菲格涅亞。
47 引自普希金的《葉夫根尼·奧涅金》第二章第三十節。格蘭迪遜和勒夫瑞斯都是英國小說家理查遜小說中的人物。
48 柱塔修士西門(356—459),古羅馬基督教禁欲主義修士。據說他常年坐在柱塔頂端,日夜不斷,進行苦修。在俄國,直至19世紀仍有不少人模仿這種苦修方式,稱為柱塔修士。
49 「自在」和「自為」是德國古典哲學中的概念,指尚處在蒙昧狀態的事物和已被認識的事物。
50 菲利蒙諾夫(1787—1858),俄國詩人和雜誌編輯。
51 克莉奧帕特拉(公元前69—前30),埃及以美麗著稱的女王,不斷利用自己的姿色擴張權力,先後嫁給愷撒和安東尼,在奧古斯都取得羅馬的統治權後,她又拋棄安東尼,向奧古斯都賣弄色相,為奧古斯都所拒絕,因而被迫自殺。
52 13至14世紀時義大利的兩個黨派。蓋爾非黨擁護教皇,主張在教皇的權力下統一全國;奇伯林黨擁護王權,主張在日耳曼皇帝的名義下統一全國。
53 這封信赫爾岑沒有寫完,原稿至此中斷。
54 指屠格涅夫的《父與子》中的「子」。
55 指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中的179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