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第三十三章
警察所長充當聽差——警察總監科科什金——「有秩序中的無秩序」——再一次會見杜貝爾特——護照
……我父親逝世前幾個月,奧爾洛夫伯爵接替了本肯多夫的職務。那時我寫信給奧莉加·亞歷山德羅夫娜,問她能不能替我弄一張出國護照,或者想個辦法,讓我自己上彼得堡辦理這事。奧·亞回信說,第二點較易辦到;過了幾天奧爾洛夫寄來了「皇上的許可」,允許我暫時上彼得堡料理家事。我父親的病,他的去世,使我真的必須料理一下家務,但我在別墅住了幾個月,這樣拖到了冬天。11月底我才動身,事先並向總督提出了護照申請書。我知道他不會批准,因為我還處在警察的嚴密管制下,我只是希望他把我的申請書轉送彼得堡。
動身那天早上,我派人上警察局領通行證,但通行證沒拿到,卻來了個警官,說這事有些困難,所長會親自找我。所長來了,要與我單獨談話;他向我秘密宣布了一個消息,說五年前我已被禁止進入彼得堡,沒有皇上的特准,他不能簽發通行證。
「這問題可以不勞費心。」我笑笑說,從口袋中掏出了信。
警察所長大為驚訝,看了一遍信,要求讓他轉呈警察總監。兩小時後,他送來了通行證和我的信。
必須說,所長與我談話時,一半用的是非常純粹的法語。警察所長以及一般俄國警察,因懂得法語而吃到的苦頭,這位先生是有深刻體會的。
幾年前有個旅行家從高加索到達莫斯科,這人是法國正統的保王派,名叫普祿騎士。他到過波斯,到過喬治亞,見過世面,因此不加檢點,在高加索猛烈攻擊當時的軍事行動,特別是行政當局。高加索總督怕他到了彼得堡也這麼胡說八道,為了慎重起見,向陸軍大臣打了報告,說普祿是法國政府派來的最危險的軍事間諜。普祿在莫斯科過得逍遙自在,被德·弗·戈利岑公爵奉為上賓。一天,公爵突然接到命令,要他派警官把普祿從莫斯科押送出國。對一個熟人這麼無理、這麼粗暴,總是比較困難的,戈利岑躊躇了兩天,才把普祿請到公館,經過一番委婉曲折的開場白之後,才告訴他,一定有人從高加索誣告他,因此皇上下令要他離開俄國,而且還得派人護送……
普祿很冒火,向公爵指出,由於政府有權命令他出境,他可以走,但不需要護送,他不是犯人,用不著押解。
第二天,警察局長去找普祿時,那人拿了手槍斬釘截鐵地說,他不允許警察踏進他的房間,或者他的馬車,如果誰強行進入,他就打穿他的腦袋。
戈利岑一般說是非常文雅的,因此很為難,只得把法國領事韋耶爾請來商量對策。韋耶爾想了個主意:戈利岑找一個會講一口流利的法語的警官,由他當作旅客介紹給普祿,要求在後者的馬車中占一席位置,並付一半驛馬費。
韋耶爾一講,普祿就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我的馬車不是做生意的。」他對領事說。
「這人會很失望。」
「好吧,」普祿說,「我可以讓他免費搭車,只是他得聽我差遣,干一些小事。這人不會不聽使喚吧?否則我得把他丟在路上。」
「這是世界上最聽話的人,您儘管吩咐他做事好了。我代他向您道謝啦。」於是韋耶爾趕去報告戈利岑,已經大功告成。
晚上,普祿和那位假旅客出發了。一路上普祿一言不發,到了第一個驛站,他走進房間,躺在沙發上。
「喂,」他對那個夥伴說,「到這兒來,替我把靴子脫下。」
「算了吧,您何必這樣呢?」
「我對您說:脫下靴子,否則我便把您丟在路上,要知道我是不會留您的。」
警官替他脫下了靴子……
「把灰塵撣掉,刷乾淨。」
「真不像話!」
「那麼,再見!……」
警官刷乾淨了靴子。
到了下一站又用衣服如法炮製,就這樣,普祿把他捉弄到離開國境為止。為了獎賞這位間諜活動的「受難者」,皇上對他特別開恩,後來提升他當了警察所長。
我抵達彼得堡的第三天,警察要管院子的來問我,「我到彼得堡持有什麼證件?」我的唯一證件就是退職證,已在申請護照時交給總督了。我把通行證給管院子的看,他退還了我,說這隻適用於離開莫斯科,不適用於進入彼得堡。這時來了個警察,請我上警察總局。我到了科科什金的辦公廳(那兒白天也點著燈!);過了一小時,他來了。科科什金是這類人中的佼佼者:對皇帝忠心耿耿,盲目服從,作為顯赫一時的奴才,他既無良心,也無頭腦,因此他之升官發財正如鳥會唱歌一樣自然。
佩羅夫斯基1曾對尼古拉說,科科什金貪贓枉法,十分嚴重。
「是的,」尼古拉答道,「但是想起他在彼得堡當警察總監,我便覺得可以高枕無憂。」
他跟別人講話時,我端詳著他……那張臉多麼蒼老,顯得酒色過度;頭上戴著捲曲的假髮,與松垂的皮膚和皺紋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他操著德語,正與一些德國女人談話,那麼不拘形跡,那些女人也嘻嘻哈哈,交頭接耳的,顯得他們是老相識了。她們走後,科科什金找我講話了,他瞧著地面,用相當生硬的聲音問道:
「皇上不是禁止您進入彼得堡嗎?」
「是的,但我得到了批准。」
「證明呢?」
「在我身邊。」
「拿給我看——一份證明怎麼可以用兩次?」
「什麼兩次?」
「我記得,您已來過彼得堡了。」
「我沒有來過。」
「您在這兒有何貴幹?」
「我有事找奧爾洛夫伯爵。」
「那麼,您見過伯爵嗎?」
「還沒有,但到過第三廳。」
「見到了杜貝爾特?」
「見到了。」
「但我昨天見過奧爾洛夫本人,他說,他沒有給過您任何許可證。」
「可是它在您手上呢。」
「上帝才知道,這是什麼時候寫的,它已經過期了。」
「然而,如果我沒有得到批准,我不會一到就去拜訪杜貝爾特將軍。」
「如果您不想自找麻煩,還是回莫斯科吧,而且得在二十四小時內動身。」
「我根本不打算在這兒多住,但我必須等候奧爾洛夫伯爵的答覆。」
「這不成,我不允許,況且奧爾洛夫伯爵對您私自來這兒也很不滿。」
「請您把我的信還我,我馬上去找伯爵。」
「它必須留在我這兒。」
「但這是寫給我的信,有我的名字,它是我在這兒的唯一證件。」
「信得留下,作為您到過彼得堡的證明。我正式通知您明天走,免得更糟。」
他點點頭走了。跟這種人是談不通的。
老圖奇科夫將軍2與政府機關打過一場官司:他的村吏承包一項工程,營私舞弊,得清理欠款。法院判決向地主追回贓款,因為是他把委託書給村吏的。但這項工程根本沒有發過委託書,圖奇科夫就這麼回復了。案件送到了參政院,參政院又判決:「由於退職中將圖奇科夫給予委託書……據此……」圖奇科夫又復文道:「由於圖奇科夫中將並未發給該項工程之委託書,據此……」過了一年,警察當局仍堅定不移地宣稱:「由於中將……據此……」老人又寫了復文。我不知道,這件趣聞最後怎麼了結。我離開了俄國,沒等到它的解決。
這樣的事根本不是個別的,它完全正常。科科什金拿著信,它的可靠性不容懷疑,上面有編號和日期,很容易查對,信上寫著,我被批准前往彼得堡,他卻說:「由於您沒有得到批准,請您回去。」信卻放進了他的口袋。
恰達耶夫談到這些先生時,他的話確實不錯:「他們都是會尋開心的孩子!」
我趕往第三廳,把經過告訴了杜貝爾特。他哈哈大笑。
「他們怎麼老是糾纏不清!科科什金向伯爵報告,您沒獲得批准便到了彼得堡,伯爵吩咐把您送回去,但後來我向他說明了一切。現在您可以要住多久就住多久,我馬上發個公文給警察局。不過關於您的事,伯爵認為,替您申請出國,恐怕不會成功。皇上已經拒絕過兩次,第二次是根據斯特羅戈諾夫伯爵的請求。如果第三次再遭到拒絕,那麼在這個朝代,您就再也別指望上礦泉療養了。」
「那我怎麼辦呢?」我擔憂地問,因為出國獲得自由的思想已在我心中紮下了根。
「您還是先回莫斯科;讓伯爵給莫斯科總督私人寫封信,說您要求出國為您的夫人治病,問他是否可以從您這幾年表現不壞這一點出發,考慮取消對您的監督?問題這麼提出,他總會同意的。我們就把您已撤銷監督的事報告皇上,於是您就可以像其他人一樣領取出國護照,愛上哪兒便上哪兒了。」
我覺得這一切相當複雜,甚至可能是一個計策,目的是擺脫我。他們無法拒絕我,怕奧莉加·亞歷山德羅夫娜發脾氣,因為我每天上她的家。但我一旦離開就不可能再回這個城市;跟這些先生寫信也沒用。我把我的疑慮透露了一些給杜貝爾特;他有些不高興,也就是說,眯縫著眼睛,笑得連嘴巴也合不攏了。
「將軍,」我最後說,「我不知道,甚至無法相信,斯特羅戈諾夫的呈文已轉給皇上。」
杜貝爾特打了鈴,吩咐把我的「案卷」拿來,同時對我殷勤地說:
「伯爵和我向您建議的那條獲得護照的途徑,我們認為是最可靠的。如果您有更好的辦法,也不妨試試。您放心,我們決不會從中阻撓。」
「列昂季·瓦西里耶維奇說得一點不錯。」一個陰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了起來,我回頭一看,原來是薩赫迪斯基,五年前他也在這個第三廳接見過我,只是現在頭髮更白,人也更老了。「如果您想走,我勸您還是照他的意見辦好。」
我向他道了謝。
「瞧,案捲來了。」杜貝爾特說,從官員手中接過了一大疊公文(要是讓我全部看一遍那該多好啊!1850年我在巴黎卡利埃3的辦公室中看過我的「檔案」,把它們對比一下一定是很有趣的)。他翻了一陣,打開一頁給我看,這是收到斯特羅戈諾夫的報告,要求批准我到德國礦泉療養六個月之後,本肯多夫的簽呈。頁邊寫著大大的鉛筆字:「尚早」,鉛筆字上塗了光釉,下面是鋼筆寫的一行字:「皇上御批『尚早』。亞·本肯多夫伯爵」。
「現在您相信了吧?」杜貝爾特問。
「相信了,」我回答,「我也相信您的話,所以明天就回莫斯科。」
「您可以玩幾天,警察現在不會打擾您了,您走以前再來一下,我讓您看給謝爾巴托夫4的信。再見,祝您一路順風,如果我們不再碰頭的話。」
「一路順風。」薩赫迪斯基跟著說。
不用說,我們是在友好的氣氛中分手的。
回到家中,正好警察所長要找我,大概是第二造船廠區的警察所。他問我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晚上。」
「哦,好像……我以為……將軍說是今天呢。當然,總監大人會同意延長一天的,您讓我請示一下,好嗎?」
「可以,可以,那麼您先把通行證給我吧。」
「等我在所里寫好後,過兩小時送給您。您打算坐誰的車走?」
「坐謝拉平的車,如果有座位的話。」
「很好,萬一沒有座位,勞駕通知我一聲。」
「可以。」
晚上警察又來了,所長要他通知我,不能發給我通行證,要我明晨八時去見警察總監。
這又是什麼玩意兒,這麼麻煩!我未能準時到達,但還是在早上趕到了警察總監的辦公廳。所長在那兒,他對我說:
「您不能走,第三廳有公文來了。」
「什麼事?」
「不知道,將軍不讓發通行證給您。」
「辦公室主任應該知道吧?」
「他當然知道。」他向我指指另一間屋子中的一個上校,那人穿著制服,掛著軍刀,坐在一張大辦公桌後。我問他是怎麼回事。
「不錯,」他說,「我們收到了公文,這就是。」他看了一遍,把它遞給我。杜貝爾特寫道,我完全有權前來彼得堡,要待多久就待多久。
「因此你們才不放我走?對不起,我實在覺得好笑,昨天總監大人不准我留下,要趕我走,今天又不准我離開,原因不過是因為公文上說,我要待多久就可以待多久。」
事情很明顯,連這位上校秘書官也不禁哈哈大笑了。
「我已經在驛車上定了兩個座位,為什麼要白花錢?您還是吩咐給我開通行證吧。」
「不成,我得請示將軍。」
科科什金命令給我發通行證。他走過辦公室時還責備我道:
「您這是算什麼,一會兒要留下,一會兒要走。要知道公文上說您可以留下呢。」
我一聲也沒回答他。
晚上,我坐上馬車出了城。我重又看到了森林中一望無際的大道,一直通到十字路站。我望望天空,在心中真誠地宣誓,再也不踏進這個城市,這個由藍色的、綠色的、雜色的警察橫行霸道的城市,這個雜亂無章的警察天地,這個奴才揚眉吐氣、憲兵志得意滿的地方,這兒只有杜貝爾特還差強人意,但他也是第三廳的頭子。
謝爾巴托夫勉強給奧爾洛夫回了信。他的秘書不是上校,是一個虔誠派牧師5,他因我那些文章恨我,因為我是「無神論者和黑格爾主義者」。我親自找他商量。這位教士秘書用甜蜜的嗓音,像做禱告似的向我說,總督對我一無所知,他毫不懷疑我崇高的品德,但理應向警察總監查詢一下。他是想拖延時間,而且這位先生是不要賄賂的。俄國官場中最可怕的就是這些奉公守法的君子;在我們這兒也只有德國人才天真得無法收買,如果是俄國人卻不要錢,那麼他一定要你別的東西,而且肯定是個不好對付的大壞蛋。幸虧警察總監盧任對我的印象還不壞。
過了十來天,我回家時在門口遇到了一個憲兵。在俄國,警察的光顧就像瓦片落到了腦袋瓜上,因此我懷著緊張的心情等他開口。他遞給我一封公文,奧爾洛夫伯爵通知我,皇上已批准撤銷對我的監督。這樣,我也獲得了領取出國護照的權利。
為我高興吧!我獲得了自由!
獲得了遠走他鄉的自由!
這會不會是夢中的幻景?
不會!明天付了護照費,
我就可以登上驛車,
從一站飛到另一站。
我要走了。在那兒將遇見什麼?
我不知道!我有的只是信心!
然而未來仍是茫茫一片,
天知道,它將給我什麼!
我惶恐地站在歐洲的大門前,
心頭充滿了熱烈的期望,
還有那模糊的憧憬,
但朋友,我仍在懷疑中
頻頻搖動愁容滿面的頭。
…………………………
(《感懷》第二卷)
「……六七輛三駕馬車直送我們到黑土站,我們在那兒最後一次碰了杯,然後含著眼淚告別了。
「天已黃昏,馬車開始在雪地上吱吱滑行,你們依依惜別,目送著遠去的我們,但決不會想到這是送葬,是永訣。大家全到了,只缺少一個人——那個好友中的好友,唯獨他病了,不能送行,仿佛為了免得看到我的離開。
「這是1847年1月21日。」6
十天後,我們到達了國境線。
……軍士把護照交還了我;一個瘦小的老兵戴著笨重的高筒軍帽,軍帽上遮著一塊漆布,提著異常大、異常重的步槍,拉起了攔路木;一個小眼睛、大顴骨的烏拉爾哥薩克牽著矮小的馬,馬身上的毛亂糟糟的,掛滿了冰錐兒,他走到我跟前,祝我「一路平安」;車夫是猶太人,又髒又瘦,臉色煞白的,脖子上圍了四道破布,登上了駕車座。
「再見!再見!」我們的老朋友卡爾·伊萬諾維奇7說,他是送我們到塔烏羅根的。接著塔塔8的乳母,一個美麗的農婦,也滿面淚痕地與我們道了別。
猶太人拉了拉馬,車動了,我回頭探望,攔路木放下了,風從俄國挾帶著雪吹向大路,把哥薩克的馬吹得尾巴和鬣毛都斜向了一邊。
乳母穿著長袍和坎肩,仍在後面望著我們啼哭;佐年貝格,這個老家的縮影,我童年時起就熟識的可笑人物,揮著綢手帕;周圍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再見,塔季揚娜9!再見,卡爾·伊萬諾維奇!」
看到界標了,界標上是飄滿雪花的瘦瘦的單頭鷹,它張開了翅膀……好得很——少了一個頭10。
再見吧!
1 1841至1856年的俄國內務大臣。科科什金是當時的彼得堡警察總監。
2 圖奇科夫(1775—1858),1812年衛國戰爭中的俄國將領。
3 卡利埃(1799—1858),法國第二共和時期的巴黎警察局長。
4 1844至1848年的莫斯科總督。
5 虔誠派是17世紀後流行於德國的路德宗教派,信徒均為德國人,懷有狂熱的宗教信念。
6 引自本書第五卷第三十五章《西方小品》之一《夢》。「好友中的好友」指奧加遼夫。黑土站是莫斯科通往彼得堡的大道上的第二個驛站,送行者一般到此告別。
7 即佐年貝格。
8 赫爾岑的大女兒,名納塔利婭,出生於1844年。
9 即塔塔的乳母。
10 鷹徽是普魯士的國徽,雙頭鷹是帝俄的國徽(鷹徽本來是歐洲各君主國普遍採用的國徽,據說俄國吞併波蘭後,加上了一個頭,表示兩國的合併,也有說這是伊萬三世於1472年開始使用的,因為他娶了拜占庭末代皇帝的侄女,以此表示俄國要繼承拜占庭帝國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