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第三十一章
父親的去世——遺產——分產——兩位外甥
1845年底起,我父親的精力一天不如一天;他衰老了,自從參政官死後,這特別明顯。參政官的死完全符合他一生的規律,是猝然發生的,差點沒倒在馬車上。1839年的一個晚上,他照例在我父親這兒閒坐;他剛從一個農業學校出來,身邊帶著一件農業機器的模型,據我看,他對使用這機器其實沒有多大興趣。到了十一點鐘,他回家了。
他在家中照例要吃一點東西,喝一杯紅葡萄酒。這天他不想喝,對我的老朋友卡洛說,他很疲倦,想早些睡,卡洛可以走了。卡洛幫他脫了衣服,把蠟燭放在床頭,便離開了房間。他剛回到自己屋裡,脫下燕尾服,參政官打鈴了,卡洛趕到,老頭兒已躺在床邊死了。
這件事使我父親極為震動和害怕,他的孤獨感加深了,可怕的事即將臨到他的頭上:三位兄長已相繼去世。他變得更加憂鬱,雖然照舊掩飾自己的感情,扮演冷漠的角色,但是肌肉鬆弛了——我故意說「肌肉」,因為他的頭腦和神經直到去世一天仍是完好的。
1846年4月,老人臉上開始出現了死亡的徵兆,眼光沒有神,人一天天消瘦,他常常伸出手對我說:
「只要剝下這層皮,就完全是一具骷髏了。」
他的聲音變輕了,講話慢條斯理,但頭腦、記憶力和性格仍如往常一樣,依然喜歡冷嘲熱諷,總是對一切不滿,火氣大,任性。
他死前十來天,一個老朋友問他:「戰後我國在都靈的代辦是誰,您記得嗎?您在國外是一直知道他的。」
老人一下子就想到了,答道:「謝韋林1。」
5月3日我去看他,他已躺在床上,臉頰燒得紅紅的,這是以前幾乎從未有過的。他心情煩躁,抱怨不能起床;後來吩咐給他貼水蛭,進行這手術時,他照舊講些譏刺的話。
「哦!你在這裡。」他說,仿佛我剛才進屋。「親愛的朋友,你還是上哪兒散散心吧,這個場面太沒趣味——看一個人怎麼土崩瓦解,這不能給你什麼快樂!喂,你先給小廝十戈比酒錢。」
我在口袋裡掏了好久,最小的是二十五戈比的銀幣,我想給他,病人看到了,說道:
「你真叫人不喜歡;我對你說:十戈比。」
「我沒有十戈比的錢。」
「把寫字檯上我的錢袋拿來。」他找了半天,找到了一個十戈比硬幣。
我父親的外甥戈洛赫瓦斯托夫來了,老人不再說話。戈洛赫瓦斯托夫想找個話題,就說他剛從總督那兒來。病人一聽這話,就像敬禮似的把手指伸到黑絲絨軟帽邊上碰了一下。我研究過他的每一個動作,因此馬上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戈洛赫瓦斯托夫應該說「剛從謝爾巴托夫2那邊來」。
「您想想,多麼奇怪,」外甥繼續道,「他發現了結石病。」
「總督發現生了結石病,這有什麼奇怪的?」病人慢吞吞地問。
「怎麼不奇怪,舅父,他七十多歲啦,才第一次發現有結石病。」
「那我呢,我雖然不是總督,但也多麼奇怪,我七十六歲啦,才第一次快要死了。」
他確實感到了情況嚴重,正因為如此,他的諷刺帶有陰森可怕的氣息,讓人聽了覺得既好笑,又有些毛骨悚然。他的聽差總是晚上向他報告家中一切瑣事,一天對他說,運水的馬頸軛壞了,得買新的。
「你真古怪,」父親回答道,「人家快死了,你卻跟他談頸軛。再等一兩天吧,等你把我抬進客廳,放在桌上,那時再向他(他指指我)報告,他不單會讓你買頸軛,還會讓你買根本不必要的馬鞍和韁繩呢。」
5月5日,他的熱度升高了,臉也變得更瘦更黑了,顯然,老人體內的虛火正在消耗他的精力。他講話極少,但神志完全清醒;早晨他要喝點咖啡和肉湯……還常常吃些雞汁什麼的。到傍晚,他叫我去,說道:
「完了。」一邊把手像軍刀或鐮刀那麼在被上一揮。我把他的手按在嘴上,手是火燙的。他想說什麼,開了個頭……但什麼也沒說,最後道:
「唉,可你知道。」於是轉臉瞧著站在床的另一邊的格·伊3。
「真難受。」他對他說,把睏倦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格·伊是我父親那時的代理人,他為人非常正直,比任何人更得到我父親的信任。他俯下身子對病人說道:
「您直到現在所使用的一切方法,都證明是無效的,依我看,您是不是該換一種藥呢?」
「換什麼藥?」病人問。
「您看要不要請神父?」
「啊,」老人說,回頭對我道,「我還以為格·伊真的要勸我換一種藥呢。」
接著他便睡熟了,直到第二天早晨才醒,這應該是昏迷。一夜中,疾病驚人地惡化了,彌留的時刻已到,我在九時派人騎馬去請戈洛赫瓦斯托夫。
到了十點半,病人要求穿衣。他腳既站不穩,手也拿不動什麼,但立刻發現,扣緊褲子的銀扣環少了一顆,吩咐立即把它取來。穿好衣服後,他由我們扶著,走進他的書房。那兒有舒適的大安樂椅和狹小的硬臥榻,他吩咐讓他坐在臥榻上。他含糊不清地說了幾句不連貫的話,但過了四五分鐘,他睜開眼睛,遇到了戈洛赫瓦斯托夫的目光,卻問他:
「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舅父,我正好在這兒附近,」戈洛赫瓦斯托夫答道,「因此拐進屋裡看看您的病好些沒有。」
老人笑了笑,似乎是說:「你騙不了我,親愛的朋友。」然後他要他的煙盒,我把它遞給他,打開了盒蓋,但他不論怎麼使勁仍合不攏手指,抓不起一撮煙末。這仿佛使他很吃驚,他向周圍瞧了瞧,這時烏雲又遮沒了他的頭腦,他說了幾句聽不清的話,接著問道:
「喂,那種用
管子
通過水吸菸的傢伙叫什麼啊?」
「水煙筒。」戈洛赫瓦斯托夫回答。
「對,對……我的水煙筒。」但沒能說完。
這時,神父已帶著聖餐恭候在門外,那是戈洛赫瓦斯托夫安排的,他大聲問病人,願不願接待神父;老人睜開眼睛,點了點頭。克柳恰廖夫打開門,神父走進屋子……我的父親又陷入了昏迷狀態,但神父拖長的話音,尤其是神香的氣味,驚醒了他,他畫了個十字,神父跨上一步,我們退到後面。
儀式結束後,病人看見利文塔爾大夫在認真寫藥方。
「您在寫什麼?」他問。
「給您開藥方。」
「什麼藥方,是麝香還是什麼?您怎麼不害羞,您還不如開些鴉片,好讓我死得舒服一些……扶我起床,我想坐在椅上。」他對我們說。這是他還能說得連貫的最後幾句話。
我們抬起垂死的他,讓他坐在安樂椅上。
「把我移近桌子。」
我們把他推到桌邊。他用無神的目光看看大家。
「這是誰?」他問,指指馬·卡4。我講了姓名。
他想用手支頭,但抬不起手,它像沒有生命似的掉在桌上;我讓他靠在我的手上。他用睏倦而痛苦的目光瞧了我兩次,好像要我幫他什麼,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安詳,平靜……他喘了口氣,又喘了口氣,頭便沉重地倒在我的手上,開始冷卻……室內死一般的沉靜保持了幾分鐘。
這是1846年5月6日,大約午後三時。
他葬在處女修道院,葬禮是隆重而盛大的。兩戶由他解放的農民,從波克羅夫村趕來抬棺木;我們跟在後面;火炬,唱詩班,神父,修士大祭司,主教……那震驚心靈的聲音:「在天上安息吧」,然後是墳墓,泥土沉甸甸地落在棺材蓋上——老人漫長的一生就這麼結束了,而生前他把家庭的統治權牢牢掌握在手中,像大山一樣壓在周圍人的頭上,現在他的影響驀地消失了,他的意志不再被考慮,他本人也沒有了,無影無蹤了!
墳墓堆上了土,神父和教士被請去用膳,我則告辭回家;馬車分別駛走了,乞丐擠在修道院大門口,農民三三兩兩站著,擦臉上的汗。這些農民我全都熟識,我向他們一一告別,道謝,然後坐車走了。
我父親臨終前,我們幾乎已全部從那幢小房子遷進他住的大公館了;在開頭忙亂的三天中,我沒有留心這兒的一切,這是很自然的,現在安葬回來,心情卻有些異樣,覺得很不自然。在院子裡,在前室中,我遇到的男女僕役都向我要求庇護和關照(原因何在,我馬上會說明);客廳中點著神香,我走進父親的臥室,他的床已經搬走,門開著,可是這麼多年來,不僅僕人,連我走進這扇房門,也得小心謹慎、輕手輕腳呢。一個使女在牆角拾掇一張小桌子。一切都在等待我的安排。新的處境使我感到厭惡,屈辱;這一切,這房屋之所以屬於我,只是因為一個人死了,而這個人是我的父親。我總覺得,這是一種粗暴的侵占,包含著某種不正當的性質,仿佛是對死者的掠奪。
遺產本身含有深刻的不道德成分:對失去的親人理所當然的悲哀被它歪曲了,變成了對他的財物的占領。
幸好我們避免了另一個醜惡的後果——在棺材旁邊野蠻地、不顧臉皮地爭吵和分贓。全部家產只花了兩個來小時便分好了,誰也沒有冷言冷語,誰也沒有提高嗓門,分手時大家客客氣氣,彼此更為尊重。這件事主要應該歸功於戈洛赫瓦斯托夫,它值得我在這兒談幾句。
參政官生前與我父親共同訂了一份遺囑,彼此作祖傳領地的繼承人,並在最後把它傳給戈洛赫瓦斯托夫。我父親把自己的一部分田莊賣了,這筆錢指定歸我們所有。後來他把科斯特羅馬省的一小片莊園給了我,這是由於奧莉加·亞歷山德羅夫娜·熱列布佐娃的堅決要求才這麼辦的。這莊園現在仍由政府扣押著,但它事先沒有問過我,我是否打算回國,因此這是違法的。參政官死後,我父親出售了他在特維爾省的領地。在我父親本人的祖傳領地能抵償他所出售的他哥哥的領地時,戈洛赫瓦斯托夫沒有作聲。後來我父親想把莫斯科附近的莊園給我,並要我照他指定的數目付一部分錢給我的哥哥,還付一部分錢給其他一些人,這時,戈洛赫瓦斯托夫便提出,這不符合故世者的意願,因為領地是指定給他的。老人在任何事上都容不得絲毫反對意見,尤其這計劃他已考慮很久,因此認為是絕對正確的。他把外甥挖苦了一番,外甥便拒絕過問他的任何事,特別是當他的遺囑執行人。爭執起先十分激烈,以致他們斷絕了一切來往。
這個打擊對老人是沉重的。世界上所有的人,他真正愛的不多,而戈洛赫瓦斯托夫是其中一個。他是在他眼睛下長大的,全家都寵愛他,我父親還極其信任他,經常把他當作我學習的榜樣;可現在,這位「伊麗莎白姐姐的兒子米佳」5突然反叛了,拒絕服從他的安排,公然發表不同意見,這簡直成了第二個「化學家」,在那兒用硝酸熏壞的手指擦著鼻子,向我父親發出譏刺的目光和冷笑。
父親雖然很生氣,照例不露一點聲色,只是避免談到這位外甥,但顯然變得更加憂鬱和煩躁,牢騷也更多了,動不動便說,在這個「一切親族關係分崩離析的可怕時代,尊敬長輩的古風舊習早已蕩然無存,與那個太平盛世不可同日而語了」,他這指的應該就是以葉卡捷琳娜二世為一切倫理道德的代表的那個時代!
這場爭執開始時,我在索科洛沃,對它幾乎一無所知,但我回到莫斯科的第二天一早,戈洛赫瓦斯托夫就來找我了。這個大書呆子和形式主義者用文雅準確的語句把事情原原本本講給我聽,還說正為這事他才急於見到我,讓我知道真相,免得聽信別人的謠言。
「我不是白叫亞歷山大的,」我跟他開玩笑道,「這個戈爾迪烏斯結我一下子就能給您解開6。不論怎樣,您必須和解,為了消滅爭執的根源,我可以老實告訴您,我絕對不想要波克羅夫村,單單那兒的林場已足夠抵償特維爾的領地了。」
戈洛赫瓦斯托夫有些不好意思,因此更不厭其煩地向我解釋只消三言兩語就能說清的道理。我與他分開時沒有一點疙瘩。
過了幾天,父親在晚上自己談到了戈洛赫瓦斯托夫。照他的習慣,他對某人不滿時,總把這人說得一無是處。從我十歲起就被指定為我的學習榜樣的這個理想人物,這個模範兒子,這個標準兄長,這個全世界最好的外甥,這個彬彬有禮的君子,這個衣冠楚楚、從來連領結也打得不大不小的紳士,現在忽然被移到了照相底片上,亮的變了暗的,白的變了黑的。
但一下子變為破口大罵,未免太突然,失去了聲調上由弱到強,色彩上由淺入深的各種過渡。我父親是聰明人,不會幹這種傻事。
「哦,對了,我一直忘了問你,你回來後,與德米特里·帕夫洛維奇(他平常是叫他米佳的)見過面嗎?」
「見過一次。」
「怎麼樣,這位總監大人好嗎?」
「不錯,身體很健康。」
「你常與他見面,這很好;這種關係是應該一直保持的。我愛他,也一向愛他,他對這一切也當之無愧。當然,他也有缺點,一些極可笑的小毛病……不過只有上帝才沒有缺陷呢。他官運亨通,所以就有些忘乎所以……真的,年紀輕輕,已掛上安娜勳章。再說,他的職務本來如此,監督官呢,到了學校就罵學生,打官腔,高高在上慣了……他訓話,學生就得在下面洗耳恭聽……於是他以為,跟一切人都可以用這種腔調說話。我不知道你發覺沒有,甚至他的聲音也變了。我記得,女皇在世時,普羅佐羅夫斯基公爵7對傳令兵就是用這種刺耳的聲音講話的。說起來好笑,他忽然跑來教訓我了。我聽了想:如果伊麗莎白姐姐在天上能看到這才好呢!她結婚那天,是我親手把她交給帕維爾·伊萬諾維奇的,可現在她的兒子卻對我嚷嚷:『對,舅父,如果這樣,您不如找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8,不要再來麻煩我。』你知道,我一條腿已經跨進棺材,要操心一大堆事,又有病,真是多災多難的約伯9。可他當著我的面吵吵鬧鬧……這是什麼世道啊!我知道,他訓人訓慣了……他什麼也不想干,光愛在家裡發號施令,跟村吏和管馬廄的耍威風。至於他手下那班小公務員,見了他總是大人長大人短的!這就把他弄迷糊了……」
總之,正如路易-菲力普的畫像那樣10,面貌的逐步改變,使衰弱的老人終於變成了一隻爛梨子。「模範的米佳」也逐步被改變色調,最後簡直成了卡爾圖什或謝米亞卡11。
等我父親的畫筆完成這一幅變形圖的傑作之後,我把我與戈洛赫瓦斯托夫的談話全部告訴了他。他仔細聽完,皺緊眉頭,然後一邊繼續不斷嗅鼻煙,一邊明確地對我說:
「很好,親愛的朋友,你不要以為你決心放棄波克羅夫村,就可以把我難倒了……我不會懇求任何人,向他打躬作揖:『請收下我的莊園吧』,對你也不會。有人會要它的。大家反對我的計劃,這叫我討厭,我可以把一切捐給醫院,病人會記住我的好處。不僅米佳,終於連你也要來教訓我怎樣支配我的家產了,可是薇拉12給你在木盆里洗澡的日子還不久呢,是嗎?不成,我疲倦了,該告退了;我自己也得進醫院啦。」
談話就這麼結束了。
翌日上午十一點鐘,父親派聽差來叫我,這是極少有的,通常我在午餐前去見他,如果不與他一起吃飯,就在喝茶時跟他見面。
我進屋時,老人坐在書桌前,戴著眼鏡,正在看什麼文件。
「到這兒來,對,如果你可以分給我個把鐘頭時間……你就在這兒幫我整理一下各種字條。我知道你很忙,老是在做文章——文學家呢……有一次我在《祖國郵報》13上看見過你的大作,可惜一點看不懂,滿篇深奧的術語。文學現在也變樣了……從前寫作的是傑爾查文,德米特里耶夫,現在是你了……還有我的表侄奧加遼夫。雖然,老實說,坐在家裡寫些小玩意兒,比整天在外亂跑,上雅爾飯店喝香檳好一些。」
我聽著,怎麼也不明白,蒙他這麼關照的原因是什麼。
「坐到這兒來,看看這份東西,講一下你的意見。」
這是遺囑和幾份附件。從他的觀點看,這是他所能給予的最大信任。
人的心理狀態是奇怪的。在閱讀和談話的過程中,我發現了兩件事:首先,他希望與戈洛赫瓦斯托夫和解,其次,他非常讚許我放棄領地的行為,事實上,正是從這時,即1845年10月起,直至去世,他不僅在一切場合表現了對我的信任,而且不時還跟我商量,有兩三回甚至照我的意見辦事。
如果誰昨天偷聽過我們的談話,他不知會怎麼想?關於波克羅夫村的事,我父親的回答我記得很清楚,我的記載沒有改變他一個字。
遺囑的主要部分是簡單明了的:全部不動產由戈洛赫瓦斯托夫繼承,全部動產、資金和我母親的幾幢房屋,歸哥哥和我兩人平分。然而那些附件寫在沒有編號的各種紙張上,一點也不明確。他要我們,特別是要戈洛赫瓦斯托夫擔當的責任,實在是非常棘手的。它們互相矛盾,而且意義含糊不清,這往往會引起荒謬的爭吵和訴訟。
例如,其中一張寫道:「一切僕役,凡曾為余作過辛勤而忠誠之服役者,餘一概允其獲得自由,並託付爾等發給與其功勞相當之賞金。」
一份附件說,磚石舊宅歸格·伊所有,另一份又把這屋子給了別人,只是指定給格·伊一筆錢,但根本沒提到這筆錢是代替房屋的。根據一份附錄,我的父親留給一位親戚一萬銀盧布,可是根據另一份附錄,他分了一小塊領地給那位親戚的姐妹,要她付一萬銀盧布給她的弟兄。
應該指出,這些安排有一半我從前聽他講過,而且聽到的不僅我一人。例如,他曾多次當我面談到格·伊的房子,甚至還勸他搬進那兒居住。
我向父親提議,請戈洛赫瓦斯托夫負責,與格·伊一起把這些附件歸納成一張總清單。
「當然,」他說,「米佳可以幫助我,可是他太忙呢。你知道,這些當官的……他哪有心思管我這個快死的舅父——他忙著視察學校呢。」
「他一定會接受的,」我說,「這件事與他關係太密切了。」
「我總是歡迎他光臨的。只是我的頭腦有時不太好,不能處理事情。米佳說話太囉唆,他一講,我就累了,腦子都給他弄昏了。最好你先把這些文件拿給他,讓他把自己的意見寫在紙邊上。」
過了兩天,戈洛赫瓦斯托夫親自來了。這個大形式主義者,對文件的混亂比我更加吃驚;作為古代語文學家,他這麼概括他的意見:「親愛的,這是亞歷山大大帝的遺囑呢。」14我的父親碰到這類情況,照例加倍裝起病來,旁敲側擊地諷刺了外甥一番,然後擁抱了他,把臉貼在他臉上,弄得外甥很感動,於是家族的坎波福爾米奧和約15便正式簽訂了。
我們盡一切力量勸老人重新編訂他的附件,綜合成一份清單。他要自己動手,以致這事拖了六個月才完成。
財產分好後,自然就出現了一個問題:誰該解放,誰不該解放?至於賞金,我曾要求父親指定數目,經過再三商討,他定為三千銀盧布。戈洛赫瓦斯托夫宣稱,這屋裡的僕人都是誰,工作怎樣,他一概不知道,只得讓我來遴選。我先把家中所有的僕役全部開列清單。哪知消息一傳開,所有老幾輩的僕人統統從四面八方趕來找我,他們當中男的下巴頦上留著沒剃光的灰白鬍髭,禿頭,衣服破破爛爛,腦袋有氣無力地搖晃著,手哆哆嗦嗦(這是二三十年酗酒的結果);女的滿臉皺紋,戴著闊皺邊的包發帽。這些與我素昧平生的教子教女,他們的存在,我簡直毫無印象。有些我根本沒見過,有些想起來像做夢一樣。最後還出現了一些人,這些人我確實知道從未在我家做過事,只是常年靠身份證在各地攬活干,還有些人在這兒幫過工,可不是在我家,是在參政官家,或者早已在村子裡定居了。如果這些行走不便的老頭兒,變得乾癟瘦小、皮膚發黑的老太婆,想要解放證,那還好辦;但問題恰恰相反,他們是打算在德米特里·帕夫洛維奇老爺這兒住到去見上帝呢,何況他們每人幾乎都有一大群兒子女兒、
孫子
孫女。我再三考慮,琢磨來琢磨去,最後還是統統發給了他們證書。戈洛赫瓦斯托夫很清楚,這些不相識的人有一半從未幫我家干過事,但看了我的單子,吩咐全部照發解放證。我們簽發證件的時候,他用手指搔搔頭髮,對我笑道:
「我看,我們恐怕把別家的人也放走了幾個。」
戈洛赫瓦斯托夫也可算得是一種怪物,正如我父親家所有的人一樣。
我父親的小姐姐嫁給了一位年老而非常富裕的俄國貴族帕維爾·伊萬諾維奇·戈洛赫瓦斯托夫。戈洛赫瓦斯托夫家是古老的世襲貴族,從伊凡雷帝時起就在俄國歷史上不時出現;在冒名為王者季米特里和帝位虛懸時期16,也能看到他們的名字。修士阿夫拉米·帕利岑17在談謝爾吉聖三一大修道院被圍的歷史時,對德米特里·帕夫洛維奇的一位祖先作了不夠謹慎的敘述,以致引起了他的憤怒,後來寫了一篇長長的文章18進行反駁。
帕維爾·伊萬諾維奇為人陰沉,吝嗇,但非常正直,能幹。我們已看到,1812年他曾連累我父親未能逃離莫斯科,後來又因中風死在鄉下。
他留下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他們跟著母親住在特維爾大道的大公館裡,當年就是它的起火曾使老人大吃一驚19。有些嚴峻、吝嗇和沉悶的性格從老人開始,一直傳了下來。這個家中籠罩著一種深思、高傲和枯燥的氣氛,他們表面上彬彬有禮,謙恭好客,又處處保持著自己的優越感,這一切歸根結底是非常討厭的。那些陳設富麗的大房間顯得空空蕩蕩,太安靜了。女兒總是默默坐著做活計;母親通常躺在沙發上,她還保持著一些青年時代留下的美貌,年紀也還不太大,大約四十五六歲,但已開始生病。兩人偶然交談幾句,聲音拖得很長,與當時莫斯科一般夫人小姐們說話一樣。十八歲的德米特里·帕夫洛維奇已像四十歲的男子。弟弟比他活潑一些,但幾乎從來不待在家裡……
……所有這些人都去世了……不過我還記得,當年那位母親曾鄭重其事地把一匹馬和一輛車交給德米特里·帕夫洛維奇個人使用。當過他們的家庭教師的馬爾沙爾,繼布紹之後教過我課,這人是不錯的,我的《誰之罪》中的約瑟夫20就是以他為原型的。
不論你怎麼迴避,怎麼掩蓋,怎麼巧妙地解釋生命、死亡、命運這些激動人心的問題,它們還是會帶著墳頭的十字架,帶著死人臉上那齜牙咧嘴的、不合時宜的笑面對我們!
不過仔細思忖一下,你自己也會發覺,這是不能不笑的。就拿這兩位弟兄的命運來說吧——想起他們,叫人納悶的事太多了!
儘管他們從小在同一間屋子長大,有同一個家庭教師,同樣一些老師,同樣的生活環境,他們卻截然相反,與他們相比,我父親和參政官之間的不同簡直算不得什麼。
哥哥是淡黃頭髮,皮膚略帶不列顛人的淺棕色,眼睛是淺灰的,不時眯成一條縫,說明他的內心毫無風波。隨著年齡的增加,他的外表日益表現出充分的自尊心,那種心理上的自我滿足。這時他不僅眯縫眼睛,連那外形相當動人的、與眾不同的鼻孔也皺緊了。他的頭髮總有些捲曲,梳得整整齊齊;每逢講話,他就用左手的中指搔鬢角,同時嘴邊也總是露出一抹殷勤的微笑,這種笑來自他的母親和拉姆皮21的葉卡捷琳娜二世畫像。他的面龐端正,體格勻稱,身材相當高,舉動仔細穩重,脖子上的領結「從來不大不小」,這一切賦予他一種莊重的美;這是婚禮中的主婚人,名譽見證人,給優秀學生髮獎狀的授獎人,或者至少是前來祝賀聖誕節或新年的客人。但是對平時的日常生活而言,他未免打扮得太整齊了。
他的一生一帆風順,青雲直上,他的道德和成就也使他當之無愧。馬爾沙爾為他的弟弟費盡心思,但對德米特里·帕夫洛維奇卻讚美不止,絕對相信他的法文句法正確無誤。確實,他講的法語沒有一絲差錯,連法國人也自嘆不如(大概因為他們從未意識到,熟知法語語法有如此重要的意義)。十四歲時,他已不僅參與管理莊園,而且為了練習文筆,還能把赫拉斯科夫22的《俄羅斯頌》全部翻譯成法語散文。他的老父在九泉之下如果得知此事,一定會比「密安得河上的天鵝」更加高興。但戈洛赫瓦斯托夫不僅法語和德語講得準確,不僅精通拉丁文,還講得一口流利正確的俄語。
馬爾沙爾認為他是模範學生,他的母親也認為他是模範兒子,他的舅父認為他是模範外甥,當他被派到德米特里·弗拉基米羅維奇·戈利岑23手下任職時,公爵又認為他是模範官員。但更重要的還是:這一切確實都是真的。奇怪的只是他……總使人感到缺少一點什麼。他聰明,能幹,博聞強記——那麼還缺少什麼呢?
這種個性,這種「圓滑」的智慧,這種清醒靈敏(在一定的廣度和深度內)的頭腦,我後來也屢次遇到。他們的議論四平八穩,不會越出規範一步,他們的行動更加穩健,從不離開平坦的大道;他們是自己的時代,自己的社會的真正的當代人。他們所講的一切都是正確的,但他們最好能講一些別的話;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無懈可擊的,但他們最好能幹一些別的事。他們通常是合乎道德的,但邪惡的力量在你耳邊說道:「不過他們敢於違反道德嗎?」德國人會把他們稱為「理性的人」;這是英國的輝格黨人(他們今天的天才和傑出代表是麥考萊24,從前是瓦爾特·司各特),這是道敦街隱士25的實用哲學和魏斯26的哲學理論的產物。這些先生的一切都是正確的,符合分寸的,合乎時宜的;他們循規蹈矩,愛好德行,迴避罪惡;他們的言行舉止帶有夏天既不下雨又無太陽的陰霾日子的某種魅力,至於他們缺少的,那是無關緊要,不值一提的,正如尼基塔沙皇的公主們一樣……他
也缺少那個,27
而缺少了那個,其餘一切就不足稱道了。
戈洛赫瓦斯托夫的弟弟生來瘸腿,單單這一點已使他無從效法哥哥的古典式姿態和凡爾賽步法。而且他的頭髮是黑的,眼睛也又大又黑,從來不會眯成一條縫。這年輕力壯的漂亮外表便是他的一切;內心蘊藏的則是不受約束的情慾和雜亂無章的觀念。我的父親從不把他放在眼裡,每逢對他特別不滿的時候便說:
「造化對人的捉弄真是有趣,你瞧,尼古拉的肩膀上,」於是老人聳聳自己的肩膀,「卻生了一個波斯國王的腦瓜!」
他的哥哥一生可說一分鐘也閒不住,總是在做著什麼,尼古拉·帕夫洛維奇一生卻絕對什麼也不干。年輕時他不讀書;到了二十三歲,他已結婚,而且結婚的方式非常別致,那是私奔。他愛上的是一個平民出身的窮姑娘,她具有格勒茲式28的迷人臉型,可愛得像最精美的塞夫爾瓷像29。他要求母親允許他與她結婚,這是毫不奇怪的。但母親充滿貴族的偏見,認為她的兒子至少應娶一位魯緬采夫或奧爾洛夫家30的小姐做妻子,還得有沃羅涅日或梁贊省的一大片領地做嫁妝才成,她當然不同意。但不論哥哥怎樣勸他,舅父和姑母們怎樣開導他,少女的一對秋波還是占了上風。我們的維特看到無法改變親人們的意志,就在一天夜間,把他的首飾匣和幾件衣服,還有他的聽差亞歷山大,從窗口掛到地上,隨後自己也爬出了窗口,讓房門從裡邊倒鎖著。第二天午後家人把門打開時,他已完成了結婚手續。這件秘密婚事使他的母親氣得一病不起,就此死了,把自己的生命獻給了門當戶對的禮教祭台。
在他們家裡,從大瘟疫和普加喬夫時期起,就住著一位奧爾斯克要塞守備官的寡妻,這個老官太太耳朵聾了,嘴唇上生著一些鬍髭,喜歡嘮叨。那次驚人的出走,後來成了她與我閒談的話題,她講完後總要發一通議論:「少爺,尼古拉·帕夫洛維奇小的時候,我就看他不會有一點出息,總是伊麗莎白太太的累贅。有一件事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他十二歲那年跑來對我說,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娜傑日達·伊萬諾夫娜,娜傑日達·伊萬諾夫娜,快到窗口來看,您瞧,咱們的奶牛變得這樣兒!』我到窗口一瞧,把我嚇了一跳。少爺,原來幾條狗把牛尾巴咬斷了,可憐的牛,它從此就沒了尾巴……這是蒂羅爾種牛呢……我實在忍不住了,對他說,你看到你媽媽的奶牛,你們的家私遭殃,還樂得這樣,你怎麼會有出息!從那時起我就知道他成不了材。」
從奶牛丟失尾巴得到的神奇啟示,不久就應驗了。哥兒倆分了家,小的花天酒地過日子。
大家記得,賀加斯31有一組畫,對勤勞和懶惰的生活作了對照。勤勞者在教堂做祈禱,懶漢卻在玩骨牌,勤勞者在家庭中讀道德教條,懶漢卻在喝酒等等。這對比正是我們的哥兒倆的寫照,只是社會地位不同罷了。賀加斯的畫中,一個人物從盜竊開始,最後走上絞刑架,另一個一生從不尋歡作樂,最後是判處了朋友死刑。盜竊不是他的本性,不能怪他,只能怪他沒有一個像伊麗莎白·阿列克謝耶夫娜那樣的媽媽,給他在卡盧加省留下兩千農奴和五十萬現款。否則他就不會想方設法去干那種事,因為盜竊終究不是休息,倒是很不愉快的、非常危險的一種活動。
兩兄弟分開後,就不遺餘力地各干各的了。一個拚命想擴大家產,另一個則拚命揮霍。我不知道,德米特里·帕夫洛維奇夜以繼日的努力,有沒有使他的財產增加一百盧布,但尼古拉·帕夫洛維奇十年之後卻確實欠了一百多萬債。
母親死後不久,德米特里·帕夫洛維奇安置了妹妹,即替她找了一個婆家,便上巴黎和倫敦遊歷去了;尼古拉·帕夫洛維奇則在莫斯科大顯身手,舞會、酒宴、劇場成了他的生活中心。他的家從早上起就擠滿了來吃精美早餐的酒肉朋友,美酒鑑賞家,青年舞蹈家,有趣的法國人和近衛軍軍官;那裡整天酒筵不斷,歌聲不絕;他手面之闊綽有時竟超過了當地首屈一指的名流德·弗·戈利岑公爵和尤蘇波夫王爵。
這時,獨身的德米特里·帕夫洛維奇循規蹈矩地遊歷了歐洲,學會了英國的一切回國了。他腦袋裡裝著德文郡的農場和康沃爾郡的養馬場,背後跟著英國馴馬師,兩頭爪上長膜的、呆頭呆腦的長毛純種大紐芬蘭狗。同時,播種機和簸谷機,不同尋常的犁和各種農業生產上的時新花樣,也跟著他遠渡重洋到了俄國。
德米特里·帕夫洛維奇忙著推行不適合我國土壤的四區輪作制,在東正教的牧場上種植三葉草,忙著給俄國父母生的馬駒灌輸英國式教育,忙著研究泰耶爾32的農藝學,而就在這時,尼古拉·帕夫洛維奇卻幹了一件我認為是他一生最壞最蠢的事:他不愛自己的太太了。仿佛他覺得舞會和酒宴還不足以使他儘早破產,他又養了一個唱戲的舞女,但毫無疑問,這個女人就連給他的太太繫緊身胸衣的帶子也不配。從這時起,一切便急轉直下:他的家產被查封了,他的妻子哭哭啼啼,擔心自己的命運,也擔心孩子們的前途,最後著了涼,幾天後便死了,這個家也完了。
德米特里·帕夫洛維奇看到這情形,怕自己的家產也落進弟弟的債務人手中,馬上採取緊急措施:決定結婚。他小心翼翼,挑選了一位聰明能幹的妻子;他的婚姻與狂熱的愛情無關,這是為了傳宗接代,好讓祖宗留下的家業後繼有人,不致落入外人手中。
哥哥的結婚使弟弟大為傷心。這件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看來,他們是註定要在婚姻大事上弄得彼此大吃一驚的。為了消愁解悶,他就加倍飲酒作樂。這種事不論進度如何緩慢,最後總要達到拍賣家產的地步。我想,弟弟的破產,德米特里·帕夫洛維奇是不會關心的,不過這裡也涉及家族的體面,因此,他在兩位舅父的支持下開始挽救弟弟了。他們先是收買各種過期票據,每盧布給四十戈比,就是說要把一大筆錢丟在水裡,而且後來發現,這根本無濟於事——期票太多了。這方面有個小插曲給我印象很深。分家時,母親的鑽石首飾分給了尼古拉·帕夫洛維奇;最後他把它們也抵押了。看到裝飾過伊麗莎白·阿列克謝耶夫娜尊貴玉體的鑽石,竟然要出售給商人的老婆,德米特里·帕夫洛維奇覺得不忍心,便向弟弟指出,他的行為荒謬絕倫;弟弟哭了,發誓改過自新。德米特里·帕夫洛維奇給了他一張自己的支票,讓他向高利貸者贖回鑽石。尼古拉·帕夫洛維奇要求把鑽石交給哥哥保管,將來作為他的唯一遺產留給他的女兒。他贖回了鑽石,預備拿給哥哥,但大概走到半路,他改變了主意,因為他沒有去找哥哥,卻找了另一個高利貸者,把它們重新抵押了。要是不知道當時參政官如何驚訝,德米特里·帕夫洛維奇如何煩惱,我的父親如何大發議論,也就不會明白,為什麼我對這件高度喜劇性的故事覺得如此好笑。
最後,一切辦法都用盡了,莊園出售了,住宅也在等待買主,僕人遣散了,鑽石也沒有再度贖回,於是尼古拉·帕夫洛維奇吩咐砍伐莫斯科的花園,把木材拿來生爐子,但這時,那使他快活了一輩子的美好命運又一次搭救了他。他到別墅拜訪一位堂兄,與他出外散步,正講得起勁,驀地站住,用手摸摸腦袋,倒在地上死了。
勤奮的德米特里·帕夫洛維奇在一生的最後幾年,像辛辛納圖斯33一樣丟下耕犁去管理莫斯科的學校共和國了。這件事是這麼發生的。尼古拉皇上認為,皮薩列夫少將要
大學
生剪短頭髮已剪得差不多了,要他們扣上制服紐扣也很有成績了,現在可以取消軍事管理,把大學交給文官統治了。在從莫斯科返回彼得堡的路上,他任命了謝爾蓋·米哈伊洛維奇·戈利岑公爵34為學區總監——根據什麼理由,這很難說,可能他自己也講不出一個所以然。除非他是為了表示,學區總監這個官職根本沒有必要。戈利岑當時在皇上身邊,由於不慣車馬勞頓,早已給顛得半死不活,聽到這項任命,更加魂不附體,馬上辭謝。但在這種場合,跟尼古拉是沒有什麼好商量的,他的固執達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就像孕婦自恃肚子大,可以隨心所欲地支使別人一樣。
弗龍琴科35被任命為財政大臣時,跪在尼古拉面前懇求,說他不能勝任。尼古拉意味深長地回答他道:
「這都是廢話;我以前也沒治理過國家,可現在學會了——你也可以學會的。」
弗龍琴科不得不當了大臣,這使小市民街上那些「不受保護的女人」大為高興,在自己的窗前張燈結彩,大叫:「我們的瓦西里·費奧多羅維奇當上大臣了!」36
車子又跑了一百來俄里,戈利岑更加疲倦了,決定再找皇上商量一下;他說,除非有一個得力的助手,能幫助他開導大學中的莘莘學子,否則他不敢從命。又過了五十俄里,皇上命令他自己物色助手。這樣,他們順利地抵達了彼得堡。
在彼得堡休息了個把月,戈利岑悄悄地到了莫斯科,開始物色副手。他在大學裡本來有個助手,那就是高得異乎尋常,除了他的兄弟和普列奧布拉任斯基近衛團的鼓手長,誰也不能相比的亞·帕寧伯爵;但他實在太高了,矮小的老人不敢挑選他。在莫斯科找來找去,戈利岑的目光落到了德米特里·帕夫洛維奇身上。從他的觀點來看,這是最理想的人選。凡是最高當局希望我們這一代人具備的優點,德米特里·帕夫洛維奇全部都有;而它不喜歡的缺點,他一個也沒有。他學問淵博,出身貴族世家,富裕,懂得農藝學,不僅沒有「荒唐的思想」,而且一生品行端正。他從未鬧過一次桃色糾紛,從未與人決鬥,出了娘胎就沒有玩過牌,沒有酗過酒,每逢星期日照例做禮拜,不僅做禮拜,而且是上戈利岑公爵家的教堂做禮拜。此外還得加上他那流利的法語,穩重的舉止,而他唯一的癖好卻是無關緊要的,那就是養馬。
戈利岑剛考慮定奪,尼古拉又風馳電掣般飛到了莫斯科。戈利岑趁他還沒首途前往圖拉的時候,趕緊向他引見了德米特里·帕夫洛維奇。後者從皇帝那兒出來時已成了學區副總監。
自這時起,德米特里·帕夫洛維奇顯然開始發胖了,他的外表更加威嚴,講話也比以前更多鼻音,穿的燕尾服也顯得大了一些,雖然還沒掛上寶星勳章,但看來已為期不遠了。
在他奉命管理大學之前,我與他相當接近,只是年齡不同造成一些差距(他比我大十六歲)。但這以後,我們幾乎鬧翻了,最低限度,接連十年之久彼此抱著不友好的冷漠態度。
這裡毫無個人原因。他對我始終客客氣氣,既不表示不必要的親熱,也沒有盛氣凌人的架子。這件事之所以值得注意,是因為我父親從自己的願望出發,竭力要我們接近,然而他所做的一切,卻恰好使我們彼此敵視。
他經常向我說明,參政官和德米特里·帕夫洛維奇是我天然的保護人,我理應依靠他們,重視這兩位親戚的照顧。另外他又說,理所當然,他們對我表示的一切關心主要是由於他,不是由於我。對於參政官,我幾乎已養成習慣,一向像對父親一樣對待他,區別只是我不怕他,因此在這方面父親的話毫無意義,但它們卻使我與戈洛赫瓦斯托夫疏遠了,要不是他立身處世總保持著一定分寸,我們早已決裂。
這些話我父親不是在煩惱的時候,而是在心情舒暢的時候講的。他這麼說是因為在葉卡捷琳娜時代,尋求庇護是一種風氣,下屬絕不敢因為上司稱他「你」而生氣,所有的人都得公開尋找主子和保護人。
當德米特里·帕夫洛維奇給派來管理大學的時候,我的想法正好與謝爾蓋·米哈伊洛維奇一樣,認為這對學校大有益處;事實卻正好相反。如果戈洛赫瓦斯托夫當時當了省長或總檢察官,完全可以相信,他會比許多省長和總檢察官好一些。但管大學對他完全不合適;他把他那冷漠的形式主義,那種學究習氣,用到了管理大學生的飲食起居、日常生活上;他的學監作風,那種對課堂教學的干預,哪怕皮薩列夫也沒敢大規模推行。更壞的是,帕寧和皮薩列夫只是管頭髮和紐扣,戈洛赫瓦斯托夫卻要在精神生活方面發揮他們的作用。
從前,儘管他表現了莫斯科狹隘的保守主義傾向,他身上多少保留著一點自由文明的氣息,他擁戴法治,反對專制暴政,痛恨貪官污吏。自從跨進大學,他的職務卻使他站到了一切壓迫措施方面,他認為這對他的官員身份是必要的。我的求學階段正是政治活動最激烈的時期,我能跟尼古拉這個忠實奴才保持良好關係嗎?
他的形式主義,整天道貌岸然、裝模作樣的姿態,有時使他陷入非常可笑的處境,他又老是要保持自己的尊嚴,自以為是,結果弄得十分尷尬,不能輕易脫身。
作為莫斯科圖書審查委員會的主席,他自然成了設置在那兒的一大障礙,以致後來人們都把書刊文章送往彼得堡審查。莫斯科有個老人米亞斯諾夫喜歡養馬,編了一本各種馬的血統淵源流變表,為了贏得時間,要求用校樣送審,不送原稿,因為他大概還想修訂原稿。戈洛赫瓦斯托夫覺得不好辦,對他發表了長篇演說,羅列了一大堆可以和不可以的理由,然而最後歸結為一點:可以用校樣送審,但作者必須保證,書中沒有任何反對政府、宗教和道德倫常的言論。
米亞斯諾夫是急性子,脾氣暴躁,一聽就跳了起來,鄭重其事地說道:
「既然這事在於我的保證,那麼我必須聲明在先:我的書中當然沒有片言隻語反對政府,也不會違反道德倫常,但是在宗教方面有無牴觸,我不能充分肯定。」
「是嗎?」戈洛赫瓦斯托夫訝異地說。
「比如說吧, 《主導法典》37中有一條是這麼講的:『凡對著瓦罐起誓者,凡編結髮辮者,凡出入賽馬場者,均應革出教門。』可我在書中常
常談
到賽馬場,因此我確實不知道……」
「這無關緊要。」戈洛赫瓦斯托夫回答。
「我萬分感激,您給我解答了一個疑問。」尖刻的老人一邊說,一邊鞠躬道謝。
我從第二次流放回來時,戈洛赫瓦斯托夫在大學的地位不如從前了。謝爾蓋·米哈伊洛維奇公爵的職務已由謝爾蓋·格里戈里耶維奇·斯特羅戈諾夫伯爵接任。斯特羅戈諾夫的觀點儘管自相矛盾,不夠明確,比前者還是高明得多。他希望提高大學在皇帝眼中的地位,維護它的權利,保障學生不受警察的迫害;他思想開明,作為一個肩上繡著尼古拉一世大名的將軍銜侍從武官38,作為斯特羅戈諾夫家族繼承權的謙恭的擁有者39,他的自由主義作風已達到最大限度。我們不應忘記,這是得克服重重困難才辦得到的。
「果戈理的《外套》實在太可怕了,」有一次斯特羅戈諾夫對葉·科爾什說,「您想,這個幽靈站在橋上,乾脆把我們每個人的外套從肩上剝掉。您得站在我的地位來看這篇小說。」
「我辦不到,」科爾什回答,「我不習慣從一個擁有三萬農奴的人的角度來看問題。」
的確,戴著領地繼承權和尼古拉花體字這兩副有色眼鏡,是不容易看清這個世界的;斯特羅戈諾夫伯爵有時也會越出常軌,變成純粹的將軍銜侍從武官,即脾氣乖張暴戾,尤其是當他的膽汁性痔瘡發作的時候。但是他的將軍氣質不夠,因此即使這時仍會露出性格中善良的一面。為了闡明我想談的問題,我不妨引用一件事例。
有個官費大學生成績很好,畢業之後被派往外省一所中學當了高年級教師。一次他聽說,莫斯科一所中學有了一個與他同一專業的初年級教師的空缺,便跑去找伯爵要求調動。年輕人的目的是為了繼續自己的研究工作,在外省缺少這個條件。不巧得很,斯特羅戈諾夫走出辦公室時,臉像教堂的蠟燭一樣黃。
「您有什麼權利得到這個位子?」他問,眼睛瞧著旁邊,一面用手指捻唇髭。
「伯爵,我向您要求這位子是因為現在正好有了空缺。」
「哦,」伯爵打斷了他的話,「那麼現在我國駐君士坦丁堡的大使也出缺了,您也想要求這個位子嗎?」
「我不知道這是由您大人管轄的,」年輕人回答,「如果您讓我得到大使的職位,我自然萬分感激。」
伯爵臉色更黃了,然而客氣地把他請進了辦公室。
我自己與他的交往也是非常有趣的。我們的初次會晤便帶上了親密的色彩,它具有鮮明的俄羅斯情調。
一天晚上,在弗拉基米爾,我坐在雷別傑河對岸的家中;突然,一個中學教員穿著制服來找我,他是耶拿大學的博士,德國人,名叫德利奇。德利奇博士對我說,莫斯科的大學總監斯特羅戈諾夫伯爵早上來了,派他約我明天上午十點去看他。
「沒有這回事,我根本不認識他,您一定弄錯了。」
「這不可能。伯爵還和藹可親地向我了解了您在這兒的狀況呢。喂,去不去啊?」
我作為俄國人,雖然仍與德利奇爭論,仍相信不必多此一舉,但第二天還是去了。
阿爾菲耶里40因為不是俄國人,所以行動與我不同。法軍元帥占領佛
羅倫
薩後,邀請這位素不相識的人參加晚會。他回了一封信給元帥:如果這只是私人的邀請,那麼他非常感激,但是請元帥原諒,因為他從不上陌生人家中;如果這是命令,那麼他知道城內處在戒嚴狀態,晚上八時出門必然被送進監牢。
斯特羅戈諾夫是把我當作從前大學留下的一件古玩,一個流離失所的學生,約我會面的。他不過想見見我,尤其想向我吹噓一下他在大學實施的改革——人總是難免有這種短處的,哪怕他肩上已有了很厚的穗飾。
他對我很客氣,講了一大堆恭維話,然後迅速扯到了正題上。「可惜您不能上莫斯科,現在您見了大學會不認識了;從建築和課堂到教授和教學內容,統統都變了」等等。
為了表示我在仔細傾聽,不是庸俗的傻瓜,我很謙虛地指出,教學內容之所以改變,大概是因為有許多新的教授從國外回來了。
「這毫無疑問,」伯爵回答,「但此外,領導的精神,統一,您知道,精神上的團結一致……」
不過,說句公道話,他那「精神上的團結一致」給大學帶來的利益,確實比澤姆利亞尼卡41的「正直和秩序」對醫院做出的貢獻大得多。莫斯科大學應該感謝他的地方不少……但是想起他居然對一個因政治錯誤而流放異地、接受管制的人,吹噓他的功績,還是不能不叫人覺得好笑。本來,一個因政治錯誤而被流放的人,竟給一位將軍銜侍從武官毫無必要地當作座上客,這已經夠滑稽了。啊,俄羅斯喲!……外國人看到我們這一切覺得不理解,又何足怪哉!
第二次我在彼得堡遇到他,那正是我流放諾夫哥羅德即將出發的時候。他住在他的弟弟內務大臣的家中。我踏進客廳時,他剛好出來。他穿著白制服褲,佩戴著全部勳章,肩頭披了綬帶,正要進宮覲見。看到我,他站住了,把我引到一邊,詳細詢問我的案情。他們弟兄倆對我的被無理放逐都感到很氣憤。
這是我的妻生病的時候,幾天前她剛生了一個男孩,男孩死了。我的眼神和談吐一定流露了極大的憤怒或煩惱,因為斯特羅戈諾夫突然勸我要以基督的溫順忍受一切考驗。
「要知道,」他說,「每人都有自己的一隻十字架。」
「有時甚至很多呢。」我心裡想,望望他胸前那形形色色的十字架,忍不住噗哧笑了。
他覺察到了,臉有些發紅。
「您大概在想,」他說,「這個人倒很會說教。不過要知道,一切都要償還的——至少阿扎伊斯42是這麼想的。」
他不僅說教,還確實與茹科夫斯基一起為我奔走過,但瘋狗咬住了我,它是不容易拉開的。
1842年我定居莫斯科後,有時也去拜望斯特羅戈諾夫。他待我不壞,不過也會對我發脾氣。這種喜怒變化,我覺得很有趣。當他的自由主義情緒高漲的時候,他大談書報雜誌,稱讚大學,總把它與我求學時期它的可憐境況相比較。但是當他的保守主義情緒一來,他就責備我不肯當官,沒有勳章,罵我的文章,說我在把大學生引入歧途,罵青年教授,說他們越來越不像話,使他不得不或者背叛效忠沙皇的誓言,或者撤銷他們講課的權利。
「我知道,這麼一來會鬧得滿城風雨,您首先會罵我是摧殘文化的野蠻人。」
我點點頭,表示確實如此,並說:
「您永遠不會這麼幹,因此我可以說,您對我的好評,我確實不勝感激。」
「我一定會幹的,」斯特羅戈諾夫捻著唇髭嘟噥,臉有些發黃,「您等著瞧吧。」
我們大家知道,他決不會做這一類事,因此對他的周期性恐嚇可以置之不問,特別是考慮到他繼承的產業,他的官銜和痔瘡。
有一次他與我談話時,忽然信口開河起來,一邊罵一切革命活動,一邊講給我聽,12月14日那天T43怎樣離開廣場,心慌意亂地跑進他父親的家,不知怎麼辦好,走到窗邊用手指敲玻璃。那時在他家當家庭教師的一個法國女人忍不住了,大聲對他說:「真不知羞恥,您的朋友們在廣場上流血,您卻站在這裡,您是這麼理解您的義務的嗎?」他拿起帽子走了——您想,他上哪兒啦?躲進了奧國大使館。
「當然,他應該上警察局報告才對。」我說。
「什麼?」斯特羅戈諾夫問,吃了一驚,幾乎倒退了一步。
「要不,難道您的意見與那個法國女人一樣,」我說,收斂了笑容,「認為他應該回到廣場上去向尼古拉開槍?」
「瞧您,」斯特羅戈諾夫說,聳聳肩膀,不自覺地瞧了瞧門口,「您的思想方法太不行了,我只是說這些人……當沒有建立在信仰上的真正的道德原則時,當他們離開正路時……一切都混亂了。您年紀大些就會明白這一點的。」
我還沒有活到這年紀,但是斯特羅戈諾夫這種不能自圓其說的窘態,雖然時常遭到恰達耶夫的猛烈嘲笑,我卻恰恰相反,認為這是他的一大優點。
據說,在我們涅瓦河畔的掃羅44心情最不愉快的時候,在二月革命之後,斯特羅戈諾夫也卷進了漩渦。聽說他在新的圖書審查委員會中堅決主張查禁我寫的一切作品。我覺得,這確實表明他對我另眼相看,因此聽到這消息後,我就著手籌建俄文印刷所了。但掃羅比他走得更遠。不久他的反動措施就趕上和超過了我們的伯爵,後者不願當大學的劊子手,辭去了學區總監的職務。但不僅他這樣,過了兩三個月,戈洛赫瓦斯托夫也辭職了——彼得堡發出的許多瘋狂的指示嚇壞了他。
德米特里·帕夫洛維奇的官場生涯就這麼結束了。他作為真正的莫斯科人,在放下公務重擔之後,打算過幾年清閒日子,一面管理莊園,一面在精美圖書的包圍中安享天倫之樂和養馬。
在他擔任學監的幾年中,他的家庭生活是萬事如意的,即是說,他的孩子們及時誕生了,他們的牙齒也及時出齊了。他的家產由於合法繼承人的出世而得到了保障。此外,還有一件事物成了他一生最後十年中的樂趣和安慰。我這是指「小公牛」,一匹快步馬,無論從跑步、美麗、肌肉或蹄子看,它不僅在莫斯科,就是在全俄國也是首屈一指的。「小公牛」構成了德米特里·帕夫洛維奇嚴肅生活中詩意的一面。他的書齋中掛著「小公牛」的幾幅畫像,有油畫也有水彩畫。正如拿破崙的畫像有時是瘦瘦的執政官,頭髮又長又滋潤,有時是肥胖的皇帝,額上披著一綹鬈髮,跨坐在矮矮的椅子上,有時是廢黜後的皇帝,反抄著雙手,站在岩石上,周圍是洶湧澎湃的海洋;「小公牛」的畫像也表現了它光輝的一生中不同的階段,有時它在馬欄中,這是它的少年時期,有時它在原野上,自由自在,戴著小小的籠頭,最後,它套上了小巧玲瓏的挽具,後面是一輛小巧玲瓏的雪橇,站在旁邊的車夫戴著絲絨帽子,穿著藍上衣,大鬍髭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跟亞述的公牛神45差不多。這車夫曾靠「小公牛」贏得過不知多少薩濟科夫46制的錦標杯,現在它們便陳列在客廳的玻璃罩下。
看來,既擺脫了大學的枯燥事務,又擁有雄厚的家私和豐富的收入,擁有兩枚寶星勳章和四個孩子,應該可以安享清福,長命百歲了。誰知命運另有安排;德米特里·帕夫洛維奇身體健康,精力充沛,才五十來歲,但退職後不久忽然病了,病情一天天惡化,成了咽喉結核;經過痛苦的折磨之後,他於1849年死了。
談到這裡,我不禁站在這兩座墳墓前陷入了沉思,我提到過的那些奇怪的問題又回到了我的腦海中。
死使兩個不同的弟兄變得相同了。他們都從一個默默無聲、空虛沉寂的深淵走到了另一個,但他們中間誰較好地享用了這一段歷程呢?一個虛擲了光陰,也浪費了家產,但有過芬芳馥郁的蜜月。是的,他是無用的人,但他也沒有存心害過任何人。他使自己的孩子貧困無依,這不好,但他們至少受到了教育,而且必然可以從伯父處得到一些接濟。何況多少勞動者辛苦了一世,既不能讓孩子們受到教育,也不能保障他們的衣食,只得丟下他們,含著悲痛的眼淚與世長辭。路易十六的不幸兒子47曾引起不少人的感傷嘆息,托·卡萊爾48為了安慰這些人,對他們說道:「的確,一個鞋匠在教育他,即是說他不能得到良好的教育,但千千萬萬貧民和工人的子女,不論過去或現在都在接受這樣的命運。」
另一個根本不是在生活,他是像神父一樣在作日禱,就是說非常認真地在履行某種習慣的儀式,它莊嚴隆重,但並無意義。他像弟弟一樣,從未考慮過為什麼要舉行這種儀式。如果從德米特里·帕夫洛維奇的一生中除去兩三種愛好——「小公牛」、賽跑馬和錦標杯,以及兩三個得意的時刻,例如,當他帶著「我是首長」的思想走進大學的時候,當他第一次佩上寶星勳章走出房間的時候,當他被帶去覲見皇帝的時候,當他陪同殿下參觀學校的時候,那麼,剩下的只是一片沙漠,一種官樣文章式的枯燥無味的人生。不錯,他想起他所參與的領導工作的重要性,會感到欣慰;不錯,禮節也是一種詩,一種藝術體操,與檢閱和舞蹈不相上下;但是比起為了一對迷人的眼睛,與一位千嬌百媚的小姐私奔的弟弟來,比起他弟弟在燈紅酒綠中度過的一生來,這種詩意又多麼貧乏。
最後,德米特里·帕夫洛維奇雖然在道德、公務和衛生方面都保持著正直的生活方式和模範的行動,但他既沒有獲得健康,也沒有獲得長壽,卻像他的弟弟一樣突然身亡,不同的只是他死得痛苦得多。49
好,就寫到這兒吧!
1 謝韋林(1792—1865),俄國外交家,普希金在阿爾扎瑪斯社的朋友。
2 當時的莫斯科總督。
3 指格·伊·克柳恰廖夫,代理赫爾岑家經濟事務的人。
4 指馬·卡·埃恩(1823—1916),赫爾岑家的友人,1847年隨赫爾岑一家一起出國。
5 米佳是德米特里的愛稱,他是赫爾岑的姑母伊麗莎白的長子,當時任莫斯科學區副總監,他的父親就是在1812年去世的那個老戈洛赫瓦斯托夫。
6 戈爾迪烏斯是古代弗里吉亞的國王,他設計了一種結,宣布誰能解開這結就能征服亞洲。後來馬其頓王亞歷山大大帝便用劍把它一下子斬斷了。
7 普羅佐羅夫斯基(1732—1809),葉卡捷琳娜女皇時期的俄軍元帥。
8 即赫爾岑的堂兄「化學家」。
9 赫爾岑的父親經常稱自己為「多災多難的約伯」。約伯是《聖經》中的人物。
10 1834年在法國出現了一組對路易-菲力普的諷刺畫,一共四幅,每一幅都對路易-菲力普的相貌略加改變,最後使它變成了一隻爛梨,但仍保持著路易-菲力普的特色。
11 卡爾圖什(1693—1721)是法國著名的強盜首領,謝米亞卡(1420—1453)是俄國封建主,後來他的名字被用來稱呼一切殘酷而不公正的法官。
12 即薇拉,阿爾達莫諾夫娜。
13 《祖國紀事》之誤。
14 馬其頓王亞歷山大大帝死前沒有指定繼位人,只是遺言由「最賢良的人」繼位,這引起了極大的紛爭。
15 坎波福爾米奧是義大利的一個地方,1797年拿破崙戰勝奧地利後,法奧兩國在這裡簽訂了和約。
16 伊凡雷帝死後,鮑里斯·戈杜諾夫為了篡位,毒死了王子季米特里。1605年戈杜諾夫死後,便陸續有人自稱季米特里王子,在波蘭人和哥薩克等的支持下,侵占莫斯科,自立為王。直至1611年,這些人才被肅清,開始了羅曼諾夫皇朝的統治。帝位虛懸時期即指這個時期。
17 17世紀初的俄國修士,寫過《波蘭人及立陶宛人圍攻謝爾吉聖三一大修道院記》,記載了該寺院對抗偽季米特里及外國侵略者的鬥爭。
18 指帕夫洛維奇寫的《談1608至1610年聖三一大修道院之被圍攻及17、18、19世紀歷史家們對此事之記述》。
19 見《往事與隨想》第一卷第一章。——作者注
20 《誰之罪》中當過別爾托夫的家庭教師的瑞士人。
21 奧地利畫家。
22 赫拉斯科夫是俄國古典主義的重要代表之一,《俄羅斯頌》是他的主要作品,詩中主要描寫18世紀兩次俄土戰爭的情況,歌頌愛國精神。下面「密安得河上的天鵝」即引自該詩,密安得河在土耳其境內,即今大門得雷斯河。
23 1820至1843年的莫斯科總督。
24 麥考萊(1800—1859),英國著名歷史學家,輝格黨議會領袖,所著《英國史》以文字優美、內容翔實著稱。
25 法國作家埃蒂安納所著同名小說中的人物。
26 魏斯(1801—1866),德國哲學家,主張一神論思辨哲學,反對黑格爾學派。
27 引自普希金的詩歌《沙皇尼基塔和他的四十個女兒》。詩
中說
,沙皇尼基塔生了四十個女兒,個個都美麗非常,但是「缺少了一點什麼」,而這「一點什麼」正是不可缺少的。
原詩
帶有戲謔性質,在普希金生前未發表。
28 格勒茲(1725—1805),法國風俗畫家及肖像畫家,畫有許多婦女頭像,大多溫柔美麗,藉以表現資產階級家庭的動人情景。
29 法國塞夫爾市製造的瓷器,以質地精美聞名。
30 魯緬采夫和奧爾洛夫是俄國兩個著名的貴族世家。
31 賀加斯(1697—1764),英國著名畫家,這裡是指他的組畫《勤勞與懶惰》。
32 泰耶爾(1752—1828),德國農藝學家。
33 公元前6世紀古羅馬的執政官,後退隱田野,過了十餘年,羅馬面臨了敵人侵犯的威脅,元老院便派人請他再度出山。據說,使者找到他時,他正在汗流浹背地耕田。他打退敵人,解除羅馬的危機後,再度歸隱。
34 1830至1835年的莫斯科學區總監,參與過對赫爾岑的審訊。
35 弗龍琴科(1780—1852),1844至1852年的俄國財政大臣。
36 弗龍琴科的名字是費奧多爾·帕夫洛維奇,這裡略有錯誤。這則軼事是根據當時人的一些記載。「不受保護的女人」即妓女。
37 一部教會法規,來源於拜占庭帝國的《東方教會法綱要》。13世紀起,俄國編定了它的斯拉夫文節本,稱為《主導法典》(直譯為《舵手之書》),俄國東正教宗教法庭普遍採用這一法典。
38 尼古拉一世時,將軍銜侍從武官的肩章上繡有由尼古拉一世的名字組成的花體字。
39 謝爾蓋·斯特羅戈諾夫娶了他的親戚,另一個斯特羅戈諾夫的獨生女兒,因此謝爾蓋獲得了斯特羅戈諾夫家族全部財產的繼承權,而那個斯特羅戈諾夫非常富裕,擁有五萬農奴。
40 阿爾菲耶里(1749—1803),義大利著名詩人。
41 果戈理的《欽差大臣》中的慈善醫院院長,在第三幕第五場中他向欽差大臣說道,在他的醫院中,「病人還未走進病房,身體已經好了,主要不是靠醫藥,而是靠正直與秩序。」
42 阿扎伊斯(1766—1845),法國哲學家,著有《人類命運中的平衡》,認為人的一切遭遇都會得到補償,取得平衡,有些像中國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之類。
43 指著名的十二月黨人特魯別茨科伊公爵,他在十二月黨人中屬於溫和派的代表,因此並不主張武裝起義。儘管這樣,後來仍被判處死刑,最後改為終生流放,尼古拉一世死後被赦回。
44 《聖經》中的人物,以色列王,他的統治以殘酷專橫聞名,後與非利士人作戰失敗而自殺,見《舊約·撒母耳記》上。「涅瓦河畔的掃羅」指尼古拉一世。
45 公元前14世紀建立的亞述帝國崇奉公牛,在許多宮殿正門上大多有人面公牛浮雕,公牛神背上有翼,臉上有長須,鬍鬚梳理整齊,有條不紊,構成了亞述造型藝術的特點。
46 當時莫斯科的銀器工藝師。
47 法王路易十六被處死後,他的兒子被交給一個雅各賓派的鞋匠扶養,後來死在獄中。
48 卡萊爾(1795—1881),英國著名作家、歷史學家和哲學家,著有《法國革命史》。
49 我覺得,在談到德米特里·帕夫洛維奇的時候,他對我的最後一個行動,我是不應該不提的。我父親去世後,他欠我四萬銀盧布。我出國後,這筆賬就這麼掛著。他臨死時,囑咐家裡人,首先應該還我這筆錢,因為我是不會正式向他們討的。他逝世的消息傳來不久,在第二次來信中,他的家屬已把這筆錢匯給了我。——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