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第二十九章

赫爾岑 《往事與隨想》
自己人 (一)莫斯科的友人們——酒席上的談話——西歐派(博特金,列德金,克留科夫,葉·科爾什) 波克羅夫之行,在那兒度過的安靜的夏季,成了我們莫斯科生活中意氣風發、生動活潑的那個優美階段的開始,它延續到我父親去世,也可以說,到我們出國為止。 在彼得堡和諾夫哥羅德的緊張不安的情緒消失了,內心的風暴平靜了。痛苦的自我解剖和互相解剖,這種對不久前的創傷所作的不必要的指摘,這種對同一些不幸遭遇的反覆議論,現在也已結束了。相信自己並無罪愆的思想,經過這一番波折之後,使我們能更嚴肅、更正確地對待生活。我那篇文章《由一齣戲想起的》1,就是我那段痛苦經歷的結束語。 警察的監視是唯一的外來壓力;我不能說它很嚴重,但是意識到有一根警棍隨時可以打到我的頭上,這感覺總不是愉快的。 新的友人對我們的接待比兩年前熱烈得多,也好得多。站在他們前面的是格拉諾夫斯基,他在這五年中居於領導地位。奧加遼夫幾乎常年都在國外2。格拉諾夫斯基成了他的替身,我們應該為當時那些美好的時刻感謝他。這個人身上具有一股偉大的愛的力量。我與許多人在觀點上更為一致,然而與他更為親密——這是出自靈魂深處的一種感覺。 格拉諾夫斯基和我們每一個人都很忙,大家在辛勤勞動,有的在 大學 講課,有的寫論文和編雜誌,有的研究俄國歷史。這個時期是我們以後所做的一切的開始。 我們早已不是孩子了;1842年,我已整整三十歲。我們非常清楚,我們的活動會把我們帶向哪兒,但是我們沒有停止。我們不是一時衝動,而是深思熟慮地走著我們的路,我們的步子是安詳的,沉著的,它是經驗和家庭生活薰陶的結果。這並非表示我們老了,不,我們依然那麼年輕,正因如此,一些人在走上大學講台的時候,另一些人在發表文章或出版報紙的時候,每天都冒著被捕、撤職和流放的危險。 這類天賦不凡、學識淵博、多才多藝、純潔無疵的人,以後我在任何地方,不論在政界的頂端或文學藝術界的頭面人物中,都未曾遇見過。我跑過不少地方,經歷過各種生活,結識過不少人,革命還把我帶到了號稱最為文明的國土,但是憑良心說,我還是沒有改變我這觀點。 西歐人最後形成的那種孤芳自賞的個性,起先我們覺得它與眾不同,繼而又發現它片面單調。他們始終躊躇滿志,他們的自負使我們氣憤。他們從不忘記個人的得失,他們的處境一般並不順遂,心力大多花費在生活瑣事上。 我並不認為,這兒的人從來就是這樣;西歐人不是處在正常的狀況——他們正在退化。沒有成功的革命風起雲湧,沒有一次能使他們脫胎換骨,然而每一次都留下了痕跡,攪亂了人的觀念,於是歷史的潮流順理成章地把污濁的市民階層推上了主要的舞台,擠走了被剷除的貴族階段,扼殺了民間的幼苗。謝天謝地,市民精神與我們不能相容! 我們無所用心也罷,精神不夠深邃,行動不夠堅定也罷,教育方面太幼稚,修養方面太貴族化也罷,但是我們一方面既更懂得 生活的藝術 ,另一方面也比西歐人單純得多,我們不如他們那麼與眾不同,然而比他們更全面。我們這裡有識之士不多,但這些人才華橫溢,氣度恢弘,決不受任何局限。西方卻完全不同。 那兒,即使氣質上與我們最為接近的人,我們接談之下,也總感到格格不入,找不到共同的語言,無法統一。他們這種固執己見和不由自主的隔膜態度,使我們不由得對這個業已定型的世界感到無能為力。 我們之間理論上的分歧恰恰相反,它提高了生活的意義,促進了交換思想的需要,使我們的頭腦更活躍,步伐更迅速。我們是在這種互相爭論中成長的,它實際上增強了我們小組的凝聚力3——這是蒲魯東對機器勞動所作的出色說明。 我懷著眷戀的心情,要談一下這個時期,這是同心協力、慷慨激昂、和衷共濟、英勇鬥爭的時期,也是我們青春時代的最後幾年!…… 我們的小組人不多,常常在這個或那個人家中,特別是在我的家中集會。除了談笑逗哏、吃喝取樂之外,這成了交流思想、消息和知識的最活躍、最迅速的場合。各人把讀到聽到的公諸同好,通過辯論統一認識,使一人之所得變成眾人的財富。在任何知識領域,文學藝術的任何方面,沒有一個重大現象會不引起我們中某一個人的注意,並被立即傳達給大家。 我們的集會的這種性質,正是那班愚鈍的學究和迂闊的文人所無從理解的。他們只看見酒肉,其餘什麼也看不見。宴飲是生命力充沛的表現,拘泥小節者往往是枯燥無味、自私自利之輩。我們不是僧侶,不能過隱士生活,酒酣耳熱,豪情滿懷,更促進了我們的才幹,我們的成就不會比那些在科學後院從事苦役的君子們遜色。 朋友們,無論是你們還是那個光輝燦爛的時期,都是我所珍愛的;每當我回憶起這些,總是不勝依戀,幾乎難割難捨。我們與蘇巴朗4筆下那些疲憊虛弱的修士不同,不會為塵世的罪孽啼哭;我們只是同情它的苦難,準備含笑迎接一切,對未來的災禍毫無畏懼。整天哭喪著臉的苦行僧,我總覺得可疑;如果他們不是矯揉造作,他們的頭腦或腸胃一定有了毛病。 你是正確的,我的朋友,你是正確的5…… 是的,博特金,你是正確的——比柏拉圖正確得多,你不曾在花園中,在遊廊上對我們說教,因為我們這兒戶外太冷,你是在友好的酒筵上向我們大講「泛神論的」享受;你說,靜觀海浪的舞蹈和西班牙少女的舞蹈,傾聽舒伯特的樂曲和草菇煮火雞的香味,能同樣得到這種享受;聽了你這番高論,我才首次發現,我 國語 言具有這麼深刻的民主精神,可以使香味像聲音一樣訴諸聽覺。 你離開馬羅謝卡街是有收穫的,你在巴黎懂得了烹飪藝術的偉大,你從瓜達爾基維爾河不僅帶回了對腳的崇拜,也帶回了對至高無上的小腿的崇拜!6 列德金7也到過西班牙,但他的收穫是什麼?他遊歷這個歷史上沒有法制的國家,卻是為的要對普希塔8和薩維尼9的著作進行法學分析,他關心的不是梵坦戈舞和波勒洛舞10,而是巴塞羅那的暴動11(它的結局與任何卡楚查舞12一樣,即毫無結局);回國之後,他大講這次暴動,弄得學監大人斯特羅戈諾夫直搖頭,瞅著他那條瘸腿,只是嘟噥什麼街壘,仿佛在懷疑這位「偏激的法學家」不是在效忠君主的德勒斯登13,從馬車裡摔到地上跌傷的。 「真是太不尊重科學了!老弟,你知道我不喜歡這麼開玩笑。」列德金板起面孔說,其實根本沒有生氣。 「這很……很可……可能,」葉·科爾什結結巴巴地回答,「可你為什麼要把自己與科學等同起來,難道跟你開玩笑就是不尊重科學?」 「算了,今天沒時間談了。」列德金接著道,便像埋頭研讀羅特克14全集一樣專心喝湯了,但一邊卻在聽克留科夫15講那些大有古典風味的委婉精緻的俏皮話。 這時大家的注意力已經離開他們,集中在鱘魚肉上。謝普金親自講解,看來他對現代魚肉的研究,比阿加西斯16對上古骨骼的研究更多心得,他一邊講一邊眯縫著眼睛,輕輕搖頭——他搖頭不是左右搖擺,而是前後晃動的。唯獨凱切爾堅持原則,對塵世的一切奇蹟無動於衷,自顧自吸菸,談其他事物。 不要為這幾行廢話生我的氣,我不再往下講了。它們不過是我想起我們莫斯科的酒會,無意之間寫下的;我一時間忘了不應該浪費篇幅,因為這些話只對我,對極少幾個殘存者才有意義。每當我追憶往事,我便不寒而慄—— 曾幾 何時,那壯懷激烈的崢嶸歲月,已一去不復返了! ……我們的拉撒路17們又在我的眼前復活了,但不是帶著死亡的氣息,而是變得更年輕了,充滿著活力。其中一人是像斯坦克維奇一樣,在遠離祖國的地方亡故的,這就是加拉霍夫18。 他的話常使我們啞然失笑,但不是愉快的笑,是果戈理有時所引起的那種笑。克留科夫和葉·科爾什的俏皮話和笑料,也像汽水一樣層出不窮,但這是精力過剩的表現。加拉霍夫的幽默卻是陰沉的,這是一個與自我、與環境經常不能協調的人的幽默,他如饑似渴地盼望安寧及和諧,但看不到出路。 加拉霍夫是在貴族家庭長大的,很早進了伊斯梅洛夫團,也很早退伍,退伍後才真正開始接受教育。他才氣橫溢,但偏激,感情用事,缺乏思辨能力,往往迫不及待,想一舉手解決真理問題,而且是要實用的、馬上可付諸實施的真理。他正如大多數法國人那樣,不理解真理只能通過一定的方法獲得,而且與後者不可分割;真理作為結果,不過是一些公式和原理。加拉霍夫不是懷著謙遜的自我克制精神在探求真理,不論他的發現對他本人如何,他尋找的正是可以給他帶來快慰的東西,因此毫不奇怪,真理總是從他任性的搜索中溜之大吉。他便為此煩惱,生氣。這類人不習慣於否定和分析,解剖學與他們格格不入,他們要尋找現成的、完整的、定型的東西,那麼,加拉霍夫能從我們這個時代,這個處於尼古拉皇朝統治下的時代,找到什麼呢? 他到處摸索,甚至求助於天主教會,但是他活躍的心靈受不了它那陰森的氣息,那潮濕的墳墓,那淒涼的監獄似的隱修室。他拋棄了舊的耶穌和新的耶穌——畢舍19,想研究哲學;但它那陰冷森嚴的前室使他望而生畏,幾年中他一直停留在傅立葉主義上。 法倫斯泰爾20的現成組織、嚴格結構和有些像兵營的制度,如果說對批判的人沒有什麼吸引力,那麼毫無疑問,對那些倦怠的人正是投其所好,他們幾乎含著眼淚,要求真理像乳母一樣,把他們摟在懷中,好讓他們安然入睡。傅立葉主義有一個固定的目的,勞動,共同勞動。一般說來,人們往往樂於放棄個人的意志,只求終止動搖和猶豫。這種情況在日常生活中是屢見不鮮的。「您今天是想看戲,還是上郊外玩兒?」對 方回 答:「隨便。」於是兩人都不知怎麼辦才好,等待著客觀環境替他們作出決定,究竟上哪裡。正由於此,卡貝21得以在美國建立他的教區,那個共產主義教派,直屬上帝的伊加利亞大寺院。不安靜的法國工人,經歷了兩次革命和兩次反動,終於精疲力盡,懷疑開始主宰他們,為了逃避這種精神上的苦悶,他們歡迎新的事物,自願放棄無目的的自由,屈從伊加利亞的嚴格紀律,那兒的上下關係決不比本篤會22各大修院的等級制度稍好一些。 加拉霍夫過於有學問,不受約束,不可能完全沉浸在傅立葉主義中,可是它吸引了他幾年。1847年我與他在巴黎會晤時,他對法倫斯泰爾所抱的感情,已與其說是信徒對教會的感情,不如說像我們對就讀多年的母校,對安度過幾年生活的家庭的懷戀。 在巴黎,加拉霍夫比在莫斯科顯得更古怪,更有趣。他的貴族天性,他的高貴的騎士意識,處處遭到傷害;他厭惡他周圍的市儈世界,正如胃口不好的人見到油膩的食物一樣。無論法國人還是德國人,都不能迷惑他;當時的許多風雲人物,他往往不屑一顧,非常簡單地指出他們的微不足道、唯利是圖和自高自大。對這些人的鄙視,使他甚至帶上了與他格格不入的民族自尊心的色彩。例如,他談到他深惡痛絕的一個人,往往通過表情、笑容和眯縫的眼睛,只用「德國人!」這個字概括此人的一生,他的全部生理特徵,以及日耳曼種族特有的許多庸俗、粗魯、笨拙的缺陷。 他與一切神經質的人一樣,情緒時起時伏,極不平衡,有時他一言不發,沉思默想,有時口若懸河,慷慨激昂,以嚴肅的談吐和深刻的感情令人折服,有時又出其不意,用怪誕的形式引得人捧腹大笑,只消簡單的幾筆,便把事物勾勒得惟妙惟肖。 複述這一切幾乎是不可能的。我只能把他講過的一件事,而且只是一個不大的片斷,儘可能傳達一下。一天在巴黎,我們談到了離開國境時的不愉快感覺。加拉霍夫聽後,給我們講了他最後一次回自己領地的經歷——這真是一篇傑作。 「……我到了邊界,天下雨,地上儘是泥漿,路上攔著一根大圓木,漆成一條黑一條白的。我們得等待,不能通過。這時只見對面來了個手執長矛的哥薩克,騎著馬。 「『請出示護照。』 「我給了他,說: 「『老總,讓我跟你進守衛室,這兒雨太大。』 「『不成。』 「『為什麼?』 「『請您安心等著。』 「我想走回奧國的哨所,可哪兒成,剛轉身,只見又一個哥薩克站在我面前,仿佛從地底下鑽出來的,臉像中國人。 「『不能回去!』 「『為什麼?』 「『請您安心等著!』可雨下個不停……軍士突然從值班室大喊:『升起!』於是鐵鏈軋軋直響,漆成條紋的紋刑架升起了;我們的車子從它下面駛過去,鐵鏈又軋軋直響,放下了圓木。嘿,我想,現在只得由他們擺布了!值班室里有個世襲兵在登記護照。 「『這是您本人嗎?』他問;我馬上塞給他二十個克里澤23。 「軍士正好進屋,那人什麼也沒講,可是我也馬上給了他二十個克里澤。 「『一切無誤,請到海關去吧。』 「我坐上車,動身了……可總覺得後面有人追趕。回頭一看,一個哥薩克拿了長矛,騎了馬,跟著車子。 「『老總,什麼事?』 「『護送您老上海關。』 「海關上一個官員戴上眼鏡,檢查我的書。我給了他一個三馬克銀幣,說: 「『您放心好了,這都是科學書,醫學書!』 「『一點不錯!喂,守衛,把箱子關上!』 「我又給了二十個克里澤。 「終於放行了。我雇了一輛三駕馬車,穿過漫無邊際的原野;驀地天邊出現了一片紅光,愈來愈大……像晚霞。 「『你瞧,』我對車夫說,『啊?失火啦。』 「『沒什麼,』他回答,『大概一間小農舍或烘谷房起火了。駕,駕,快跑,快跑!』 「過了一兩小時,發紅的天空已到了另一邊。我不再問什麼,心想這不過是燒掉了一間小農舍或烘谷房。 「……我在大齋節從鄉下到了莫斯科;雪差不多融化了,雪橇滑過石板路,車燈在污濁的水潭中射出昏暗的反光,邊套馬把冰冷的泥漿大塊大塊地直拋到我的臉上。最奇怪的是:在莫斯科,春天剛一開始,五六天不下雨,泥漿就會變成一陣陣灰土,刮進眼睛和鼻孔,一個警官心事重重地站在馬車上,指指灰土,露出不滿的神色,警察們則忙作一團,正在把各種碎磚瓦鋪到路上,防止灰塵!」 加拉霍夫非常隨便,心不在焉,但這與科爾什的口吃一樣,不失為一個可愛的缺點。他時常出洋相,弄得很尷尬,有時他會因此發點小脾氣,但大多只是一笑置之。一天霍夫林娜24請他參加晚會,他卻跟我們一起上劇院聽《夏莫尼的林達》25,看完戲又一起上謝瓦利埃飯店,在那兒坐了一兩個小時,這才回家更衣,前往霍夫林娜府上。前室點著一支蠟燭,堆著一些什物。他走進大廳——一個人也沒有;走進客廳,只見霍夫林娜的丈夫坐在那兒,他剛從奔薩省回來,還沒脫下旅行服裝。加拉霍夫的來訪使他驚訝。客人問了旅途平安,便在沙發上安然坐下。霍夫林娜的丈夫說,道路很壞,他非常疲倦。 「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在哪兒啊?」加拉霍夫問。 「早已睡了。」 「怎麼睡了?難道這麼遲了?」他問,開始猜到是怎麼回事。 「四點鐘了!」霍夫林娜的丈夫回答。 「四點鐘!」加拉霍夫重複了一遍,「對不起,我只是聽說您回家,特地來向您問好的。」 另一次,也是在他們家,那是一次招待晚會,男的都穿著燕尾服,女的也打扮得端端正正。不知是加拉霍夫沒有接到請柬,還是他忘了,總之,他是穿著平常的衣服去的。他坐了一會兒,就著蠟燭點了一支雪茄,便開始高談闊論,根本沒留意客人們的服飾。過了一兩小時,他問我了: 「你還要上哪兒?」 「哪兒也不去?」 「那你怎麼穿著燕尾服?」 我不禁哈哈大笑。 「咳,真是亂彈琴!」加拉霍夫嘟噥道,拿起帽子便走。 我的兒子五歲那年,加拉霍夫給他的聖誕樹送來一個蠟洋娃娃。洋娃娃至少有我兒子那麼大,加拉霍夫親自讓它坐在椅上,希望引起意外的效果。聖誕樹布置好了,門打開了,薩莎又驚又喜,慢慢向前走,用戀戀不捨的目光端詳那些彩色紙片和蠟燭,但驀地愣住,站在那裡,臉漲得通紅,然後驚叫著轉身逃走。 「你怎麼啦,怎麼啦?」我們問他。 他哭得抽抽搭搭的,只是一再嘀咕: 「那兒有個陌生孩子,我不要他,不要他。」 他把加拉霍夫的洋娃娃看成了另一個孩子,以為這孩子要與他爭奪聖誕樹,因此非常傷心。但更傷心的還是加拉霍夫本人,他一把抓起不幸的洋娃娃,轉身便走,此後好久不願再提起這事。 1847年秋,我與他在尼斯的會見是最後一次。當時義大利革命運動正如火如荼,他非常關心。他的目光雖然充滿譏刺,但心頭仍保持著浪漫主義的憧憬,對某些信念不勝嚮往。我們間的長談和爭論,使我想起應把它們寫成文字。《來自彼岸》就是以我們的一次談話開始的。26我把開頭幾節念給加拉霍夫聽過;那時他已病重,看來不久於人世了。他臨終前夕,還寫了一封非常風趣的長信給我,這時我在巴黎。可惜信遺失了,否則我可引述幾段。 離開他的墓前,我要憑弔另一個更令人懷念的、也是更新的墳墓了。 (二)在友人墓前 他的心靈純潔而高尚, 他的性情溫柔如同慈母, 他的友誼童話般令人難忘。27 ……1840年,我路過莫斯科,第一次見到格拉諾夫斯基。那時他剛從國外回來,準備在大學講授歷史。我喜歡他那文雅的舉止,沉思的外貌,緊皺的雙眉,憂鬱的眼睛,以及微帶悲戚的慈祥笑容。他那時留著長發,穿一件式樣別致的普魯士藏青大衣,領圈是天鵝絨做的,衣鈕是呢子做的。他的容貌、服飾、黑髮,都使他顯得風度翩翩,優雅瀟灑;他當時正處在青春即將消逝、精力充沛的壯年即將開始的分界線上。我想,即使冷漠寡情的人對他也不能毫不動心,何況我一向重視美,把它看作一種天賦和力量。 我與他只匆匆見了一面,因此帶回弗拉基米爾的印象,不過是覺得他人才出眾,並根據這一點,相信他可以成為我未來的摯友。我的預感沒有欺騙我。過了兩年,我在彼得堡,以及第二次流放回來,住在莫斯科的時候,我們交往密切,建立了深厚的友誼。 格拉諾夫斯基天性溫和,平易近人。他從不虛張聲勢,疾言厲色,也從不自以為是,他待人接物總是那麼誠懇,坦率,因此與他非常容易相處。他不以友誼壓人,而是赤誠相愛,決不把自己的觀念強加於人,也不因事不關己便採取「反正一樣」的態度。凡是真正投身於生活的人,難免有一些怕人知曉、不願聲張的弱點,我不記得,格拉諾夫斯基曾對這種「小節」做過粗暴的干預,或不恰當的指責。因此,有些話哪怕不能與最親密的人講(這些人雖然完全可以信賴,但是他們的某些難以聽到的心弦還是與你有著不同的音域),卻可以對他直言不諱,無須顧慮。 他的心靈充滿著愛、寧靜和寬容,在那裡找不到無法調和的紛爭,聽不到盛氣凌人的聲音。他在我們中間,是聯繫許多事和許多人的環節,互相敵對的團體,瀕於決裂的友人,往往由於對他的同情而消除隔閡。格拉諾夫斯基與別林斯基完全不同,雖然他們同樣是我們中間最光輝、最傑出的人物。 在昨天的俄國,那個艱難時世28的末期,一切都被打翻在地,只有官方的敗類可以大聲說話,文學成了一泓死水,科學被代之以奴才的理論,書報檢查機關對基督的教誨也不以為然,對克雷洛夫的寓言也要大加刪削29——在那個時期,看到格拉諾夫斯基屹立在講台上,心裡就會輕鬆一些。「如果他還在講話,那麼一切不致毫無希望。」大家這麼想,感到呼吸自由一些了。 然而,格拉諾夫斯基既不是別林斯基那樣的戰士,也不是巴枯寧那樣的雄辯家。他的力量不在於尖刻的論爭,不在於勇敢的否定,而在於正面的道德感染,在於他引起的絕對信賴,在於他的藝術稟賦和平靜安詳的精神素質,在於他性格的純潔和對俄國現存秩序的深刻持久的抗議。不僅他的話,連他的沉默,也是一種力量:他的思想不能自由吐露時,就會鮮明地表現在他臉部的表情中,讓大家一目了然,因為在這個國家,狹隘的專制制度已使人們學會了理解言外之意,懂得隱晦曲折的語言。從1848年至尼古拉去世這個災難深重的時期中,格拉諾夫斯基不僅保住了自己的講台,也保全了自己的獨立思想方式,這是因為騎士的勇敢,堅如磐石的信仰,與女性的溫柔,靈活的形式,以及我們已講過的那種善於求同存異的天性,在他身上結成了和諧的統一體。 格拉諾夫斯基給我講過宗教改革時期許多沉著穩健的革命傳教士,他們不像路德那麼狂熱,威嚴,不會「慷慨激昂,咄咄逼人」,但是開朗,慈祥,對桂冠與荊冠同樣泰然處之。他們鎮定沉著,剛毅堅決,從不意氣用事;這種人叫法官畏懼,覺得不好對付;他們那種寬容和解的笑,也使劊子手事後受到良心的譴責。 科利尼30本人便是這樣,吉倫特派31的優秀分子也是這樣;確實,從精神特徵和浪漫主義氣質來看,從不愛走極端來看,格拉諾夫斯基更像胡格諾派32教士和吉倫特黨人,不像再浸禮派33教徒或山嶽黨人34。 格拉諾夫斯基對莫斯科大學和整個年輕一代的影響是巨大的,而且歷久不衰;他在身後留下了漫長的光輝。我特別感動的,是看到他當年的學生把自己的書,作為對他的紀念呈獻給他;他們在序言中,在報刊的文章中,熱情洋溢地談論他;他們懷著年輕美好的願望,要把自己的新著作與友好的故人聯繫在一起,要借書前的題詞來撫慰他的英靈,公認他是他們思維活動的淵源。 格拉諾夫斯基的發展與我們不同。他小時在奧廖爾讀書,後來進了彼得堡大學。父親給他的錢不多,他從非常年輕的時期起就得為雜誌「特約」撰稿。那時他認識了葉·科爾什,從此直至他去世,他們保持著最親密的友誼,並一起為先科夫斯基35工作,後者需要新的力量和沒有經驗的青年為他賣力,以便把他們真誠的作品攙進《讀書文庫》淡而無味的水酒中兜攬生意。 嚴格地說,他一生從未尋歡作樂,從未荒唐過一天。畢業後,他就由師範學院派往德國。在柏林,他遇見了斯坦克維奇——這是他青年時期最重要的一件事。 凡是認識這兩個人的都會明白,格拉諾夫斯基和斯坦克維奇必然立即成為親密朋友。在性格、年齡、志趣等等方面,他們都有許多相似之處;兩人胸部也同樣潛伏著註定早死的種子。但是對親密的感情,牢不可破的友誼而言,僅僅相似是不夠的。只有可以互相補充的愛,才是深刻而鞏固的。對於卓有成效的愛,相異與相似同樣必要;沒有相異之處,感情便會萎縮,衰退,變成只是一種習慣。 兩位青年的追求和力量極不相似。斯坦克維奇早年就受過黑格爾辯證法的陶冶,具有敏捷的思辨才能,如果說他把美學因素帶進了自己的思維中,那麼毫無疑問,他也把同樣多的哲理帶進了自己的美學。格拉諾夫斯基熱烈擁護當時的科學潮流,但對抽象思維既不愛好,也無才能。他非常了解自己的天賦,選擇了歷史作為他的終生事業。他永遠不可能成為抽象思想家,或傑出的自然科學家。邏輯學的冷若冰霜,鐵面無私,大自然冷酷無情的客觀性,都叫他不能忍受;為了思想忘記一切,為了觀察摒棄自我,他辦不到;相反,他無限關注人世間的一切。難道歷史學不就是這種思想和這種氣質在另一形式下的表現?格拉諾夫斯基想的是歷史,學習的是歷史,後來又以歷史作宣傳手段。斯坦克維奇則不僅把現代科學的觀點,也把它的方法,作為優美的禮品贈給了他。 學究們對此表示懷疑,他們是用汗水和氣喘病測量思想活動的成績的……然而,我們要問,那麼蒲魯東和別林斯基呢?難道他們對黑格爾的方法,不比一切研究到頭髮脫落、滿臉起皺的迂夫子更加精通嗎?然而這兩人誰也不懂德文,誰也沒讀過一本黑格爾的原著,一篇他的左派和右派門人的論文,他們僅僅與他的弟子們探討過他的方法。 格拉諾夫斯基在柏林與斯坦克維奇一起度過的日子,根據前者的敘述和後者的書信,是他一生中光輝燦爛的時期之一。那時他們風華正茂,精力充沛,奔放的熱情第一次得到表現,他們互相善意地調笑戲謔,同時進行著嚴肅的學術探討。這一切是溫暖的,充滿熱烈深刻的友誼,那種僅僅青年時代才有的友誼。 過了兩年他們分開了。格拉諾夫斯基在莫斯科大學講課,斯坦克維奇在義大利醫治肺病,後來死了。斯坦克維奇的逝世,使格拉諾夫斯基深為悲痛。過了好久,他收到了故友嵌肖像的紀念品,那時我正好在場,我很少看到更為沉痛的默默無言的憂傷。 這是在他婚後不久。和諧、安靜、融洽的新生活,給蒙上了一層哀悼的黑紗。這個打擊的痕跡長期不能消除,我不知道,它最後有沒有完全消失。 他的妻子非常年輕,還沒完全成熟。她身上還保存著少女時代不夠溫順,甚至冷漠的特色,這是淡黃頭髮的少女,特別是日耳曼血統的少女所常有的36。這種個性大多能幹、剛毅,但覺醒較遲,長期處於昏睡狀態。促使這位少女甦醒的動力如此溫柔,缺乏任何痛苦與鬥爭,又出現得這麼早,使她幾乎沒有覺察。她的血繼續在她心臟中緩慢而安靜地流動。 格拉諾夫斯基對她的愛是平靜親切的友誼,與其說熱烈,不如說深沉,溫柔。一種安詳的、動人心弦的寧靜,籠罩著他們的小家庭。有時看到埋頭工作的格拉諾夫斯基身旁,一位亭亭玉立、婀娜多姿的女伴默默無聲地沉浸在愛情和幸福中,這是非常愉快的。我看到他們,立即想起新教創始者們那些光輝的、貞潔的家庭,這些人無畏地唱著殉道者的讚美詩,隨時準備手挽著手,沉著堅定地走上宗教裁判法庭。 在我眼中,他們像兄妹,特別因為他們沒有孩子。 我們很快接近了,幾乎每天見面,有時通宵達旦,無話不談……正是這些夜闌人靜的時刻,使人們產生了密不可分、難割難捨的友情。 後來我們與格拉諾夫斯基在理論和信仰上長期存在分歧,想起這一點,我感到遺憾和痛心。何況它們之於我們並不是可有可無的東西,而是真實的生活基礎。但是我得趕緊聲明:如果時間證明,我們可以產生分歧,可以互不理解,互相指責,那麼更多的時間將會加倍地證明,我們不可能分裂,我們的友誼不可能消失,哪怕死亡也無力辦到。 確實,好久以後,格拉諾夫斯基和奧加遼夫這兩個互相熱愛的好友中間,除了理論上的分歧,也產生了不和諧的音調,但我們會看到,它最後也完全消失了。 談到我們的爭論,那麼這是格拉諾夫斯基使它結束的。1849年8月25日,他從莫斯科寫信到日內瓦,向我講了下面這段話。我懷著虔敬和自豪的心理在這裡引述它們: 「我對你們兩人(即對奧加遼夫和我)的友誼,包含著我心靈中最美好的力量。其中感情是一個部分,正是它使我在1846年不由得傷心落淚,責備自己無力斬斷那顯然已難以為繼的關係。我幾乎懷著絕望的心情發現,你們與我的心緊緊拴在一起,要割斷這些紐帶勢必損傷我的血肉。這段時間對我不是毫無益處的。我在與我的缺陷方面的鬥爭中勝利了。你們所指責的我的那種浪漫主義,已蕩然無存。然而我天性中的一切浪漫因素,貫穿在我的個人愛好中。你記得我讀了你的《克魯波夫》37後寫給你的信嗎?它是在一個難忘的夜晚寫的。籠罩在我心靈上的黑紗落下了,你的形象重又光輝地出現在我眼前,我向遠在巴黎的你伸出了手,我感到欣慰,溫暖,正如在我們莫斯科生活中那些神聖美好的日子一樣。對我起作用的不僅是你的才華,從這作品中我看到了整個的你。有一次你羞辱我,說:『不要寄任何希望於個人因素,要相信集體的力量。』而我總是過多地重視個人因素。但對於我,個人因素和集體力量正是在你身上合而為一。我因此才毫無保留地愛你呢。」 在我談到我們的爭執時38,但願讀者看了會想起這幾行…… 1843年末,我發表了一組論文:《科學中的一知半解態度》39。它們的成功使格拉諾夫斯基像孩子一樣興奮。他帶著《祖國紀事》到朋友家串門,親自朗讀、解釋,如果誰不表示歡迎,他就憤憤不平。此後我也看到了格拉諾夫斯基的成功,而且更大。我這是指他的首次公開講學,講的是英法兩國的中世紀史。40 恰達耶夫聽完第三和第四講走出擠滿全莫斯科的紳士淑女的講堂時,對我說:「格拉諾夫斯基的講學是有歷史意義的。」我完全同意他的話。格拉諾夫斯基把講堂變成了客廳,變成了上流社會41聚會的場所。他沒有為此給歷史穿上華麗的衣衫,繡金的服飾,恰恰相反,他的語言是嚴肅的,一絲不苟,充滿力量、勇氣和詩意,它們有力地震撼了聽眾,喚醒了他們。他的仗義執言所以平安無事,不是由於妥協,而是由於他天然具有的那種溫和的表達方式,他不喜作法國式的箴言,畫蛇添足地在寓言後面附上幾句說教。他只是敘述事實,巧妙地安排材料,讓它們自己說話,使他沒有明言的思想變得十分清楚,聽眾也因此更感到親切,仿佛這是他們本人在思想。 第一次講座圓滿結束,他獲得了真正的成功,這在莫斯科大學也是盛況空前的一件事。當他講完之後百感交集地向聽眾致謝時,大家如醉似狂地跳了起來,夫人們揮手帕,其餘的人擁向講台,與他握手,向他索取相片。我親眼看見,青年們漲紅了臉,含著淚水高呼:「好極了,好極了!」離開是不可能的,格拉諾夫斯基站在那裡,微垂著頭,合抱著手臂,臉色白得像紙;他還想說幾句,但說不出口。震天動地的鼓掌聲,瘋狂的讚揚聲,愈演愈烈,大學生們排列在樓梯上,把講堂讓給來賓們去歡呼叫好。格拉諾夫斯基疲憊不堪,穿過人群,走進會議室。過了幾分鐘,人們看見他出來了,於是又響起了連續不斷的鼓掌聲;他轉過身子,向大家揮手致意,帶著萬分激動的疲乏神色走進了辦公室。這時我撲到他身上與他擁抱,我們默默無言地流下了眼淚。 ……這樣的眼淚我還流過一次,那是在夕陽殘照的科洛西姆鬥獸場上,那時英雄契切洛瓦基奧把未成年的兒子獻給了羅馬武裝起義的人民,但幾個月後,這父子兩人就被一個戴皇冠的孩子非法殺害,死在武裝劊子手們的槍彈下了!42 是的,這是珍貴的眼淚:一次我為俄國的希望灑下,另一次灑在革命的怒潮中! 但革命在哪兒?格拉諾夫斯基又在哪兒?全都與那披著烏黑鬈髮的少年,那肩膀寬闊的平民,那些我們所尊敬的他們的夥伴們,一起消失了。然而對俄國的信心還沒有動搖。那麼難道它有朝一日也得破滅嗎? 為什麼不可理喻的偶然性奪走了格拉諾夫斯基,這位正直的活動家,這個深受苦難的人,而且正當俄國另一個時代開始的時候——儘管這個時代我們還不清楚,但總之是另一個時代了;為什麼它不讓他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這新鮮空氣正向我們吹來,它至少已沒有那種強烈的刑房與兵營的氣息了! 他逝世的消息使我大為震驚。我收到信時在里士滿,正要上火車站。我一邊走一邊看信,真的,一時間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我坐上火車,不願重新讀信:我怕它。周圍的人進進出出,臉那麼愚蠢,難看;汽笛響了,我向車內掃了一眼,心想:「對,這是胡謅!怎麼可能?這個人正當壯年,他的笑容,他的神態,還在我的眼前,難道他已不在人世?……」我昏昏欲睡,身上非常冷。到了倫敦,我遇到阿·塔朗迪埃43;跟他問好之後,我說我收到了一封不祥的信,我仿佛剛才聽到噩耗,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最近這段時期,我們很少聯繫,但是我需要知道,在那遠方,在我們的祖國,這個人還活著! 沒有他,莫斯科變得空虛了,又一條紐帶斷了!……什麼時候我才能獨自跑到那遙遠的地方,憑弔他的墳墓——它埋葬著這麼豐富的力量和生命,這麼遠大的前途,這麼多的愛和思想——就像我曾站在另一個他不完全陌生的人44的墓前一樣! 我要在那裡為他念這些憂鬱的、和解的詩句,它們對我是如此親切,我要求把它們呈獻給我們的回憶。 致亡友 在蕭瑟的秋季, 在墓園的瓶飾和碑石中間, 又出現了一堆黃土—— 不久前你在這裡安眠。 你的學生們向你獻上 愛的禮物,憂傷的禮物, 那鮮花和綠葉編成的花圈, 一個個安放在你的墓上。 墳塋的永恆的守衛者, 那蒼勁的青松, 隨著肅殺的秋風, 漠然搖拂頭頂陰森的綠葉, 附近小溪沖刷著兩岸, 水波平靜,不見漣漪, 沿著無盡的河床, 潺潺流動不息。 我久已生活在遠方, 得不到你溫暖的友情, 聽不到從你口中 發出的最後的問候。 我們的爭執使你不快, 可能還深感傷心。 你也在無意中深深傷害了我, 使我久久不能忘懷。 我們誰也不會心懷惡意, 只是生來固執任性, 誰也不肯當面認錯, 各人認為真理在他手中。 現在我來向你請求和解, 要把真情向你吐露, 傾訴我誠摯的懺悔。 並從你接受同樣的寬容…… 可惜已為時太晚…… 在那憂鬱的一天, 在那蕭瑟的秋季, 我獨自站立你的墓前, 仍不能相信目睹的一切, 故友真已永遠離我而去? 你的雙目真已永遠合上? 你的聲音已在痛苦中沉默? 從今我再不能與你見面, 接受你的擁抱? 也再不能與你依依惜別? 你的愛心也再不會 傾聽我坦率的告白? 一切過去了,永不復返了, 真實竟如此冷酷可怕! 我冰涼的嘴唇 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語, 渾身一陣陣戰慄, 似乎有人在把我責怪, 眼淚湧上我的心頭, 我頭腦昏沉,目光晦暗, 血管中的血在冷卻…… 快給我空氣!給我光明吧! 啊,這是多麼可怕…… 恍如 噩夢 或譫妄…… 我終於強忍悲痛, 重又在世俗的悲歡中彳亍, 但心頭的創傷不能癒合, 談笑間仍淚水暗流。 逝者業已永訣, 只留給我一幅遺容, 我目視這親如手足的形象, 仿佛死神並未把他奪走。 腦中驀地浮想聯翩, 宛如一切只是一場幻夢, 他眉目含笑,不過暫入睡鄉, 明日仍會一覺醒來, 發出正義的聲音, 給青年帶來神聖的禮品, 那自由的精神, 還有思想的光,火熱的心…… 但憂鬱的回憶, 又喚起累累的荒冢與墓碑, 新墳的一抔黃土, 墳頭堆積的花圈; 蒼勁挺立的青松, 那墓園的永恆守衛者, 隨著肅殺的秋風, 漠然搖拂頭頂陰森的綠葉; 而溪水沖刷著河岸, 不息地向前奔流。45 格拉諾夫斯基沒有受到迫害。他那悲憤的譴責目光,使尼古拉的爪牙也望而卻步。他是在新一代人的愛戴,整個俄國知識界的同情,以及敵人的讚譽聲中去世的。但我仍堅持我的意見:他經歷了不少苦難。扼殺生命的不僅是鐵鏈;我出國後,恰達耶夫在寫給我的唯一的一封信(1851年7月20日) 中說 道,他正在死亡和衰老,以迅速的步子邁向墳墓,這「不是由於那種促使人奮起反抗的壓迫,而是由於那種使人不得不委曲求全、忍氣吞聲的力量,正因為這樣,它比前者危害更大」46。 我面前放著三四封信,這是格拉諾夫斯基最後幾年寫的,那每一行都包含著多少辛酸和悲痛啊! 「我們的處境一天天變得難以忍受了。」他在1850年寫道。「西歐的每次運動都在我們這裡引起了迫害的措施。密告成風。三個月中對我進行了兩次調查。但與普遍的災難及壓迫相比,我個人的安危還算不得什麼。大學面臨關閉的危險,只是眼前實行的還限於下列措施:提高學費和減少學生人數,規定每所大學不得超過三百人。莫斯科大學現有學生一千四百名,因此必須減少一千二百人,才能招收一百名新生。貴族學院停辦了,許多學校面臨著同樣的命運,皇村學校便是這樣。專制制度公然宣告,它與文明不能和睦相處。武備學堂制定了新的教學大綱。編制這份大綱的軍事教育家,可以使耶穌會教士也甘拜下風。按它的規定,神父應向武備學堂學生灌輸一種思想,這就是:基督的偉大主要在於服從政府。他被說成了服從命令、遵守法律的模範。歷史教員必須揭露古代共和國表面的光彩,闡明歷史學家還一無所知的羅馬帝國的優越性,這個帝國只有一個缺點:缺乏遺傳性! 「……有些事簡直會叫人氣得發瘋。別林斯基很幸福,他及時死了。許多正直的人陷入了絕望,用麻木的平靜對待發生的一切——這個世界什麼時候崩潰呢! 「我決定不提出辭呈,等待命運替我作出抉擇。我還可以做些事,讓他們自己把我攆走吧。 「……昨天傳來加拉霍夫逝世的消息,前幾天還盛傳你也死了。人家把這話告訴我,我差點放聲大笑。然而這也難怪,為什麼你不該死呢?這種謠言是不足為奇的。」47 1853年秋他寫道:「想到我們從前(即與我在一起時)怎樣,現在又變得怎樣,心便發痛。我們依然照過去的方式喝酒,但不覺得愉快;只有對你的回憶使我的心變得年輕。如今我最美好、最快活的理想,便是再見到你一次,可是看來它已難於實現了。」48 在這些最後的信件中,有一封這麼說:「人們到處在低聲抱怨,但力量在哪裡?對抗的力量在哪裡?困難啊,朋友——活人是找不到出路的!」49 在我們的北國,人們在野蠻的專制暴政下迅速地死亡。我懷著惶恐的心情回顧那裡,仿佛那是一片戰場,到處躺著死去的和受傷的人…… 格拉諾夫斯基不是一個人,幾個青年教授與他在一起,他們都是我們流放期間從德國回來的。他們有力地推進了莫斯科大學,歷史是不會忘記他們的。這些孜孜不倦的學者,黑格爾、甘斯和李特50等人的學生,他們受業之時,辯證法的骨骼正開始生長血肉,科學也不再認為自己是與生活相對立的;那時,甘斯走上講堂時,手中拿的不是古籍巨著,而是巴黎或倫敦出版的最新雜誌。那時人們試圖以辯證法精神解決當代的歷史問題,這是不可能的,然而使事實在人們眼中變得更清楚了。 我們的教授們隨身帶著這些珍貴的理想,對科學和人的熱烈信念;他們保持著全部青春的熱力,對於他們,講台是神聖的讀經台,他們的責任就是從那裡傳播真理。他們在講堂上不是學術工匠,而是人的宗教的傳教士。 這一群學術界的燦爛明星(格拉諾夫斯基是其中的佼佼者)如今何在呢?卓越可愛、博學多才的克留科夫,只活了三十五歲便死了。佩切林51這位古希臘語文學家,在俄羅斯生活中掙扎了幾年,終於無法忍受,跑到了國外,他意氣消沉,心力交瘁,沒有錢,沒有目的,像無家可歸的孤兒在各地流浪,最後變成了耶穌會教士,在愛爾蘭焚燒新教聖經。列德金變成了世俗的僧侶,一面在內務部供職,一面寫神學論文,闡述經義。52克雷洛夫53——但是夠了。落幕了!落幕了!54 1 赫爾岑寫於1842年10月的一篇文章,後編入《任性與深思》中。 2 奧加遼夫流放回來後,於1841至1846年在德、意、法等國遊歷。 3 原文是法文。蒲魯東在《什麼是私有財產》一書中,談到集體勞動的特點時,作過這樣的說明。 4 蘇巴朗(1598—1662),西班牙畫家,所作繪畫主要反映宗教生活,表現修士自我懲罰的苦行精神等。 5 英國作家艾迪生所作劇本《卡圖》的主角卡圖所講的一句話。原話是:「你是正確的,柏拉圖,你是正確的。」 6 馬羅謝卡街是博特金在莫斯科的住處。瓜達爾基維爾河在西班牙,博特金在遊歷西班牙時寫的《西班牙來信》中,大談西班牙女人的舞姿和衣衫。 7 列德金(1808—1891),俄國法學家,赫爾岑小組的成員。 8 普希塔(1798—1846),德國法學家,羅馬法的權威之一。 9 薩維尼(1778—1861),德國法學家,歷史法學派的代表之一。 10 都是西班牙的民間舞蹈。 11 1842年11月西班牙第三次資產階級革命時期,巴塞羅那發生暴動,但不久即被殘酷地鎮壓。 12 西班牙安達盧西亞地區的民間舞蹈,以活躍的快節奏為特點。 13 德國的城市,當時在薩克森選侯和國王的統治下。 14 羅特克(1775—1840),德國自由主義歷史學家及政治活動家。 15 克留科夫(1809—1845),莫斯科大學古羅馬文學教授,40年代的赫爾岑小組成員。 16 阿加西斯(1807—1873),瑞士動物學家和地質學家,在研究冰川活動和絕種魚類方面作出過巨大貢獻。 17 《聖經》中的人物,見《約翰福音》第十一章:拉撒路死後,耶穌使他復活,走出了墳墓。 18 加拉霍夫(1809—1849),赫爾岑的友人,19世紀40年代赫爾岑小組的成員。 19 畢舍(1796—1865),法國歷史學家,基督教社會主義思想家之一。 20 法國空想社會主義者傅立葉設計的理想社會組織方式,又稱法朗吉。 21 卡貝(1788—1856),法國空想社會主義者,認為一切改革靠道德的感化力量即可完成。著有空想小說《伊加利亞旅行記》,描繪他理想的共產主義社會「伊加利亞」。19世紀40年代,卡貝企圖在美國德克薩斯州建立他的「伊加利亞」,成員是法國工人,最後以失敗告終。 22 天主教的一派,由義大利人聖本篤創建。本篤會的隱修院有嚴格的組織和教規。 23 從前奧匈帝國的銀質輔幣。 24 霍夫林娜(1801—1877),19世紀30至40年代莫斯科的女名流,與文學藝術界人士交往密切,經常在家中舉辦晚會。 25 義大利作曲家杜尼采蒂所作的歌劇。 26 指《來自彼岸》的第一章《暴風雨前》。這一章赫爾岑寫於1847年底(即1848年革命風暴的前夕),是以他與加拉霍夫1847年秋在尼斯的談話為基礎的。赫爾岑把加拉霍夫作為當時俄國進步的貴族知識分子中「多餘人」的一種典型加以敘述,這種人有才能,但脫離實際,充滿浪漫主義幻想,終於一事無成。在《暴風雨前》中,赫爾岑與加拉霍夫就革命前途問題展開了爭論。 27 引自奧加遼夫的詩《致伊斯坎德爾》(《我行走在空曠的平原上……》)。 28 指尼古拉一世統治時期,尼古拉一世死於1855年。 29 據赫爾岑當時收集到的消息,俄國在1848年成立的「秘密書報檢查機關」,曾不同意全文印行《聖經》的《福音書》,並要從克雷洛夫的作品中刪去十二篇寓言。 30 科利尼(1519—1572),法國政治家,宗教戰爭時期胡格諾派的領袖。 31 法國大革命初期溫和的共和派,在國民議會中構成右翼,反對審判國王路易十六。 32 16至18世紀法國的新教教派,從信仰上看大多屬於加爾文宗,在宗教改革中態度比較溫和。 33 16世紀宗教改革運動中流行於德國、瑞士、荷蘭等地的教派,具有基督教社會主義思想,反對教會等級制度,在德國農民戰爭中發揮過重要作用。 34 即雅各賓派。 35 先科夫斯基(1800—1858),俄國批評家及雜誌編輯,《讀書文庫》的主編,別林斯基與他展開過多次論戰。 36 格拉諾夫斯基的妻子是德國家庭出身,比他小十一歲,他們結婚時,她才十七歲。 37 指赫爾岑的中篇小說《克魯波夫醫生》。 38 赫爾岑與格拉諾夫斯基的爭執主要是理論問題引起的,因此後者覺得感情上無法割斷他們之間的聯繫。 39 赫爾岑的哲學論文集,共四篇,最後一篇,即第四篇發表於1843年12月的《祖國紀事》上,但其他三篇發表在該年上半年。 40 格拉諾夫斯基的這次學術講演主要說明,人類的發展儘管矛盾曲折,但總是不斷前進的,這無異宣告了當時俄國落後的專制農奴制度之必然滅亡。赫爾岑正是從這個意義上理解格拉諾夫斯基的講學,並兩次撰文談論此事。 41 原文是法文。 42 這是指義大利民族解放運動中的一件事。1848年3月,義大利人民在羅馬的科洛西姆鬥獸場上召開大會,募集志願軍,預備攻打倫巴第,支援米蘭的起義者,打擊奧地利占領軍。義大利革命者契切洛瓦基奧當場把自己十五歲的兒子獻給了志願軍。這位少年後來犧牲在戰場上,他的父親也於次年革命失敗後,被奧軍槍決。所謂「戴皇冠的孩子」,是指奧地利皇帝約瑟夫,他於1848年登基,當時才十八歲。 43 塔朗迪埃(1822—1890),法國小資產階級民主主義者,1848年法國革命的參加者,1851年後流亡倫敦,與赫爾岑友善。 44 指赫爾岑的妻子,她死於1852年。 45 這是奧加遼夫寫的一首詩。 46 恰達耶夫這信寫於1851年7月26日,原信見本書最後的《舊信選編》,只是文字略有不同。 47 這前三段引自格拉諾夫斯基1849年6月給赫爾岑的信;第四段引自1849年7月的信。兩信均見本書最後的「附錄」,只是文字略有不同。 48 這封信的原信沒有編入本書的「附錄」中。 49 這些話也是引自1849年6月的那封信。 50 李特(1791—1869),德國黑格爾派哲學家。 51 佩切林(1807—1885),莫斯科大學希臘文學教授,後皈依天主教。 52 列德金後來當了大官僚。此處所謂「寫神學論文」,指他寫的許多教育論文,因其中大量引用了《聖經》。 53 尼·克雷洛夫(1807—1879),曾任莫斯科大學教授,後變節成為沙皇的書報檢查官。 54 原文是法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