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第二十八章

赫爾岑 《往事與隨想》
痛苦的思想1——流放後重返莫斯科——波克羅夫村——馬特維之死——約翰神父 我們在諾夫哥羅德的生活並不愉快。我不是懷著自我犧牲精神和堅定的意志,而是懷著懊喪和憤怒的心情到達那裡的。第二次流放的平庸性質使我生氣,而不是痛苦;它不是那種可以振奮精神的災難,它只是使人心煩意亂,其中既沒有新鮮的趣味,也沒有危險的刺激。單單省政府和它的埃爾皮季福·安季奧霍維奇·祖羅夫,它的參議官赫洛平,它的副省長皮緬·阿拉波夫,已足夠叫人頭痛不止了。 我悶悶不樂,納塔利婭也被憂鬱征服了。她天性溫柔,從小習慣於發愁和流淚,現在重又陷入了自怨自艾的煩惱中。悲痛的思想長時間壓在她的心頭,使她看不到一切光明和歡樂。生活變得複雜了,弦變得多了,憂慮也隨之增加了。薩沙2病後,接著便是第三廳的騷擾,流產,嬰兒之死。嬰孩的死,父親是不大感覺得到的,對產婦的照顧使他幾乎忘記了這個一閃而過的生物,他還沒來得及哭出聲音,還沒來得及吸一口奶,便死了。但對於母親,這個新生命與她朝夕相處已經多日,她早已感覺到他,他們之間存在著身體、化學和神經的聯繫;況且,嬰孩之於母親是付出了十月懷胎的艱苦代價的,是分娩的陣痛的產物,沒有他,痛苦就失去了意義,成了對人的侮弄,沒有他,無用的乳汁就會擾亂頭腦。 納塔利婭去世後,我在她的文件中發現了一張字條,我早已把它忘了,這是我在薩沙誕生前一兩個小時寫的。3它是祈禱,是祝福,是對新生者踏上「為人類服務」的道路的獻辭,是對他的「艱難歷程」的預言。 背面有納塔利婭親筆寫的字: 「1841年元旦。昨天亞歷山大給了我這張字條,他做得對,這是最好的禮物。這張紙一下子把三年的幸福生活呈現在我的眼前,這是充滿著不斷的、無限的愛的三年。 「我們就這樣跨進了新的一年;不論等待著我們的是什麼,我願垂下頭,為我們兩人向它宣告:一切悉聽尊便! 「我們在家中迎接新年,冷冷清清,只有亞·拉·維特貝格4與我們在一起。全家人只少一個小亞歷山大,孩子已進入安靜的夢鄉,對於他,既不存在過去,也無所謂未來。睡吧,無憂無慮地睡吧,我的小天使,我為你祈禱,也為你,我那尚未出生的孩子祈禱——我已用我的全部母愛愛你,我的心已多次感到你的動作,聽到你的聲音。願你來到世上愉快而幸福!」 但是母親的祝願沒有實現:尼古拉處決了嬰兒。俄國專制皇帝的魔掌也伸到了孩子頭上,把他扼殺了! 孩子的死給她留下了創傷。 我們懷著憂傷和深入內心的憤怒,到達了諾夫哥羅德。 那時的真實情況就按照當時的理解,保存在當時的筆記本中,它不會因距離遙遠而產生虛假的幻覺,不會因時過境遷而淡忘,也不會因其他許多事件的相繼出現而變得模糊晦暗。我曾多次打算寫日記,但都是虎頭蛇尾,有始無終。在諾夫哥羅德,我生日那天,納塔利婭送給我一本空白的本子,我有時就把心中感到的或頭腦中想到的寫在這本子上。 這本子還保存著。納塔利婭在第一頁上寫道:「願這本子的每一頁和你的整個生命,都充滿著光明和歡樂!」 三年後,她在它的最後一頁上又寫道: 「我在1842年曾希望,你的日記的每一頁都充滿著光明,風平浪靜;現在三年過去了,回顧往事,我的願望沒有實現,然而我並不懊喪,因為歡樂與痛苦對於完滿的生活都是必要的,而你可以在我對你的愛中找到安慰,這愛是充滿在我的全部身心和整個生命中的。 「過去的讓它過去吧,祝未來幸福!1845年3月25日於莫斯科。」 1842年4月4日寫著這麼一段話: 「我的天,多麼不能忍受的憂鬱喲!這是軟弱,還是我的法定權利?難道我應該把生活看作已經結束,難道我的全部工作意願,我亟待吐露的一切,都應該予以壓制,讓這些要求無聲無息地湮滅,然後開始空虛的生活?人生可以只留下一個修身養性的目的,但是在書齋中,同樣可怕的憂鬱依然困擾著我。我之需要發言,也許正如蛐蛐之需要鳴叫一樣……而這種壓力還得忍受多少年啊!」 仿佛自己感到害怕似的,我在這後面摘錄了歌德的幾行詩: 失去財產——損失不大, 失去榮譽——損失極大, 但你一旦贏得聲譽, 人們仍會改變對你的看法。 而失去勇氣——就喪失了一切。 這時不如沒有出生更好。5 以後還寫道: 「……我的雙肩已將壓斷,但仍支持著!」 「……我們這一代經歷的全部恐怖,全部悲劇方面,未來的人們能否理解,能否正確評價呢?然而我們的痛苦,正是他們的幸福所賴以生長的胚胎。他們能否理解,我們為什麼無所事事,追求各種享樂,喝酒及其他?為什麼我們的手不從事偉大的勞動,為什麼在興奮的時刻不能忘記憂愁?……讓他們站在我們長眠的墓前,灑下幾滴懷念的淚水吧:他們的眼淚,我們是當之無愧的!」 「……我再也無法長時間忍受我的處境了,我會窒息死的——不論怎樣,我必須掙扎出去。我寫信給杜貝爾特,要求他設法讓我獲准移居莫斯科。信寫好後,我病了,覺得自己受了侮辱。這大概正是妓女初次出賣靈魂時體驗到的心情……」 然而我這種苦惱,這種不可克制的焦躁的呼聲,這種對自由活動的渴望,這種手腳被束縛的感覺,納塔利婭卻作了不同的理解。 我常常發現她坐在薩沙的小床旁邊,眼睛哭得腫腫的;她竭力使我相信,這一切只是由於她心情不好,不值得注意,也不值得多問……我相信了她。 一天晚上我回家較遲,她已經睡了。我走回臥室。我的情緒很壞:剛才菲6邀我到他家裡,告訴我,他懷疑我們認識的一個朋友與警察有聯繫。這類事使我痛心,主要還不是由於可能發生危險,而是由於精神上感到的厭惡。 我默不作聲,在屋裡踱來踱去,思量聽到的消息,突然發覺仿佛納塔利婭在啼泣;我拿起她的手帕,它已給眼淚浸得濕濕漉漉的。 「你怎麼啦?」我問,有些害怕和震動。 她握住我的手,嗚嗚咽咽地對我說: 「我的朋友,讓我向你實說吧;也許這是虛榮感,是利己心,是精神失常,但我感到,看到,我不能使你快樂;你心裡煩悶,這我能理解,我不怪你,但我難受,痛苦,我只得哭泣。我知道,你愛我,也同情我,但是你不知道,你的憂鬱來自哪裡,這空虛感來自哪裡,你只是覺得你的生活太貧乏——那麼說真的,我能為你做什麼呢?」 我像一個人突然在半夜給人叫醒,在他還沒完全清醒之前,就把一個可怕的消息告訴了他,他驚駭,發抖,但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我本來心安理得,堅信我們的愛情根深蒂固,完滿無缺,因此從不談論到它,認為在我們的生活中,這根本是不言而喻的;安詳的感覺,無限的信任,排除了一切疑慮,甚至內心的猶豫,這已構成我私生活中幸福的基本源泉。寧靜,安謐,生活的美好方面,這一切仍如1838年5月9日7我們在墓園相會以前一樣,仍如弗拉基米爾生活的初期一樣,這完全在於她,在於她,在於她! 我那深刻的憂慮,我的驚詫,起先驅散了這些烏雲,但過了一個月,兩個月,它們重又出現了。我勸解她,安慰她,她自己也為這些陰暗的幻覺感到可笑,於是陽光重又射進了我們中間。但只要我稍一疏忽,它們便乘機抬頭,無緣無故地來到我們中間,以致它們每次到來時,我早已在擔心它們的重複出現了。 1842年7月我們遷回莫斯科時,我的心情便是這樣。 莫斯科的生活起先過於散漫,不可能發生良好的作用,也不可能使人安心。這時我非但沒有幫助她,相反,還使她的痛苦的思想8有增無減,日益深入…… 我們離開流放地諾夫哥羅德,遷回莫斯科的前夕,還發生了一件事。9 從前有一天早上,我走進我母親的房間,看見一個使女在打掃屋子,她是新來的,即參政官去世後留給我父親的,我與她可說素不相識。我坐到椅上,拿起一本書,耳邊似乎聽見這姑娘在抽泣。我抬頭一看,她真的在哭;忽然她在驚悸不安中走到我面前,雙膝跪下。 「你怎麼啦,怎麼啦,有話快講!」我對她說,既詫異又不好意思。 「帶我走吧……我一定忠心耿耿侍候您,您需要使女,帶我走吧。我留在這兒一定會羞死的……」她嗚嗚咽咽,像個孩子。 這時我才恍然大悟。 可憐的姑娘帶著懇求的目光站在我面前,臉孔因哭泣和羞澀而發紅,流露出恐怖和期待的神色,這是婦女在懷孕之後常有的表情。 我笑了笑,囑咐她去打點行裝。我知道,我帶走誰,我的父親是全不介意的。 她在我們身邊過了一年。我們在諾夫哥羅德的最後階段心情很不平靜,我對流放深惡痛絕,每天憤憤不平地等待著回莫斯科的許可。正在這時,我發現我的使女生得非常漂亮……她也猜到了我的心思!……一切本可到此為止,機會卻使我們欲罷不能。這種機會是隨時都存在的,特別是當我們不想避免的時候。 我們到了莫斯科。宴會接連不斷……一天我深夜回家,不得不穿過後面一些屋子。卡捷琳娜給我開門。顯然她剛離開床鋪,兩頰紅通通的還沒甦醒,肩上披一條大圍巾,粗粗的辮子沒有紮緊,隨時可能像濁浪似的掉下……這時天已黎明,她瞟了我一眼,笑笑說: 「您多遲啊。」 我望著她,陶醉於她的美貌之中,本能地、半意識地把手伸到了她的肩上,圍巾掉下了……她啊了一聲……她的胸脯裸露了。 「您做什麼啊?」她囁嚅著,激動地瞅一下我的眼睛,扭轉了頭,仿佛為了讓我不致面對見證人……我的手觸到了睡得熱烘烘的肉體……當一個人忘記一切,沉浸和陶醉在自然中的時候,那是多麼美好啊…… 在這時刻,我愛這個女人;這狂歡中似乎包含著某種不道德因素……使誰受了委屈,受了侮辱……使誰呢?使我在世上最親密、最寶貴的那個人。我的迷戀不過是一閃而過的慾念,它不足以左右我——它沒有根基(雙方都如此,她甚至不一定真的鐘情),一切本將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絲微笑,一點狂熱的回憶,也許還有兩三次的臉紅……但事實不然,介入了其他因素;我的輕率種下了惡果……我無法控制事態的發展…… 我覺得,納塔利婭似乎已有所風聞,產生了懷疑,我決定向她供認一切。這樣的懺悔是困難的,但我覺得,這是必要的淨化和贖罪,為了重建純潔坦率的關係,我必須打破沉默,不讓它造成危害和威脅。我認為,真誠本身可以減輕打擊,誰知它引起的卻是強烈而深刻的震動;她非常悲痛,似乎我已經墮落,並將把她也帶進萬劫不復的深淵。為什麼我不考慮後果,不在行動之前懸崖勒馬,卻要到事後才想起,它在一個與我有著千絲萬縷、密不可分的關係的人身上,必然引起的反應?一個婦女,哪怕受過最完備的教育,早已擺脫基督教的羈絆的,對於失節仍抱著不作任何區分,不接受任何辯解的禁欲主義觀點,這我難道不知道嗎? 責備婦女固執己見,未必是公平的。有誰曾嚴肅而正直地致力於破除她們的偏見呢?破除它們的是經驗,因此被摧毀的不是偏見,而是生活。人們迴避我們所關心的問題,正如老婆子和兒童迴避墳墓或那種地點……10 她跨過了界線,但這是在接觸到棺木之後!她什麼都明白了,然而打擊來得猝然而沉重;對我的信念動搖了,偶像坍毀了,幻覺的痛苦變成了現實。難道這事不是證明我內心空虛嗎?如若不然,為什麼一遇誘惑便無法抵禦?而且這是什麼誘惑?發生在何處?就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而情敵又是誰?她是犧牲在誰的手中?在這樣一個女人手中,這個女人是可以倒進任何一個男人的懷抱的…… 我覺得這一切並非如此,覺得她從來沒有被犧牲,「情敵」這話不合適,如果這個女人不是輕佻的女人,那麼什麼也不致發生,但從另一方面看,我明白,她的想法是自然的。 激烈的鬥爭在她心中進行,對這一點,不論以前和以後,我都感到驚訝。她沒說過一句讓卡捷琳娜傷心的話,使她可能猜到納塔利婭已知道一切——承受責備的是我。她離開我們的家時心平氣和,毫無芥蒂。納塔利婭對她那麼親切,讓她獲得了自由,以致這個平凡的女人(她仍是人民的純真的兒女)抽抽搭搭,跪在她面前,親自坦白了一切,並請求饒恕。 納塔利婭病了。我在她旁邊,成了我所造成的災難的見證人;不僅是見證人,而且是自我控訴人,甚至準備成為行刑人。我的想像翻騰起伏——我的墮落越來越顯得嚴重了。我覺得自己卑鄙可恥,幾乎到了自暴自棄的程度。在那時的筆記本上,我留下了一系列精神失常的痕跡:從悔罪和自我譴責到怨恨和煩躁,從忍耐和流淚到憤怒…… 1843年3月14日我寫道:「我有罪,我罪孽深重,我受到的懲罰是罪有應得……但是當一個人深刻意識到自己的過錯,充滿悔恨,決心與舊我決裂的時候,他是希望受到鞭撻和懲罰的,任何判決他都樂於接受,他會溫順地垂下頭忍受一切,但願拷打和災難會減輕他的痛苦,刑罰會勾銷和抵償過去的錯誤。然而懲罰的力量只能到此為止,如果它繼續不斷,如果它重提舊事,那麼他就會惱羞成怒,開始為自己辯解……確實,他已作了真誠的懺悔,此外還要他說什麼呢?他還得靠什麼來贖取前愆呢?做人的道理應該是:在為罪人的墮落與他同聲痛哭之後,向他指出,他還有改過自新的途徑。一個人犯了罪,如果讓他相信,他已無可救藥,那麼他只能自殺,或者更加 沉淪 下去,以求忘記一切,此外沒有其他出路。」 4月13日:「愛情!……它的力量在哪兒?我愛她,可是侮辱了她。她更愛我,可是不能寬恕我的侮辱。既然這樣,人與人之間還剩下什麼?這只能是一種直線的發展,對它說來無所謂過去,過去始終活在它中間,永不消逝……它沒有曲折,只會斷裂,只會隨著另一個人的墮落而幻滅,不可能恢復原狀。」 1843年5月30日:「清晨的紅霞消失了,當暴風雨逐漸過去,烏雲逐漸散開的時候,我們的理智增加了,可是幸福感減少了。」11 納塔莉婭愈來愈沉浸在憂鬱中——她對我的信心動搖了,偶像倒塌了。 這是危機,是從青年到成年的痛苦轉折。她無法擺脫那些折磨她的思想,她病了,瘦了;我在她面前惶恐不安,責備自己,我看到我已喪失了從前那種可以排除任何陰鬱情緒的至高權力,我為此痛心,更無限憐惜她。 據說,孩子是在疾病中成長的;在這場使她瀕臨肺癆邊緣的精神疾病中,她飛速地成熟了。她通過這段憂傷的歷程,離開了明朗的、但是斜射的晨光,走進了敞亮的中午。身體未受損傷,這已是最大的幸運。她的柔情絲毫不減往日,但是思想獲得了非常勇猛和深刻的進展。她露出自我犧牲的笑容,溫順地接受不可避免的命運,沒有發出浪漫主義的呻吟,另一方面也沒有故作鎮靜,用傲慢自負的態度對待它。 她不是在書本中,也不是靠書本,而是靠清醒的頭腦和生活本身獲得解脫的。細小的不幸和痛苦的爭執,對於許多人往往不會產生任何印象,但在她的心頭卻會留下鮮明的痕跡,足以引起她深刻的內心活動。只要有一點輕微的跡象,她就會尋根究底,毫無畏懼,直至把連男人的心也難以忍受的真理探究明白為止。她傷心地告別了自己的聖像壁,在這裡曾珍藏著多少浸透了憂鬱和歡樂的淚水的聖物啊!她拋開它們,但沒有像女孩子長大後拋棄昨天的玩偶那樣臉紅;她不是背棄它們,只是懷著悲痛割捨它們,她知道這將使她今後的生活更貧乏,更沒有保障,閃爍不定的親切的燈光將被灰色的黎明所代替,迎接她的將是嚴峻而淡漠寡情的力量,它們對喃喃的祈禱聲聽而不聞,對來世的祝願也無動於衷。她把那些聖物像死去的孩子一樣,從胸前輕輕移開,小心放進棺木,她尊重它們,因為它們是她生命中過去的一頁,那詩的一頁,那另一時期的歡樂。即使今後,她也不想再用冷漠的手觸摸它們,正如我們沒有必要不會再跨進墓園一樣。 處在這種強烈的內心活動中,處在一切信念幻滅和重新調整的時刻,自然會感到需要休息和孤獨。 我們到了莫斯科郊外我父親的莊園上。 一旦我們單獨在一起,周圍只有樹木和田野的時候,我們覺得心胸開闊了,重新看到了生活的光輝。我們在鄉下住到了深秋。有時從莫斯科來一些客人,凱切爾在這兒住過個把月;8月26日12,所有的朋友歡聚了一天,然後又恢復了平靜的生活。寧靜,森林,田野,除了我們誰也沒有。 僻靜的波克羅夫村位在一大片森林中間,與莫斯科河邊群村環抱的歡樂的瓦西里耶夫莊園相比,情景是完全不同的,顯得嚴峻得多。這差異甚至在農民中也一目了然。波克羅夫村的莊稼人住在森林中,不如瓦西里耶夫村人那麼像莫斯科郊區的居民,雖然它離莫斯科還近二十俄里。他們安靜,樸實,相互間非常融洽。我的父親曾把一家富裕的農民,從瓦西里耶夫遷至波克羅夫,但他們從來不把這家人家看作本村人,總是稱他們為「移民」。 我的童年也與波克羅夫村有密切關係,我在不懂人事時已到過那裡,後來從1821年起,我家每年夏季從瓦西里耶夫回來,或去瓦西里耶夫時,總要到那兒逗留幾天。那個1813年後失寵的癱瘓老人卡申佐夫13就住在那兒,幻想著一睹他的老爺佩戴勳章和綬帶的英姿。那兒還住著一個年高德劭的白髮老村吏瓦西里·雅科夫列夫,這人腆著個大肚子,後來死在1831年的霍亂中,我記得他一年年衰老下去,他的鬍鬚漸漸從深褐色變成銀白色。那兒還住著我的同乳兄弟尼基福爾,他因為我奪去了他母親14的乳汁而引以為榮,他的母親後來死在瘋人院中…… 小小的村莊共有二十戶或二十五戶農家,與相當大的主人住宅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它一邊是一片半圓形的牧場,打掃得乾乾淨淨,四周圍了柵欄,另一邊可以看到一條河流,河中築了壩,這是十五年前打算造磨坊用的,還可看到一座傾側的、古老的木教堂,共同占有這塊領地的參政官和我的父親,每年都說要修理這座教堂,這也有十五年了。 住宅是參政官造的,非常漂亮,房間寬敞,窗戶高大,兩邊有露台似的走廊。屋子全用上等大圓木建造,內外都沒經過任何粉刷,只有塞在縫裡的麻屑和青苔點綴在各處。這種牆壁能發出一股松香味,松脂像熔化的琥珀從表面滲出。屋前是一片不大的田野,田野那邊是黑壓壓的建築木材林,林中一條小路通往茲韋尼哥羅德。另一邊是蜿蜒的村莊,一條村道仿佛塵土織成的細長帶子,從村中伸出,消失在黑麥田中,這條路經過邁科夫工廠通往莫扎伊斯克。沉靜的和喧鬧的闊葉樹林,蒼蠅,蜜蜂,黃蜂,它們的不斷的嗡嗡聲……還有一陣陣香味,這是飽和著植物蒸汽的草木的氣息,不是花香,是綠葉的清香……我走遍義大利和英國,想尋找這種香氣,可是無論春天還是盛夏,幾乎從未找到過。有時在乾草收刈之後,在西洛可風15中,在雷雨之前,仿佛襲來一陣這樣的香氣……於是我想起了屋前的一方草坪,由於我禁止修剪青草,還引起了村長和僕役們極大的不滿;我三歲的兒子就在這兒的三葉草和蒲公英上面,在螽斯、各種昆蟲和瓢蟲中間打滾,還有我們自己和我們的朋友,我們的青春! 太陽落山了,氣候還很溫暖,我們坐在草地上,不想回家。凱切爾在摘蘑菇,無緣無故與我吵嘴。這是什麼,是鈴鐺聲吧?車子是來我們這兒的?很可能——今天是星期六。 「縣長出門辦事啦。」凱切爾說,其實並不相信這是他。 一輛三駕馬車過了村莊,咚咚地駛上木橋,繞到小丘背後;那兒只有一條路,是通到我們家的。我們剛趕去迎迓,車子已到了大門口;米哈伊爾·謝苗諾維奇16像雪崩似的從車上滾到地下,嘻嘻哈哈與我們擁抱,笑得前仰後合的。就在這時,別林斯基也鑽出了車子,一邊揉腰眼,一邊罵波克羅夫路遠,罵俄國馬車不好,俄國道路不平。凱切爾卻大罵他們: 「你們真是活見鬼,晚上八點才到,不可以早一點嗎?一定是別林斯基這個促狹鬼不肯早些起床。你們看什麼?」 「他在你這兒越發像野人了,」別林斯基說,「瞧這頭髮,留得這麼長!凱切爾,你可以在《麥克白》中扮演活動森林啦。等一會兒,別把話都罵完,還有比我們更遲的壞蛋呢。」 另一輛三駕馬車已拐進院子,車上坐著格拉諾夫斯基和葉·科爾什17。 「你們要在這兒玩幾天吧?」 「兩天。」 「好極了!」凱切爾高興得跳了起來,像塔拉斯·布爾巴18見了自己的兒子一樣。 是的,這是我們生活中一段光輝的時期,暴風雨過去了,只剩下幾朵正在消失的烏雲。朋友們歡聚一堂,融洽無間! 可是一件意外的事故幾乎破壞了一切。 一天傍晚,馬特維跟著我們,在堤上指給薩莎看什麼東西。他腳一滑,從狹窄的堤壩邊沿掉進了水裡。薩莎吃了一驚,向他奔去,等他鑽出水面,就用小手拉住他,噙著眼淚反覆說道:「別走,別走,你會淹死的!」誰也沒想到,孩子的眷戀竟是馬特維一生得到的最後的愛,而薩莎的話中包含著對他的可怕的預言。 馬特維渾身濕濕漉漉的沾滿了污泥,便去睡了,從此我們沒有再看到他。 翌日早晨七時,我站在陽台上,聽到有人講話,聲音越來越嘈雜,還夾雜著喊叫,接著,幾個農夫慌慌張張衝進屋子。 「出了什麼事?」 「糟了,」他們答道,「老爺府上有人落水了……一個撈得快,救上岸了,可還有一個怎麼也找不到。」 我奔到河邊。村長脫了靴子,挽起褲管,在岸邊指揮。兩個農夫從小划子上往水中投網。過了五六分鐘,他們大喊道:「找到了,找到了!」把馬特維的屍體拖上了岸。這個年輕力壯、兩腮紅紅的漂亮小伙子,睜著兩眼躺在地上,沒有一點氣息,臉的下部已開始腫脹。村長把屍體留在岸上,嚴禁農夫碰它,又給它蓋上了一件粗呢大衣,派了看守,然後打發人上警察所報案…… 我回到家中,遇見納塔利婭,她已知道一切,嗚咽著撲在我身上。 我們非常可憐馬特維。在我們的小家庭中,馬特維是不可缺少的一員,他與我們最近五年的一切重大事件緊密聯繫在一起,他是真心愛我們的,他的死對於我們是無法彌補的。 我當時寫道:「也許,對於他,死是幸福,生活許給他的只能是可怕的打擊,他沒有出路。但是用這種辦法擺脫未來的不幸,實在太悽慘了。他是在我的影響下成長的,然而成長得太快,這種不平衡的發展使他感到痛苦。」 馬特維的命運的悲劇方面,正在於匆忙的發展給他的生活造成了裂痕,他又無力填補這裂縫,缺乏戰勝它的堅強意志。在他身上,高尚的感情和溫柔的心腸比思想和性格更強大。他像女人一樣敏捷地領會了許多事物,尤其是我們的觀點;但既不甘心回到識字課本的初級階段,又沒有條件用知識來充實缺漏和空虛。他厭惡自己的身份,也不可能不厭惡。社會地位的不平等,在任何場合都不如在主僕之間那麼令人感到可恥和屈辱。羅特希爾德19在街上,對拿了掃帚在他面前掃垃圾的乞丐,比對穿綢襪子、戴白手套的他的侍僕客氣得多。 我們每天聽到主人埋怨僕人,它與僕人埋怨主人同樣合理,因為這不在於主人還是僕人變壞了,而在於雙方對自己的地位愈來愈清楚了。這造成了僕人的壓抑感,也對主人發生了腐蝕作用。 我們已習慣於對待奴僕的貴族老爺態度,因此完全不以為怪。世界上有不少小姐善良多情,可以為一隻凍斃的小狗落淚,把最後的錢施捨給乞兒,樂於冒著嚴寒參加摸彩大會,救濟敘利亞的難民,或者出席為阿比西尼亞的災民舉辦的音樂會。她們在要求媽媽多留一刻,再跳一曲卡德里爾舞的時候,從來不會想到,駕馭前導馬的小廝在 風雪之夜 坐在馬上,血管中的血冷得已快凍結。 主僕關係是令人厭惡的。工人至少知道這是他的職業,他在製造什麼,他可以快一些把東西製成,於是他就沒事了,最後,他還可以希望自己將來成為老闆。僕役的職務卻是不會完的,這是終身苦役;生活不斷產生垃圾,僕役就得不斷打掃。他必須把生活中一切不舒服的瑣事,一切腌臢的勞動,一切乏味的工作,全部包下。他得穿上號衣,表示他並不屬於他自己,而是別人的所有物。他要侍候比他強壯一倍的人,為了讓後者不致玷污靴子,他便得踩進污泥里,為了讓別人暖和,他便得自己挨凍。 羅特希爾德沒有讓愛爾蘭乞丐作他的豪華酒宴的目擊者,沒有派他給二十來個客人斟葡萄酒,同時提醒他,如果他斟給自己喝,就得把他當賊趕走。最後,愛爾蘭乞丐根本不知 道世 上有柔軟的彈簧床和芳香的美酒,單憑這一點,他就比大公館的奴隸幸福了。 馬特維離開佐年貝格來到我身邊的時候是十五歲。我的流放生活是與他一起度過的,在弗拉基米爾我也與他在一起。他跟隨我們時,我們並沒有錢。他像保姆一樣照料薩沙,此外,他對我無限信任,盲目服從,因為他認為我不是真正的老爺。他對我的態度,與從前義大利畫師的弟子對他們的老師一樣。我常常責備他,但從未當他是僕人……我為他的前途擔憂,他為自己的處境痛苦、煩惱,但從未設法另找出路。照他的年紀,如果他想幹什麼,他是可以開始新的生活的;但是為此必須堅持頑強持久的勞動,往往還是枯燥幼稚的勞動。他的閱讀只限於小說和詩歌,他理解它們,有時還能非常正確地評價它們,但是嚴肅的讀物使他睏倦。他算賬很慢,常常算錯;他不會書寫,總是詞不達意。我多次要他學算術和寫作,但毫無效果;他不學俄文文法,卻一會兒學法文字母,一會兒學德語會話,這自然是浪費時間,只能使他失去信心。我為此狠狠罵他,他覺得傷心,有時還哭了,說他是不幸的人,讀書已太遲了;有時他還這麼絕望,甚至想死,丟下一切工作,幾星期幾個月地遊蕩,苦悶。 才能平庸,抱負不大,這還可有所作為。不幸的是,這些感情細膩靈敏,但意志薄弱的人,把大部分精力都消耗在向前衝擊中,以致不能持之以恆,不斷前進。他們遙望知識和學問,只看到了它們優美可愛的一面,他們希望取得的也正是這個方面,卻不知道,不掌握事物的一切技術部分,沒有培養起一種能力,那麼任何工具都是不能為我所用的。 我常常問自己,他的半開化狀態對於他是不是反而有害?未來等待著他的會是什麼? 命運一下子解決了這個難題! 可憐的馬特維!連他的葬禮,那具有悲悼沉痛性質的葬禮,也被演成了一幕醜劇,然而這是完全符合民族風格的。 中午,警察所長和文書到了,跟他們一起來的還有我們的鄉村神父,一個老酒鬼。他們檢驗了屍體,在廳堂里開始偵訊和記錄。神父什麼也不記,什麼也不看,鼻樑上架了一副大銀邊眼鏡,坐在那裡一言不發,一會兒嘆氣,一會兒打哈欠,畫十字,後來突然轉過身子,向村長做了個仿佛腰痛得受不了的姿勢,問道: 「薩韋利·加夫里洛維奇,酒菜準備沒有?」 村長是個穩重的農民,參政官和我父親因他是出色的木匠,才提拔他當了村長。他不是本村人(因此對它一無所知),生得很漂亮,雖然已經快六十歲。他捋捋那一大把絡腮鬍子,覺得這事與他毫不相干,因此一邊皺起眉頭瞧我,一邊用粗重的嗓音答道: 「很抱歉,我不知道!」 「準備了。」我回答,吩咐了僕人。 「感謝上帝;該吃點東西啦,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我一早起身,肚子都餓癟了。」 警察所長放下筆,搓搓手,裝模作樣地說: 「我們的約翰神父好像餓得受不了啦;既然主人不見怪,這是好事,我們就叨擾了。」 僕人端上了幾盤涼菜、甜伏特加、果子酒和葡萄酒。 「神父,向主謝恩吧,您是帶路人,您開個頭,我們才可跟著您走呢。」警察所長說。 神父匆匆忙忙念了一段非常短的祈禱文,便拿起一杯甜伏特加一飲而盡,把一小塊麵包送進嘴巴,嚼了幾口,隨即又喝了一杯,然後才慢條斯理地、細心地吃火腿。 警察所長給我的印象特別深,他也跟著喝了一杯甜伏特加,對它很滿意,便裝出行家的神氣對我說道: 「我看,您這種茴香甜燒酒是寡婦魯熱的店裡釀製的吧?」 我不知道這是從哪兒買的,吩咐把酒瓶拿來,果真,它來自寡婦魯熱的店裡。根據伏特加的香味,就能辨別這是哪個商店的產品,這得有多麼豐富的經驗啊! 他們吃完後,村長把一袋燕麥和一袋馬鈴薯裝到警察所長的車上;文書是在廚房喝酒的,他一坐上駕車座,車子就駛走了。 教士踉踉蹌蹌地步行回家,一邊還在用一根小木條剔牙縫。我正向僕人交代安葬的事,約翰神父驀地站住,招招手,村長跑到他跟前,然後回來了。 「什麼事?」 「神父要我問您老一聲,」村長回答,並不掩飾自己的嘲笑,「安葬後由誰置辦酒宴?」 「你怎麼回答他?」 「我說,他不必擔心,油煎薄餅總是有的。」 馬特維安葬了,神父吃到了薄餅和燒酒,然而這一切在我心頭留下了一條漫長的黑影。此外,還有一件可怕的事等著我辦,這就是通知他的母親。 但是關於波克羅夫聖母教堂中的這位高僧,我還得講幾句,然後才能把他丟開。 約翰神父不是教會學校出身的時髦教士,不懂得希臘文變位和拉丁文句法。他已經七十歲出頭,在伊麗莎白·阿列克謝耶夫娜·戈洛赫瓦斯托娃20的大村莊上當過半輩子教堂執事,我的姑母要求總主教賞了他一個神父的職位,我父親的村子正好有個空缺,主教就派給了他。儘管他喝了一輩子酒,酒量越來越大,他還是不能抵擋酒的作用,因此每天一到下午便迷迷糊糊的。在屬於他的教區的附近幾個村莊裡,每逢婚喪喜慶,他總要喝得酩酊大醉,然後農民們把他像一捆爛乾草那樣抬上馬車,把韁繩縛在車轅上,全權委託他的馬把他送回家中。那匹識途老馬也總是萬無一失,把他平安帶回府上。神父太太不比他差,也是有酒必醉。但最令人驚異的是,他們那位十四歲的小千金也能一口氣喝下一茶碗燒酒。 農民們瞧不起他和他一家人。有一次他們甚至聯合向參政官和我父親告了狀。參政官和我父親要求總主教查明事實。農民控告他主持聖禮收費太貴,如不預先付錢,喪禮要拖延三天,婚禮則根本不給舉辦。總主教和宗教法庭發現,農民的控告事事屬實,要約翰神父停職反省了兩三個月。神父在親聆主教的教誨之後,回村時不僅加倍喝酒,而且成了小偷。 我聽僕人們說,在一次教堂節日中,一個老農民與神父一起酗酒,喝醉後對他說:「嗨,你也太胡鬧了,還驚動了主教大人!你不肯好好干,大家自然要收拾你。」神父聽了很生氣,好像是這麼回答:「嘿,我也有辦法對付你們這些混蛋,我主持婚禮和葬禮時,專給你們念最不吉利的祈禱文。」 過了一年,即1844年夏季,我們又去波克羅夫村。滿頭白髮的神父瘦得多了,但他照樣酗酒,照樣每天醉得昏昏沉沉的。每逢星期日做完禱告,他總要來找我,坐上一兩個鐘頭,拚命喝燒酒。這使我討厭,我吩咐別接待他,甚至躲進森林迴避他,然而他照舊光顧:「主人不在家嗎?沒關係,伏特加總在家中吧?他不會隨身帶走吧?」我的僕人只得把一大杯甜伏特加送進前室,神父喝了酒,吃了鹹魚子醬,這才若無其事地回家。 最後,我們的關係終於破裂了。 一天早晨,教堂的誦經士來找我,這是個身材細長的年輕小伙子,頭髮向後梳,像女人似的;他的滿面雀斑的年輕妻子也來了。兩人都非常激動,你一言我一語,一邊說一邊哭,一邊擦眼淚。誦經士用不自然的尖嗓子,他的太太用咬不清字音的口齒,爭先恐後地說,前兩天他們的懷表和首飾匣失竊了,首飾匣里有五十來個盧布,誦經士的老婆找到了賊,這不是別人,就是我們的高僧和基督徒約翰神父。 證據是確鑿無疑的:在神父家扔出的垃圾中,誦經士的老婆發現了失竊的小匣子上一塊打碎的蓋子。 他們要求我主持公道。我再三向他們解釋,教會和世俗的權力不能互相干涉,但誦經士不聽勸告,他的老婆也哭個不住,弄得我束手無策。我同情他們,據他估計他們的損失約值九十盧布。我考慮了一下,吩咐套車,寫了一封信,派村長去見縣長;我把誦經士對我的希望寄托在縣長身上。傍晚,村長回來了,縣長要他轉告我:「別管這事,否則宗教法庭出面干涉就麻煩了。不要沾了一手蜜糖洗不乾淨。」這答覆,特別是最後這句話,薩韋利·加夫里洛夫向我傳達時非常得意。 「首飾匣是神父偷的,」他又說,「這一點正如我站在您面前一樣清楚。」 我把世俗權力的答覆轉告了誦經士,表示遺憾。相反,村長卻安慰他道: 「你這麼垂頭喪氣還為時過早呢,結賬的日子在後面。你是婆娘還是誦經士啊?」 村長和他的夥伴們真的替他報了仇。 薩韋利·加夫里洛夫是不是分裂派教徒,我不大了解。但是我父親出售瓦西里耶夫莊園時,從那兒遷來的農民全部是舊禮儀派教徒21。這些人戒酒,機靈,勤勞,全都痛恨神父。其中有一人,農民都稱他糧棧老闆,在莫斯科的涅格利諾街開店做買賣。懷表失竊的事馬上傳到了他耳中;他經過調查,知道波克羅夫神父的女婿,一個丟了差使的教堂執事,曾向人兜售或抵押一隻表,這表在一個銀錢兌換商人手中;糧棧老闆見過誦經士的表,他馬上找銀錢商,一點不錯,表正是誦經士的。他喜出望外,馬上帶了這個消息坐車來到波克羅夫村。 誦經士掌握了充分的證據,便找教區監督。過了三天,我聽說神父付了一百盧布給誦經士,他們和解了。 「這是怎麼回事?」我問誦經士。 「教區監督聽了我的控告,便召見了我們的老暴徒。他們談了好久,只是談些什麼,我不知道。後來監督又通知我去見他,對我嚴厲地說:『你們爭吵什麼?你還年輕,這個人儘管貪酒,但年紀老了,是你父親一輩的人,你與他鬧,不害羞嗎?現在他給你一百盧布,與你和解。你滿意嗎?』我回答:『滿意,大人。』『既然滿意,今後不准再提這事,更不准向外宣揚;記住,他已經七十多歲了。如果你不照我的話辦,當心我給你顏色看。』」 於是這個被糧棧老闆揭發的貪酒的賊,仍照舊行使神父的職權,儘管村長仍是那個向我堅決指出他偷了首飾匣的村長,讀經台上也仍是那個誦經士(但是現在他再也不讓那隻著名的懷表離開他的口袋,只允許它躺在那兒測定易逝的時間了),農民也仍是那些農民! 這件事發生在1844年,離莫斯科五十俄里的地方,而我是這一切的目睹者! 這樣,毫不奇怪,正如貝朗瑞的詩歌所講的,對約翰神父的召喚,聖靈是不會降臨的: 聖靈不說,我不降臨!22 為什麼不驅逐他呢? 東正教的賢哲們告訴我們:教會人士是像愷撒的夫人一樣不允許懷疑的!23 1 原文是德文。 2 薩沙即赫爾岑的長子亞·亞·赫爾岑。 3 薩沙生於1839年6月13日,字條應是從赫爾岑當時的日記中摘錄的。 4 維特貝格當時已回彼得堡。 5 原文系德文,引自歌德的《贈辭》。《贈辭》是歌德與席勒合作的一部短詩集。 6 指第二十五章中提到的那個將軍菲利波維奇。 7 指赫爾岑夫婦結婚的一天。 8 原文是德文。 9 從這一段起至「1843年5月30日……」那一段止,這長達三四頁的關於赫爾岑與使女卡捷琳娜的事,在作者生前並未發表過。《赫爾岑三十卷集》根據原稿以「編者注」的方式附在正文下。《赫爾岑九卷集》則為了保持整章「藝術上的完整」,把它編入了正文,但系按照原稿移入,在時間交代上不很清楚。 10 原稿在此中斷,這句話沒有完。但這段話的思想可從第五卷《一些已經觸及的問題引起的思考》中找到補充。 11 以上三段均引自赫爾岑的日記,但有的已經過改寫。 12 赫爾岑夫人的命名日。 13 即第二章中提到的那個安德烈·斯捷潘諾夫,卡申佐夫才是他的姓。 14 即第一章中提到的奶娘達里婭。 15 從乾旱地區或非洲的沙漠地區吹來的一種熱風。 16 即俄國著名演員謝普金。 17 科爾什(1810—1897),俄國新聞工作者,曾任《莫斯科新聞》等的編輯。早年 曾參 加赫爾岑小組。 18 果戈理的同名小說的主人公。 19 詹姆斯·羅特希爾德(1792—1868),歐洲著名的銀行家集團羅特希爾德家族的成員,猶太人,原籍德國,在巴黎等地均設有銀行。赫爾岑在巴黎與他打過交道。 20 即赫爾岑的姑母。 21 即分裂派教徒。 22 原文是法文。這行詩引自貝朗瑞的詩歌《聖靈彌撒》。 23 愷撒說過,他的妻子是不能受到懷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