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第二十七章

赫爾岑 《往事與隨想》
省政府——我處在自己的監視下——神靈派和保羅——地主與地主太太們的家長統治——阿拉克切耶夫伯爵與軍屯制度——駭人聽聞的審訊——辭職 我動身前,斯特羅戈諾夫伯爵對我說,諾夫哥羅德省省長埃爾皮季福·安季奧霍維奇·祖羅夫在彼得堡,他向他談了我的任命,勸我拜訪他一下。我發現這是一個相當直爽、相當和善的將軍,具有軍人的儀表,身材不高,正當中年。我們談了半個小時,他殷勤地送我到門口才分別。 到了諾夫哥羅德,我便去拜訪他,想不到環境的改變會發生如此驚人的作用。在彼得堡,省長是客人,在這兒是主人;他的身材在諾夫哥羅德似乎也變高了。我根本沒有惹他,他卻認為必須向我說明,他不允許參議發表意見,或者在公文上保留自己的觀點,這於公務不利,如果有分歧,可以商量,一旦不能統一,那麼雙方必有一方應該辭職。我笑了笑回答他,我是不怕辭職的,辭職是我任職的唯一目標,並且告訴他,我到諾夫哥羅德當官是迫不得已,無可奈何,我大概不會有機會發表意見的。 這次談話對雙方都完全夠了。我離開時,決心不與他接近。據我看,我給他的印象與他給我的印象同樣壞,就是說我們雖屬泛泛之交,認識不久,彼此的不能容忍卻已達到極限。 當我了解省政府的工作情況後,我看到我的處境不僅很糟,而且非常危險。一個參議非但要負責一個處,還要分擔其他各處的責任。把各部門的公文全部看一遍是絕對不可能的,只得憑信任簽字。好在省長忠於自己的主張,參議永遠只能參而不議,某處的公文經該處的參議一簽字,省長首先也簽上了大名。這於理不合,也違反規定,但對我個人而言,這很有好處,他的簽字為我提供了一定的保障,因為他已分擔了責任,何況他常常鄭重其事宣稱,他一向光明磊落,像羅伯斯庇爾一樣鐵面無私。至於其他參議的簽字,我是不大放心的。這些人都是久經考驗的老狐狸,在衙門裡混了幾十年,才爬上參議的位置,要靠當官,也就是靠賄賂生活。責怪他們是多餘的;我記得,一個參議一年的薪俸是一千二百紙盧布,這點錢不夠一個有家的人開銷。當他們看到我既不會參加他們的分贓,自己也不想撈錢,我在他們眼裡就成了不受歡迎的客人和危險的目睹者。他們不大樂於接近我,特別是看到我與省長之間關係並不融洽。他們互相包庇,沆瀣一氣,而對我毫不理會。 再說,萬一出事,不論罰款和退賠的數目怎麼大,我那些可敬的同行也不怕,因為他們一無所有。他們可以冒險,案子越大越好;退賠五百盧布或五十萬盧布,對他們反正一樣。逢到退賠,便把薪金的一部分扣還國庫,哪怕延長到二百年、三百年也無妨,如果官員也能這麼長壽就好了。通常不是他壽終正寢,便是皇上御駕歸天,於是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賠款終於一筆勾銷。這種恩赦並非罕見,皇帝生前也常有,如皇子誕生、成年等等,機會不少;它們是官員們的希望所在。但我相反,我有田地,還有父親分給我的資產,一旦出事便可沒收一部分。 如果我可以依靠自己的科長們,情況會好一些。但不論我怎麼籠絡他們,客氣地對待他們,在金錢上接濟他們,結果只是使他們不把我放在眼裡。他們只怕當他們小廝看待、半醉半醒來上班的參議們。這些可憐的小人物,沒有受過一點教育,沒有任何希望,他們一生的樂趣只限於小酒店和伏特加。因此我在自己的處里也得多加小心才是。 起先省長分配我負責第四處,這是管捐稅和各種財務的。我要求他換一下,他不肯,說他不得到其他參議的同意,無權調動。我當著省長的面,問第二處參議,他同意,於是我們對調了。第二處是不太吸引人的,那裡管身份證和各種通告,處理地主濫用權力、分裂派教徒、偽造貨幣犯以及由警察監督的管制分子等等的案件。 不能想像比這更荒謬、更不合理的事了,我相信,四分之三的讀者讀到這裡也會懷疑,1然而這是千真萬確的,我作為省府第二處的參議,要審閱警察局長就我本人情況所作的三個月一次的匯報,因為我是處在警察的管制下。警察局長出於禮貌,在操行欄什麼也沒填,在職業欄寫的是:「在國家機關供職」。有了兩三種互相敵對的警察系統,用公文程式代替法律,用班長的紀律觀念代替政府的理智,這就難怪事情會發展到如此荒謬絕倫的地步。 這本糊塗賬使我想起一件事,它幾年前發生在托博爾斯克。當地的文職省長與副省長不和,利用公文大打筆墨官司,寫了各種尖酸刻薄的公函送給對方。副省長是個迂腐的冬烘先生,教會學校出身的老好人,喜歡舞文弄墨,總是絞盡腦汁親自草擬尖刻的復函,看來已把這場爭吵當作自己的生活目的。省長剛好有事,臨時去了彼得堡。副省長代理他的職務,於是作為省長,他收到了他本人昨天發出的惡毒公函;他毫不猶豫,命令秘書答覆,在復文上籤了字;而作為副省長,他收到公文後又立即聚精會神編寫復函,對作為省長的自己大肆攻擊。他認為,這是他大公無私的表現。 我在省政府受了半年罪,日子很難過,非常枯燥。每天早上十一點鐘,我穿好制服,掛上文官佩劍,前去上班。十二時省長駕到,看也不看一眼參議們,直奔對面牆角,放下軍刀,然後瞧瞧窗外,理理頭髮,走向自己的安樂椅,朝大家一鞠躬。跟隨他的是一個騎兵司務長,這人留著兩撇駭人的白鬍子,與嘴唇正好構成直角;司務長總是先到,他剛莊嚴地把門打開,辦公廳內剛聽到軍刀的錚錚聲,參議們立即肅然起立,彎腰站著,直等省長鞠躬後始得坐下。我的無法無天的最早表現之一,便是我沒有參與這種集體肅立和專誠恭候的大典,卻安心坐著,等他向我們鞠躬時才向他答禮。 激烈的爭論和相持不下的意見都是沒有的。參議極少事先向省長探詢高見,省長更少向參事垂詢案情。每人面前都堆著一疊公文,每人要做的便是在公文上簽字——這是製造簽字的工廠。 想起塔列朗2的名言,我辦公並不特別賣力,得過且過,但求無過,不致引起麻煩即成。但在我的處里有兩類事,我認為我不應敷衍塞責,這就是關於分裂派教徒和地主濫用權力的事。 我們的分裂派教徒並不經常遭到迫害,但是一旦主教公會或內務部心血來潮,就會對某個教派或某個村社發動突然襲擊,弄得人們傾家蕩產,然後不了了之。分裂派教徒通常都有消息靈通的代理人駐在彼得堡,一有風吹草動,他們就會通風報信,於是當地人馬上收集款子,把書和神像藏好,請東正教神父和東正教縣長大吃大喝,付一筆贖金;這樣又可太平十來年。 在諾夫哥羅德省,葉卡捷琳娜統治時期,有不少神靈派教徒3。他們的教主是一個老人,驛站車夫的頭領,大約住在扎伊采沃,享有極高的威信。保羅一世到莫斯科舉行加冕禮時在途中召見老人,可能想感化他。神靈派教徒像貴格會4信徒,不肯脫帽;白髮老人便戴著帽子覲見加特契納的皇帝。這使他受不了。保羅和他的兒子們,除亞歷山大以外,都特別注重細小的禮節,喜歡挑剔。他們手握生殺大權,可是甚至不如野獸,野獸還能意識到自己的力量,因此大狗決不會任意欺侮小狗。 「你是在誰面前,還戴著帽子?」保羅大發雷霆,怒不可遏,氣喘吁吁地嚷道,「你認識我嗎?」 「認識,」分裂派教徒鎮靜地回答,「你是保羅·彼得羅維奇。」 「把他銬起來,送到礦山上服苦役!」保羅繼續叫嚷,不愧是個騎士!5 老頭兒入了獄,皇上下令從四周放火焚毀村莊,把村民送往西伯利亞定居。到了下一站,他的一個心腹大臣跪在他腳下,說自己罪該萬死,沒有執行聖上的旨意,恭請陛下三思。保羅有些清醒了,他明白,燒毀村莊,不經審判把人送往礦山,這種事傳揚出去,勢必引起輿論的不滿。他命令主教公會查明農民的案件,把老頭兒送往斯巴索-葉夫菲米修道院終身監禁。他認為,東正教僧侶對他的折磨會比苦役更厲害,但他忘了,我們的僧侶不僅是東正教徒,也是貪婪嗜酒的俗人,可是分裂派教徒一不喝酒,二不吝惜金錢。 神靈派公認老頭兒是聖徒,他們從俄國各地趕來朝見,買通了寺院向他參拜。老人端坐在斗室中,穿一身素白衣裳,他的信徒們把周圍的牆壁和屋頂都蒙上了麻布。他死後,他們請准把他葬在家鄉,莊嚴地抬著他的遺體從弗拉基米爾走到諾夫哥羅德省。只有神靈派教徒知道他的葬地;他們相信,他生前已有了創造奇蹟的能力,他的身體是不朽的。 這一切一部分是弗拉基米爾省長伊·艾·庫魯塔講的,一部分是諾夫哥羅德的驛車夫講的,還有一部分來自斯巴索-葉夫菲米修道院管理權杖的修士。現在這個修道院中已沒有政治犯,但監牢內仍關滿了各種教士、信徒和遭到父母控告的忤逆兒子等。修士大司祭曾帶我們參觀監獄院子,這人肩膀寬闊,身材魁梧,戴一頂皮帽。他一進門,拿槍的軍士立即上前稟報:「報告司祭大人,監獄中一切平安無事,犯人現有若干」。大司祭便向他祝福——真是咄咄怪事! 關於分裂派教徒的案件,從性質看,最好根本不再提起它們,因此我看過後便把它們擱在一旁。相反,地主濫用權力的案子,卻必須切切實實重新審理;我用盡一切力量,在這片沼澤中取得了若干勝利,從迫害下解救了一個年輕姑娘,也使一個海軍軍官受到了管制。這可以說是我任職以來的唯一成績。 一個太太有個使女,可是沒有任何證件可以證明後者是她的農奴,使女要求恢復她的自由權。我的前任很聰明,裁定在判決前她仍應完全聽從地主太太的支配。這公文得由我簽字,我找省長,向他指出,在姑娘提出申訴之後,仍把她留在太太家中,她的命運是可想而知的。 「那把她怎麼辦呢?」 「關在警察局中。」 「生活費由誰負責?」 「由地主太太負責,如果判決她輸了的話。」 「如果不呢?」 這時正好省檢察官來了。按社會地位,按職務關係,按制服的紐扣看,檢察官總是省長的仇人,最低限度,要處處與他抬槓。我故意當著檢察官的面把事情談下去。省長開始生氣了,說這種案子根本不必多費唇舌。檢察官雖然對申訴者的命運漠不關心,但馬上站在我一邊,從法典中搬出了五花八門的十點根據。省長實際上更不關心,帶著嘲笑對我說: 「反正辦法只有一個:或者交給太太,或者送進監獄。」 「當然送進監獄好一些。」我說。 「這也比較符合法規的精神。」檢察官說。 「那就照您的意思辦吧。」省長說,譏誚的笑容更多了。「您保護了她,過幾個月她出獄之後會報答您的。」 我不再繼續爭論——我的目的只是要搭救這個姑娘,擺脫地主家的壓迫。我記得,兩三個月以後,她完全獲得了自由。 在我的處沒有解決的案件中,有一件比較複雜,公文往來已拖了幾年,這是關於一個退伍海軍軍官斯特魯戈夫希科夫在自己領地上胡作非為的案子。起先原告是他的母親,後來農民也告了狀。他與母親還能和解,可是對農民他卻反咬一口,說他們企圖謀害他,但又提不出任何確鑿證據。不過從他母親和僕役們的指控中,可以看出這人殘暴成性,無所不為。這案子在衙門裡睡了一年多,反正調查和不必要的公文程序可以無限期進行,最後不了了之,歸檔完事。要判處他接受監督,必須呈報樞密院,但要呈報樞密院,首先要得到首席貴族6的同意。首席貴族對這類事一般採取模稜兩可的態度,因為不肯犧牲選票。這件事能否成功完全靠我的決心,但需要首席貴族決定性的最後一擊。 諾夫哥羅德省的首席貴族參加過1812年的民軍,得過弗拉基米爾勳章,為了炫耀自己博學多才,見了我總要用卡拉姆津以前的那種文縐縐的語言講話。一天,他指著諾夫哥羅德貴族為表彰他們自己在1812年的愛國行為而建立的紀念碑,感慨系之地說道,首席貴族的責任可以說既艱巨,又神聖,又值得自豪。 這一切正好供我利用。 首席貴族為一個教士發瘋的事到省里作證人。各位法庭庭長提了形形色色的問題,這些問題之愚蠢可笑,使瘋子也有權對他們說,他們自己的頭腦也不見得正常。當問題提完,教士終於被確認為精神錯亂之後,我把首席貴族拉到一邊,向他談了我的案件。他聳聳肩膀,表示憤慨和驚駭,最後認為海軍軍官是徹頭徹尾的壞蛋,「玷污了諾夫哥羅德貴族社會的崇高聲譽」。 「我想,」我對他說,「如果向您查詢,您一定也會這麼簽署意見吧?」 首席貴族措手不及,只得答應照良心講話,最後並說:「公正和誠實是俄羅斯貴族必然具備的屬性。」 雖然對這些屬性之是否必然具備,我還不無懷疑,我仍著手辦理了;首席貴族沒有失信。案件呈報了樞密院;我記得很清楚,樞密院的命令送到我的處里時,我高興得心花怒放:海軍軍官的領地交政府託管,他本人則由警察管制。海軍軍官本以為案子已經了結,在諾夫哥羅德聽到樞密院的命令,簡直像晴天霹靂。馬上有人告訴了他全部的內情,他氣得發瘋似的,打算伺機揍我,收買了幾個縴夫,埋伏在街頭,但由於不習慣陸地作戰,他終於悄悄溜走,躲到一個縣城去了。 可惜在我們的貴族身上,對僕役和農民的野蠻、淫亂和暴虐等等「屬性」,比起公正與誠實,更加「必然具備」。當然,少數幾個受過教育的地主不會從早到晚與僕人打架,也不會每天鞭打他們,然而即使這些人中也不乏「佩諾奇金之流」7,至於其他人,那麼離薩爾狄契哈8和美國種植園主就不遠了。 翻閱案卷時,我發現了普斯科夫省的一份公文,其中講到一個女地主亞雷日基娜,她打死過兩個使女,到第三個時受到了審問,但刑事法庭幾乎宣判她無罪,理由之一是第三個使女沒有死。這位太太發明了各種奇怪的刑罰,刑具有烙鐵、多節的棍子和棒槌等。 我不知道那位姑娘幹了什麼,但太太確實大顯身手。她命她跪在木板上,木板是釘了釘子的,然後用棒槌毒打她的背脊和腦袋;她打累了,想叫車夫接替,正巧車夫不在僕役房,太太只得出外找他;姑娘痛得幾乎昏迷,滿身鮮血,只穿一件襯衣,她乘機逃到街上,躲進警察所。所長接受了申訴,案件照程序進行,警察和法院為此忙了一年;法院顯然被收買了,一年後作了英明的判決:傳見亞雷日基娜的丈夫,命他約束老婆,不准再使用那些刑罰,至於她本人,因無從證實兩名使女系她打死,只得存疑,責令她具結不再重犯。根據這判決,不幸的姑娘必須回到太太那裡——在案件審理時她躲在別處。 姑娘對自己的前途充滿恐懼,不斷寫狀子申訴,事情鬧到了皇帝那兒,他下令重新審查案件,並從彼得堡派出了一個官員。大概亞雷日基娜的資財有限,不夠收買京城大員和憲兵隊的審訊官,原判決被推翻了。女地主被遣送西伯利亞居住,她的丈夫受到管制,刑庭的全體人員也被逮捕法辦;最後如何,我不知道。 我在別處9講過一個人怎樣被特魯別茨科伊公爵鞭打致死,還講過宮廷高級侍從巴濟列夫斯基遭到僕人們鞭打的事。在這裡我再講一個太太的故事。 奔薩省憲兵團長夫人的使女拿了一壺開水,太太的孩子跑來撞在使女身上,開水潑了,孩子被燙傷了。太太要用同樣的方式報復,命令把使女的孩子帶來,用茶炊的沸水澆他的手……省長潘丘利澤夫得悉這件駭人事件,表示內心很遺憾,但無能為力,因為他與憲兵團長關係不太融洽,如果幹預,難免被人看作挾嫌報復! 可是多愁善感的人們聽到農民殺死地主和他的全家,聽到舊魯薩軍屯區的士兵痛揍俄國的德國佬和德國化的俄國佬,卻大呼奇怪。10 駭人的暴行在前室和女僕房,在鄉村和警察的刑訊室,留下了一篇篇蒙難史,它們被記在心中,一代代傳下去,終於引起了血腥的殘酷報復。這種報復要預防是容易的,但要壓制恐怕無法辦到吧? 舊魯薩,軍屯制度——誰聽了不毛骨悚然!難道歷史真會被阿拉克切耶夫先期用酒錢收買,11難道它永遠不會揭開這塊白屍布,讓人看到它掩蓋著政府的多少暴行,那在軍屯制度下無動於衷地、繼續不斷地製造的暴行?本來災禍遍地,民不聊生,現在又增加了新的災難,它帶有獨特的性質——彼得堡-加特契納和日耳曼-韃靼精神的結合。不屈的人們整整幾個月生活在棍棒的毒打和樹條的抽擊下……鄉鎮公所和刑房地上的血跡從沒幹過……人民為了反抗劊子手,在這些地區鋌而走險,干出各種罪行,這是理所當然的! 莫斯科時代12的蒙古精神扭曲了俄國人的斯拉夫性格,橫行無忌的指揮刀損害了彼得時代的聲譽,而這一切的登峰造極的集大成者便是阿拉克切耶夫伯爵。毫無疑問,阿拉克切耶夫是彼得一世之後出現在俄國政府上層的最醜惡的人物之一,正如普希金所說,他是 頭戴皇冠的大兵的奴才,13 是標準的軍士,腓特烈大帝的父親的理想人物14:超人一等的忠心,機器一樣的唯命是從,天文鐘一樣的準確,絕對的冷酷,墨守成規,精力飽滿,智慧正好滿足執行命令的需要,而功名心、嫉妒心和乖張的脾氣,又正好足以保證把權力看得比金錢更重。這樣的人是皇帝的寶貴財富。尼古拉只因度量狹窄,宿嫌未消,才不肯重用阿拉克切耶夫,只用了他的門徒。15 保羅一世是由於臭氣相投,才起用阿拉克切耶夫。亞歷山大在還有一點羞恥心的時候不很重視他,但熱衷於排隊出操是他得自遺傳的天性,一旦這種天性占了上風,他就把遠征軍16的辦公廳交給了阿拉克切耶夫。這位炮兵部隊出身的將軍有沒有打過仗,我們不知道17,他在軍隊里主要乾的是文官職務,他的戰場是在士兵的背脊上,他的敵人是別人捉住後戴著鐐銬給送到他面前的。亞歷山大皇朝的最後幾年,全俄國都處在阿拉克切耶夫的支配下,他干預一切,大權獨攬,身邊有空白的聖旨。後來亞歷山大體弱多病,悶悶不樂,患了憂鬱症,在亞·尼·戈利岑公爵18和阿拉克切耶夫之間有些搖擺不定,但最後自然仍傾向於後者。 在亞歷山大出巡塔甘羅格時期,阿拉克切耶夫的情婦被僕人暗殺了,這是在格魯茲諾縣伯爵的領地上。為了緝拿兇手,進行了恐怖的偵查,直至今日,即相隔十七年之後,諾夫哥羅德的官吏和居民談起它還不免心驚膽戰。 阿拉克切耶夫已是六十歲的老人,他的情婦是一個年輕的女農奴,她仗勢欺壓僕役,打罵陷害無所不為,而伯爵對她言聽計從,照她的話鞭撻僕人。大家忍無可忍,一個廚子才終於殺死了她。事情做得天衣無縫,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但是多情的老人務必把兇手緝拿歸案,他扔下國家大事,馳赴格魯茲諾。在拷打和鮮血中,在呻吟和瀕死的哀號中,阿拉克切耶夫用姘婦屍體上解下的血跡斑斑的頭巾包著腦袋,給亞歷山大寫了一封情意綿綿的信,亞歷山大覆信道:「來吧,來靠在你的朋友的胸口,忘掉你的不幸吧。」從男爵維利19的話大概是對的,他說,皇上死前,水流進了腦髓。 但是兇犯沒有找到,俄國人的善於保密是驚人的。 這時,阿拉克切耶夫完全像瘋子一樣,又來到諾夫哥羅德,一群受難者給送到了那裡。他的臉色蠟黃,陰沉可怕,眼睛布滿血絲,血跡斑斑的頭巾仍未取下;審問重新開始,情形真是觸目驚心,慘絕人寰。八十來人再度被捕。在城內,誰只要講錯一句話,有一點形跡可疑,就給抓走,向他盤查與阿拉克切耶夫某個僕人的關係,追問那些疏忽的議論。過路人也被捕入獄;商人和小文書們待在警察局幾個星期,等候審問。居民躲在家中,不敢上街;對案件本身,大家噤若寒蟬,不敢觸及。 克萊恩米赫爾這個阿拉克切耶夫的老部下,也參加了這場審問…… 省長把自己的官邸變成了刑訊所,拷打在他的辦公室旁邊從早到晚地進行。舊魯薩的縣長,這個早已司空見慣一切暴行的人,現在也感到了不安。有一個年輕婦女已懷孕五六個月,他奉命拷打審問她;他覺得無能為力,求見省長(這事是老波波夫20告訴我的,他當時也在場),對他說,這女人經不起鞭撻,這麼做是直接違反法律的;省長氣得發瘋似的從座位上跳了起來,衝到縣長面前,舉起拳頭嚷道:「我命令馬上逮捕您,馬上審問您,您是叛徒!」縣長被捕後辭職了。我衷心感到遺憾,不知道他的姓名,為了這件事,他過去的一切罪惡都可以得到寬恕——簡單地說,這是英雄行為,在這班強盜面前顯示人的感情,不是輕易能辦到的。 婦女受盡拷打,她什麼也不知道……然而因此死了。 但是「萬壽無疆」的亞歷山大也死了。那些惡魔還不知道今後的變化,作了最後的努力,終於查到了兇手;當然,他被判了笞刑。正當劊子手們慶賀勝利的時候,尼古拉下詔把他們送交法庭審問,制止了事態的發展。 省長被押送最高法院受審21……甚至那兒也無法為他開脫罪責。但是尼古拉加冕後,發布了大赦令,大赦的範圍不包括佩斯捷利和穆拉維約夫的朋友們22,卻包括這個混蛋。兩三年後他已因在自己的領地上濫施淫威,在坦波夫再度被送上法庭;是的,他應該得到尼古拉的赦免,因為他還比不上他。 到1842年初,我對省政府的職務已忍無可忍,想找個理由脫身。我正在 左思 右想,選擇辦法時,一件完全無關的事替我作了決定。 一個寒冷的冬天早晨,我去上班。前室中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農婦,她見我穿著制服,馬上跪在我面前,淚流滿面,要求我主持公道。她的主人穆辛-普希金把她和丈夫放逐外地,卻把他們十歲的兒子留下,她要求讓她帶走孩子。她正向我訴說時,省長進來了,我向她指指他,把她的狀子交給他。省長向她解釋,孩子年滿十歲,就該留在地主那兒。母親不能理解荒謬的法律,繼續哀求,他感到不耐煩,女人卻哭哭啼啼,抱住他的腳不放,他粗暴地推開了她,一邊說:「你這人怎麼這麼笨,我已用俄國話對你講過,我沒有辦法,你還糾纏什麼。」說完,他邁開大步,莊嚴地走到牆角放軍刀了。 我也走了……這對我已經夠了……那女人不是已把我看作他們的同夥了嗎?應該結束這場喜劇了。 「您身體不舒服嗎?」赫洛平參議問我,這人是因為犯了錯誤給從西伯利亞調來的。 「我病了。」我回答,站起身一鞠躬便走了。當天我就寫了病假報告,從此我的腳沒再踏進省政府。後來我又「因病」呈請辭職。樞密院批准了我的報告,並確定我的官階是七等文官。但本肯多夫同時通知省長,不准我進入首都,應仍在諾夫哥羅德居住。 奧加遼夫第一次出國回來後,便在彼得堡替我活動,希望我能重返莫斯科。我不大相信這位保護人能獲得成功,在諾夫哥羅德這個無足輕重的歷史名城中,只覺得度日如年。誰知奧加遼夫辦事有方,居然成功了。1842年7月1日,皇后利用家庭節日23的機會,請求皇帝讓我回莫斯科居住,理由是我的妻有病,希望移居該地。皇帝允准了,三天後我的妻便接到本肯多夫的信,他通知她,我已蒙皇后的關照,獲准隨她回莫斯科;還向我報告了一個愉快的消息:我到了莫斯科仍得繼續接受警察的監督。 我毫不留戀諾夫哥羅德,因此越快離開越好。然而臨走時卻發生了我在諾夫哥羅德生活時期幾乎唯一叫我感到興奮的事。 我沒有錢,又不想等莫斯科寄錢,因此托馬特維替我設法借一千紙盧布。一小時後,馬特維帶了旅館主人吉賓來見我,我認識他,在他的旅館中住過一個星期。吉賓是胖胖的商人,面貌和善,他一邊向我鞠躬,一邊遞給我一包鈔票。 「您要多少利息?」我問他。 「您知道我不幹這個營生,」吉賓回答,「有利息我也不一定借,只是聽馬特維·薩韋利耶維奇說,您要用錢,借一兩個月,我們很尊敬您,我手頭又正好有些閒錢,所以拿來了。」 我道了謝,問他希望我寫一張普通的借條,還是簽一張期票給他?但吉賓對此也答道: 「這是多餘的,我相信您超過相信字據。」 「得啦,萬一我死了呢?」 「那麼我損失幾個錢,比起對您的悼念來,就算不得什麼啦,」吉賓笑笑說。 我深為感動,用熱烈的握手代替了字據。吉賓按照俄國的風俗擁抱了我,說道: 「我們實際上什麼都明白,知道您做官是不得已的,您辦事也跟別的官員不同,您對我們商人和老百姓一向採取保護的態度,因此有機會為您效勞,我感到很高興。」 當我們深夜離開這個城市時,車夫在旅館門前停了車,那位吉賓又為我們的旅途準備了一個大得像車輪的蛋糕…… 這也是授予我的「功績獎章」! 1 因此怪不得有個德國人在《廣告晨報》上攻擊了我十來次,說我沒有流放,因為我在省政府身居參議官的要職。——作者注《廣告晨報》是英國的資產階級報紙,於1794年起在倫敦發行。1855年,赫爾岑的《監獄與流放》在倫敦出版了英譯本,接著《廣告晨報》發表了一些文章,認為赫爾岑在維亞特卡的經歷不是流放。赫爾岑進行了答辯,這涉及他與馬克思的關係。 2 塔列朗(1754—1838),法國著名外交家。據說,他認為當時法國的外交宮們越賣力,事情越糟,因此有一次在外交部對他們說:「主要是請各位不要太賣力!」 3 是否真是神靈派教徒,我不能肯定。——作者注神靈派是俄國分裂派中的一派,形成於18世紀下半葉。他們反對東正教的煩瑣儀式,強調真誠的信仰,具有基督教共產主義思想,主張建立基督教公社。 4 又稱公誼會或教友會,17世紀起源於英國,主張教徒之間的平等友愛,反對形式化的宗教儀式等。 5 保羅一世於1798年接受了馬耳他騎士團榮譽團長的稱號。 6 貴族團的首腦。貴族團是葉卡捷琳娜時期開始建立的、加強貴族統治的機構。首席貴族由選舉產生,三年一選,因此必須得到貴族的好感。 7 佩諾奇金是屠格涅夫的小說《村吏》(見《獵人筆記》)中一個假仁假義、自詡文明的地主。 8 俄國18世紀的一個女地主,以對農奴殘暴狠毒聞名。 9 見《領洗禮的私有財產》。——作者注(這是赫爾岑在1853年發表的一本小冊子,所謂「領洗禮的私有財產」即指農奴而言。赫爾岑在文中分析了兩個俄國——地主的俄國和農奴的俄國不共戴天的對立狀態。) 10 亞歷山大一世在阿拉克切耶夫的支持下,實行了軍屯制度,把原屬國家的一些村莊劃為軍屯區,當地農民世世代代成為士兵,過軍營生活,並從事農業生產,稍有反抗,即按軍法處死。軍屯區內實行普魯士的軍國主義制度,有不少德國人在那裡管理士兵,士兵也不斷舉行暴動。1831年夏諾夫哥羅德省舊魯薩軍屯區發生的一次暴動規模最大,殺死了不少德國和俄國軍官,最後被殘酷鎮壓。沙皇政府於1842年被迫撤銷了軍屯區。 11 阿拉克切耶夫在當鋪里存了大約十萬盧布,指定在一百年後連同利息一起,獎給寫出亞歷山大一世時期最好的歷史著作的人。——作者注按1833年,阿拉克切耶夫在國家銀行存了五萬盧布,作為一百年後發給頌揚亞歷山大一世功績的作者的獎金。 12 指彼得大帝以前以莫斯科為京城時期的俄羅斯。 13 引自普希金的諷刺詩《詠斯圖爾札》。斯圖爾札是德國的反動 政論 家,神聖同盟的鼓吹者。普希金這詩在他生前未發表過,只是以手抄本流傳,用來影射和諷刺阿拉克切耶夫。 14 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大帝的父親腓特烈·威廉一世推行軍國主義政策,希望把人培養成盲目服從的野蠻工具,對他的兒子他便是這麼培養的。 15 尼古拉一世登基後,阿拉克切耶夫失寵了,本肯多夫取代了他的地位,成為新成立的沙皇辦公廳第三廳長官,第三廳繼承了阿拉克切耶夫的全部警察統治方式。 16 指1812年衛國戰爭勝利後追擊拿破崙的軍事行動。當時亞歷山大一世任遠征軍總司令,阿拉克切耶夫任遠征軍辦公廳主任,成了沙皇指揮軍隊的代理人。 17 阿拉克切耶夫是可憐的懦夫,托爾伯爵在《回憶錄》中談過這點,御前大臣馬爾琴科也在一篇關於12月14日事件的小文章中講到過這點,這篇文章載在《北極星》上。工程兵將軍賴謝爾曾告訴我,舊魯薩暴動時期,阿拉克切耶夫躲在屋裡,嚇得魂不附體。——作者注托爾伯爵是亞歷山大一世的副官長,馬爾琴科是尼古拉一世的親信, 曾參 與鎮壓十二月黨人事件。 18 即曾任宗教事務及教育部大臣的戈利岑公爵。 19 亞歷山大一世的御醫,亞歷山大即於這年末死於塔甘羅格。 20 赫爾岑在諾夫哥羅德省府任職時的同事。 21 我非常遺憾,忘了這位罪有應得的省長的名字,只記得他的姓是熱列布佐夫。——作者注 22 指被流放和判刑的十二月黨人。 23 這一天是尼古拉結婚二十五周年的紀念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