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第二十六章

赫爾岑 《往事與隨想》
警告——貴族銓敘局——內務部辦公廳——第三廳——崗警事件——杜貝爾特將軍——本肯多夫伯爵——奧莉加·亞歷山德羅夫娜·熱列布佐娃——第二次流放 我們在莫斯科雖然過得自由自在,最後仍不得不遷居彼得堡。這是我父親的要求;內務大臣斯特羅戈諾夫伯爵把我安置在他的辦公廳供職,於是我們在1840年夏末到了那裡。 不過在1839年12月,我到過彼得堡一次,住了兩三個星期。 事情是這樣的。自從對我的監視撤銷之後,我取得了出入「皇上駐地和首都」(按照康·阿克薩科夫的說法)的權利1,而我的父親堅信,涅瓦河畔的皇上駐地比古都對我更合適。於是學區總監斯特羅戈諾夫伯爵2寫了一封信介紹我去拜見他的胞弟。但這還不是全部情由。弗拉基米爾省長推薦我晉升八等文官,我的父親希望我的升級儘快實現。3在貴族銓敘局,各省有一定的順序。按這順序進行往往像烏龜爬行一般曠日持久,除非提出特別申請。這幾乎已成為規矩,它的代價是昂貴的,因為一省的名單可以不按順序,但不能從名單中單獨提出一個官員進行銓敘。因此必須為大家付錢,「否則,其餘的官員豈不成了免費超越順序?」通常官員們是醵資以後推派代表進京辦理;這次一切費用卻由我父親一人承擔,因此弗拉基米爾的幾位九等文官是靠了他,才提早八個月當上八等文官的。 父親為這事打發我上彼得堡活動的時候,與我告別之後,又再一次叮囑道: 「看在上帝面上,你千萬小心,要提防所有的人,從驛車管理員到我寫信介紹你去拜訪的那些熟人,一個都不能相信。今天的彼得堡與我們那時候不同啦,在任何場合總有那麼一兩隻蒼蠅。這話你務必牢記在心。」 我懷著彼得堡生活的這句座右銘,跨上原始的驛車(這種驛車具有其他驛車已徹底清除的一切缺點)出發了。 我於晚上九時到達彼得堡,當即僱車趕往伊薩基耶夫廣場——我希望我對彼得堡的觀光從它開始。一切都覆蓋在厚厚的白雪下,只有彼得大帝高踞馬背,在灰色的座基上從茫茫黑夜中露出陰暗森嚴的輪廓: 黑影透過夜霧, 昂起高傲的頭, 巍然挺身馬上, 揮手指向遠方, 這雄偉的巨人, 勒緊馬首籠頭, 坐騎高舉前蹄, 使他更可高瞻遠矚。 (《感懷》)4 為什麼12月14日的戰鬥正是在這廣場上進行,為什麼俄國解放的最早呼聲正是從這銅像下發出,為什麼方陣5會緊靠著彼得一世——這是對他的褒獎……還是懲罰?1825年的12月14日,是1725年1月21日6所中斷的事業的繼續。尼古拉的炮彈針對叛亂,也同樣針對著銅像;可惜霰彈未能摧毀青銅的彼得…… 回到旅館,我發現一位親戚在等我;與他閒聊了一會兒,我無意間提到了伊薩基耶夫廣場和12月14日。 「叔父怎樣?」親戚問我,「您離開時,他身體好嗎?」 「多謝,與往常一樣;他向您問好……」 親戚絲毫沒有改變臉色,只用目光向我發出責備、勸導和警告的信號;他把眼珠向旁邊一斜,我不免轉過身去,原來一個火夫在壁爐中架木柴,木柴燒著後,他就自己發揮了風箱的作用;雪從他靴子上融化,淌到地上,形成了一窪濁水。然後他拿起哥薩克長矛似的火鉤走出了屋子。 我的親戚這時才開始責備我,說我不該當著火夫的面談這種「不堪入耳」的事,而且還用俄語。臨走時他小聲告訴我: 「順便說一下,不要忘記,這兒有個理髮師,在旅館兜攬生意,出售亂七八糟的東西,如梳子,發霉的髮蠟等等;您對他得多加小心,我看他與警察有聯繫——他說話顛三倒四的。我在這兒等您時,為了免得他糾纏,向他買了些小玩意兒。」 「為了獎勵他?哦,那麼洗衣婦大概也參加了憲兵團。」 「不要笑,您比別人更容易遭殃。您剛流放回來,背後有十個保姆在照顧您呢。」 「那樣更好,七個保姆已經可以使我無人照顧了。」7 第二天我去找從前替我父親辦事的官員,他是小俄羅斯人,講俄語帶刺耳的重音;不論我講什麼,他毫不搭理,只是露出驚訝的神色,閉上眼睛,有時跟耗子似的舉起胖胖的小手……他終於忍不住,看到我拿起帽子要走,把我叫到窗口,四面打量一下,對我說:「我有句話請您別見怪,我與令尊府上,還有您幾位故世的伯父,都已相識多年,這才不揣冒昧……我是說,關於您過去的事最好別再多提。您不妨想想,這有什麼必要,現在一切都已煙消雲散。您剛才不該在我的女廚子面前講那些話,這個芬蘭婆娘,誰知道她是什麼貨色,我本來就有些怕她呢。」 我琢磨著這個「可愛的城市」,告別了提心弔膽的官員……大雪紛飛,棉絮一般滿天飄舞,潮濕陰冷的風沁入肌骨,吹打著帽子和大氅。車夫幾乎看不清一步路以外,在雪中眯縫著眼睛,低垂著腦袋,一邊吆喝:「小心……心!」我回想起父親的勸告,回想起親戚和官員,還想到了喬治·桑的一篇童話:一隻麻雀出外旅行,路過立陶宛,看見一隻狼凍得半死,就問它,這地方氣候這麼壞,為什麼要住在這裡,狼回答道:「自由使我忘記了氣候。」 車夫是對的——「小心,小心!」我多麼盼望快些離開啊! 這就難怪我初次赴京時間不久。三星期內我便辦完事情,趕新年前回到了弗拉基米爾。 我在維亞特卡的經歷,對我上貴族銓敘局辦事大有用處。我已經知道,這個機構有點像從前倫敦的聖賈爾斯區域8,是公認的藏垢納污之處,任何檢查,任何改革,都無濟於事。為了肅清聖賈爾斯地區的罪惡,必須採取非常手段,買下它的房屋,夷為平地。對貴族銓敘局也應照此辦理。況且它完全沒有必要,不過是培養寄生蟲的溫床;這是管理升官發財的機關,銓敘定級的辦公廳,考據貴族爵位門第的文獻研究所,衙門中的衙門。理所當然,濫用職權在那裡是司空見慣的! 我父親的代理人帶一個瘦長老頭兒來見我。老頭兒穿一件制服,每個紐扣都鬆動了,衣服腌臢;雖然是清早,他已喝過酒。這人是樞密院印刷所的校對,他一邊校正排印上的錯誤,一邊卻在幕後幫助銓敘部門各級官員製造其他錯誤。我與他商量了半個小時,討價還價,像買一匹馬或一件家具似的。然而他本人不能作肯定答覆,先回樞密院請示,得到同意之後,才向我收取「定金」。 「可是他們講話算數嗎?」 「您老儘管放心,這些人是靠得住的,他們得了好處,決不會不履行義務,這是人格問題。」校對回答,口氣顯得十分委屈,以致我不得不再增加一些酬金,表示歉意。 我的錢征服了他,他大講起來: 「貴族銓敘局從前有一個秘書,真了不起,您可能聽到過他,此公撈錢毫無顧忌,可從來未曾失事。一天,外省一位官員到局裡托他辦事,臨走時偷偷從帽子下抽出一張灰票子9塞給他。秘書對他道:『何必這麼秘密啊,這又不是情書,偷偷摸摸幹啥?一張灰票子,讓其他求情的人看到更好,這可以鼓勵他們,因為他們看到,我拿了兩百盧布,但沒有白拿,事情圓滿解決了。』於是他把鈔票攤開,摺疊整齊,放進坎肩口袋。」 校對講得不錯,秘書忠實履行了責任。 我是懷著近乎憎恨的心情離開彼得堡的。然而沒有辦法,我還是得遷移到這個令人不快的城市中居住。 我任職時間不長,又千方百計逃避工作,因此對這個衙門沒多少話好講。內務部的辦公廳與維亞特卡省的辦公廳相比,差別不過如乾淨靴子之與骯髒靴子一樣:皮質相同,鞋底相同,只是前者擦得亮晶晶的,後者卻沾滿污泥。我在這兒沒見到酗酒的官員,也沒見到為一份證件索取二十戈比的事,但總覺得,在他們衣冠楚楚、溫文 爾雅 的外表下,隱藏著同樣卑鄙、陰暗、淺薄、貪婪和怯懦的靈魂,相比之下,我那位維亞特卡的科長10還更像一個人。看到這些新同事,我不禁想起,那位科長有一次在省土地丈量員的宴會上喝得興致勃勃,拿起吉他彈舞曲,最後終於忍不住,一邊彈吉他,一邊一躍而起,蹲下兩腿跳起舞來。這些傢伙卻從來不會對任何事著迷,他們的血是冷的,酒不會沖昏他們的頭腦。他們可以在舞蹈課上與德國妞兒跳法國的卡德里爾舞,扮演失戀的痛苦,吟誦季莫費耶夫和庫科利尼克11的詩句……他們是外交家、貴族和曼弗雷德12。遺憾的是,哪怕達什科夫大臣13也無法叫這些恰爾德·哈羅爾德14們戒除在戲院,在教堂,在一切地方,向長官立正鞠躬的習慣。 彼得堡人嘲笑莫斯科人的裝束,看不慣那種輕便短上衣和鴨舌帽,長頭髮和平民化的小鬍子。莫斯科確實是非官方城市,有些不受約束,不守規矩,但這是優點或是缺點,還不能下定論。千篇一律,缺乏變化,缺乏個性,沒有例外和特色,形式上的絕對統一,外表上的徹底整齊——這一切只有在最不合人情的場合,在兵營中,才能獲得高度發展。制服和單調統一,是專制政體的癖好。時裝式樣在任何地方都不如在彼得堡那樣得到嚴格遵守,一絲不苟,這證明我們的修養還那麼幼稚,我們的衣衫是別人的。歐洲人是穿衣服,我們是化裝,因此總擔心袖子太寬,領圈太窄。在巴黎,人們只擔心穿得不雅致,在倫敦,人們只擔心受涼,在義大利,人們愛穿什麼就穿什麼。如果我們那些衣服千篇一律、鈕子扣得緊緊的時髦紳士,排隊走過涅瓦大街,英國人見了一定以為是一隊警察呢。 我每次都是耐著性子走進部里的。辦公廳主任卡·卡·馮·波爾,出生在希烏馬島15,是摩拉維亞兄弟會16成員;這個萎靡不振的好好先生使周圍的一切都籠罩在虔誠的宗教氣氛中。科長們挾了公文夾跑來跑去,忙忙碌碌,對股長總是不滿。股長們成天伏案書寫,還是寫不完那些公文;他們的前途就是終老在這位置上——最低限度,如無特別幸運的機會,得坐上二十來年。收發室一個公務員幹了三十三年,天天登記公函,收發文件。 我的「文學習作」使我在這兒也叨了光,獲得了某種優待。科長知道我對其他事一無所長,便派我編寫匯報,把各省各地的報告歸納匯總。上司的先見之明,使他們認為必須對未來的結 論事 先提供一些指導,免得數字與事實妨礙了要求。例如,對一份匯報定了這麼一個框框:「根據罪行的數目及性質(雖然它們的數目和性質還不知道)分析,可見地方當局為提高民眾道德,勵精圖治,已取得顯著成效。」 命運和本肯多夫伯爵救了我,免了我參與製造假報告的工作。這原委我記在下面。 12月初,早晨九時,馬特維報告說,警察所長要見我。我猜不透,是什麼事勞駕他光臨我的家,只得請他進屋。他給我看一張紙,上面寫的是:「請於上午十時前往皇上辦公廳第三廳一談。」 「很好,」我回答,「這是在鏈子橋附近?」 「不必費心,我的雪橇在下面,我送您去。」 我想事情不太妙,心裡很緊張。 我走進臥室。我的妻抱著孩子坐在那兒,孩子病了好久,剛開始復原。 「警察來幹什麼?」她問。 「不知道,可能有點小事,我得跟他走一趟……你不用擔心。」 我的妻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回答,只是面色變了,仿佛烏雲遮沒了她的臉。她把孩子遞給我吻別。 這時我才體會到,任何打擊對成家的人總是沉重得多,因為承受打擊的不僅他一人,他得為大家痛苦,也為大家的痛苦責備自己。 克制、忍耐和隱藏這種感情是可能的,但要知道,這代價也不小,我走出家門時,真是悲痛欲絕。六年前,我隨警察局長米勒前往普列契斯欽警察所時,可不是這樣的。 車子過了鏈子橋和夏園,拐向一幢房子,它本來屬於科丘別伊家,現在尼古拉建立的世俗宗教裁判所就設在旁邊一排房子裡。我們的馬車停在後門口;凡是從後門進去的人,不是都能出來的,有時即使出來,也是為了消失在西伯利亞,或者死在阿列克謝耶夫堡壘17中。我走過各種大大小小的院子,最後才到達辦公廳,儘管有警官陪同,我還是被憲兵攔住了;他叫一個官員出來驗看公文,然後把警官留在走廊內,讓我跟官員入內。我被帶到主任辦公室,裡面有一張大桌子,桌旁放著幾把沙發椅。一個乾瘦的老頭兒,頭髮花白,臉色陰險,孤零零地坐在桌後。他故意裝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把一份公文看完之後,才起身向我走來。他胸前掛著一枚寶星勳章,我由此斷定,這是憲兵機關的一個特務頭子。 「您見過杜貝爾特將軍18嗎?」 「還沒有。」 他沉默片刻,並不看我,皺起眉頭,露出陰森的臉色,用一種嘶啞的嗓音(這種嗓音使我不寒而慄,想起莫斯科審訊委員會小戈利岑那種神經質的叫囂)問道: 「您獲得批准來京,大概還不太久吧?」 「那是去年。」 老頭兒搖了搖腦袋。 「您辜負了皇上的恩典。看來您只能重返維亞特卡啦。」 我驚訝地望著他。 「是的,先生,」他繼續道,「政府放您回來,您卻對它以怨報德。」 「我簡直什麼也不明白。」我說,再三思索仍不得要領。 「不明白?——這更糟!可見根深蒂固,本性難移。您不是首先表示忠心,洗淨青年時期誤入歧途留下的污點,把自己的能耐用到有益的方面——不是!根本不是!還是妄談國事,造謠惑眾,危害政府。這就談出事情來了;您怎麼不吸取教訓?您從何得知,與您談話的人中間始終沒有一個壞蛋19,他正求之不得,但願能一轉背就上這兒報功呢。」 「如果您能向我說明,這一切是什麼意思,我將非常感激。我再三回憶還是不明白,您這些話是指什麼,或者與什麼事有關。」 「指什麼?……哼……好吧,我問您,有沒有聽到藍橋旁邊一個崗警夜間殺人搶劫的事?」20 「聽到過。」我直率地回答。 「可能還傳播過這消息吧?」 「大概講過。」 「也許還發表了議論?」 「也許。」 「什麼議論呢?對政府心懷不滿,肆意攻擊——這就是癥結所在。我坦白對您說,有一點您還值得讚許,這就是您對一切供認不諱。我想伯爵會考慮這一點的。」 「算了,這哪裡談得到供認,」我說,「全城百姓誰不知道這件事,內務部辦公廳以至小店鋪中,都有人議論。因此我談到它又有什麼可奇怪的?」 「散播虛假而有害的謠言是一種罪行,是法律所不許可的。」 「您對我的責備使我覺得,似乎這事是我捏造的?」 「在呈送皇上的報告中僅僅說,您傳播了這種有害的謠言。因此聖上決定,要您重返維亞特卡。」 「您不過是在嚇唬我吧,」我回答,「怎麼可以為這麼一點小事就把一個有家的人放逐到千里之外,何況這是否事實,還沒有經過查證,怎麼能就此判罪和定刑呢?」 「您已經承認了。」 「可是在您與我談話之前,報告已經呈上,事情已經決定了,不是嗎?」 「請您自己瞧吧。」 老頭兒走到桌邊,在不大一疊公文中翻尋,冷冷地抽出一份遞給我。我一看,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這種毫無公理可言的行徑,這種不顧法律和正義的無恥勾當,哪怕在俄國也是驚人的。 我沉默了。似乎老頭兒自己也覺得案情荒唐可笑,不可理喻,因此不想再為它辯護,也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問我: 「您好像說,您已經成家?」 「是的。」我回答。 「可惜我們事前不知道這一點,不過伯爵會盡力而為;我會轉告他我們的談話,但是不論怎樣,您不能再留在彼得堡。」 他看了我一眼。我沒作聲,但我感到我的臉在發燒,我不能訴諸言語的一切,我強壓在心頭的一切,都從我臉上呈現出來了。 老頭兒垂下眼皮,略一沉思,忽然裝出委婉謙恭的神色,用冷漠的聲調對我說道: 「我不能再留您了,我衷心希望……不過,以後怎樣您會知道的。」 我趕回家中,心中充滿怒火,像要爆炸一般;我的無權地位和無能為力使我痛苦,我像鐵檻中的野獸,街上任何一個無恥頑童都可以隨意侮弄它,因為他知道,老虎使盡所有的力氣也不足以衝破牢籠。 我發現我的妻在發燒,從這天起她病了,加上晚間再次受驚,幾天後終於引起了早產。孩子只活了一天,而她幾乎過了三四年才復原。21 據說多情善感的父親22尼古拉·帕夫洛維奇,聽到女兒死去時哭了23! 他們這麼起勁是為了什麼——紛亂不堪,偵探密布,鬧得雞犬不寧,仿佛皇宮失火,皇位動搖,皇室面臨覆滅了;可這一切實際上毫無必要!這是憲兵的詩歌朗誦,密探的即興表演,一場無中生有的戲劇,目的無非為了向皇上表示耿耿忠心……瞧他們調兵遣將,好不熱鬧! ……我去第三廳的當天晚上,我們坐在小桌旁發愁,孩子在桌上擺弄玩具;我們很少說話。門鈴驀地響了,我們不禁一驚。馬特維趕去開門,過不一會兒,一個憲兵軍官闖進了屋子,軍刀和馬刺錚錚作響。他先是彬彬有禮地向我的妻表示歉意,一再挑選字眼,說他「沒有想到,沒有料到,沒有預計到,這兒有夫人和孩子,因此非常抱歉……」 憲兵是禮貌之花,要不是由於神聖的責任,由於職務在身,他們不僅永遠不想陷害人,而且不會在大街上對前導馬御者或趕車的拳打腳踢。我在克魯季茨兵營已領教過這種事,那位無可奈何的軍官為了不得不搜查我的口袋,曾大感傷心呢。 保羅-路易·庫里埃24早已指出,劊子手和檢察官正在成為最有禮貌的謙謙君子。檢察官寫道:「敬愛的劊子手閣下,如果方便的話,務望勞駕,於明晨將某某人明正典刑,梟首示眾,鄙人不勝感激。」劊子手馬上復文道,他「認為自己三生有幸,能為檢察官閣下略盡綿力,而且今後隨時願供驅策。」可是那個第三者卻在他們的禮讓聲中丟了腦袋。 「杜貝爾特將軍請您去一下。」 「什麼時候?」 「對不起,請現在立刻動身。」 「馬特維,給我大衣。」 我與妻握了手,她滿臉淚痕,手是火燙似的。現在已晚上十時,這麼迫不及待,莫非發現了陰謀,怕我逃跑,或者尼古拉·帕夫洛維奇最尊貴的生命面臨了危險?我不禁想:「我確實對不起那位崗警,在這個政府治下,它的某個爪牙殺害了兩三個過路人,這又何足為奇;難道那些第二等和第三等的高級崗警,會比藍橋上的這位夥伴好一些嗎?那位崗警中的崗警本人又怎樣呢?」 杜貝爾特派人傳見我,只是為了通知我,本肯多夫伯爵要我明晨八時前去見他,以便向我傳達聖上的旨意! 杜貝爾特是個怪物,看來,在他管轄下的大大小小的第三廳官員中,他比別人聰明一些。他那張蓄著兩撇長長的淡鬍子的瘦臉龐,那倦怠的目光,特別是面頰上和嘴角邊那些皺紋,都清楚地表明,各種欲望曾在這胸膛中進行過搏鬥,最後藍制服戰勝了一切,或者不如說掩蓋了一切。他的面貌有些像狼,甚至狐狸,既表現出猛獸的狡猾與機靈,也表現出它們的陰險與傲慢。他對人總是彬彬有禮。 我走進他的辦公室時,他正穿著沒有肩章的軍裝坐在那裡一邊寫字,一邊吸菸斗。他一見我,馬上起立,請我在他對面坐下,用下面這句奇怪的話開始: 「亞歷山大·赫里斯托福羅維奇伯爵25使我有機會見到閣下。今天早晨您應該會見過薩赫迪斯基26了吧?」 「見過。」 「我很抱歉,為了一件對您十分不愉快的事,不得不把您請來。您的疏忽又招致了陛下對您的不滿。」 「將軍,我要對您說的,與對薩赫迪斯基伯爵說過的一樣,我不能想像,僅僅由於我複述了街頭的謠言,就得再度流放。您當然比我更早聽到這謠言,可能也像我一樣談論過。」 「是的,這事我聽到過,也講過,在這方面我們是一致的;不同的是,我講到這無稽之談時,堅信它純屬虛構,您卻根據這謠言攻擊整個警察機構。這完全是出於誹謗政府的不幸情緒,這種情緒是西方的腐朽影響在閣下身上的反映。在法國,政府與各黨派水火不相容,它們也任意詆毀它;可是我們不同,我們的政府像慈父,一切都可以在內部解決……我們正盡一切力量要讓社會儘可能保持安定和平靜,然而有些人不顧慘痛的教訓,堅持徒勞無益的反對派立場,企圖煽動輿論的不滿,用口頭和書面傳布謠言,說警察在大街上殺人。是不是?您在信上寫過這事吧?」 「我沒想到它有這麼嚴重,這才認為根本沒有必要隱瞞我在信上談過這事,而且我還得指出,我這信只是寫給父親的家信。」 「當然事情並不嚴重,但是它卻對您不利。皇上馬上想起您的姓名,想起您到過維亞特卡,命令把您送回那裡。因此伯爵要我通知您,請您明天上午八時前來見他,他會向您說明陛下的旨意。」 「那麼這是說,為了您所講的那件並不嚴重的事,我便得挈帶有病的妻子,有病的孩子,前往維亞特卡?……」 「您在政府供職嗎?」杜貝爾特問,仔細打量我的文官制服上的紐扣。 「我在內務部辦公。」 「多久了?」 「六個來月。」 「一直在彼得堡?」 「是的。」 「我沒有印象。」 「您瞧,」我笑笑說,「我多麼安分守己。」 薩赫迪斯基不知道我已經結婚,杜貝爾特不知道我在政府機關任職,可是他們知道我在房間裡講些什麼,想些什麼,給我父親寫信談些什麼……問題在於我那時剛開始與彼得堡的文學界人士接近,發表文章,主要是我從弗拉基米爾調到彼得堡,是通過斯特羅戈諾夫伯爵的關係,完全沒有讓秘密警察插手;到達彼得堡後,我也沒有聽從一些好心人的勸導,立刻向杜貝爾特或第三廳報到。 「好吧,」杜貝爾特打斷我的話頭,說道,「我們收集到的情報,對您都是有利的,昨天我還對茹科夫斯基說過,我真希望我的兒子得到的反應,也能像他對您的評論那麼好呢。」 「可我還是得回維亞特卡……」 「要知道這是您的不幸,因為報告已呈交皇上,當時有許多情況還不清楚。您必須走,這不能改變,但是我想,可以把維亞特卡換成另一個城市。我跟伯爵商量一下,他今天還要進宮。一切可以使您從輕發落的辦法,我們都將盡力而為;伯爵是像天使一般善良的。」 我站了起來。杜貝爾特送我到辦公室門口,這時我忍不住,站定了對他說: 「將軍,我對您有個小小的請求。如果您有事,最好別派警察或憲兵去叫我,他們會弄得人心惶惶,特別在晚上。我的妻有病,為什麼她該為崗警的事受罪呢?」 「哦,我的天,實在抱歉!」杜貝爾特回答,「這些人都笨手笨腳的。您放心,我不會再派警察打擾您。那麼,明天見;別忘了,八點鐘去見伯爵;我們在那兒會面。」 仿佛我們在相約上斯穆羅夫飯店吃牡蠣。 翌日八時,我到了本肯多夫的會客廳。那裡已有五六個人在求見,他們垂頭喪氣,心事重重,靠牆站立,聽到一點響聲就惶恐不安,把身子縮得更緊,對每一個走過的副官都彎腰鞠躬。其中有一個女的,穿了喪服,拿著一捲紙坐在那兒,紙像白楊樹葉一樣在抖動。離她三步遠,站著一個高高的、背有些佝僂的老人,七十來歲,禿頂,皮膚有些發黃,穿一件深綠色軍大衣,胸前掛了一排獎章和十字勳章。他不時嘆氣,搖搖頭,喃喃地自言自語。 窗旁坐著一個人,大模大樣的,像是這兒的「上賓」或者奴僕和值星官。我進屋時,他站起身,我仔細瞧他的臉,認出了他;在戲院裡,人家指給我看過這個討厭的傢伙,那是街上的主要特務之一,記得名叫法勃爾。他問我: 「您有事求見伯爵?」 「我是應召而來。」 「貴姓?」 我講了姓名。 「哦,」他說,改了口氣,仿佛遇見了老朋友,「不要客氣,請坐!伯爵過一刻鐘就會出來。」 客廳里靜悄悄的,顯得陰森可怕,日光勉強透過霧和結冰的玻璃窗射進屋內;誰也不講話。副官們敏捷地穿梭來去,門口站著一個憲兵,偶爾倒換一下腳,弄得軍刀錚錚出聲。又來了兩個求情的人。每來一人,值星官就得上前問明事由。一個副官走到他跟前,小聲與他交談,那副神氣活像是無恥的浪蕩子;大概他們談的是什麼下流事件,因此常常打斷話頭,露出奴才的無聲的笑,值星官還扮鬼臉,表示他再也忍俊不禁,要笑出聲了,一再說道:「別講啦,求求您,別講啦,我受不了。」 過了五六分鐘,杜貝爾特出來了。他敞開上裝,隨隨便便,掃了一眼那些求見的人,他們趕緊鞠躬。他從遠處望見我,說道: 「您好,赫先生,您的事情大有起色27,一切順利……」 我剛想問「讓我留下了嗎?」但話還沒出口,杜貝爾特又回去了。接著,客廳里進來了一位將軍,他全副戎裝,整整齊齊,身子挺得筆直,穿著白軍褲,肩上披著綬帶,總之,我沒見過更漂亮的將軍。如果哪一天倫敦要舉辦將軍展覽會,像如今在辛辛那提舉辦嬰兒展覽會28一樣,那麼我建議一定得把他從彼得堡請去。將軍走到本肯多夫出入的門口,馬上立正,一動不動地站住了。我津津有味地端詳著這位模範軍士……看來他的一生就是在操練步法時鞭打士兵;這種人是從哪裡物色來的呢?他生到世上無非為的整隊出操,立正稍息!跟他一起進屋的大概是他的副官,這是天下最俊秀的騎兵少尉,腿特別長,簡直舉世無雙,頭髮金黃,臉蛋小得像松鼠,表情單純,凡是被母親寵壞的寶貝兒子大抵是這副樣子,他們從來不學習,最低限度,從沒學會什麼。這株穿軍裝的金銀花,與模範將軍保持著應有的距離,站在那裡。 杜貝爾特又出來了。這次他端起了架勢,鈕子也扣上了。他一見將軍,立即問他有何貴幹。將軍像傳令兵見了長官,準確地報告道: 「昨天接奉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公爵29傳達的上諭,命卑職前往高加索作戰部隊服務,為此特在啟程之前向伯爵大人辭行。」 杜貝爾特鄭重其事地聽完這些話,微微頷首表示讚許,退回裡屋,過不一會兒又出來了。 他對將軍說:「伯爵萬分遺憾,沒有時間接見閣下。他很感激,要我轉達,祝您一路平安。」說畢,他伸開雙臂,擁抱了將軍,還把自己的唇髭在將軍的面頰上貼了兩下。 將軍邁著莊重的步伐走了,松鼠臉和仙鶴腿的年輕副官跟在後面。這個場面抵消了我那天的不少痛苦。將軍的步法表演,委託接受的告別儀式,最後,列那狐30的油滑嘴臉與將軍閣下的空心腦瓜的接吻——一切都那麼滑稽,使我幾乎忍俊不禁。我覺得,杜貝爾特似乎發現了這一點,因此這以後才不敢小看我。 兩扇門終於一齊打開了,本肯多夫走進了客廳。憲兵司令的外表確實無可挑剔,容貌與日耳曼血統的、特別是德國種的貴族大體一致,臉上布滿皺紋,神色顯得睏倦,眼睛中流露出足以迷惑人的善良目光,這是那種隨和的、冷漠的人所常有的。 本肯多夫這個恐怖的秘密警察頭子,站在法律之外和法律之上,有權干涉一切,也許作為這樣一個人,他沒有干盡他所能幹的一切壞事,這我可以相信,特別是想起他那淡漠呆板的臉色時。但是他也沒有做過好事,這需要毅力、意志和熱情,而他沒有。在尼古拉這種冷酷無情的暴君手下作大員,卻不敢為受害的弱者仗義執言,這已比得上任何罪惡了。 有多少無辜的人犧牲在他的魔掌下,又有多少人由於他的疏忽怠慢,由於他忙於尋歡作樂而死去;也許,這個過早衰老和虛弱的人,最後在船上背叛自己的宗教,企圖從天主教會得到拯救,靠赦免一切的贖罪符獲得解脫的時候31,曾有不少陰鬱的鬼魂和沉重的回憶在他的頭腦中徘徊,折磨著他…… 「皇上得知,」他對我說,「您在參與傳播危害政府的謠言。他看到您還很少悔改,因此命令把您重新遣返維亞特卡。但是我根據杜貝爾特將軍的請求和有關您的情報材料,向皇上說明了您夫人的病,皇上願意改變自己的決定。皇上禁止您進入京城,您得重新接受警察的監督,但是居住地點可由內務大臣另行指定。」 「請允許我直說,即使這時候,我也還不能相信,我的流放沒有其他原因。1835年我為我沒有參加過的酒會被流放;今天我又為眾所周知的謠言受到懲罰。這命運太不公平了!」 本肯多夫聳聳肩膀,攤開雙手,表示一切道理他都知道,於是打斷了我的話: 「我是向您宣布皇上的旨意,您卻向我發表議論。您向我說什麼,或者我向您說什麼,這都無關緊要,都是廢話。現在什麼也不能改變了,至於將來怎樣,一部分要取決於您自己。您既然提到了您的第一次事件,那麼我得特別提請您注意,別招來第三次,到了第三次,您恐怕就不能這麼便宜了。」 本肯多夫微微一笑,向我表示了好意,便朝那些求情的人走去。他很少與他們講話,收了狀子,略看一眼,便丟給杜貝爾特,對求情者的訴說,只偶爾露一下表示體諒的優雅笑容。這些人整整籌劃了幾個月,日夜盼望著這次會見,它關係到他們的榮譽、財產和家庭;他們費盡周折,花了多少力氣,才走進這間客廳,而在叩開緊閉的雙扉之前,憲兵或司閽又曾把他們趕走過多少次。何況不是萬不得已,他們決不敢冒昧求見秘密警察的頭子;事前,一切合法道路必然都已試過。可是這個人卻用一些不痛不癢的話對他們敷衍搪塞,可想而知,最後不過是某個科長作出某種決定,把案件移交另一個衙門而已。那麼他這麼忙忙碌碌,憂心忡忡,又是為的什麼呢? 本肯多夫剛走到掛勳章的老頭兒面前,那人就雙膝一跪,訴起苦來: 「伯爵大人,請您設身處地替我想想。」 「真不害臊,」伯爵大聲呵斥,「您玷污了您的勳章!」於是懷著崇高的憤怒揚長而過,沒有收他的狀子。老人默默起立,無神的眼光顯得恐怖而困惑,下嘴唇哆嗦著,嘟嘟噥噥不知在說些什麼。 這種人異想天開,指望當一個人,卻落得如此不像人樣! 杜貝爾特上前向老頭兒收了狀子,說道: 「您這是何苦啊?好吧,您把狀子給我,我會處理的。」 本肯多夫覲見皇上去了。 「我怎麼辦呢?」我問杜貝爾特。 「您請內務大臣挑選一個合意的城市就成了,我們不想干涉。我們明天就把全部案卷轉到那裡;我祝賀您獲得這麼順利的解決。」 「我十分感謝您!」 離開本肯多夫那兒,我便回到了部里。我已說過,我們的主任屬於那類德國人,這種人有點像狐猴,細長條子,做事不慌不忙,慢條斯理。他頭腦遲鈍,思路不清,要揣摩好久才能理出一點頭緒。不幸我把事情告訴他時,第三廳的公文尚未送到。這事他完全沒有料到,因此像晴天霹靂,嚇得他話也說不連貫了,他自己也覺察了這一點,為了改正,只得對我說:「請允許我使用德語」32。也許他用德語講話,文法錯誤可以少些,但意思仍不準確鮮明。我看得很清楚,在他身上有兩種情緒在搏鬥,他了解這處分完全不公正,但認為主任的責任是擁護政府的行動;他既不願在我面前扮演粗野的角色,又不能忘記秘密警察與內務部之間經常存在的敵對情緒。這樣混亂的思想要表達得清清楚楚,自然不易辦到。最後他只得聲明,在向大臣請示之前,他不便表示什麼,說畢便去找他。 斯特羅戈諾夫伯爵召見我,向我了解情況,仔細聽完以後,對我談了他的結論: 「這純粹是警察的陷害。嘿,好吧,我也不會放過他們。」 我真的以為他會馬上覲見皇上,向他說明一切,其實大臣們是不會這麼魯莽行事的。 「關於您這件事,」他接著說,「我已收到皇上的命令,這就是,您瞧,它要我選擇一個地點,安排您的職務。您希望去哪裡?」 「特維爾或諾夫哥羅德。」我回答。 「當然……好吧,既然地點可以由我決定,而這兩個城市對您大概都一樣,那麼一有省府參議的空缺,我首先委派您,按照您的官銜,這是您可能得到的最高職位了。現在您可以準備縫一套繡花領圈的官服啦。」他又打趣道。 這就是他的對策,但並不符合我的要求。 過了一星期,斯特羅戈諾夫呈報樞密院,任命我為諾夫哥羅德省的參議。 這是十分可笑的,多少個秘書、八等文官和省縣官員,都在凱覷這個位置,為它奔走鑽營,千方百計托人情,送賄賂,好不容易才得到了神聖的諾言,可是這位大臣為了執行聖上的旨意,為了對秘密警察進行報復,決定用升級作為懲罰,讓苦藥變成甜酒,突然把這個空缺(大家你爭我奪、夢寐以求的目標)丟到了一個人的腳下,而這個人卻是抱定宗旨,一有機會就要棄官出走的。 辭別斯特羅戈諾夫之後,我便去拜見一位夫人;關於我與她的認識,應該補充幾句。 我上彼得堡時,父親給我的介紹信中,有一封我拿起過十多次,在手中簸弄了一會兒,又放回了桌上,把拜訪推遲到下一天。這信是寫給一位七十歲的闊綽貴婦人的;我父親與她的友誼還是早年開始的;他認識她時,她還在葉卡捷琳娜女皇宮中,後來他們在巴黎重逢,一起遊歷各地,最後,三十年前,兩人都回國休息了。 我一般不愛結交顯貴,特別是婦人,何況還是七十高齡的老太太;但是父親問了兩次,問我是否拜會過奧莉加·亞歷山德羅夫娜·熱列布佐娃?最後,我決定吞下這顆藥丸。聽差把我領進一間相當陰暗的客廳,這兒陳設簡陋,牆壁已經褪色,有些發黑了,家具和帷幔等也失去了光澤,顯然一切放在原地已經多年,從未移動過。它使我想起梅謝爾斯卡婭公爵小姐府上;老年也像青春一樣,必然對周圍的一切留下痕跡。我抱著自我犧牲的決心等女主人接見,準備應付那些枯燥的問題,那種耳聾和咳嗽,以及對新一代人的譴責,也許還有道德說教。 過了五六分鐘,一位高大的老婦人邁著穩健的步子進屋了。她面容端莊,早年的出眾美貌還依稀可見;她的姿態、舉動、手勢,在在表現出執拗的意志、頑強的性格和敏捷的智慧。她目光炯炯,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走到沙發跟前,一揮手推開桌子,對我說道: 「坐到這兒圈椅上來,靠近我一些,我與您父親是老朋友呢,我喜歡他。」 她打開信,把它交給我,一邊說: 「請您念給我聽,我眼睛痛。」 信是用法文寫的,除了各種恭維話,就是回憶和暗示。她露出微笑,聽我念完,說道: 「他的頭腦還沒有老,還是那樣;他很可愛,非常尖刻。現在還一直坐在書房裡,穿著長袍裝病嗎?兩年前我路過莫斯科,探望過您爹,他說,我是勉強接見您的,我不久於人世啦,可後來談得起勁,就把自己的病給忘啦。這都是無病呻吟;他比我稍大一些,長兩三歲,說不定還沒有,我又是個婦女,可還照樣自己走路。真的,您父親提到的那年代,如今多遠了喲。您想,我與他是頭一批會跳舞的。那時英國舞正風行一時呢;我與伊萬·阿列克謝耶維奇33常在故世的女皇那兒跳舞;您不妨想一下,您爹穿了淡藍的法國長衣,撲了粉,我穿了箍骨裙和夜禮服34。與他跳舞是非常愉快的,他是一個美男子35,他比您漂亮——哦,您讓我仔細瞧瞧,對了,他比您漂亮一些……您別生氣,我這樣的老人才會講真話。其實,我想您也不在乎,您是文學家和學者呢。喲,我想起來啦,您倒給我講講,您那件事究竟怎麼樣?您流放到維亞特卡以後,您爹寫信給我,我找布盧多夫36設法——他不敢插手。為什麼要放逐您,他們都不肯講,這些人什麼都是『國家機密』。」 她的舉止言談都那麼樸實,誠懇,與我的預料相反,我變得輕鬆而自由了。我半開玩笑半嚴肅地給她講了我們的案子。 「向 大學 生開戰,」她說,「把什麼都看成陰謀暴動;那些傢伙當然正好乘機巴結,小題大做。他身邊儘是這種小人,這些不清不白、不明來歷的傢伙,不知他是從哪兒搜羅到的?想想看,親愛的陰謀家37,您當時幾歲,十六歲吧?」 「正好二十一歲。」我回答,心裡覺得好笑,她竟然把我的和尼古拉的政治活動看得這麼無關緊要,毫無價值。「不過我是年紀最大的。」 「整個政府怕四五個大學生,真是可恥。」 這麼談了半小時,我起身準備告辭。 「等一下,等一下,」奧莉加·亞歷山德羅夫娜叫住了我,聲音顯得更友好了,「我還沒結束我的教義問答呢。您是怎麼帶走您的新娘的?」 「您也知道這件事?」 「唉,我的少爺,新聞是會到處飛的。當時我對您父親說,青年人是有熱情的;他還在生您的氣呢,不過他是聰明人,後來明白了……何況你們生活很美滿,那還要怎樣?他說:『怎麼能違抗命令,私自潛入莫斯科,萬一被發覺了,非坐牢不可。』我回答他說:『可現在沒被發覺啊,您應該為此高興才對呢,何必胡思亂想,自尋煩惱。』他說:『唉,您總是什麼也不怕,冒冒失失的。』我回答他:『我的爺,我這一輩子也不比別人過得壞啊。再說,這算什麼,捉弄小兩口,不給他們錢!這不像話!』他說:『得啦,我給他們寄錢就是了,您別生氣。』哦,讓我見見您的夫人,行嗎?」 我向她道了謝,說我這次是一個人來的。 「您耽擱在哪兒?」 「在德穆特飯店。」 「也在那兒用膳?」 「有時在那兒,有時在杜馬餐廳。」 「為什麼要上飯館,多花錢,這對有家的人也不合適。如果您不嫌棄一個老太婆,您到這兒來與我一起吃飯好了,真的,我認識您感到很高興;謝謝您的父親打發您來看我,您是非常有趣的青年人,別看您年輕,很懂道理,瞧,我剛才跟您什麼都談;跟那些朝廷大臣在一起可討厭呢,這些人光知道宮廷,要不就是什麼人得了勳章,淨講些廢話。」 梯也爾在一卷執政府時期的歷史中38,相當詳盡、相當忠實地記載了保羅一世被害事件39。他兩度提到一個女人,葉卡捷琳娜女皇的最後一個寵臣祖博夫伯爵的姐姐40。她年輕漂亮,但已經守寡,丈夫是一位將軍,大概在作戰中陣亡的。她天性熱烈好動,從小嬌生慣養,但是才智出眾,具有丈夫氣概;在保羅一世野蠻瘋狂的統治時期,她成了一切不滿者薈萃的中心。人們在她府上密謀策劃,她則推波助瀾,當了他們與英國大使館聯繫的橋樑。保羅的警探最後對她產生了懷疑,但她事先得到消息(可能是帕連41親自通知她的),逃到了國外。陰謀那時已準備就緒,她在普魯士國王42的舞會上,收到了保羅被弒的消息。她毫不掩飾自己的歡樂,在舞會上興奮地當眾宣布了這事。它使普魯士國王感到難堪,當即下令限她二十四小時內離開柏林。 她到了英國。這位顯貴的夫人從小安富尊榮,過慣了宮廷生活,為叱吒風雲的野心驅使著,成了倫敦首屈一指的名流,在與世隔絕、高不可攀的英國貴族社會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威爾斯親王,即後來的國王喬治四世43,曾拜倒在她的腳下,後來更……她在國外的那些歲月真是煊赫一時,但是在朝歡暮樂中終於蹉跎了美好年華。 隨著老境的到來,她的生活也變得一片淒涼,有的只是命運的打擊,寂寞的光陰,傷心的回憶。她的兒子在波羅金諾戰役中陣亡,她的女兒病故,留給她一個外孫女奧爾洛娃伯爵夫人44。老太太每年8月從彼得堡前往莫扎伊斯克,為她兒子的墳塋掃墓。孤獨和不幸不能摧毀她堅強的性格,只是使它變得憂鬱和傲慢了。她像嚴寒中的古木,樹幹和樹枝仍保持著挺拔的姿態,只是樹葉凋落了,光赤的枝柯似乎又瘦又冷,但整個外表卻顯得更加莊嚴肅穆,氣宇軒昂,樹幹蒙上了一層白霜,依然高傲而陰森地屹立著,任它風吹雨打也不彎折。 她的一生是漫長的,活動頻繁,交遊廣闊,也不少坎坷不幸,而世態炎涼更帶給她辛酸之感,這一切造成了她那種睥睨一切的目光。她有自己的哲學,它的出發點就是對某些人的徹底鄙視,可是活躍的天性又使她離不開這些人的奉承湊趣。 各種胖的和瘦的樞密官及將軍們告退時,她常常向我頷首示意,對我說:「您還不了解這些人,可我已經看透了他們,我不像他們想的那麼容易哄騙;我的兄弟得寵的時候,我還不滿二十歲,女皇對我愛憐關懷,真是無微不至。說來您也不信,那些掛滿勳章的老頭兒,連行走也困難了,卻爭先恐後跑進前室,給我拿大衣,遞暖鞋。女皇駕崩,第二天我的屋子就空了,人們躲避我就像躲避瘟疫,見了我就像見了瘋子,可他們就是昨天那些奉承拍馬的人。我走我自己的路,不需要任何人;我到了海外。回國後,上帝給了我不少災難,可是我沒看見誰對我表示過同情;只剩下兩三個老朋友依然與我來往。嗯,新的皇朝開始了,奧爾洛夫據說有了勢力,當然,我不知道這算不算真有勢力……不過至少大家這麼想;他們知道,他是我的繼承人,外孫女又愛我,於是又有人上門來了,又準備給我拿大衣和皮鞋了。唉!我了解這些人,可有時獨自坐著實在心煩,眼睛又痛,看書不便,況且也不能老看書啊,我只得讓他們來講些廢話,散散心,打發一些時光……」 這是從上世紀留下的一件精緻古董,她的周圍儘是些昏庸老朽的官僚,他們是從彼得堡宮廷生活的污泥濁水中長大的。她認為自己比他們優越,這也是事實。如果說她分享過葉卡捷琳娜的狂歡節日和喬治四世的佳肴美酒,那麼她也分擔了保羅時期陰謀者面臨的風險。 她的錯誤不在於鄙視那些無足輕重的小人,而在於她把我們這一代人也當作了宮廷菜圃的產物。葉卡捷琳娜時期,宮廷和近衛軍確實包括了俄國全部有教養的人士,這多多少少繼續到了1812年。從那以後,俄國社會獲得了驚人的發展;戰爭喚醒了人們,人們的覺悟引起了12月14日事件。社會內部發生了分化,宮廷方面留下的已不是俊彥之士;酷刑與暴政使一些人憤然離開,新的風氣又使另一些人背離了它。亞歷山大繼承了葉卡捷琳娜的文明傳統,到了尼古拉時期,貴族社會的高尚風氣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一方面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極權暴政,另一方面是卑躬屈膝的奴才精神。這是拿破崙式歇斯底里粗暴作風和沒有靈魂的官僚世界的混合物。新社會以莫斯科為中心迅速地發展著。 談到奧莉加·亞歷山德羅夫娜的時候,我不由得想起一本絕妙的書:達什科娃公爵夫人的《回憶錄》45,這是二十年前在倫敦出版的。書後附有維爾莫特兩姐妹46的《筆記》,她們於1805至1810年間是達什科娃的親信女伴。姐妹倆是愛爾蘭人,多才多藝,具有極高的觀察能力。我希望她們的書信和回憶錄也能介紹給我國讀者。 把1812年前的莫斯科社會與1847年我出國時相比,我的心高興得直跳。我們獲得了驚人的進步。那時對現實不滿的都是離職的,被貶黜的,被迫退休的人;現在卻是一些具有獨立思想的人了。那時社交界的名流是反覆無常的寡頭政治家,如阿·格·奧爾洛夫伯爵47和奧斯特曼48等,正如維爾莫特小姐所說,那是「影子的世界」,由十五年前在彼得堡去世的那些國務活動家所組成,他們終生搽粉,掛綬帶,在莫斯科出席午宴和酒會,頤指氣使,妄自尊大,既無力量,也不懂得什麼。1825年後,莫斯科的社會名流卻是普希金,米·奧爾洛夫49,恰達耶夫,葉爾莫洛夫50。從前人們低聲下氣地聚集在奧爾洛夫伯爵府上,夫人們戴著「別人的鑽戒」51,男舞伴們不敢擅自坐下,伯爵的農奴在我們面前表演化裝跳舞。四十年後,我卻看到這一類人聚集在莫斯科大學的講堂里;那些戴別人的鑽戒的夫人們的女兒,那些不敢坐下的先生們的兒子,在這兒全神貫注地聆聽格拉諾夫斯基那深刻有力的講演,對他的每一句話都報以熱烈的掌聲,那些激昂慷慨、大義凜然的話深深打動了他們。 這些人來自莫斯科的四面八方,他們擠在講台前面,年輕的科學戰士則在台上探討嚴肅的問題,談古論今,預言未來,而這一切正是熱列布佐娃不可能想像到的。奧莉加·亞歷山德羅夫娜對我特別仁慈和器重,原因就在於我是她從未接觸過的世界的第一個標本;我的談吐,我的思想,都使她驚訝。她把我看作另一個俄羅斯的新生幼苗,而冬宮的窗結了冰,已把原來的俄羅斯遮蔽得陰暗無光了。我感謝她的美意! 我聽到的奧莉加·亞歷山德羅夫娜的軼事,可以寫整整一部書;她不論與誰來往,與阿圖瓦伯爵52和塞居爾53,還是與格倫維爾勳爵54和坎寧55,她都有自己的見解,獨立的看法,而且與眾不同。我只限於敘述一件小事,而且儘量用她本人的話。 她住在海軍街。有一次一支軍樂隊在街上吹吹打打走過,奧莉加·亞歷山德羅夫娜走到窗前看了看,對我說: 「我有一幢別墅,離加特契納56不遠,夏天我有時上那兒避暑。我吩咐在屋前開闢了一個大廣場,那是按照英國的方式,地上鋪了草皮。前年我到了那兒;真沒想到,清早六點鐘外面就鼓聲大作,我躺在床上給嚇得半死;鼓聲越來越近,我按鈴把我的卡爾梅克使女叫來,問她:『我的媽,這是怎麼回事,這麼吵?』她說:『這是米哈伊爾·帕夫洛維奇57在操練士兵呢。』『在哪兒?』『在我們院子裡。』原來他看中了這塊草坪,綠綠的,平平的。真是 豈有此理 ,一位夫人住在這兒,又是老太太,還有病,他卻在六點鐘跑到這兒打鼓!我想,這種小事好辦。『叫管家來見我。』管家來了。我對他說:『你馬上坐車到彼得堡,雇幾個白俄羅斯人,愈多愈好,叫他們明天上這兒挖池塘。』我想,他們總不至於到我窗前來訓練海軍吧。這些人簡直毫無教養!」 ……自然,我離開斯特羅戈諾夫伯爵後,立即拜訪了奧莉加·亞歷山德羅夫娜,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她。 「我的天,真是胡鬧,越來越不像樣了,」她聽完後說,「為這點小事,把一個世家子弟放逐到外地,這成何體統。讓我跟奧爾洛夫談一下,我難得求他什麼,這些人都不願給人幫忙;不過有時說不定也會幹點什麼。您過一兩天再來,我給您回音。」 過了一天,她早晨派人找我。我進屋時,她那兒已有幾個客人。她沒戴包發帽,只是用一塊白麻紗手帕裹著頭,這通常是她心情不好的跡象。她眯縫著眼睛,幾乎看也不看那些前來請安的高級文官和顯赫將軍。 一位客人露出得意揚揚的神氣,從口袋中掏出一張紙,遞給奧莉加·亞歷山德羅夫娜,說道: 「我把昨天皇上給彼得·米哈伊洛維奇公爵的嘉獎令給您抄來了,您也許還沒看過吧?」 我不知道她聽清楚沒有,但她拿起紙,把它攤開,戴上眼鏡,皺起眉尖,非常吃力地念道:「公-爵,彼-得·米-哈伊洛-維奇!」 「您這是給我的什麼?……啊?……這不是給我的呀!」 「我向您報告過了,這是皇上的嘉獎令……」 「我的老天爺,我眼睛痛,連寫給我的信也常常沒法看,您卻要我念別人的信。」 「讓我念……我真的沒想到。」 「算了,不必費心了,他們的事與我無關,何必管他們寫些什麼。我沒幾天好活了,不想再為這些事操心。」 這位先生落了個沒趣,只得強裝笑容,把嘉獎令放回了口袋。 看到奧莉加·亞歷山德羅夫娜情緒不好,很容 易冒 火,客人陸續告辭了。等只剩下我們時,她對我說道: 「我要您到這兒來,是為了告訴您,我變得老糊塗了,答應替您辦事,可什麼也沒辦成。俗話說:不知深淺,且慢涉水,真是一點不錯。昨天我與奧爾洛夫談了您的事,可毫無指望……」 這時正好聽差進屋通報,奧爾洛娃伯爵夫人駕到。 「哦,沒什麼,都是自己人,我馬上講完了。」 伯爵夫人生得很美,還正當盛年,她上前向外祖母吻手問安,奧莉加·亞歷山德羅夫娜回答說,她覺得很不舒服,然後介紹了我的姓名,又對她道: 「坐吧,坐吧,我的朋友。孩子身體好嗎?」 「很好。」 「謝謝上帝。對不起,我正在講昨天的事。就這樣,我對她的丈夫說:『隨你怎麼對皇上講,總之,怎麼能幹出這種蠢事?』可哪兒成!他說什麼也不干,對我道:『這屬於本肯多夫的管轄範圍,我可以與他商量一下,但不能麻煩皇上,惹他生氣,況且這不是我們應該過問的。』我對他說:『你這算什麼主意,跟本肯多夫商量?那我何必拜託你。這個人老朽昏聵,自己也不曉得在幹些什麼,整天想的就是女戲子,可早已不是拈花惹草的年紀啦;不論秘書寫的是什麼無稽之談,他都拿去報告。他會幹什麼?算了,你趁早別給我丟臉,虧你想得出,要懇求本肯多夫,事情都是他搞壞的。』他說:『我們的規矩是這樣』,於是給我談一通大道理……嘿!我看得出,他無非是怕找皇上……我說:『怎麼,他是野獸不是,你這麼怕他?那為什麼還要一天朝見五次?』這種人還跟他講什麼,毫無指望。您瞧,」她指指奧爾洛夫的畫像,又對我說,「多麼威風凜凜,可是不敢講話!」 我沒瞧畫像,卻忍不住瞟了奧爾洛娃伯爵夫人一眼;她的處境是不太愜意的。她含笑坐著,有時睃我一下,仿佛在說:老太太生氣了,小輩只得讓她幾分,但發現我的目光並不同意她的看法,便佯裝沒有看到我。她並不開口,這是很聰明的。奧莉加·亞歷山德羅夫娜不是容易說服的,她的臉氣紅了,你勸她反而會被她狠狠奚落一頓。只能聽她數落,靜候暴風雨的過去。 「對啦,那時你們在哪裡,大概在沃洛格達吧,那些小公務員都以為奧爾洛夫是皇上寵信的,勢力很大……其實這都是胡說八道,是他手下的人放的空氣。這些人有什麼勢力,他們小心謹慎,誠惶誠恐,還談得到什麼勢力……您別埋怨我,我這是多管閒事。您現在該怎麼辦呢?我看,別去諾夫哥羅德!不如上敖德薩,離他們遠一些,這地方幾乎像外國,而且沃龍佐夫58在那兒,這人如果還沒變壞,與他們是不同的。」 沃龍佐夫當時在彼得堡,每天登門探望奧莉加·亞歷山德羅夫娜,但她對他的偏愛是並無多大根據的。他表示願意帶我前往敖德薩,只要本肯多夫同意。 ……然而幾個月過去了,冬季也過了,誰也沒有催我動身,大家把我忘了,特別是下面那次會見之後,我更不把這事放在心上了。沃洛格達省長博爾戈夫斯基當時在彼得堡,他是我父親多年的老朋友,相當喜歡我,我不時上他家走走。他參加過謀害保羅一世的政變,當時他是謝苗諾夫近衛團的青年軍官,後來到了1812年,斯佩蘭斯基那不明不白的案件59發生後,他受了牽連。那時他在作戰部隊任團長,突然被捕,送至彼得堡,後被流放西伯利亞,但還沒到達流放地,亞歷山大赦免了他,讓他回團供職。春天有一次我去看他,有個將軍背朝門坐在大安樂椅上,我看不見他的臉,只見到一塊銀肩章。 「讓我給您介紹一下。」博爾戈夫斯基說,這時我才發現,原來那是杜貝爾特。 「我榮幸得很,早已認識列昂季·瓦西里耶維奇了。」我笑笑說。 「您快去諾夫哥羅德了吧?」他問我。 「關於這一點,我正想向您請示呢。」 「對不起,我根本沒有催您的意思,只是隨便問問罷了。我們已把您交給了斯特羅戈諾夫伯爵,您什麼時候動身與我們無關,何況您的夫人病了,這是完全合法的理由……」(真是世上最謙恭有禮的人!) 六月初,我終於拿到了樞密院的委任令,任命我為諾夫哥羅德省府參議。斯特羅戈諾夫伯爵認為我可以動身了,於是我在7月1日前後抵達了上帝和聖索菲亞保護下的城市諾夫哥羅德60,住在沃爾霍夫河邊,對岸有一個大丘陵,12世紀的伏爾泰主義者們便是從這兒把威靈顯赫的雷神像丟進河中的。 1 康·阿克薩科夫是斯拉夫派的主要理論家之一,斯拉夫派主張把俄國恢復到17世紀以前的狀態,因此當時俄國雖然已經遷都彼得堡,他們仍把莫斯科看作首都,而彼得堡不過是「皇上的駐地」。 2 謝·斯特羅戈諾夫(1794—1882),當時的莫斯科學區總監,他是前面提到的內務大臣亞·斯特羅戈諾夫的胞兄。 3 當時俄國的文官晉升制度還是彼得大帝時期確立的,共分十四個等級,而從第九等升為第八等十分重要,因為按照這個制度,凡世襲貴族均可取得八等以上官職,而非世襲貴族升至第八等即可獲得貴族稱號。 4 引自奧加遼夫的長詩《感懷》第二卷第三章。 5 指起義者在彼得一世銅像周圍布列的方陣。 6 彼得一世逝世的日子實際上應為1月28日。 7 俄國有句諺語:保姆共七個,孩子沒人管。意思是管的人多了,大家不負責。 8 倫敦西部的一個區域,是盜賊聚居的罪惡淵藪。 9 舊俄紙幣,值二百盧布。 10 指阿列尼岑,維亞特卡省辦公廳主任,不是科長。 11 當時俄國兩個平凡的詩人和劇作家。 12 拜倫的詩劇《曼弗雷德》的主人公,一個孤高絕望的人物。 13 當時俄國的司法大臣。 14 拜倫的長詩《恰爾德·哈羅爾德遊記》的主人公。 15 愛沙尼亞的一個島。 16 基督教新教的一派,又稱波希米亞兄弟會,反對教會內部的等級制度和煩瑣儀式。 17 彼得保羅要塞的一部分,是專門囚禁政治犯的監獄,佩斯捷利、雷列耶夫和車爾尼雪夫斯基等均曾囚禁於此。 18 杜貝爾特(1792—1862),俄國特務頭子,本肯多夫的助手,第三廳辦公廳主任。 19 我可以保證,這位可敬的老人確實用了「壞蛋」這個字眼。——作者注 20 赫爾岑於1840年11月給父親寫信時提到了這件事,這封信落到了憲兵手中,因而出事。 21 赫爾岑被第三廳召見時,他的妻子正在懷孕,因受驚,於1841年2月引起早產,生下赫爾岑的第二個兒子,取名伊萬,孩子幾天後便夭折了。 22 原文是拉丁文。 23 尼古拉·帕夫洛維奇即沙皇尼古拉一世。尼古拉一世的女兒於1844年在分娩中死去。 24 庫里埃(1772—1825),法國自由派 政論 家,以文筆優美著稱。這裡提到的內容見他所著《致〈檢察官〉雜誌編者的信》。 25 即沙皇的特務頭子本肯多夫。 26 即前面赫爾岑會見過的那個老頭兒,他也是當時第三廳的高級官員,杜貝爾特的助手。 27 原文是法文。 28 原文是英文。辛辛那提是美國的城市。 29 當時的陸軍大臣切爾內紹夫的名字。 30 法國中世紀市民文學《列那狐的故事》中的角色。列那狐是新興市民階級的代表,以奸詐狡猾著名。 31 本肯多夫於1844年9月從國外坐船回彼得堡時,突然死在船上。死前不久,他改信了天主教。 32 原文是德文。 33 即赫爾岑的父親。 34 原文是法文。 35 原文是法文。 36 1832至1837年的俄國內務大臣。 37 原文是法文。 38 梯也爾是法國政治家和歷史學家,他所著《執政府時期和帝國時代史》共二十卷,這裡是指它的第一卷。執政府時期是1795至1799年拿破崙任執政官的時期。 39 保羅一世推行敵視英國的政策,引起英國政府和俄國政府中親英派的不滿。一部分貴族與皇太子亞歷山大在英國大使館的支持下,於1801年3月發動政變,殺死保羅一世,由亞歷山大一世繼承皇位。 40 即奧·亞·熱列布佐娃,她的兄弟祖博夫是葉卡捷琳娜女皇的寵臣,她自己也是女皇的宮中女官。 41 帕連(1745—1826),俄國的伯爵和大臣,1801年宮廷政變的組織者之一。 42 指1794至1840年的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威廉三世,他在國際上執行中立政策。 43 1820至1830年的英國國王。 44 即沙皇憲兵司令奧爾洛夫伯爵的妻子。 45 指《達什科娃公爵夫人回憶錄》,1840年用英文出版於倫敦。 46 凱瑟琳·維爾莫特和瑪麗·維爾莫特,都曾作過達什科娃公爵夫人的宮中女伴,寫有記述當時俄國宮廷生活的回憶錄和書信等。 47 1762年宮廷政變的參與者。 48 奧斯特曼(1725—1811),俄國外交家,大臣。 49 十二月黨人。 50 1812年衛國戰爭中的名將。 51 維爾莫特小姐的話。——作者注 52 即查理十世(1757—1836),1824至1830年為法國國王,被七月革命所推翻。他早年被封為阿圖瓦伯爵。 53 法國外交家及作家。 54 英國外交家。 55 坎寧(1770—1827),英國政治家,曾任外交大臣及首相。 56 俄國皇室領地。 57 俄國皇族,大公。 58 沃龍佐夫(1782—1856),俄國大官僚和國務活動家,曾任比薩拉比亞總督。這人是個偽君子,普希金曾多次談到他。 59 亞歷山大皇朝初期,斯佩蘭斯基因推行資產階級改革方案,遭到地主貴族陷害,於1812年被撤職查辦,放逐到下諾夫哥羅德,後又被貶黜到西伯利亞任總督。 60 諾夫哥羅德是俄國最古老的城市之一,聖索菲亞被認為是它的守護神,公元10世紀城內即建有索菲亞大教堂,12世紀時形成了以諾夫哥羅德為中心的獨立的封建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