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第二十三章
1838年3月3日和5月9日1
上午我寫信;寫完後,我們坐下用膳。我沒有吃,我們誰也不講話,我心頭沉重得受不了。這是四點多鐘,七點鐘馬車就來了。明天午膳後他已在莫斯科,可是我……我的脈搏每分鐘都越跳越快。
「您聽著,」最後我對哥哥說,眼睛望著盤子,「您帶我上莫斯科好嗎?」
哥哥放下叉子,看看我,似乎懷疑他是不是聽錯了。
「您把我當作僕人,帶我通過城門,其他就不用您幫忙了,同意嗎?」
「可是我……好吧,只是你以後……」
這已經太遲了,他的「好吧」深入了我的血液,我的腦髓。本來只是一閃而過的思想,現在變得根深蒂固了。
「這不必多談,反正什麼都可能發生——那麼,您同意啦?」
「我沒什麼,真的願意——只是……」
我從桌邊跳了起來。
「您要走?」馬特維問我,想說什麼似的。
「要走。」我回答,口氣那麼堅決,他不敢再講。「我後天回來,如果誰找我,你說我頭痛,睡著,晚上在屋裡點支蠟燭,現在把內衣和旅行包給我拿來。」
院子中響起了鈴鐺聲。
「您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那麼,動身吧。」
第二天午飯時候,鈴聲不再響了,車子停在凱切爾家門口。我吩咐叫他出來。一星期前,他從弗拉基米爾動身時我根本沒打算上莫斯科,因此他見了我大吃一驚,開頭說不出一句話,接著又哈哈大笑,但馬上露出憂慮的神色,帶我進屋。到了他的房間,他小心鎖上門,問我道:
「出了什麼事?」
「沒什麼事。」
「那你來幹嗎?」
「我不能待在弗拉基米爾,我想見見納塔利婭——這便是一切,你必須為我安排一下,馬上行動,因為明天我一定得回去。」
凱切爾看著我的眼睛,高高揚起了眉毛。
「真是胡鬧,鬼知道這算什麼,毫無必要,什麼也沒準備便到了這兒。你寫過信,約過時間嗎?」
「沒有。」
「好傢夥,老弟,叫我把你怎麼辦?簡直糟透了,這是心血來潮!」
「問題在於現在不能浪費一分鐘時間,必須馬上想個辦法才成。」
「你是傻瓜,」凱切爾斬釘截鐵地說,眉毛揚得更高了,「我但願你什麼也幹不成,我寧可這樣,好給你一個教訓。」
「如果我給逮住,這教訓就會終生難忘了。聽著,天一黑,我們就上公爵夫人家,你把僕人叫一個到街上來,至於叫誰,回頭我會告訴你——嗯,這以後我們再相機行事。行不行?」
「好吧,沒法子,就這麼辦吧,但我還是寧願你不成功!為什麼你昨天不寫信給我?」凱切爾神氣活現地戴上寬邊呢帽,把帽檐拉得低低的,披上了紅襯裡的黑斗篷。
「嗨,你這傢伙,嘮嘮叨叨的!」我一邊出門一邊說。凱切爾還是笑個不住,反覆嘀咕道:「難道這不滑稽?信也不寫便跑來了,真是糟糕。」
我不能睡在凱切爾家,他住得太遠,而且這一天他母親有客人。我與他一起去找一個驃騎兵軍官。凱切爾知道他為人正直,平時不問政治,因此沒有警察監視。軍官蓄著唇髭,我們進屋時,他正在吃飯;凱切爾講了原委,軍官給我斟了一杯紅葡萄酒作答,感謝我們的信任,然後帶我上他的臥室,臥室里掛滿了馬鞍和鞍韂,使人覺得他仿佛是睡在馬背上的。
「這個房間給您用,」他說,「在這裡不會有人打擾您。」
然後他把勤務兵叫來,那也是個驃騎兵。他吩咐他,不論是誰,不論在什麼藉口下,一律不准放進房間。我又有了士兵守衛,不同的是在克魯季茨,憲兵把我與整個世界隔開,在這裡是驃騎兵把整個世界與我隔開。
等天完全黑以後,我和凱切爾出發了。我的心開始劇烈地跳動,我重又見到了那些熟悉而親切的街道、地點、房屋,那闊別了四年的一切……鐵匠鋪橋,特維爾林蔭大道……這是奧加遼夫的住宅,屋上豎起了一個大紋章,它已換了主人;我們少年時一起住過的底層,現在開了一家成衣鋪……這是波瓦爾大街——我的呼吸急促了,在頂樓上,拐角的窗子裡,點著一支蠟燭,這是她的房間,她在給我寫信,她在想我,燭光明晃晃的,那麼歡樂,它是為我點的。
我們正在考慮,怎樣叫人傳話,公爵夫人的一個年輕僕人正好迎面跑來。
「阿爾卡季。」我走到他身邊叫他。他認不出我,我又道:「怎麼,你連自己人也不認識了?」
「啊,這是您?」他失聲叫道。
我把手指按在嘴唇上,說道:
「我這兒有封信,不知你肯不肯幫忙,立刻遞一下,越快越好,通過薩莎或科斯堅卡2,明白嗎?我們在轉彎的小巷子裡等回音。你不能對任何人漏出半句話,說你在莫斯科見過我。」
「您放心,我馬上一切照辦。」阿爾卡季回答,快步跑進了屋子。
我們在小巷裡來回走了大約半小時,便看見一個瘦小的老婆子匆匆忙忙、東張西望地來了,這就是那個在1812年為我向法國兵討麵包的勇敢使女,我們從小叫她科斯堅卡。老婆子雙手捧住我的臉親吻。
「那麼你終於飛來啦,」她說,「唉,你這大膽的小傢伙,什麼時候才能安生啊,這麼胡鬧,把小姐嚇了一跳,差點沒有暈倒。」
「回信呢,有沒有帶來?」
「有,有,瞧,好急的性子!」她給了我一張字條。
字條上是用顫抖的手寫的幾個鉛筆字:「我的天,難道這是真的——你在這裡?明早五點多我等你,真不能相信!難道這不是夢嗎?」
驃騎兵重又把我交給了勤務兵保護。到了五點半,我已靠在路燈柱子上等凱切爾,他已從邊門溜進公爵夫人家。我不想談我靠在柱子上等待時心情的變化,這純粹是內心的活動,是無法描摹的。
凱切爾向我揮手。我走向邊門,一個已經長大的小廝陪我進屋,臉上露出熟悉的笑容。我到了前室,從前我曾打著哈欠走進這裡,現在卻準備跪下去吻每一塊地板了。阿爾卡季把我領進客廳後走了。我疲憊不堪,倒在沙發上,心突突亂跳,頭腦發痛,而且很害怕。我拖長了敘述,好讓這些回憶多逗留一會兒,雖然我看到,文字並不足以表達它們。
她進來了,穿著一身素白衣服,顯得光彩奪目,十分美麗。三年的離別,鬥爭的經歷,使她的容貌和表
情變
得成熟了。
「這是你。」她說,聲音平靜而親切。
我們坐在沙發上,沉默不語。
幸福的表情在她眼睛中變成了痛苦。也許,歡樂的感覺發展到頂點,就會出現痛苦的反應,因為她也對我說:「你的臉色為什麼這麼難看呀?」
我握住她的手,她用另一隻手支著下頜,我們彼此沒有談什麼……簡短的句子,兩三件往事,信中的話,關於阿爾卡季、驃騎兵和科斯堅卡的幾句廢話。
接著保姆走進屋子,說我該走了,我沒有反對,站了起來,她也沒留我……心中充滿了要說的話。但是多講一句,少講一句,講短一點,講長一點,對眼前這豐富的內心而言,反正都一樣……
到了城外之後,凱切爾問我:
「怎麼樣,你們決定什麼沒有?」
「沒有。」
「你不是與她談過了嗎?」
「沒有談這件事。」
「她同意嗎?」
「我沒有問——當然,她是同意的。」
「見鬼,你的行動像小孩或瘋子。」凱切爾說,揚起了眉毛,氣得直聳肩膀。
「我會給她寫信,然後寫信給你,現在,再見吧!喂,快跑!」
外面是融雪天氣,鬆軟的雪有些地方發黑了,兩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無邊無際,三三兩兩的村落在遠處忽隱忽現,炊煙一縷縷升起,然後月亮冉冉上升,月光異樣地照射著一切。只有車夫在我身邊,但我還是仿佛與她在一起,仿佛她還在眼前;道路,月亮,林中的空地,似乎與公爵夫人的客廳混成一片。多麼奇怪,我記得保姆和阿爾卡季,甚至送我到門口的使女的每一句話,偏偏不記得我對她說了什麼,她又對我說了什麼。
兩個月在不斷的忙碌中過去了,我得準備錢,弄到出生證;我發現它在公爵夫人手裡。一個朋友3靠行賄、說情、請警官和文書喝酒,總之,用不正當手段,從宗教事務所替我另外弄了一份。
一切就緒之後,我們,也就是我和馬特維動身了。
5月8日黎明,我們到了莫斯科前面最後一個驛站。車夫去要馬了。氣候沉悶,雨淅淅瀝瀝下著,似乎還會出現雷電,我沒有下車,催車夫快些。車篷外一個人在說話,聲音有些奇怪,尖尖的,慢條斯理,像哭一樣。我扭頭一看,只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女孩站在外面,她臉色蒼白,瘦瘦的,衣衫襤褸,蓬頭垢面,這是乞兒。我給了她一個小銀幣,她樂得哈哈直笑,然而非但不走,反而爬到駕車座上,對我嘮嘮叨叨講些不連貫的話,眼睛盯著我的臉。她目光渾濁,怪可憐的,頭髮一綹綹披在面上。她那副生病的樣子,那些不可理解的語言,在曚曨的曙光中引起了我一種神經質的不安心理。
「這傢伙就愛這麼裝瘋賣傻,是個小癲婆。」車夫說。「你往哪裡爬?我抽你一鞭子,你才知道厲害呢!我真的要抽呢,你這搗蛋鬼!」
「你罵什麼,關你什麼事。你瞧,老爺還給了我一個銀幣呢,我礙你什麼啦?」
「給了你錢,你就滾你的,回樹林待著。」
「帶我走吧,」小女孩望著我央求,「真的,帶我走吧……」
「到莫斯科開展覽會,讓人參觀?瞧,這個瘋女人,這個海怪,呸!」車夫說,「喂,下車,聽見沒有?車子要走啦。」
女孩子不肯下車,還是可憐巴巴地瞧著我。我請車夫別欺侮她,他把她輕輕一抱,放在地上。她放聲大哭,我也傷心得幾乎哭了。
為什么正是在這一天,正是在我進入莫斯科的時候,我遇到了這麼一個人?我想起了科茲洛夫的《瘋女》,他也是在莫斯科附近遇到她的。
車子離站了。空氣中充滿了電,又悶又熱,十分難受。鐵青的烏雲低垂著,臨近地面成了一團團灰色的霧,在原野上慢慢移動。猝然間,電光忽閃忽閃地劃破長空,雷聲隆隆,大雨傾盆。我們離羅戈日門十來俄里,然而還得走一個小時才能到達莫斯科的處女廣場。凱切爾在阿斯特拉科夫的家中等我,車子抵達那裡時我們已淋得像落湯雞了。
凱切爾還沒有到。他正守在一位彌留的夫人的床邊,她名叫葉·加·列瓦紹娃4,屬於俄羅斯生活中令人驚異的現象之一,這種人減輕了生活的壓力,然而一生的功績除了少數幾個朋友,無人知曉。她流過多少眼淚,給破碎的心靈帶來過多少安慰,鼓舞過多少年輕人,可是自己卻經歷了不少苦難。「她把所有的愛都給予了人們。」恰達耶夫5對我這麼說,他是她最親密的朋友之一,曾把自己論俄國的著名書信呈獻給她。
凱切爾不能離開她,寫信通知我,他九點左右到。這消息使我大為不安。被強烈的私慾吞沒的人是最自私的。凱切爾沒有如約前來,我便認為這是他的失信……鐘鳴九下,傳來了晚禱的鐘聲,又過了一刻鐘,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又沮喪又失望……九點半了,他還是沒到;病人一定更危險了,我怎麼辦呢?我不能留在莫斯科,在公爵夫人家中,使女和保姆一句話不當心,就會敗露機關。坐車回去是可能的,但我覺得我沒有力量往回走。
到了九點三刻,凱切爾戴著草帽來了,他臉色憔悴,一夜未睡。我奔上前去抱住他,拚命責備他。凱切爾皺緊眉頭,看著我問:
「難道從阿斯特拉科夫家走到波瓦爾大街半個鐘頭還不夠嗎?本來我可以在這兒跟你談上整整一個鐘頭,不過,無論談話怎麼愉快,我不能為了它毫無必要地提早離開一個臨終的人。」接著他又道:「列瓦紹娃向你問好,她用她將死的手給我祝福,祝我們成功,還給了我一條暖和的圍巾,以防萬一。」
彌留者的問候對於我是非常寶貴的。暖和的圍巾在夜間大有用處,可我不能向她道謝,也不能與她握手告別……她即將謝世了。
凱切爾和阿斯特拉科夫走了。凱切爾負責帶納塔利婭出城,然後由阿斯特拉科夫回來通知我,一切是否順利,我應該怎麼辦。他的溫柔美貌的妻子陪我在家中等他,她自己剛出嫁不久;這個具有熱烈的、火一般的性格的女人,全心全意地關懷著我們的事,她裝出樂觀的樣子,竭力讓我相信,一切都會迎刃而解,其實她心裡很不平靜,臉色變化不定。我與她坐在窗前,無話可談;我們像兩個孩子因為做了錯事給關在空房間裡聽候處理。這樣過了大約兩個鐘頭。
世界上沒有比這種無所事事的等待更令人焦急,更無法忍受的了。朋友們包辦了一切,不讓我這個主要的病人有絲毫負擔,這是個大錯誤。應該想些事給我做,如果沒有,就找些體力勞動,讓我忙得不可開交,才可忘記心事。
最後阿斯特拉科夫回來了,我們向他奔去。
「一切都很順利,我是親眼看他們的馬車駛出的!」他從院子中向我大聲喊道。「你馬上從羅戈日門出城,在那兒橋邊,離佩羅夫飯店不遠,你可以看到一輛馬車。祝你平安。只是半路要換一下車,使後面的車夫不知道你來自哪裡。」
我像脫弦的箭飛快走了……到了離佩羅夫飯店不遠的橋邊,卻找不到一個人,橋那邊也沒人。到了伊斯梅洛夫動物園,還是不見人影。我打發了車夫,步行走去,來回走了幾次,才發現另一條路上停著一輛馬車,一個年輕英俊的車夫站在車旁。
「有沒有一位先
生經
過這裡?」我問他,「身材高高的,戴頂草帽,不是一個人,跟一位小姐在一起。」
「我什麼人也沒看見。」車夫愛理不理地回答。
「你送誰到這兒的?」
「送幾位先生。」
「他們叫什麼名字?」
「您問這幹嗎?」
「嗨,老弟,你這人真有意思,如果沒事,我就不會問你啦。」
車夫用探索的目光打量著我,忽然笑了,大概我的樣子得到了他的好感。
「既然有事,您自己應該知道名字,您要找的是誰?」
「你真是像燧石一樣硬,好吧,我要找一位老爺,他名叫凱切爾。」
車夫又笑了,用手指著墓園,說道:
「瞧那遠處,黑黑的,這就是他;有位小姐在他旁邊,她沒戴帽子,凱切爾先生把自己的給她戴了,好像是草帽。」
這一次我們又是在墓園相見!
……她輕輕喊了一聲,撲到了我的頸上。
「讓我們永遠在一起!」她說。
「永遠在一起!」我跟著說。
凱切爾很感動,眼淚在眼中閃閃發光,他握住我們的手,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朋友們,祝你們幸福!」
我們擁抱了他。這實際上便是我們的結婚儀式!
我們在佩羅夫飯店的一個單間裡等了一個多小時,馬特維的馬車還沒有到!凱切爾皺緊了眉頭。我們根本沒想過可能出什麼事。我們三個人在這裡很好,像在家中一樣,仿佛再也不會分開。窗外是一片小樹林,下面傳來音樂聲,還有吉卜賽人的合唱;雷雨之後的天氣是美好的。
我不像凱切爾,並不擔心公爵夫人派警察追趕我們,我知道,她出於高傲,不會讓警察干涉我們的家事。況且,沒有參政官的同意,她不可能採取任何行動,而參政官不得到我父親的允許,也絕不會幹什麼;我的父親卻絕對不願讓警察在莫斯科或莫斯科近郊找到我,我會因違反皇上旨意而被送往博布魯伊斯克或西伯利亞。危險只可能來自秘密警察方面,但一切進行得這麼快,他們很難得到消息,即使聽到些風聲,又怎麼會想到,私自從流放地回來的人會帶著新娘,平靜地坐在佩羅夫飯店中,那兒從早到晚擠滿了人呢。
最後,馬特維坐著馬車到了。
「再干一杯,」凱切爾命令道,「然後出發!」
於是只剩了我們兩人,單獨在弗拉基米爾大道上飛馳了。
在布恩科沃村換馬時,我們走進一家客店。老闆娘上前問,要不要吃點什麼,她慈祥地端詳著我們說道:
「你的太太多麼年輕,又這麼標緻,願上帝保佑你們小兩口兒。」
我們臉紅到了脖子上,不敢彼此看一眼;為了掩蓋自己的窘態,我們要了茶。次日五點多鐘,我們到了弗拉基米爾。不能浪費時間,我把新娘安置在一個有眷屬的老官員家裡,便趕緊去打聽,一切是否已準備就緒。但是在弗拉基米爾,誰在替我準備呢?
到處都不缺乏善良的人。在弗拉基米爾,當時駐紮著一個西伯利亞槍騎兵團,我與這些軍官並不太熟,但有一個人,我常在公共圖書館遇見,與他點頭招呼;他彬彬有禮,人也溫和。過了一個月,他向我承認,他知道我,也知道我1834年的經歷,他說他也是莫斯科
大學
畢業的。我離開弗拉基米爾時,想物色一個人替我辦事,我想起了軍官,便找到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他。他為我的信任所感動,握住我的手,答應一切照辦。
軍官在等我,他全副武裝;白領章,不帶套子的高筒軍帽,斜掛在肩上的子彈帶,形形色色的穗帶,什麼也不缺少。他告訴我,主教已准許神父給我舉行婚禮,但首先得查看出生證明。我把證明給了軍官,又去找另一個年輕人,那人也是莫斯科大學畢業的,現在按照必須在外省服務兩年的新規定,在省長辦公廳供職。整日無聊得叫苦連天。
「您想當儐相嗎?」
「給誰當儐相?」
「給我。」
「什麼,給您?」
「對,對,給我!」
「好極了!什麼時候?」
「就在今天。」
他以為我是開玩笑,但是當我匆匆忙忙把事情告訴他之後,他樂得跳了起來——在秘密婚禮上當儐相,湊熱鬧,可能還會受審問,這一切在毫無娛樂的小城市中太有趣了。他馬上答應替我弄一輛馬車,四匹馬,還翻箱倒櫃,看看有沒有乾淨的白坎肩。
離開他家後,我又遇到了我的槍騎兵,他抱住神父,坐在車上。你們想像一下:穿得花里胡哨、全副戎裝的軍官,帶著又高又胖的神父,擠在又小又窄的馬車上,神父的大鬍鬚迎風飄拂,那件綢僧袍鉤住了軍服上各種無用的裝飾品。單單這幅情景,不要說在弗拉基米爾通往金門的街道上,就是在巴黎的林蔭道或者攝政王大街上,也足以吸引不少人觀看呢。但槍騎兵沒工夫想這些,我也以後才想到。原來這天是尼古拉日6,神父正在挨家挨戶做祈禱,我的槍騎兵半路截住,把他抓上了馬車。我們便一同去找主教。
為什麼還要打擾主教呢?我在這裡把原因交代清楚。神父本來已經答應替我舉行婚禮,到我臨走前一天,忽然變卦,說未經主教批准,不能照辦,因為他聽到一些風聲,有些害怕。不論我和槍騎兵怎樣好言相勸,他堅持不肯。槍騎兵提議請他們團里的神父試一下。這神父沒有鬍髭,短頭髮,穿著下擺長長的常禮服,褲腿塞在靴筒里,寒磣地吸著士兵的菸斗。雖然我們的提議在細節方面他表示同情,但他拒絕替我主持婚禮,操著波蘭白俄羅斯口音說,上面三令五申,不准他們替非軍人舉行婚禮。
「可是我們不經批准,更嚴禁給人當證婚人和儐相呢,」軍官對他說,「我還不照樣當了。」
「那不同,在上帝面前是另一回事。」
「勇敢的人會得天助。」我對槍騎兵軍官說。「我馬上去找主教。再說,您為什麼不申請批准?」
「不必。團長會告訴他老婆,他老婆又會告訴別人。況且他也很可能不准批。」
弗拉基米爾主教帕爾費尼是個聰明、嚴峻、粗獷的老人,雄才大略,與眾不同;他本可以當省長或將軍,據我看,他當將軍比當教士更合適。但是機會不巧,他沒有在高加索指揮軍隊,卻管了一個教區。我從他身上看到的不是一個活的幽靈,倒大多是行政長官的氣質。然而與其說他兇惡,不如說他嚴厲。正如一切能幹的人一樣,他對問題理解迅速,敏銳,如果誰對他廢話連篇,或者不領會他的意思,他就會大發雷霆。跟這種人打交道,比跟溫和的、但軟弱無能的人打交道,一般說容易得多。我到達弗拉基米爾之後,按照外省的習慣,一天日禱後,曾專誠拜訪過主教。他殷勤接待,祝福了我,還用鮭魚款待我;最後請我有空常上他那兒坐坐,談談。他說他眼睛壞了,晚上不能看書。我去過兩三回,他了解文學,知道一切新出的俄國書,也看雜誌,因此我與他談得很投機。儘管這樣,我去叩主教府的大門時,心中仍不免惴惴不安。
這一天天氣炎熱。主教大人帕爾費尼在花園中接待我。他坐在一棵綠葉成蔭的大椴樹下,摘下了僧帽,披著一頭白髮。體格端莊的大司祭光著禿頭,站在烈日下,給他大聲念文件;大司祭的臉曬成了紫醬色,大顆的汗珠不斷從額上滲出,給太陽照得耀眼的白紙使他睜不開眼睛,可是他不敢移動一步,主教也不叫他走開。
「請坐,」他對我說,一邊畫十字,「我們馬上完了,這是我們宗教事務所的公事。念下去。」他又轉身對大司祭說,那人用藍手帕擦擦汗,別轉臉清一下嗓子,重又往下念了。
他念完後,帕爾費尼問我:「您有什麼貴幹?」一邊把筆遞給大司祭,後者利用這可靠的機會吻了主教的手。
我把神父拒絕主持婚禮的事告訴他。
「您有證件嗎?」
我給他看省里的許可證。
「就這一份?」
「就這一份。」
帕爾費尼笑了。
「新娘方面呢?」
「有出生證書,結婚那天會帶來。」
「什麼時候結婚?」
「再過兩天。」
「那麼,您找好住宅了?」
「還沒有。」
「嗯,您瞧,」帕爾費尼說,一邊把一根指頭伸進嘴唇,鉤住嘴巴,把它拉向面頰,這是他的怪習慣之一,「您是聰明人,讀書很多,不過,糠秕騙不了老麻雀。您這事有點不大對頭呢;既然您來找我,最好乾乾脆脆,把事情老實告訴我。這樣我才能明確對您說,什麼可以,什麼不可以。總而言之,我的忠告對您還是不會有壞處的。」
我認為我的行為光明磊落,因此全部告訴了他,當然略去了不必要的細節。老頭兒仔細聽著,不時看看我的眼睛。原來,他與公爵夫人是多年的朋友,有些部分他可以相信我講的是實情。
「我明白,我明白,」他聽完後說,「那麼讓我出面,寫封信給公爵夫人吧。」
「您應該相信,一切和平辦法都無濟於事,任性,冷酷——這些已經根深蒂固。主教,我遵照您的要求,把一切報告了您,現在我得補充一句,如果您拒絕幫助我,那麼,本來我不想聲張,認為是光明正大的事,我只得秘密地、偷偷地花錢來辦了。有一點我得向您聲明,無論監獄或新的流放,都不能阻擋我。」
「哎喲,」帕爾費尼說,站起身子伸了個懶腰,「好厲害,您還沒給彼爾姆嚇怕,還沒吃夠苦頭呢。難道我說過不准您結婚嗎?您儘管結婚,在法律上這沒什麼好挑剔的;當然,最好有家人或親屬到場。您那個神父,您請他來見我,我會開導他。不過有一點您得記住:新娘那邊沒有證件,您休想辦這件事。什麼『無論監獄還是流放』,這都是廢話,唉,誰想得到,現在這些人都變得這樣!好吧,主與您同在,祝您成功,至於公爵夫人,她非跟我大吵不可。」
這樣,除了槍騎兵軍官,弗拉基米爾和蘇茲達爾教區的主教大人帕爾費尼,也參與了我們的陰謀活動。
這以前,我向省長要求批准的時候,根本沒提我的結婚是秘密的,這是避免人們議論的最可靠辦法,至於我的新娘到弗拉基米爾成親,這再也自然不過,因為我被剝奪了外出的權利。再說,在目前的狀況下,我們希望婚禮儘量不引人注目,這是完全合乎情理的。
可是到了5月9日,我帶神父面見主教時,一個見習修士對我們說,他一早就到城外的住宅去了,天黑前不會回來。這時已是晚上七點多,過了十點便不能舉行婚禮,明天又是星期六。怎麼辦?神父不敢做主。我們只得找修士司祭,主教的懺悔師。司祭在茶里摻了羅姆酒,正喝得興致勃勃,心情很好。我把事情同他講了,他給我斟了一杯茶,堅持要我加羅姆酒。然後他掏出大銀邊眼鏡,查看證件,又翻到背面,看有沒有寫什麼,折好後交還神父,說道:「手續完全齊備。」神父仍猶豫不決。我對修士司祭說,如果我今天不能結婚,我會覺得非常失望。
「為什麼要延期,」修士司祭說道,「我會報告主教閣下;給他們舉行結婚儀式吧,伊萬神父,給他們辦理——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阿門!」
神父無話可說,動手寫無血統關係證明了;我驅車去接納塔利婭。
……當我倆坐的馬車駛出金門時,本來給雲朵遮沒的太陽,向我們射出了最後一陣鮮紅耀眼的光芒,氣氛變得莊重而歡樂,我們不約而同出聲喊道:「這是我們的儐相!」我記得她說這話時含笑握住我的手。
驛站的小教堂離城三俄里,裡邊空空蕩蕩,沒有唱詩班,也沒點大吊燈。四五個普通的槍騎兵路過這兒,順便進來看看便走了。老讀經員用微弱的嗓音輕輕念誦經文,馬特維含著興奮的眼淚看我們,年輕的儐相們站在我們背後,捧著重甸甸的婚禮冠,這是弗拉基米爾驛站車夫結婚時戴的。讀經員用顫抖的手把結合的銀勺遞給我們……教堂內逐漸暗了,那裡只點著幾支土蠟燭。這一切正因為單純才顯得優美,不同尋常——也許這只是我們的感覺。這時主教正好坐車經過,看到教堂的門開著,便派人查問,裡邊在幹什麼。神父一聽,臉色有些發白,親自出去回話,但過了不一會兒卻滿面笑容回來了,對我們說道:
「主教大人祝福新郎新娘,吩咐鄙人傳話,他將為二位向主祈求保佑。」
我們回家時,秘密結婚的消息已傳遍全城,太太們坐在陽台上等待,窗都打開了,我放下車窗玻璃,可惜暮色蒼茫,不能讓大家充分看清我的「美人」。
到家後,我們與儐相和馬特維喝了兩瓶葡萄酒,儐相們坐了二十分鐘便走了,於是我們又像在佩羅夫飯店一樣,只剩了兩人,一切顯得這麼自然,這麼簡單,似乎是理所當然的,我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儘管後來整整幾個月一直對此驚異不止。
家裡一共三間屋子。我們坐在客廳中一張小桌旁邊,忘記了幾天來的疲勞,談到半夜……
在婚宴上出現一大群人,我總覺得有些粗俗,不文雅,甚至不知羞恥。把愛情的帷幕過早揭開,讓家庭的秘密袒露在冷漠的局外人面前,這是為了什麼?一個可憐的姑娘以新娘的名義被當眾展覽,這時那一切陳詞濫調的祝賀,鄙陋庸俗的舉動,笨拙的暗示,對她該是多大的侮辱……沒有一種纖細的感情獲得寬容;豪華的合歡床,精美的夜禮服,不僅供賓客們嘖嘖讚賞,也成了一切庸夫俗子看熱鬧的目標。何況新婚生活的開始,本來是每一分鐘都寶貴的,最好跑到沒人的地方,越遠越好,卻偏偏要消磨在無休止的酒筵、虛擲精力的舞會和吵鬧的人群中,這無異是對婚姻的嘲笑。
第二天早晨,我們在大廳中發現了兩株玫瑰花和一大束鮮花。這是省長夫人尤利婭·費奧多羅夫娜送來的,她對我們的結合寄予了熱烈的關懷。我擁抱和親吻了省長家的僕人,然後又兩人一起去向她道謝。由於新娘的嫁妝只有兩套衣服,一套是路上穿的,一套是婚禮上用的,因此她只得穿結婚禮服出門。
拜訪尤利婭·費奧多羅夫娜以後,我們又到了主教府,老頭兒親自帶我們走進花園,摘了一束花,告訴納塔利婭,我怎樣用自己的毀滅來威脅他,最後教導她怎樣當家。
「您會不會醃黃瓜?」他問納塔利婭。
「會。」她笑笑回答。
「哦,我不大相信。不過這是一定得會的。」
晚上我寫信給父親,勸他不必為既成事實生氣,「因為這是上帝讓我們結合的」,我要求他寬恕我,祝福我。父親通常一星期給我寫幾個字,這次既沒提早覆信,也沒推遲,甚至信的開頭也與以前完全一樣:「汝5月10日來信,已於前日五時半收到,得知上帝已使汝與娜塔莎結合,閱後余不無憂慮。上帝之意旨,余無意違抗,上帝賜予之磨難,余唯有無條件忍受而已。然因錢乃余本人所有,汝既認為無需考慮乃父之意願,余亦只得宣布,除汝之生活費,即一年一千盧布,仍照舊支付外,其餘不得增加分文。」
教會的權力和世俗的權力如此涇渭分明,使我們忍俊不禁,大笑起來。
可是我多麼需要錢啊!我所有的錢已快告罄。我們什麼都缺少,可以說一無所有,既無衣服床單,也無日常用具。我們像坐牢一樣困守在小房間裡,無法外出。馬特維為了節約,只得想方設法當起了廚子,但是除了牛排和肉丸子,什麼也不會煮,結果只能大多依靠現成食品:火腿,醃魚,牛奶,雞蛋,乾酪,以及硬得不能下咽、早已失去新鮮香味的薄荷蜜糖餅乾。我們的午膳成了笑料的無窮源泉,有時牛奶給當作湯,成了第一道菜,有時又給當作了最後一道的甜點。我們面對這斯巴達式膳食,不禁含笑想起公爵夫人府上和我父親家中那朝聖似的長長行列:六七個侍役端了碗盞菜盤,從這邊走到那邊,仿佛這是一場莊嚴的祭典,實際上不過是一頓平常的午餐。
我們這麼艱苦度日,挨過了一年。化學家寄來了一萬現鈔,其中六千多付了欠賬,其餘的解決了大問題。最後,父親也厭煩了,不想再用飢餓戰術攻占我們這個堡壘,雖未增加生活費,卻饋贈了一筆現金,儘管自從得知他那著名的「區分法則」以後,我從無一句話提到過錢!
我開始另找寓所。在雷別傑河對面有一幢荒涼的大花園住宅出租,它屬於一個什麼公爵的寡婦,公爵是輸光了家產死的。它的租金特別便宜,因為它遠離鬧市,交通不便,主要是公爵太太講定要分一小部分本來不能分的房子,給她那個十三歲的寶貝兒子和他的僕人居住。這麼交錯使用房屋,誰也不會同意,我卻馬上答應了,我看中它房間寬敞,窗戶高大,又有綠葉成蔭的大花園。但這種寬敞和高大,和我們的毫無動產,缺乏最必要的用具,正好構成了可笑的對照。公爵太太的女管家,一個好心的老婆子,對馬特維十分賞識,自願承擔責任,把桌布、碗盞、床單、餐叉刀子等等,借給我們使用。
我們在金門附近三個房間的小寓所中,在公爵太太的大公館中,都過得像神仙一般怡然自得!……這裡有一間大廳,家具極少,有時我們發小孩脾氣,便在大廳上奔跑,從椅子上跳躍,把牆上的枝形燭台統統點亮,讓大廳照耀得如同白晝,在那兒朗誦詩歌。馬特維和年輕的希臘籍使女跟我們一起玩兒,鬧得不亦樂乎。我們家中是「無法無天」的。
儘管有這許多孩子氣的行為,我們的生活還是充滿深刻的嚴肅性的。我們與世隔絕,住在安靜和平的小城市中,彼此相依為命。有時傳來某一個朋友的一點消息,幾句熱情洋溢的話,然後又歸於沉寂,仍是孤單地過活。但是在孤獨中,我們的心沒有躲進個人幸福的小天地,相反,我們的興趣比任何時候更廣泛。我們沒有虛度年華,浪費光陰,我們思考和讀書,獻身於一切,然後又沉浸在自己的愛情中;我們檢查自己的思想和憧憬,驚奇地發現我們的志趣是如此相同,即使在感情和思想、趣味和嫌惡的一切細微而遙遠的曲折處和分歧處,仍有親密的諧和音存在。不同的只是:在我們的結合中,納塔利婭帶來的是安靜、親切、優美的因素,一個少女充滿柔情的詩意,而我帶來的是精力充沛的活動,我的「恆動精神」,無止境的愛,還有種種嚴肅的思考、笑料和危險思想的混合物,以及一堆無從實現的計劃。
「……我的希望停止了。我滿足了——我生活在現在,對明天已無所期待,我無憂無慮,相信明天我也不致喪失什麼。個人生活不可能再給我什麼,這已是極限;任何變化,不論它來自哪個方面,只能損害它。
「春天奧加遼夫來了,他是從流放地回來小住幾天。那時他正處於精力最旺盛的時期,但不久他也將經歷沉痛的考驗。有時他仿佛意識到,災難已在身旁,但還能不當一回事,把命運伸出的手看作幻覺。我那時也認為,這些烏雲就會消散;無憂無慮本是一切沒有喪失力量的年輕人的特色,這表現了對生活和對自身的信心。充分掌握自己命運的感覺使我們沉醉不醒……可是黑暗勢力和邪惡的人們卻一聲不作地把我們引向深淵的邊沿。
「幸而人們或者未曾想到,或者視而不見,善於忘記。完滿的幸福是無所牽掛的;它安詳得像夏季風平浪靜的海洋。激動只產生病態的、狂熱的喜悅,它像賭博一樣使人興奮,但這絕非和諧的、無限寧靜的感覺。因此不論是不是夢,我高度評價這種對生活的信心,儘管這只是由於生活還沒有駁斥它,喚醒它……中國人靠吸食鴉片在陶醉中死去……」
1853年我這麼結束這一章7,現在我也這麼結束它。
1 這年3月3日是赫爾岑流放後與納塔利婭初次會面的日子,5月9日是他們在弗拉基米爾私自結婚的日子。
2 即第二十章提到過的老保姆,也就是照料過赫爾岑的那個使女納塔利婭·康斯坦丁諾夫娜。
3 指阿斯特拉科夫,一個數學教師。
4 列瓦紹娃(死於1839年),當時莫斯科的一位貴婦人,與許多文人交往密切,她的家成為著名的沙龍。
5 見第三章作者注。但《哲學書簡》並不是獻給列瓦紹娃的。
6 指5月9日。尼古拉日一般在冬天的12月6日,見第七章,但在俄國,夏季的5月9日也是尼古拉日。
7 指1853年的初稿,前面引號中的最後幾節曾作為「第三卷的片斷」發表於1855年的《北極星》第一集上,後來於1857年全文發表第三卷時又把它們編入了本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