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第二十一章
離 別
啊,人們,可惡的人們,你們拆散了他們……
我給納塔利婭的第一封信是這麼結束的,值得注意的是我不敢提到「心」這個字,我的信中沒有它,在信尾我寫的只是「你的哥哥」。
那時,「我的小妹」對我已多麼寶貴,她如何不斷出現在我的腦海中,從一件事即可看到:我在尼日尼,在喀山,在到達彼爾姆的次日,都寫了信給她。「小妹」這稱呼表達了我們之間一種完全自覺的感情,過去我無限喜歡它,現在也喜歡它,我用它不是表示一種界限,相反,它包含著各種意義:友誼,愛情,血緣關係,共同的志趣,親族地位,難分難捨的習慣。以前我沒有用這名稱稱呼過任何人,它對我是寶貴的,直到後來我還常常這麼稱呼納塔利婭。
起先,我並不完全理解我們的關係,也許,正因為不完全理解,另一個誘惑在等待著我。它不像我與卡愛坦的相逢,沒有成為我生活中一段光明的歷程。它只是使我無可奈何,引起了我許多的苦惱和內心的歉疚。
我坐了九個月監牢之後,便被拋進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那時我還很少生活經驗。最初我漫不經心,輕舉妄動,新的地方,新的環境弄得我眼花繚亂。我的社會地位變了。在彼爾姆,在維亞特卡,人們對我的態度與在莫斯科全然不同。在莫斯科,我是住在父母家中的年輕人,在這些地方,在這片沼澤中,我卻得獨立生活,我被看作一個官,雖然根本不像一個宮。我不難發現,不必多花力氣,我就可以在伏爾加河邊和卡馬河邊上層社會的客廳中占有一席位置,成為維亞特卡社交界的知名人士。
對彼爾姆,我印象不深,我只為租房子接觸過一位主婦,她問我要不要菜園,自己養不養乳牛!從這個問題,我就可怕地覺察到,我的地位已一落千丈,與高等學府學生的崇高身份不可同日而語了。但在維亞特卡,我結識了整個上層社會,特別是青年商人,他們比內地其他各省的商人修養高得多,雖然同樣喜歡吃喝玩樂。公文事務使我不能從事心愛的工作,我不安地度著遊蕩生活;在這種情況下,特別敏感,或者不如說,容易激動的天性和缺乏經驗,導致形形色色的衝突,是不足為奇的。
由於奉承巴結的心理作怪,我竭力左右討好,不分是誰,一律爭取好感,三言兩語便成了朋友,甚至過分親熱,過了一兩個月我才意識到自己錯了,但礙於情面,只得默不作聲,戴著虛情假意的鎖鏈與人應酬,直到有一天荒謬的爭吵使這種關係破裂為止,而在爭吵中,我被指責為任性偏激,忘恩負義,反覆無常。
開頭我在維亞特卡不是一個人,一位奇怪可笑的先生跟隨著我,他在我生命的每一個十字路口,每一個重大關節,總要登場:他的落水使我認識了奧加遼夫,在我通過塔烏羅根1邊境時,他站在俄羅斯土地上向我揮手帕,總之,卡·伊·佐年貝格與我一起住在維亞特卡。我講我的流放生活時,忘了提到他。
事情是這樣的:我給送往彼爾姆的時候,佐年貝格正預備去伊爾比特做生意。我的父親總喜歡把簡單的事弄得很複雜,提出要佐年貝格到彼爾姆走一趟,替我在那裡「裝置寓所」,路費由他付。
到了彼爾姆,佐年貝格熱心執行任務,那就是替我購置不切實用的物品,各種家什,鍋子,碗,玻璃器皿,食品等等,還親自前往奧布瓦河邊,直接從「產地」選購維亞特卡種馬。可惜一切齊備之後,我卻給調到了維亞特卡。我們只得把剛買的東西半價變賣,離開彼爾姆。佐年貝格忠實貫徹我父親的意志,認為必須隨往維亞特卡,也在那兒替我「裝置」住房。他的忠實可靠和忘我精神,得到了我父親的嘉許,因此在他與我一起時,我父親給他一月一百盧布酬金。這比去伊爾比特更有利,更保險,因此他並不急於離開我。
到了維亞特卡,他已經不是買一匹馬,卻買了三匹,一匹是屬於他自己的,雖然錢也是我父親的。這些馬大大提高了我們在維亞特卡人眼中的身份。我已經說過,卡爾·伊萬諾維奇雖已年過半百,而且臉上缺陷不少,還是專愛在脂粉堆里討生活,沾沾自喜地相信,每個女人或姑娘一接近他,就像燈蛾在火邊飛行一樣危險。馬所引起的效果,他當然不肯白白放過,要在情場艷事方面加以充分利用。何況環境也對他有利。我家的陽台面對院子,它後面便是花園。每天早上十點起,佐年貝格就腳穿喀山軟底便靴,頭戴繡金小帽,身披高加索緊身外衣,銜著大琥珀菸嘴,在陽台上「值班」,裝得仿佛專心讀書似的。小帽和琥珀——這一切都是有目標的,那就是住在隔壁房子裡的三位小姐。小姐方面也很關心外地來客,總是好奇地觀看在陽台上吸菸的東方玩偶。卡爾·伊萬諾維奇知道,她們什麼時候和怎樣偷偷掀起窗簾,認為他的事情大有希望,於是朝著神聖的方向優雅地噴出一縷縷輕煙。
不久,花園便提供了我們與女鄰居認識的機會。我們的房東有三幢房屋,花園是共同的。兩幢有人,一幢是我們住的,房東也住這幢房子,他只有一位繼母——一個肥胖臃腫的寡婦,但她像親生母親一樣對他管頭管腳,關心備至,以致他只能背著她,偷偷摸摸與花園中的女士們交談;另一幢房子便住著那些小姐和她們的父母。第三幢房子是空的。過了一個禮拜,卡爾·伊萬諾維奇已成了花園中名媛淑女們的自家人,常常一天幾個小時幫小姐們盪鞦韆,為她們取斗篷和陽傘,總之,做到了體貼入微。小姐們跟他逗笑,比跟別人多,正因為如此,他是比愷撒夫人更少嫌疑的2;看到他的模樣,任何最大膽的謠言也只得退避三舍。
出於集群的天性,人們往往做他們根本不想做、而別人都在做的事,就因為這樣,我傍晚也常出入花園。上那兒的除了住在這裡的人,還有他們的朋友。大家在那裡做的事,講的話,主要只是打情罵俏,互相窺探。卡爾·伊萬諾維奇帶著維多克3的警覺性,從事感情的偵察工作,知道誰與誰常在一起散步,誰對誰心中有意。對於我們花園中的這些秘密警察,我成了討厭的絆腳石,我的不露聲色使女士們和先生們大傷腦筋,他們再三試探仍不得要領,查不清我在追求誰,對誰特別感興趣。這確實不容易,因為我根本沒有追求任何人,對任何小姐都沒有特殊好感。最後,他們厭煩了,覺得受了委屈,開始認為我驕傲,說我玩世不恭,小姐們的友情也頓時冷落了——雖然她們每人單獨與我在一起時,仍試圖向我投送最危險的秋波。
正是在這種狀況中,一天早晨,卡爾·伊萬諾維奇告訴我,房東家的廚房一早就打開了第三幢房子的百葉窗,正在擦洗窗戶。一家外地人已租下了這屋子。
新來者的一切細節成了花園內的唯一話題。陌生的夫人由於旅途勞頓,或者還沒有收拾好,仿佛故意避不見面,沒有在我們的遊樂活動中露臉。大家尋機會從穿堂窺探,向窗口眺望,一些人有所發現,另一些人卻白白守候了幾天,有所發現的人說她臉色蒼白,神態慵懶,總之,外表不錯,動人心弦。小姐們說,她憂愁多病。省政府有個年輕官員,生得聰明伶俐,喜歡跟人打趣,唯獨他認得這些來客。他從前在另一省供職,與他們有一面之緣,於是大家紛紛找他打聽消息。
聰明伶俐的官吏很得意,因為他知道別人不知道的事,便沒完沒了地大談新來者的優秀品質,把她捧上了天,稱她為首都的夫人。
「她聰明,溫柔,有學問,」他反覆說,「咱們這些人根本不在她眼裡。啊,我的天,」他突然轉向我道,「我有個絕妙的主意,請您支持一下維亞特卡上流社會的榮譽,向她獻獻殷勤……要知道,您是莫斯科來的,流放到這兒,當然會吟詩——這是上天賦予您的才能呢。」
「您瞎說什麼喲。」我對他笑道,然而臉驀地紅了——我真的很想見見她。
過了幾天,我在花園裡遇到了她,這是個淡黃頭髮的女子,確實惹人喜愛;那位談論過她的先生把我介紹給她,我掩蓋不住內心的激動,正如我的介紹人無法掩飾他的笑容一樣。
出於自尊心的靦腆消失後,我與她熟悉了。她的身世是十分不幸的,她用虛假的平靜欺騙自己,在寂寞空虛、無所寄託的心情中痛苦地打發日子。
P4是那種把熱情隱藏在心底的女性之一,也唯有淡黃頭髮的女子才會如此;她們用溫和靜謐的外表掩蓋著火熱的心,激動時臉色蒼白,感情高漲時眼睛從不煥發光芒,反而有些暗淡。她的目光睏倦,似乎已經精疲力竭,一直嚮往著什麼卻不能滿足的心胸時時起伏不定,仿佛有一股不平靜的電流正從她全身通過。在花園散步時,她往往會突然臉色蒼白,內心彷徨無主或者驚慌不安似的,無心答話,立即匆匆回家了。我正是喜歡看她這種時刻的神情。
她的內心活動,我不久就明白了。她不愛丈夫,也不可能愛他;她才二十五歲,他已五十出頭——對此她也許還能將就,但知識、趣味、性格的不同,那就太顯著了。
丈夫幾乎足不出戶,是個枯燥無味、麻木不仁的老官僚,熱衷於買田地當地主,像一切病夫和幾乎所有失去家產的人一樣,性情古怪暴戾。她出嫁時是十六歲,那時他還有些資產,後來賭博輸光了,只是出外做官,靠俸祿生活。在遷居維亞特卡前一兩年,他開始衰老了,腿上一個傷口發展成了骨疽,老人悶悶不樂,心事重重,擔心自己的病,用不安而又無能為力的目光看著妻子。她傷心地、自我犧牲地照料他,但這只是履行義務。孩子不能滿足她的一切,空虛的心靈總是渴望著什麼。
一天晚上在東拉西扯閒聊時,我說我真想寄一幅畫像給我的堂妹,可惜在維亞特卡找不到一個會畫像的人。
「讓我試試,」女鄰居說,「我從前學過素描,畫得還可以。」
「太好了。什麼時候呢?」
「如果您願意,就在明天午飯前吧。」
「一言為定。我一點鐘來。」
這時她的丈夫也在場,他沒有吭聲。
翌日早晨,我收到女鄰居一張便條,這是她第一次給我寫信。她非常客氣,謹慎地通知我,她要給我畫像,她的丈夫有些不滿,她要求我原諒病人的乖僻,說應該寬恕他,最後提出改日替我作畫,不告訴她丈夫,免得打擾他的情緒。
我熱烈地、也許過分熱烈地感謝了她,沒有要她秘密替我畫像,但這兩張便條使我們接近了許多。她與丈夫的關係是我從來不想觸及的,現在由她講出了口。我與她不自覺地建立了一種默契,聯合一致對付他。
晚上我到他們家串門,隻字未提畫像的事。如果丈夫聰明一些,他應該猜到其中的奧妙,但他太蠢了。我用目光感謝她,她的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不久他們搬家了,住到了本城另一地區。我第一次去探望他們時,大廳還沒布置好,女鄰居正彈鋼琴,眼睛哭腫了。我請她往下彈,但琴聲不能協調,總是彈錯,她的手發抖,臉色也變了。
「這裡多麼沉悶啊!」她說,驀地從鋼琴後面站了起來。
我默默握住她的手,那虛弱、發燙的手;她的頭像沉重的花冠,痛苦地屈從著某種力量,彎向我的胸口;她把額角緊貼了一下,便倏地走了。
第二天,我收到她一張便條,看來她有些害怕,竭力想對昨天的事布下一層煙幕。她在信上說,我去時她正處在可怕的神經不安狀態,又說,昨天的事她不大記得了,她很抱歉。但這一層薄薄的紗幕,掩蓋不了字裡行間鮮明透露的熱情。
我又去探望他們。這一天丈夫輕鬆了些,雖然喬遷新居之後他已不能起床。我心情很緊張,便與他們逗笑,講各種俏皮話,天南地北瞎扯,弄得病人笑個不停,當然這一切只是為了掩蓋我和她的窘態。此外,我覺得,這笑可以令她沉醉,忘記一切。
……兩三個星期過去了。丈夫的病越來越重,到晚上九點半他就要求客人離開,他虛弱,消瘦,痛得受不了。一天晚上九點左右,我向病人告別,P送我到外面。一輪明月照進客廳,把三條蒼白的淡紫色月光鋪在地上。我打開窗,空氣新鮮潔淨,向我迎面撲來。
「多美的夜晚啊!」我說,「真不想離開這兒。」
她走到了窗口。
「您在這兒待一會兒吧。」
「不成,這時候我得去替他換繃帶了。」
「那就過一會兒來吧,我等您。」
她沒作聲,我拿起了她的手。
「您來吧,我求您……行嗎?」
「真的不成,我先得換上短衫呢。」
「您就穿著短衫來好了,我好幾次早晨看到您是穿短衫的。」
「萬一有人看見您呢?」
「誰?您的僕人喝醉了,讓他睡覺得啦;您的達里婭……看來她愛您超過愛您的丈夫,而且她對我也很友好。有什麼可怕的呢?好了,現在已九點多啦——您就說想托我辦件事,要我等一會兒……」
「沒有蠟燭……」
「叫人拿來,何況有月光,跟白天一樣。」
她仍遲疑不決。
「來吧,來吧!」我湊在她耳邊說,第一次這麼對待她。
她哆嗦了一下。
「我來,但只能待一會兒。」
……我等了她半個多小時……屋裡靜悄悄的,我可以聽到老頭兒的呻吟和咳嗽,他那慢條斯理的談話,那桌子移動的聲音……喝醉的僕人一邊吹口哨,一邊在前室的長凳上鋪床睡覺,嘴裡罵罵咧咧的,過不一會兒便鼾聲大作了……使女離開臥室的沉重的腳步聲是最後的音響……一切沉寂了,間或聽到幾聲病人的哼哧,然後又萬籟俱寂……突然傳來了沙沙聲,地板吱吱發響,輕輕的腳步聲——白短衫在門口出現了……
她這麼激動,起先簡直說不出一句話,她的嘴唇是冷的,她的手像冰。我覺得她的心在劇烈跳動。
「我滿足了你的要求,」最後她說,「現在放我走吧……再見……為了上帝,再見,你也回家吧。」她又用懇求的聲音對我憂鬱地說。
我抱住她,緊緊地、緊緊地摟在胸前。
「我的朋友……去吧!」
這是不可能的……太遲了……在她的心和我的心這麼跳動的時候,哪怕放開她一會兒,也是超出人力範圍的,非常愚蠢的……我沒走,她也沒走……月亮把幾條光帶轉到了另一邊。她坐在窗前傷心飲泣……我吻著她淚汪汪的眼睛,用一綹綹髮辮拭乾它們,髮辮落到蒼白幽暗的肩上,月光照在上面沒一點反光,只是使那裡泛出了一層白蒙蒙的柔和色澤。
我不忍心丟下她一人啼哭,絮絮叨叨地勸她……她抬頭望著我,眼中透過淚花射出幸福的閃光,我釋然笑了。她仿佛了解我的思想,雙手掩面,站了起來……現在真的是時候了,我搬開她的手,吻了它們,也吻了她本人,然後便走了。
我經過使女身邊,沒敢看她的臉,她讓我過去,沒有出聲。月亮顯得沉甸甸的,像一個紅紅的大果核,正在沉落——朝霞開始升起了。空氣非常清新,風吹在我臉上,我深深呼吸著,我需要新鮮空氣。我走回家時,太陽出來了,善良的人們遇到我,為我這麼早起身「享受良好的天氣」感到奇怪。
我沉浸在愛情中大約一個月;後來心似乎疲倦和衰頹了,憂鬱開始向我襲來;我儘量掩飾,不願相信,對內心的這種變化感到驚異,可是愛情仍在一天天冷卻。
在老人面前我變得很不自在,一種尷尬、厭惡的心情主宰著我。這不是由於我為自己感到內疚,那個經過世俗和教會批准歸他私有的女人,不可能愛他,他要愛她也力不從心,但是我的雙重角色使我覺得可恥:虛偽和心口不一是我最反對的兩大罪惡。在感情熾烈,占據優勢時,我無暇顧及其他,它一旦開始冷卻,各種疑慮隨即出現了。
一天早晨,馬特維走進我的臥室報告道,P老爺「歸天了」。這消息使我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我翻了個身,卻不急於起床穿衣;我不想看見死者。維特貝格進來了,他已穿戴整齊,對我說:「怎麼?您還在床上!難道您沒聽到出了什麼事?我想,P夫人單獨一人,怪可憐的,我們去看看,快穿衣服。」我穿上衣服,與他一起去了。
我們發現,P暈厥了,或者處在一種神經麻木狀態。這不是裝假;丈夫的去世使她想起自己無依無靠的處境,只剩下她一人,帶著幾個孩子,住在異鄉客地,沒有錢,沒有親戚。何況她以前一遇到強烈的震動,也會神志昏迷,幾個小時不能甦醒。她的臉發冷,白得像死一樣,雙目緊閉,她便這樣躺在那兒,有時喘一口氣,有時連呼吸也幾乎中斷了。
沒有一個婦女來幫助她,安慰她,照料孩子和家。維特貝格留下陪她,那位起過先知作用的官員與我一起料理後事。
老人又瘦又黑,穿了制服躺在桌上,皺緊眉頭,仿佛還在生我的氣。我們把他放進棺材,過了兩天又葬進墳墓。殯殮後,我們回到死者家裡,孩子們穿了縫喪章的黑衣服縮在牆角邊,與其說憂愁,不如說是驚異和害怕;他們彼此嘁嘁喳喳說話,踮起腳走路。P坐著,一言不發,手支著頭,似乎在想什麼。
在這客廳中,我曾坐在沙發上等她,一邊諦聽病人的呻吟,僕人酒醉後的咒罵。現在一切都變得暗淡無光了……在喪葬的環境中,在神香的煙霧裡,我又隱隱約約想起了那些話,那些時刻,我感到傷心,對它們我還是不能忘情的。
她的憂鬱逐漸平息了,在自己的處境面前,她堅強了一些;後來她心神不定的悽惻臉色也逐漸開朗了,顯露出了另一些思想。她的目光常常帶著不安的探詢神情,停留在我身上,似乎她在期待著什麼——期待著問題和答覆……
我沉默著,於是她害怕了,變得驚惶不安,疑慮重重。
這時我才明白,丈夫實際上充當了我自己原諒自己的理由——我的愛情之火熄滅了。我不是對她漠不關心,絕不是,但她需要的不是關心。現在另一種思想感情占有了我,那一陣熱情的迸發,仿佛只是為了要向我闡明另一種感情。我只有一點可以為自己辯解,那就是我在熱戀中是真誠的。
在我驚慌惶惑、不知所措的時候,在我忐忑不安等待機會,指望時間和環境來改變一切的時候,時間和環境卻使我的處境更複雜了。
秋法耶夫眼見這個年輕貌美的寡婦身處絕境,無依無靠,給丟在遙遠的陌生地方,作為真正的「一省之父」,自然不能不向她表示最溫柔的體貼。起先我們都以為他是真心同情她,但不用多久,P害怕了,發現他的關懷絕不是單純的。維亞特卡的夫人們得到過兩三位荒淫無恥的省長的栽培,秋法耶夫對她們習慣了,因此沒有浪費時間,直截了當向P提出了要求。P當然以冷漠的蔑視回答他,譏笑他人老心不老。秋法耶夫豈肯罷休,繼續無恥地糾纏。然而看到事情極少進展,他就要她明白,她的孩子們的命運握在他的手中,沒有他,他們休想享受官費補助;從他來說,如果她不改變對他的冷淡態度,他也不願替她出力。被侮辱的婦女像一頭受傷的野獸跳了起來。
「請出去,您的腳不准再跨進我的門檻!」她指著門口對他說。
「嘿,好大的脾氣!」秋法耶夫說,仿佛剛才只是幾句戲言。
「彼得,彼得!」她朝著前室大喊。秋法耶夫慌了,怕她聲張,氣得哼哼哧哧的,狼狽不堪地跑回了自己的馬車。
晚上,P把發生的事告訴了維特貝格和我。維特貝格馬上明白,老色鬼雖已自討沒趣逃之夭夭,但絕不會放過這個可憐的女人——秋法耶夫的性子我們全都知道。維特貝格決心冒一切風險搭救她。
迫害很快開始了。為孩子申請補助的呈文遭到拒絕是必然的;房東和店鋪掌柜討賬也特別堅決;天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事,把彼得羅夫斯基關進瘋人院的人,是什麼都幹得出的。
維特貝格家庭負擔很重,生活困難,但他沒有片刻猶豫,建議等他的妻子到了維亞特卡,過一兩天就讓P搬到他家居住。P在他那裡可以安然無事,這個流放者的道德力量就是這樣,他那不屈不撓的意志,那崇高的精神面貌,那無所畏懼的語言,那蔑視一切的笑,連維亞特卡的舍米亞卡5本人也不能不有所顧忌。
我住在同一幢房子的另一部分,與維特貝格同桌吃飯。就這樣,我們住到了一個屋頂下,可這正是在應該遠隔重洋的時候。
在這麼接近的生活中,她明白,往事一去不復返了。
為什麼她偏偏遇到我這個意志薄弱的人?她應該得到幸福,也可以得到幸福,悽慘的經歷過去之後,新的和諧的愛情生活對於她是可能的!不幸的、可憐的P!愛情的雲朵不可抗拒地奔向了我,它來得這麼熾烈,這麼迷人,這麼可愛,然後又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是我的過錯嗎?
……我彷徨無主,預感到了不幸,埋怨自己,在驚慌不安中打發日子;我又開始喝酒,想從中排遣愁緒,尋求解脫,總覺得這也不是,那也不是,不知如何才好;我在污濁沉悶的炎熱中等待清新的氣流——納塔利婭從莫斯科發出的信。在這種無所適從的情緒中,「孤兒」的親切形象愈來愈明朗地升起了。我對P的愛只是一陣衝動,它讓我看清了我真正的內心,揭開了它的秘密。
堂妹不在我身邊,她對我的吸引力卻越來越大,然而聯繫著我與她的感情是什麼,我沒有加以追究。我對它已經習慣,沒有留意它已發生了什麼變化。
我的信變得愈來愈焦躁不安了;一方面,我深深感到,我不僅對P犯了罪,而且我的沉默使我犯了新的罪——撒謊。我覺得我墮落了,不配得到另一個人的愛……然而愛情還是在增長。
堂妹的名字開始給我帶來苦惱,現在友誼已不能令我滿足,這種平穩的感情顯得太冷靜了。她信上的每一行都流露了她的愛,但對於我這已經太少,我需要的不僅是愛,而且是明確的表白,我這麼寫道:「我要向你提出一個奇怪的問題:你是否相信,你對我的感情僅僅是友誼?是否相信我對你的感情也僅僅是友誼?我不相信。」
「你似乎在為什麼事煩惱,」她回答道,「我知道,你比我更為你的信擔憂。放心吧,我的朋友,它絲毫不能改變什麼,我對你的愛已經不可能增加一分,也不可能減少一分了。」
但是話終於說出口了;她寫道:「霧消失了,天空又晴朗和明亮了。」
她興奮而無所顧慮地忠於她所說的感情,她的信成了一首少年的愛情之歌,孩提的喁喁低語已上升為強有力的抒情詩。
她寫道:「也許你現在坐在書房裡,沒有寫字,沒有讀書,只是出神地抽雪茄,目光注視著不確定的遠方,對進屋的人的問候也沒回答。你的思想在哪裡呢?你的目光要奔向哪裡呢?你不必回答——讓它們飛向我這兒吧。」
「……讓我們像孩子一樣,約定一個時間,在這時間我們兩人必須都在戶外,這時我們可以相信,我們之間除了遙遠的距離,沒有任何間隔。在晚上八時你大概沒事吧?我前幾天走到了台階上,但馬上回屋裡了,心想你這時一定在屋裡。」
「……看了你的信,看了畫像6,想到我那些信,想到那手鐲7,我真想一步跨過一百年,看到那時它們的命運怎樣。那些我們視為神聖的事物,那些醫治過我們的身心,作過我們的話題,並在離別時多少能互相代替我們的東西,那一切我們曾用來防止人們的侵凌,防止命運的打擊,防止我們自己的褻瀆的工具,在我們死後,它們的命運將怎樣呢?它們還會保存它們的力量,它們的靈魂嗎?它們會喚醒、會振奮誰的心靈嗎?會講出我們的故事,我們的苦難,我們的愛嗎?它們會獲得哪怕一顆眼淚的酬謝嗎?當我想到,你的畫像最後會掛到不知誰的書房中,或者,一個孩子也許會玩弄它,打碎玻璃,磨損畫面,我覺得多麼傷心啊!」8
我的信不是這樣9,在飽滿的、熱烈的愛情中間,流露出痛苦的聲音,那種自怨自艾的懺悔的音調;P的無聲的譴責啃噬著我的心,折磨著明朗的感情,我覺得我是個偽君子,可是我實在沒有撒謊。
我怎麼能在1月份向P供認,向她說,我在8月份向她表白愛情表白錯了;她怎麼會相信我的話是真話——不如說另有新歡更合理,說變心更令人信服。一個人不在本地,她那遙遠的形象怎麼能與眼前的相抗衡,那另一股愛的熱流在跋涉萬水千山之後,怎麼反而更鮮明、更強大——這一切我不理解,我只知道這都是真的。
還有,P以蜥蠍的難以捉摸的機靈,躲避嚴肅的解釋,她覺察到了危險,一面尋找謎底,一面又迴避事實。似乎她已預見到,我的話將揭開可怕的真相,這麼一來,一切都完了,因此她總在危險迫近的時候打斷了話頭。
起先她在周圍觀察窺探,有幾天把一個活潑可愛的德國少女看作她的情敵。其實我只因那是個孩子才愛她,我與她在一起很輕鬆,她既不在我面前搔首弄姿,我也不必在她面前裝模作樣。過了一星期,P才看到,保利納對她根本並無危險。但我必須先談幾句她的事,才能繼續寫下去。
在維亞特卡社會救濟處的藥局裡,藥劑師是德國人,這沒什麼奇怪,奇怪的是他的助手是俄國人,名叫包爾曼。我早已認識這個人,他娶了維亞特卡一位官員的女兒,她的辮子又長又粗,是我見到過的所有辮子中最美的一條。當時藥劑師費迪南德·魯爾科維烏斯本人不在,我常與包爾曼一起喝各種「汽水」,以及經過藥劑員藝術加工的「健胃藥酒」。藥劑師到萊伐爾去了,在那裡見到了一個年輕姑娘,向她求婚,姑娘剛認識他,便冒冒失失嫁給了他;凡是姑娘,尤其是德國姑娘,往往這樣;她甚至從未想過,他要她去的是怎樣一個荒涼所在。但是結婚後準備行裝時,她害怕和絕望了。為了安慰新娘,藥劑師邀請新娘的遠親,一個十七歲的少女,與他們一起前往維亞特卡,這個姑娘更加冒失,根本沒弄清楚「維亞特卡」是個什麼地方,便答應了。兩個德國女子不會講一句俄語,在維亞特卡也找不到第四個會講德語的人。甚至中學的德語教師也不懂德語,這事曾使我大惑不解,我決定向他請教,他是怎樣上課的。他回答道:「照文法教,照會話課本教。」同時向我說明,他本來是數學教員,但暫時沒有空缺,他才教德語,何況他只領半薪。10德國女子寂寞得要死,看到一個人儘管德語講得不好,至少可以交談,便高興極了,拚命請我喝咖啡,還有一種什麼「加爾特沙爾」11,對我無話不談,把她們的秘密、志願、理想,統統告訴我,過了兩天已把我當作好朋友,更加殷勤,請我吃肉桂甜糕餅了。兩人都相當有知識,就是說能背誦席勒的詩,能彈鋼琴,唱德國浪漫歌曲。然而她們的相似之處也僅此而已。藥劑師太太是頭髮淡黃、皮膚蒼白的女子,身材高大,長得頗有幾分姿色,但懶洋洋的,整天像沒睡醒似的;她非常善良,事實上,有了這種體質也很難是兇惡的。一旦相信她的丈夫就是她的丈夫,她便死心塌地愛他,燒飯做菜,洗衣服,空閒的時候看看小說,並且及時給當家的生下了一位淡黃頭髮的小千金。
她的女友身材不高,皮膚黝黑,體質健康,眼睛又大又黑,具有獨立自主的外表,顯得粗壯結實,屬於小家碧玉之類。她的舉止談吐都充滿力量,有時,枯燥吝嗇的藥劑師對太太說話不太客氣,太太聽了嘴角含笑,眼淚卻往肚子裡咽,保利納看見,馬上漲紅了臉,盯住不知檢點的藥劑師看,弄得他只好收起怒容,裝作有事,溜進配藥間,為恢復維亞特卡官員們的健康調製各種丸散了。
我喜歡這個天真的姑娘,她能夠保衛自己。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但我確實把我的愛情首先告訴了她,並把信上的話譯給她聽。只有長年累月住在異鄉客地、舉目無親的人,才懂得這種促膝談心的價值。我很少講到感情,但有的時候忍耐不住,便想一吐為快,甚至現在也這樣。何況那時我才二十四歲,剛才理解我的愛情。我可以忍受離別,當然也能保持沉默,但一旦遇到一個純潔的、天真無邪的少女,我便忍不住要把心頭的秘密向她吐露了。她為此多麼感激我,又給了我多少幫助啊!
維特貝格的談話總是那麼嚴肅,有時叫我受不了,我與P的彆扭關係又使我痛苦,在她面前我覺得不自在。因此到了晚上,我常常找保利納,給她讀些無聊的小說,聽她響亮的笑聲,聽她特地為我唱的《異邦少女》12(我與她都是用它稱呼另一個「異邦少女」的),於是烏雲散開了,我的心變得輕鬆愉快,無牽無掛,我可以帶著一顆平靜的心回家了;這時,藥劑師已調完最後一瓶藥水,塗好最後一塊膏藥,來向我提出各種荒謬的政治問題了,這使我厭煩,然而我還是得先喝了他的「藥酒」,吃了藥劑師太太用白白的手製作的鯡魚色拉才走。
……P在痛苦,我懷著無可奈何的心情,等待時間來解決一切,聽任半撒謊狀態繼續下去。我千百次想走到她的面前,跪在她腳下,講出一切,忍受她的怒斥和蔑視……但是,我不怕憤怒(我甚至樂於接受這種懲罰),我怕眼淚。必須閱盡滄桑,才能忍受女人的眼淚,才能在它們還未冷卻,還掛在紅腫的眼瞼下的時候對它們無動於衷。何況她的眼淚應該是真誠的。
這樣過了不少時候。人們開始傳說,我的流放即將結束,看來,我坐上馬車飛往莫斯科的日子已不遠了,我仿佛看到了一張張熟悉的臉龐,而出現在最前面的便是我朝思暮想的那張容貌。但是正當我陶醉在這些幻想中的時候,馬車的另一邊卻出現了P那蒼白陰鬱的身影,那哭腫的眼睛,那流露著痛苦和譴責的目光,我的歡樂變成了煩惱,我覺得可憐她,非常可憐她。
我不能在虛偽的狀態中繼續生活,決心不顧一切擺脫這種處境。我寫信給她,作了徹底的懺悔。我熱烈地、坦率地說明了一切實情。第二天她託病沒有出來。一個怕受責備的罪人可能忍受的一切,這一天中我都忍受了。她那種神經質的麻木狀態恢復了——但我不敢去探望她。
我需要毫無保留地懺悔;我與維特貝格關在書房中,向他公開了我的全部愛
情史
。起先他吃了一驚,但後來,不是作為一個法官,而是作為一個朋友,他聽完了我的話,沒有提出質問來折磨我,沒有作事後的說教,只是與我一起尋找減輕打擊的途徑——這是他一人也能辦到的。他愛的人,他就熱烈地愛他們。我怕他鐵面無情,但對P和對我的友情終究占了絕對優勢。是的,我可以把不幸的女人留在他手中,她那沒有歡樂的一生是我最後摧毀的。現在她可以從他那裡得到有力的精神支持,把一切交給他。她對他是像對父親一樣尊重的。
早上,馬特維交給我一封信。我幾乎一夜未睡,用顫抖的手不安地拆開信。她寫得簡簡單單,光明正大,流露出深沉的憂鬱。我那些娓娓動人的話不能掩蓋蛇蠍的心腸,而從她和解的語言中,卻可以聽到一顆軟弱的心在低聲飲泣,用異常的毅力壓制著痛苦的哀號。她向我祝福新的生活,希望我們幸福,稱納塔利婭為妹妹,還說,為了忘記過去,為了未來的友誼,她要向我們伸出手來,仿佛有罪的是她!
我一邊哭,一邊反覆讀她的信。她獻出了怎樣一顆心啊!
後來我還遇到過她,她向我伸出了友好的手,但我們總有些不自在,似乎二人都有什麼話還沒講完,有什麼事還要迴避。
一年前我聽到她逝世了。
離開維亞特卡後,對P的回憶一直使我感到痛苦。為了求得良心的平靜,我動手寫小說,它的女主人公便是P。我寫了葉卡捷琳娜時期的一位少爺,拋下了愛他的女人,與另一個女人結婚。她憔悴了,剩了奄奄一息。她去世的消息給了他沉重的打擊,他變得悶悶不樂,沉默寡言,最後發瘋了。他的妻是溫柔和自我犧牲的典範,忍受了一切,在他平靜的一個時刻,送他到新處女修道院,與他一起跪在不幸的女人的墓前,祈求寬恕和保護。從修道院窗中傳出祈禱聲,女性的柔和嗓音在歌唱赦罪的詩,於是少爺逐漸康復了。小說並不成功13。我寫它時,P還沒打算上莫斯科;只有一個人猜到了我與P之間的關係,這就是那位「無所不在的德國人」卡·伊·佐年貝格。自從1851年我母親死後,我沒有聽到過他的消息。1860年,一個旅行家告訴我,他認識八十歲的卡爾·伊萬諾維奇,掏出他的信給我看。在附言中,他講到了P的去世,還說我的哥哥把她安葬在新處女修道院!
理所當然,他們兩人都不知道我的小說。
1 俄國邊境的小鎮,1847年赫爾岑出國時經過這裡,見第三十四章。
2 據說,愷撒因懷疑妻子龐培婭不貞,向法院要求
離婚
。在法庭上,愷撒提不出罪證,只得說:「愷撒的妻子甚至是不應該被懷疑的。」這便成了他要求離婚的理由。後來這話成了流行的「名言」。
3 維多克(1775—1857),法國冒險家和偵探,著名的保安警察,曾任法國警探署署長。
4 指普拉斯科維婭·梅德韋傑娃,即作者在第十六章中提到過的那個與「沉重的懺悔感」有關的女子。
5 舍米亞卡(1420—1453),古俄羅斯一個殘酷野蠻的王公。
6 指1836年維特貝格為赫爾岑作的畫像。
7 指納塔利婭1837年寄給赫爾岑作紀念的手鐲。
8 前面那些納塔利婭的話,均引自她在1835至1837年間寫給赫爾岑的信。
9 納塔利婭的信和我的信,筆法之相異是非常大的,特別在通信開始之時,後來由於相互影響,才逐漸接近了。在我的信中,除了真誠的感情之外,還有佶屈聱牙的句子,矯揉造作的文字,這顯然是雨果和法國新小說家一流人的影響。在她的信中,這類缺點完全不存在,她的語言樸實,真誠,富有詩意,這裡只能看到一種影響:《福音書》的影響。那時我總是竭力想寫得高雅,實際上卻寫得很壞,因為這不是我的語言。生活在脫離實際的環境中,只知埋頭讀書,往往使一個青年人不能自然地、單純地講和寫;一個人必須等到他的風格形成,取得了最後的形態以後,他的智力才算開始成熟。——作者注
10 然而「文明的」當局在同一所中學裡,還派了一個著名的東方學家韋爾尼科夫斯基擔任法語教師,他是科瓦列夫斯基和密茨凱維奇的同學,是因「菲拉列特社」案件而被流放的。——作者注科瓦列夫斯基(1800—1878),俄國著名學者,後來曾任喀山
大學
教授和校長。「菲拉列特社」是波蘭一個秘密組織,以維爾諾大學的學生為主。1822至1823年,這個團體的不少青年人被逮捕和流放到了俄國各地。
11 德國的一種清涼飲料。
12 原文是德文。這是席勒的一首詩。
13 指《葉連娜》,赫爾岑在1836年秋開始寫這篇小說,沒有完成,小說帶有濃厚的神秘主義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