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第二十章
孤 兒
1825年夏,「化學家」動手整頓父親混亂不堪的家務,把弟弟妹妹們從彼得堡送到了沙茨克縣的領地,給了他們一幢主人的住宅和一筆生活費,還答應今後幫助他們讀書和立足社會。公爵夫人去看望他們。一個八歲的小女孩1的憂鬱沉思的臉色打動了她,她把孩子抱上馬車,帶回家中,留在身邊了。
母親很高興,帶著其他孩子去了坦波夫省。
化學家也同意——他反正都一樣。
到家後,女伴對小女孩說:「你一輩子都不能忘記,公爵夫人是你的恩人;要向上帝祈禱,祝她長命百歲。沒有她,你不知會落得怎樣呢!」
在這死氣沉沉的家庭中,兩個吹毛求疵的老婦人幽靈似的主宰著一切,一個充滿奇想與怪癖,另一個充當著她不倦的偵察員,舉止粗魯庸俗,冷酷無情。就在這裡,一個孩子被迫與一切親人隔絕,在全然陌生的環境中,作為解悶的玩物受到撫養,正如人們養狗,或者費奧多爾·謝爾蓋耶維奇公爵養金絲雀一樣。
過了幾天,父親帶我去看望公爵夫人時,小姑娘穿著長長的羊毛喪服,臉色蒼白得有些發青,坐在窗口,一言不發。她顯得又驚訝,又害怕,望著窗外,不敢看任何別的東西。
公爵夫人把她叫到前面,介紹給我父親。他對人一向冷冰冰的,沒有笑容,只是漫不經心地拍拍她的肩膀,說故世的哥哥自己不知道在幹什麼,又罵了化學家幾句,便開始談別的了。
小姑娘眼裡噙著淚水,重又坐到窗邊,眺望著窗外。
對於她,沉重的生活開始了。她聽不到溫情的語言,看不到慈祥的目光,得不到一點撫愛;周圍儘是不熟悉的人,皺紋,發黃的臉,衰老的、正在死亡的事物。公爵夫人總是那麼嚴厲,苛刻,急躁,與孤兒若即若離,使她不可能想到要親近她,從親近中得到溫暖和安慰,或者偎在她身邊啼哭。客人們對她不理不睬。女伴容忍她,只因為公爵夫人心血來潮,要收養這麼一個廢物,何況這對她並無大害;在外人面前,她甚至表示對孩子十分體貼,還為她向公爵夫人講情。
孩子過不慣這兒的生活,一年之後還像第一天那樣陌生,而且更加憂鬱。她的「嚴肅」連公爵夫人也覺得驚異,有一次看見她愁眉不展,整整幾個鐘頭坐在小刺繡架後面,便對她說:「為什麼你不活潑一點,出去玩玩呀?」孩子笑笑,漲紅了臉,道了謝,但仍坐在那兒沒動。
公爵夫人對她不問不聞,其實從未把她的憂鬱放在心上,也沒想過怎麼才能讓她快樂一些。到了節日,別的孩子會拿到玩具,談論遊戲和新衣服。孤兒從未得到過禮物。公爵夫人認為給了她棲身之所,待她已滿不錯了;有了鞋穿,還要什麼洋娃娃!真的,這是不必要的——她不會玩,也沒人跟她一起玩。
只有一個人理解孤兒的處境,這就是侍候她的老保姆,也只有她真實而純樸地愛著這個孩子。晚上給她脫衣服時,她常常問她:「我的小姐,您為什麼這麼憂愁啊?」小姐撲在她頸上,傷心地啼泣,老婆子噙著眼淚,搖搖頭,拿著燭台走了。
這樣過了幾年。她沒有埋怨,沒有訴苦,十二歲的她只是想死。她寫道:「我總覺得,我生到這世上是個錯誤,我很快就要回家——但哪裡是我的家呢?……離開彼得堡時,我在我父親的墳上看到的只是一堆白雪;我的母親把我留在莫斯科,從漫無盡頭的大路上消失了……我傷心啼哭,祈求上帝快些讓我回到他的身邊。」
「……我的童年是那麼悲傷、痛苦,我流過多少無人知曉的眼淚,在我還不懂得什麼叫祈禱的時候,我已有多少個夜晚偷偷起床(我不敢在規定的時間以外祈禱),祈求上帝讓人愛我和憐惜我了。我沒有娛樂或玩具,可以供我散心和得到安慰;因為哪怕給我什麼,也得責備幾句,總是要說:『這是你不配得到的。』從她們手上拿到的每一塊破布,對於我都是一場哭泣;後來我站得比這高了,心頭燃起了對科學的興趣,除了學問,其他孩子的任何東西都不再使我羨慕。許多人誇獎我,認為我有才能,同情地說:『如果對這孩子下一番工夫的話!』我知道它的下半句是:『她會使世界驚異。』於是我的臉發熱了,我趕緊走開。我想像著我的圖畫,我的學生——可是我拿不到一張紙,一支鉛筆……對另一個世界的嚮往越來越強烈,同時對我的監獄和殘忍的獄卒也更加蔑視了,我不斷反覆吟哦《黑衣修士》的詩句:
這是個謎啊:在我生命的春天,
我已經嘗盡了人世的一切苦難。2
「你可記得,有一次我到你們家去,那是很久了,還是在那所房子裡,你問我,讀過科茲洛夫的詩沒有,你念的也正好就是這兩句。我感到一陣顫慄,勉強忍住眼淚,笑了笑。」3
憂鬱的音符經常從她的內心深處發出聲響,它從未完全消失過,只是生活中歡樂的時刻使它暫時保持沉默罷了。
去世前兩個月,她又一次回憶起自己的童年,寫道:
「周圍的一切是古老、醜陋、冷漠、陰森和虛偽的,我受的教育是從責備和侮辱開始的,它的後果是疏遠一切人,不相信他們的憐愛,厭惡他們的同情,沉浸在自我之中……」
但是這種沉浸在自我之中,不僅需要心靈非常深邃,足以隨時自由潛隱,而且得具備獨立自主、巍然不動的驚人力量。在卑鄙齷齪、沉悶窒息、沒有出路的環境中,能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的人是不多的。有時精神負擔不了,有時身體遭到了摧殘。
孤獨無依的處境,在最弱小的年紀經歷的粗暴待遇,這一切在她心頭留下了一條黑色的傷痕,它永遠也不會完全癒合。
1837年她寫道:「我不記得,什麼時候我曾自由地從內心喊過一聲『媽媽』,我曾撲在誰的胸口,無憂無慮地忘掉一切。從八歲起,我周圍的一切變得陌生了,我愛我的母親……然而我們彼此並不了解。」
看了這十二歲小姑娘的蒼白臉色,看了那雙周圍帶黑影的大眼睛,看了那慵懶的倦意,那漫無止境的憂鬱,許多人會以為,這是命中注定要作肺病犧牲品的那種少女,她們從童年起已蓋上了死亡的烙印,出現了一種獨特的美和早熟的沉思。她說:「也許我也受不住這鬥爭的壓力,如果不是由於我們的會見而得救。」
可我這麼遲才了解她,解開她的謎!
1834年前,我還不能對這個在我身旁展開的豐富的生命,作出正確的評價,儘管自從公爵夫人把穿長羊毛喪服的她介紹給我父親已有九年之久。這是不難說明的。她孤僻,而我心不在焉。我同情這個老是傷心地孤獨地坐在窗邊的孩子,但是我們很少見面。我難得上公爵夫人家,而且每次都不是自願去的;公爵夫人帶她到我們家的次數更少。何況公爵夫人的拜訪幾乎總弄得不歡而散,她往往為一些小事與我父親爭論不休,在一兩個月不見之後,兩人重新互相挖苦,只是這種挖苦是在溫文
爾雅
的詞句掩蓋下進行的,仿佛他們要給難以下咽的藥物包上一層糖衣。公爵夫人說道:「我親愛的兄弟」,我的父親則答道:「我親愛的姐姐」,然而爭吵還是爭吵。我們總是巴不得公爵夫人快走。此外,不該忘記,我那時完全沉浸在政治理想和科學中,生活在
大學
和同學中間。
然而在這黑暗漫長的九年中,她的周圍只有一些愚昧無知的偽君子,自高自大的親戚,枯燥無味的修士司祭,滿身肥肉的神父太太,而女伴虛情假意,算是保護她,不讓她越出長滿青草的荒涼院子和屋後的小籬笆一步;處在這樣的環境中,除了悲傷,她還能從生活中得到什麼呢?
根據引用的那些句子已不難明白,公爵夫人收養了這個孩子,但並不想為孩子的教育特別破費什麼。操行是她親自監督的,這包括儀表訓練和培養整套的虛偽作風。每天早晨孩子必須束腰,梳頭,打扮得端端正正,這是可以的,只要它們對健康無害;但公爵夫人不僅束縛孩子的腰,也想束縛孩子的心,壓制一切坦率純潔的感情,在孩子憂鬱的時候,要她裝出笑容和愉快的表情,在她想哭的時候,要她講親切甜蜜的語言,迫使她對一切事物不分善惡一律表示好感,一句話,要她經常弄虛作假。
起先,公爵夫人藉口過早讀書無益,不讓這個可憐的姑娘受教育;後來,就是在三四年之後,由於不耐煩聽參政官,甚至外人的指責,才安排她讀書,並注意花最少的費用。
為此,她利用一個年邁的家庭女教師教法文,這個女教師有時需要公爵夫人的接濟,認為後者是她的恩人,因此學費降到了最低限度,然而教學效果也降到了最低限度。
俄語的情況也差不多;一個神父的遺孀,通過公爵夫人向總主教說情,使兩個兒子在大教堂當上了教士,現在公爵夫人就把這兩個教士的哥哥請來教俄語和其他一切課程,這當然不用花多少錢。這個教師是一個窮教區的教堂執事,家庭負擔很重,衣食不周,因此不計報酬,而且他也不敢跟弟弟們的恩人講條件。
難道還有比這更可憐、更不完善的教育嗎?然而一切都不壞,產生了驚人的效果:一個人只要具備可能發展的條件,哪怕只有一點推動力也足夠了。
教堂執事生得又高又瘦,禿頂,外表寒酸,屬於熱情洋溢的幻想家一類,這種人無論是年紀還是貧窮,都改變不了,相反,貧窮更助長了他們那種神秘主義的直覺意識。他的信念接近宗教狂熱病,是真誠而帶有詩意的。這個飢餓家庭的父親和靠別人的麵包過活的孤兒之間,很快形成了相互的了解。
在公爵夫人府上,教堂執事只是一個無依無靠而又溫和恭順的窮人,對他點一點頭,說幾句話,已經是抬舉了他。甚至女伴也認為應該瞧不起他。可是他並不計較他們和她們的態度,仍熱心教課,女學生的聰明伶俐感動了他,他也感動了女學生,使她傷心落淚。公爵夫人對此不能理解,責怪孩子哭哭啼啼,為了她的多愁善感對教堂執事很不滿意:「這實在太那個啦,完全不像個小孩子!」
然而老人的教育在年輕人面前打開了另一個世界,在這個世界中,宗教不是庸俗的教條,不是僅僅遵守齋期和夜間上教堂;恐懼造成的迷信觀念也沒有與欺詐同時並存,這不是那個一切受限制的、弄虛作假的、程式化的、狹隘得使心靈窒息的世界,而是完全不同的令人神往的世界。教堂執事給了女學生一本福音書,她如獲至寶,一直愛不釋手。這是她讀的第一本書,她曾與她唯一的女友,保姆的侄女,公爵夫人的年輕使女薩莎一起,反覆閱讀它。
後來我對薩莎有了很深的了解。她生長在馬車夫和廚子中間,從未離開過女僕房,她是在哪裡和怎麼受到教育的,我一直不能理解,但她的修養確實不同尋常。她是那種無辜的犧牲者之一,這種人被農奴地位扼殺在僕役室中,默默無聲地死去,那一切往往是我們想像不到的。她們不僅沒有過光明的日子,歡樂的回憶,得不到絲毫的補償和同情便離開了人世,而且自己也不知道,她們的死帶走了什麼,造成的損失有多大。
太太煩惱地說:「小丫頭剛學會做事,突然躺下死了……」七十歲的女管家嘀咕道:「如今那些使女喲,比小姐還嬌嫩」,然後去吃葬禮後的蜜粥和酒宴了。母親哭啊哭啊,也開始喝起酒來——一切便這麼結束了。
而我們從旁邊經過,卻匆匆忙忙,對發生在我們眼前的這些可怕事實從不正視,傲慢地推說沒有工夫,用幾個盧布和幾句好話應付過去。一旦驚異的我們驀地聽到駭人的呻吟聲,那世世代代被摧殘的靈魂的控訴,卻像剛從夢中甦醒,連連追問,這心靈的呼聲,這有力的控訴,來自哪裡呀?
公爵夫人殺死了自己的使女,當然不是故意的,是無意識的;她用各種瑣事折磨她,摧殘和葬送了她的一生,她用侮辱、生硬粗暴的態度虐待她。她幾年不讓她出嫁,直到從她痛苦的面容上看出了肺癆的症狀才同意。
可憐的薩莎,你是被農奴制玷污的,醜惡的、該死的俄羅斯生活的可憐的犧牲者,你用死獲得了自由!但你還是比別人幸福得多,在公爵夫人家嚴酷的奴隸生活中,你遇到了一位好友,你無限愛她,在你死後,她的友誼一直伴送你到墓地。她為你流了許多眼淚,直到臨終前不久,還在回憶你,懷念你,因為你是她童年生活中唯一光輝的形象!
……兩個年輕姑娘(薩莎大一些)每天起得很早,大家都還睡著,她們就走到戶外,在晴朗的天空下一起讀福音書,一起祈禱。她們為公爵夫人和女伴禱告,祈求上帝打開她們的心靈;為了讓自己經受考驗,她們整整幾個禮拜不吃肉,幻想著修道院和死後的生活。
這種神秘主義適合少年的特點,適合那種年齡,在這種年齡,一切都還是秘密,一切都還是宗教奇蹟劇,逐漸甦醒的思想還沒有透過清晨的迷霧,射出明朗的光芒,而霧也還沒有被經驗和欲望所驅散。
後來在恬靜、安謐的時刻,我常愛諦聽這種童年的祈禱,它是一個人的廣闊生活的起點,又是另一個人的不幸生命的終點。在荒涼的院子中,那個被粗暴的恩惠所玷辱的孤兒,那個被毫無出路的地位所玷辱的奴隸,為了自己的壓迫者的靈魂向上帝祈求,這情景使我心頭充滿了憐憫,罕見的平靜降臨到了我的心靈中。
這個純潔優雅的少女,在公爵夫人那荒謬的家庭中,沒有引起任何親族的重視,然而卻在教堂執事和薩莎那裡,也在全體僕役中間,贏得了熱烈的同情和愛護。這些普通人不僅把她看作一個善良和藹的小姐,而且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種崇高的氣質,這使大家敬重她,信賴她。在公爵夫人府上,女孩子們出嫁時,都要求她親手替她們別上一條絲帶等等。一個年輕使女,我記得名叫葉連娜,突然感到胸口刺痛,後來發現是嚴重的肋膜炎,已無法治癒,於是去請神父。女孩子怕極了,問母親是不是毫無指望了;母親一邊啼泣,一邊對她說:上帝馬上要召她回去了。這時病人撲在母親懷中痛哭,要求見見小姐,讓她親自用神像祝福她超升天國。她來後,病人攥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嘴唇上,反覆說:「為我祈禱吧,祈禱吧!」年輕的姑娘自己也淚痕滿面,開始小聲祈禱——病人就在祈禱聲中逝世了。大家圍住病床,跪在地上畫十字,她替她合上眼皮,吻了冰冷的額角,這才走出房間。4
除非枯燥無味、碌碌無能的人,才沒有這種充滿幻想的時期,這樣的人與軟弱無力、萎靡不振的病夫同樣可憐,在這些病夫身上,神秘主義會越過青年時期而永遠存在。但我們這個具有現實性格的時代,不會發生這種情形,只是19世紀的「世俗影響」怎麼能滲入公爵夫人那密不通風的家呢?
裂縫終於出現了。
柯爾切瓦的表姐有時也到公爵夫人府上做客,她愛「小表妹」,正如人們特別愛不幸的孩子,但她並不了解她。後來發現了她不平凡的性格,才大為驚訝,幾乎感到惶恐,她是容易激動的,馬上決定改變不關心的態度。她向我要雨果、巴爾扎克或任何作家的新作品,對我說:「小表妹是個天才,我們應該幫助她的發展!」
「大表姐」(提起這稱呼,我想起她瘦小的身材,不能不啞然失笑)一下子把什麼都講給了她的小朋友聽:她自己頭腦中想過的一切,席勒和盧梭的思想,那種來源於我的革命觀點,以及來源於她本人的鐘情的少女的理想。後來她又偷偷把許多法國小說和詩歌拿給她看。這些書大部分是1830年後出版的,它們儘管有各種缺點,對思想卻是強大的衝擊,足以使年輕的心靈領受火與勇氣的洗禮。在那時的小說和故事,詩篇和歌曲中,不論作者是否意識到,處處強烈地跳動著社會的脈搏,處處暴露出社會的瘡疤,處處能聽到饑寒交迫的無辜者被奴役被壓迫的呻吟;那時這種呻吟和抱怨還沒有被當作罪行而加以防範。
不言而喻,「表姐」給的書未經選擇,她也未作任何解釋。我認為,這沒有什麼害處;有些機體永遠不需要外力的援助、支持和指導;沒有樊籬,它們更能自由成長。
不久又出現了一個人,繼續發展柯爾切瓦表姐的「世俗影響」。公爵夫人終於決定請家庭教師,但為了省錢,她聘請了一位剛從女子中學畢業的俄國少女。
在我們那裡,俄國家庭女教師是不受重視的,至少在30年代還是這樣。然而,儘管有一切缺點,她們還是勝過大部分來自瑞士的法國女人,那種無限期處於休閒狀態的賣笑婦和年老色衰的女戲子,這些人搶奪教書的飯碗,把它當作最後的謀生手段,因為這既不需要才能,也不需要姿色,只要說得幾句法國話,具有女掌柜的風度就綽綽有餘了——這種風度在我們外省各地常常被認為是「最佳風度」。學校或育嬰堂出身的俄國家庭女教師,至少接受過某種正規教育,沒有外國女人身上的市儈味道。
現在的法籍女教師,不能與1812年前來到俄國的那些人相提並論。那時法國也還很少市儈氣息,到我國來的婦女完全屬於另一階層。她們一部分是流亡的和破產的貴族的女兒,軍官的未亡人,也有不少是他們遺棄的妻子。拿破崙替自己的部下完婚,正如我們的地主替僕役完婚一樣,不大考慮愛情和意願。他希望通過聯姻,讓火藥的貴族與世襲的貴族攀成親家,也希望妻子們能陶冶他的斯卡洛祖布們5的性情。這些人習慣於盲目服從,奉命成了親,隨即又拋棄了妻子,發現她們過於拘謹,不適宜參加軍營和部隊的晚會。可憐的女人們流浪到了英國、奧地利和俄國。那個時常出入公爵夫人府上的法國女家庭教師,就屬於從前這類人物。她講話含笑,談吐文雅,從不疾言厲色。她各方面都表現出良好的風度,沒有一分鐘的疏忽。我相信,她夜裡睡在床上,也主要是在教育人們如何睡眠,不是自己在睡眠。
年輕的女子中學學生是聰明勇敢、精力充沛的姑娘,具有寄宿學校學生的豪爽性格和與生俱來的磊落胸懷。她活潑、熱情,在她的學生和朋友的日常活動中,注入了更多的生機和活力。
與日益憔悴的薩莎的友誼是傷心而悲慘的,它引起的反應也是憂鬱而淒涼的。這種友誼加上教堂執事的教導,加上毫無樂趣的生活,使年輕的姑娘遠離了世界,遠離了人們。現在一個活躍、愉快、年輕的第三者,抱著對一切憧憬和幻想的同情態度,出現在她面前了,這是非常及時的,她把她拉回了人間,拉向了真實可靠的地面。
起先學生接受了埃米利婭6的某些表面形態,她的笑容增加了,談話活躍了,但是過了一年時間,兩個少女的性格在天平兩端取得了平衡。隨和而親切的埃米利婭俯就了強有力的個性,完全屈服在女學生面前,用她的眼睛來看,用她的思想來想,以她的歡笑和友誼為生了。
大學畢業前,我上公爵夫人家的次數多了。我一到,年輕的姑娘似乎很興奮,有時臉上紅光閃閃,談話也活躍了,但接著又立即恢復了平時若有所思的沉靜狀態,使人想起冰冷的美麗雕像,或者席勒筆下那位不讓任何人親近的「異邦少女」7。
這既不是落落寡合,也不是冷若冰霜,而是一種內心活動——別人不了解,她自己也不了解;與其說了解,不如說她只是預感到了自身的一切。她那美好的外貌總顯得還沒完工,還缺少什麼,但是只要一點火花,只要再鑿上一刀,就可以決定,她是註定要在沙漠中枯萎、凋謝,不了解自己,也不了解生活呢,還是會迸發出熱情的光芒,沉浸在它中間,生活在它中間——也許不是生活,只是受苦,甚至無疑是受苦,但不論怎樣,這是豐富的生活。
從她半童稚的臉上透露的生命的活力,直到闊別前夕,我才初次看清。
我忘不了那發亮的異樣的目光,那突然改變了意義的整個面容,它仿佛已滲入了另一種思想,燃起了另一種火焰……仿佛謎已被解開,內心的霧已被驅散。這是在監獄中8。我們告別了十次,還是依依不捨;最後,與Natalie9一起到克魯季茨兵營來的我的母親,堅決站了起來。年輕的姑娘哆嗦了一下,臉色有些發白,使出所有的力量握緊我的手,一邊扭轉頭不讓我看見她的眼淚,一邊反覆說:「亞歷山大,別忘了你的小妹啊。」
憲兵送走了她們,又在那兒踱來踱去了。我撲到床上,久久凝視著門外,那個光輝的形象便是從那兒消失的。我在心中默念著:「不,你的哥哥不會忘記你。」
第二天我即被送往彼爾姆,但是在我談到離別之前,我得講一講,入獄前妨礙我更好地理解納塔利婭並與她更加接近的是什麼。原來我沉浸在愛情中!
是的,我在戀愛。想起這青年時期純潔的愛,我感到親切,正如花香鳥語的春天在海濱散步一樣。這是無限美好的夢,然而也像夢那麼轉瞬即逝!
我前面已經說過,我們所有的朋友中很少婦女,尤其是與我接近的婦女;我對柯爾切瓦表姐的友誼,起先是熱烈的,後來逐漸平靜了,在她出嫁後,我們很少見面,不久她便走了。我需要比我們男性的友誼更溫暖、更柔和的感情,這要求在我心中漫無目標地徘徊。一切都具備了,只是缺少「她」。我們認識的一個家庭中,有一位年輕姑娘10,我與她很快建立了友誼,一個奇怪的機會使我們接近了。她已訂婚,突然發生爭吵,未婚夫丟下她,跑到俄國另一個地方去了。她感到絕望,悲傷,屈辱。我懷著真誠而深厚的同情看到,憂愁怎樣折磨著她;我不敢提到原因,但極力為她排遣愁緒,安慰她,帶小說給她,親自為她朗讀,講整個故事情節,有時為了多陪這個憂鬱的姑娘一會兒,還忘記了溫習功課。
她的眼淚逐漸少了,臉上也不時出現了笑容;她的絕望變成了苦悶憂鬱,不久,往事開始使她感到害怕,她竭力掙扎,從良心和榮譽出發,保衛著它,與現實對抗,正如戰士明知已經打敗,仍在保衛旗幟。我看到天邊殘留的這最後幾朵白雲;覺得陶醉,懷著跳動的心,悄悄從她手中抽出了旗幟;她沒有再舉起它,於是我墮入了情網。我們相信我們的愛。她給我寫詩,我給她用散文寫長篇大論;後來我們一起幻想未來,幻想流放和地牢,她對一切都作了準備。生活的外表在我們的幻想中,從來不是絢麗多彩的,我們註定了要與駭人的力量戰鬥,對於我們,勝利幾乎是不可能的。我在念聖第恩11的《殘廢者》時對她說:「做我的卡愛坦吧。」一邊想像她怎樣送我遠赴西伯利亞礦坑。
「殘廢者」是著文抨擊西克斯圖斯五世12的詩人,當教皇許諾不處死冒犯者時,他自首了。西克斯圖斯五世下令砍斷了他的雙手,割掉了他的舌頭。不幸的受難者頭腦中裝滿了無法吐露的思想,這個形象那時不可能不引起我們的共鳴。受難者憂鬱而疲憊的目光,帶著感激和殘餘的歡樂,停留在一個少女身上,只有這時他才是平靜的。這個姑娘從前愛他,沒有因他的不幸而變節,她便是卡愛坦。
這愛情的初次經歷一閃而過,但它是完全真誠的。也許,這愛情甚至是必須消逝的,否則它就會喪失它那美好的、芳香馥郁的性質,那十九歲的青春年華,那白璧無瑕的新鮮氣息了。哪有鈴蘭而能過冬的呢?
我的卡愛坦,難道你不是同樣含著安詳的微笑,在回顧我們的約會?難道在二十二年後的今天,你回憶起我,還會感到辛酸惆悵嗎?這對我是非常痛苦的。那麼你現在何方?生活又過得怎樣呢?
我的一生快完了,現在已走到了下坡路,我受盡創傷,精神上「殘廢」了,我不再尋找任何卡愛坦,只是回首往事,追念及你,我感到愉快……你記得那轉角上的窗,它對著一條小胡同,我必須拐進這條胡同,而你總是佇立在窗口,目送我遠去,如果你不在窗口出現,或者在我還沒拐彎消失之前,便離開了窗口,那麼我會多麼傷心啊!
至於真的與你會面,我從未想過。你在我的想像中,始終保持著那年輕的面貌,那一頭淺灰色的鬈髮,讓你就這樣吧,不是嗎?如果你回憶到我,你想起的也是風度翩翩的青年,閃閃發光的眼睛,熱情洋溢的談吐,那你就這麼回憶吧,不必知道這雙眼睛已經暗淡,人也已經發胖,額上已有皺紋,臉上早已失去從前那神采奕奕、生氣蓬勃的表情——奧加遼夫曾稱之為「希望的表情」,但現在希望已經消失了。
我們彼此應該保持當年的印象……阿喀琉斯和黛安娜13是永遠不會衰老的……我不願與你見面,免得像拉林娜會見阿林娜公爵小姐那樣:
表妹,還記得你的格蘭狄遜?
哪個格蘭狄遜?……呀,格蘭狄遜!
他在莫斯科,住在西米恩附近,
聖誕節前夕還來看過我,
他剛給兒子娶了親。14
……正在熄滅的愛情的最後一點火光,曾把監獄的拱門照亮了一會兒,用昔日的幻想給心靈帶來溫暖,但隨後便各走各的路了。她去了烏克蘭,我流放到了外地。從此再沒聽到她的消息。
1 這個孤兒就是納塔利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後來成為赫爾岑的妻子。
2 引自俄國詩人和翻譯家科茲洛夫的長詩《黑衣修士》,這首詩是他的主要作品,曾得到普希金的高度評價。
3 以上幾段話均引自納塔利婭在1837和1838年間寫給赫爾岑的信。
4 在我保存的舊書信中,有幾封是薩莎在1835至1836年間寫的。那時薩莎留在莫斯科,她的女友則隨公爵夫人到鄉下去了。這些單純而熱烈的發自內心的聲音,使我每次讀後都深為感動。她寫道:「難道您真的要回來了嗎?啊,如果您真的回來了,我簡直不知道,我會怎麼樣。您不會相信,我怎樣時刻想念著您,幾乎我的所有希望,所有思想,我的一切,一切,一切全在於您……啊,納塔利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您是多麼美,多麼和善,多麼崇高,多麼……我真不知道怎麼說好。真的,這不是陳詞濫調,這是直接出自內心的……」在另一信中,她感謝「小姐」常常寫信給她。她說:「這太多了,然而這是您,您啊。」信上最後說:「老是有人打攪;我懷著所有的真誠和無限的愛擁抱您,我的天使。祝福我吧!」——作者注
5 斯卡洛祖布是喜劇《聰明誤》中的人物,一個野蠻粗暴的軍人。
6 即那個俄國家庭女教師,她的全名是埃米利婭·米哈伊洛夫娜·阿克斯貝格。
7 指席勒的詩《異邦少女》中的人物。
8 指1835年4月,赫爾岑流放前夕,納塔利婭到監獄去探望他。
9 我很清楚,用法文翻譯人名是多麼不自然,但有什麼法子,名字是習慣造成的,怎麼改變呢?何況我們所有的非斯拉夫名字仿佛只有半截,不夠響亮,於是我們這些部分地「不是按祖宗的規矩」教育大的人,在青年時期便把名字「羅馬化」了,儘管當政諸公力圖使它們「斯拉夫化」。隨著他們的升官晉爵,在朝廷上權力的擴大,名字中的一些字母也改變了。例如,斯特羅戈諾夫伯爵終生只是謝爾蓋·格里戈里耶維奇,但戈利岑公爵總是被稱為謝爾蓋·米哈伊洛維奇。後面這個例子還可以在因12月14日事件而名重一時的羅斯托夫采夫將軍那裡看到:在尼古拉一世統治時期,他始終是雅各夫,正如雅各夫·多爾戈魯基一樣,但是亞歷山大二世登基之後,他卻變成雅各,像基督的使徒了!——作者注按:Natalie即「納塔利婭」的法文譯名,在本書中,赫爾岑談到他的妻子時,大多用Natalie這字,不用俄文,這是他們習慣的稱呼。俄國人的名字也像西歐人的名字一樣,大多來自《聖經》,只是被「斯拉夫化」了,赫爾岑在這裡談的便是這些情形。雅各夫·羅斯托夫采夫是俄國反動官僚,因對十二月黨人進行告密而出名。雅各夫·多爾戈魯基(1659—1720)是彼得大帝的一個重要大臣。雅各是《聖經》中耶穌的門徒。「不是按祖宗的規矩」出自普希金的《努林伯爵》。
10 指瓦季姆·帕謝克(柯爾切瓦表姐的丈夫)的妹妹柳德米拉。
11 卜尼法斯(1798—1865)的筆名,他寫過許多劇本和小說,但早已無人閱讀。卡愛坦是「殘廢者」的情人。
12 1585至1590年間的羅馬教皇,以嚴厲著稱。
13 希臘羅馬神話中的英雄和女神。
14 引自普希金的《葉夫根尼·奧涅金》第七章第四十一節。拉林娜是塔季揚娜的母親,這裡寫的是她去探望多年不見的老姑娘阿林娜公爵小姐時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