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第十八章

赫爾岑 《往事與隨想》
弗拉基米爾生活的開始 ……我從科茲莫傑米揚斯克坐車出發時,雪橇開始按俄國方式套馬:三匹馬並排,一匹駕轅,兩匹拉邊套,轅馬套了軛,掛著鈴鐺,起勁地奔跑。 在彼爾姆和維亞特卡,套馬是縱列式的:一匹接一匹,或者兩匹一排,第三匹領先。 當我看到我們的套馬方式時,我高興得心都跳了。 「喂,好小子,把你的本領都使出來吧!」我對坐在駕車座上渾身是勁的年輕小伙子說,這人穿一件光板皮襖,戴的手套已經凍硬,我把十五戈比的輔幣遞給他時,他幾乎無法把手指合攏。 「行,一切照您老的話辦。喂,我的寶貝兒,快跑!」然後驀地轉身對我說:「老爺,請您坐穩,前面是山坡,我把馬放開啦。」 這是通向伏爾加河的陡坡,到了冬季便成了交通要道。 真的,他放開了馬。雪橇不是滑行,而是整個車身忽左忽右地向前跳躍。馬飛也似的向山下奔馳,車夫非常滿意,是的,說來慚愧,我也很滿意——我也是俄羅斯人呢。 就這樣,我坐著驛車進入了1838年——我一生中最美好、最幸福的一年。現在我向你們談談,我是怎樣迎接新年的。 在離尼日尼八十來俄里的地方,我們——我和我的聽差馬特維,走進驛站取暖。屋外非常冷,而且有風。驛站長瘦弱多病,可憐巴巴的,一邊登記驛馬使用證,一邊低聲念著每一個字母,然而還是抄錯了。我脫下皮外套,穿著毛皮大靴子,在屋裡踱來踱去。馬特維對著通紅的爐子烤火,驛站長低聲念叨,木鐘發出沒精打采,有氣無力的滴答聲…… 「您瞧,」馬特維對我說,「馬上十二點了,新年到啦。」然後詢問似的看看我,又道:「我去拿些吃的來,在維亞特卡他們往我們車上裝了不少食物呢。」不等我回答,他便取了幾瓶酒和一包食物來。 馬特維這人我以後還要談到,他不僅是我的僕人,也是我的朋友和兄弟。這個莫斯科小市民,本來跟我們的老相識佐年貝格學裝幀藝術,後來發現佐年貝格在這方面也懂不得多少,便轉到了我這裡。 我知道如果我拒絕,馬特維會很傷心,而且事實上我也沒有理由反對在驛站上慶祝節日……驛站的新年還是別有風味的。 馬特維拿來的是火腿和香檳酒。 香檳已凍得稠稠的,火腿要用斧子砍,面上結了一層亮晶晶的冰霜;但是要吃就不能怕。 「恭賀新禧!新年幸福!……」真的,新年幸福。難道我不是在回家的路上嗎?每個小時我都在越來越接近莫斯科,我心中充滿了希望。 站長似乎不太喜歡冰凍的香檳酒,我又斟了半杯羅姆酒給他。這對半摻兌的新飲料發生了顯著效果。 我還邀請了趕車的,他更加先進:把胡椒摻在燒酒里,用湯匙攪了攪,一飲而盡,痛苦似的喘口氣,發出幾聲呻吟,說道:「借酒澆愁愁更愁啊!」 驛站長親自扶我坐上雪橇,熱心得手忙腳亂,把點著的蠟燭掉到乾草上,再也沒找到。他非常起勁,反覆說道: 「您是在這兒跟我一起迎接新年的——祝您新年幸福!」 愁腸百結的車夫拉動了韁繩…… 次日晚上八時,我到達了弗拉基米爾,住在客店裡,這家客店是《旅行馬車》1作過非常精確的描繪的:它的「山貓」煮雞2不知是什麼玩意兒,它的糕點像一個個麵團,它的波爾多酒實際上是醋。 茶房梳著整齊光滑的分頭,留著長長的鬢角——這種鬢角從前是俄國茶房的特色,現在卻成了茶房和路易·拿破崙3的特色。他看到驛馬使用證上我的名字,便對我說:「今天早上有一個人來找過您,現在大概還在酒店等候。」 我怎麼也猜不出這可能是誰。 「瞧,他來啦。」茶房又說,讓在一邊。但首先出現在我眼前的不是人,而是一隻大得可怕的托盤,托盤上放著各種食物:大圓麵包,小麵包圈,橙子,蘋果,雞蛋,巴旦杏,葡萄乾……托盤後面露出一大把白鬍須,一對藍眼睛。原來這是我父親在弗拉基米爾的領地上的村長。4 「加夫里洛·謝苗內奇!」我大喊一聲,奔上前與他擁抱。他是我在監獄和流放之後見到的我家的第一個人,來自從前生活中的人。看到這個聰明的老頭兒,我太高興了,與他談個沒完。對於我,他是我已接近莫斯科,接近家,接近朋友們的證明;三天前他還見過我家所有的人,替他們捎來了對我的問候……那麼,已經不遠啦! 省長庫盧塔是個聰明的希臘人,深知人情世故,對善惡早已無動於衷。他立刻明白了我的狀況,絲毫也不打算難為我。關於辦公廳他連提也沒提,只是派我與一位中學教師5一起編《省政公報》——這便是我的全部職務。 這工作我是熟悉的,在維亞特卡我已籌辦過《公報》的非官方部分6,還編髮了我的一篇小文章,它害得我的繼任者幾乎因此遭殃。文章是描寫「大河」上的節日景象的,我說,農民送來祭獻尼古拉·赫雷諾夫的羊肉,從前是免費分發給窮人的,現在卻出售了。主教大怒,省長好不容易才勸他平息了怒氣。 發行《省政公報》是1837年開始的7。要在沉默無聲的國家培養群眾公開發表意見的習慣,這是個新奇的主意,它來自內務大臣布盧多夫8。布盧多夫是作為卡拉姆津的歷史著作9的繼承人而出名的,可惜他從未續寫過一行字,他又是12月14日後「審訊委員會報告」的撰寫人,而這份報告對他說來還是根本不寫的好。他屬於那種身居要津的空頭理論家,這種人是在亞歷山大皇朝末期出現的。他們聰明,有學問,正直,現在老了,成了已獲得功名利祿的「阿爾扎瑪斯鵝」10。他們能用俄文寫作,愛國,熱心研究俄國歷史,以致沒有閒暇認真對待當代生活。他們每人都念念不忘地尊重尼·米·卡拉姆津,敬愛茹科夫斯基,能背誦克雷洛夫的作品,到了莫斯科就得上花園街拜訪伊·伊·德米特里耶夫——我在 大學 讀書時,仗著與尼·波列沃伊的私交,也常上那兒謁見這位大人物,那時我的頭腦中裝滿了浪漫主義的偏見,心中卻隱藏著一種不滿情緒,認為德米特里耶夫是詩人,不應當去當司法大臣。大家對這些人寄予不少希望,可是他們一事無成,正如一切國家的空頭理論家一樣。也許,在亞歷山大治下,他們可能會留下較深的腳印,但是亞歷山大死了,他們富國利民的滿腹經綸也成了一紙空文。 在摩納哥11,一位執政大公的墓碑上寫道:「弗洛列斯坦×世12在此長眠,他曾希望造福自己的臣民!」我們的空頭理論家也希望為人類造福,雖然不是為自己的臣民,而是為尼古拉一世的臣民造福,可惜他們的希望沒有得到主子恩准。我不知道,是誰妨礙了弗洛列斯坦,但他們是受到了我們的弗洛列斯坦的阻撓。他們不得不面對俄國日益惡化的局面,聽其自然,只限於實行一些無關緊要的新措施——改變形式和名稱等等。我們的袞袞諸公認為他們的最高職責只是提些方案,作些修改,而這些修改往往越改越壞,有時乾脆不關痛癢,毫無作用。例如,他們認為省長辦公廳的秘書應改稱主任,但省政府的秘書卻照舊沒有改成俄語13。我記得,司法大臣提出過一個方案,要改變文官制服,方案開頭寫得那麼鄭重其事:「當前政府各部門文官服飾縫製式樣均無統一標準,有鑒於此……」等等。 內務大臣也患了方案病,用區警察所長取代了縉紳陪審員14。縉紳陪審員平時住在城關,有時下鄉視察,警察所長卻是有時集中城關,但經常駐守鄉間。這樣,全體農民就落到了警察的監視下,可是大家知道,我們的警官都是多麼殘忍和荒淫無恥的東西。布盧多夫把警察引進了農民生產活動和財產狀況的密室,引進了家庭生活,引進了村社,使他們因此跨進了人民生活最後的避風港。幸而我們的農村非常多,而一縣往往只有兩個區警察所。 差不多就在這時候,這位布盧多夫又想出了《省政公報》這新花招。我們的政府瞧不起一切知識,獨獨對文學卻大為偏愛;例如,那時英國沒有一份官方雜誌,我們卻每個部都發行自己的刊物,科學院和大學也一樣。我們有礦業和鹽業雜誌,法文和德文雜誌,海運和陸運雜誌。這一切都是官費辦的,文章由各部的人承包,正如承包木柴和蠟燭一樣,只是沒有轉手倒賣罷了。總結,捏造的數字,虛構的結論,是不愁缺貨的。政府對一切實行專賣,對廢話也實行了專賣,它命令大家閉口,自己卻喋喋不休。布盧多夫發展了這個體系,下令各省發行自己的《公報》,要求每份《公報》附有非官方部分,發表歷史、文學等等方面的文章。 說做就做,五十個省政府雷厲風行,為非官方部分絞盡了腦汁。教會學校出身的神父,醫學博士,中學教師,一切被公認為能夠耍筆桿子的書生,都被徵用了。他們苦思冥想,反覆誦讀《讀書文庫》和《祖國紀事》,又怕又想染指,最後總算寫出了一些小文章。 發表欲是最強烈的人為的欲望之一,它是隨著書籍的普及而出現的。但是,要把自己的作品公之於世,沒有特殊的機遇不易辦到。凡是不敢企望在《莫斯科新聞》和彼得堡的雜誌上發表文章的人,只得在自己的刊物上發表。於是機關報應運而生,擁有自己的喉舌的惡習,也因此而深入人心。況且掌握一件現成的工具絕非壞事。印刷機本來是沒有骨頭的! 我的編輯部同事也是我母校的學士,與我同一個系。我講到他,沒有心情笑,他的一生那麼悲慘,然而直到死,他都是非常可笑的。他絕不愚昧,但非常迂闊,糊塗顢頇。不僅他的樣子難看得要命,而且身材龐大肥胖,肌肉鬆弛。臉比普通人大一半,皮膚粗糙,魚嘴般的大嘴巴一直伸展到耳朵附近;那對淺灰色眼睛與其說被睫毛遮暗了,不如說是靠淡黃的睫毛照亮的;硬毛似的頭髮稀稀拉拉,覆在天靈蓋上。他比我高一個頭,背有點駝,非常邋遢。 甚至他的名字也這麼古怪,以致弗拉基米爾的哨兵把他送進了警衛室。一天深夜,他裹在大衣里,走過省長官邸,拿著輕便望遠鏡,站在那兒瞄準一個星球觀察。這使哨兵感到不舒服——大概他認為星星也是官家財產。 「那兒是誰?」他對一動不動的觀察者大喊。 「涅巴巴15。」我的朋友用重濁的嗓音回答,沒有移動一步。 「請您不要開玩笑,」哨兵感到受了侮辱,回答道,「我是在執行任務。」 「我對你說,我是涅巴巴!」 哨兵忍不住了,拉了鈴,軍士來了,哨兵把天文學家交給他,帶往禁閉室。他說,那兒會弄清楚你是女人不是。要不是值班軍官認識他,他非在那兒待到天亮不可。 一天早上,涅巴巴來找我,說他要上莫斯科幾天,一邊調皮地向我嘻嘻傻笑。 「我……」他吞吞吐吐道,「我回來就不是一個人啦!」 「什麼,那您是?」 「是的,我是去舉行婚禮的。」他羞怯地說。 對敢於嫁給這位先生的女子的勇氣,我是敬佩的,因為他雖然善良,卻實在太醜陋了。但過了兩三個星期,我果然在他家中看到了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不怎麼漂亮,但也並不難看,有一對靈活的眼睛。這時,他在我的眼中簡直成了英雄。 過了一個半月,我發現我的夸西莫多16生活並不愉快;他整天愁眉苦臉,校樣也不認真看,那篇談候鳥的文章始終沒有寫完。他心不在焉,悶悶不樂,有時我還發現,他的眼睛是哭過的。這樣繼續了不多久,一天我路過金門回家,發現幾個孩子和店鋪夥計朝教堂的墓地奔跑,警察顯得很忙,我也跟去了。 涅巴巴的屍體躺在教堂牆邊,身旁有一把火槍,他是對著自己家的窗口自殺的,腳上留下一段繩子,他便是用這段繩子扳的槍機。衛生局長正向圍觀的人從容不迫地說明,這樣的死法一點痛苦也沒有。警察準備把屍首抬往警察所。 ……大自然對人何其殘忍。生活只是給了他侮辱和痛苦,在他決定用這段小繩子終止心臟跳動的時候,他的胸中有些什麼感覺呢?這又是為了什麼呢?為了父親體弱多病,母親年老力衰嗎?一切也許是這樣。但是我們有什麼權利要求正義,要求解釋和理由呢?況且向誰要求呢?向瘋狂旋轉的生活的颶風嗎?…… 就在那時候,我開始了生命中新的一頁……那純潔、明朗、年輕、嚴肅的一頁,沉浸在愛情中的、與世隔絕的一頁。 它已屬於另一卷了。 1 俄國作家索洛古布寫的著名小說。 2 外省客店的菜單往往別字連篇,所謂「山貓」實際是「秈米」。 3 即拿破崙三世,1852至1870年法蘭西第二帝國的皇帝。 4 即本書第十五章提到的那個因行賄入獄的村長。 5 即下面提到的德米特里·涅巴巴(約1806—1839),弗拉基米爾中學的數學教師,赫爾岑的同學。 6 指《維亞特卡省政公報》第1期的「附刊」,它出版於1838年1月,這時赫爾岑已在弗拉基米爾。 7 根據當時內務部的指示,俄國四十二個省都發行了《省政公報》。 8 布盧多夫(1785—1864),俄國國務活動家,年輕時曾從事文學活動,與茹科夫斯基等接近。1832至1837年任內務大臣。 9 指卡拉姆津在歷史方面的主要著作《俄國通史》,共十二卷,未完成,最後一卷於其死後由布盧多夫整理出版。 10 指阿爾扎瑪斯社的社員。阿爾扎瑪斯社是1815至1818年間俄國的重要文學團體,傾向感傷主義和浪漫主義,主張追隨卡拉姆津革新文學語言,以茹科夫斯基為首。布盧多夫是它的發起人之一。 11 歐洲的小公國,由世襲大公行使君主權力。 12 摩納哥的世襲大公,這裡可能指弗洛列斯坦一世(1785—1856)。 13 「秘書」一詞在俄語中是外來語,所以這些人認為應改稱「主任」,但省政府的秘書又不宜改稱「省政府主任」,因此只得照舊用外來語。 14 縉紳陪審員系從地主貴族中選出,與縣長一起審理案件,處理縣政等等,職權本來與警察所長差不多。但1837年起,政府廢除了縉紳陪審員制度,改由省政府任命的區警察所長行使審理案件的任務。 15 涅巴巴是一個很少見的姓,含有「不是女人」的意思,因此引起哨兵的誤會。 16 雨果的小說《巴黎聖母院》中的打鐘人,一個相貌奇醜而心地非常正直的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