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第十六章

赫爾岑 《往事與隨想》
亞歷山大·拉夫連季耶維奇·維特貝格 在這些畸形的和猥瑣的、卑鄙的和醜惡的人物和場面、事件與標題之間,在這些森嚴的衙門和官僚的天地之中,我想起了一個藝術家憂鬱而高尚的形象,這人是在政府殘酷無情的壓迫下毀滅的。 沙皇的魔掌不僅把天才的作品掐死在搖籃中,不僅葬送了藝術家的創作才華,把他送進法律的羅網和警察的陷阱,而且企圖在剝奪最後一塊麵包的同時,污衊他清白的聲譽,加上貪污盜竊的罪名。 摧殘和侮辱了亞·拉·維特貝格之後,尼古拉又把他流放到了維亞特卡。我便是在那裡遇見他的。 兩年半中,我與這位偉大的藝術家朝夕相處,看到在迫害和不幸的重壓下,這個剛強的人怎樣消沉下去,成為衙門和兵營的專制統治的犧牲品;這個專制統治麻木不仁,是用招兵的尺碼和公文的標準衡量世上的一切的。 不能說他毫不反抗,坐以待斃,他倔強地掙扎了整整十年;流放出來時,他還抱著戰勝敵人的希望,想證明自己無罪,總之,那時他還準備戰鬥,他有他的計劃和意圖。但是在這裡他明白,一切都完了。 也許,他對這個發現本可處之泰然,但是他的身邊站著妻子兒女,而前途只是遙遙無期的流放,貧困和饑饉,於是維特貝格的頭髮一天天迅速變白了,人也一天天迅速衰老了。兩年後,我離開維亞特卡與他分手時,他至少老了十年。 這裡要講的就是他漫長的苦難史。 亞歷山大皇帝不相信自己對拿破崙的勝利,榮譽成了他的負擔,他公開把它歸功於上帝的恩賜。神秘主義和陰暗心理從來就是他的主要傾向——許多人認為,這是良心的譴責1。在對拿破崙的一系列勝利之後,這種傾向在他身上更是加強了。 當「最後一名敵兵走出國界」時,亞歷山大頒布詔書,許願要在莫斯科為救世主建造一座大神廟。 全國各地都在徵求圖樣,規定了大筆賞金。 維特貝格當時是青年藝術家,剛從學校畢業,得了繪畫科的金質獎章。他的祖先是瑞典人,但他出生在俄國,起先在採礦武備學校讀書。他熱情洋溢,性情古怪,傾向神秘主義。讀了詔書和徵求圖樣的公告之後,他丟下一切事務,日日夜夜在彼得堡街頭躑躅,一個思想折磨著他,它比他更強大,不讓他安靜;於是他關上門,坐在房間裡,拿起鉛筆伏案工作了。 藝術家沒有把自己的構思告訴任何人。工作幾個月之後,他到了莫斯科,專門考察這個城市和周圍的地形,然後又繼續工作,幾個月中沒人看到他,他也沒向人透露自己的圖樣。 徵稿評比的時間到了。圖樣很多,還有從義大利和德國送來的,我們的院士們拿出了自己的設計圖。這個年輕的無名小卒也與其他人一起呈上了圖紙。過了幾個禮拜,皇帝才開始審閱圖樣。這是沙漠中的四十天,考驗、疑慮和焦急等待的日子。 維特貝格那充滿宗教詩意的宏偉設計,震驚了亞歷山大。他站在它面前,第一次開口詢問設計圖的作者。拆開密封的紙條,他發現了一個無人知曉的美術學院學生的姓名。 亞歷山大想見見維特貝格。他與美術家作了長談。他那朝氣蓬勃、天才橫溢的議論,那充滿在心頭的真實靈感,那信念的神秘主義色彩,在在都打中了皇帝的心。「你是在用石頭講話。」他說,重又端詳圖樣。 當天圖樣就得到了批准,維特貝格被任命為神廟的建築師和修建委員會主任。亞歷山大沒有想到,他給藝術家戴上的不僅是一頂桂冠,也是一頂荊冠。 沒有一種藝術像建築術那麼接近神秘主義;它是抽象的,像幾何圖形,又是無聲的音樂,恬淡冷靜,以各種象徵、形象和暗示為生命。簡單的線條,它們的和諧組合,節奏,數量的對比,提供了某種神秘的、同時也是不完整的感覺。房屋或廟宇與塑像或繪畫,詩或交響樂不同,它們本身並不構成目的;建築物需要有居住者,它是規劃、清理出來的場所,一個環境,像烏龜的背甲,軟體動物的貝殼,它的任務正是在於為精神、目的、居住者服務,正如甲殼之於烏龜相同。神廟的四壁,它的拱門和圓柱,它的大門和正面,它的屋基和房頂,必須反映它所供奉的神,正如顱骨上必然反映出大腦的曲折溝紋。 埃及人的寺廟是他們的經書。方尖碑是大路上的布道壇。 所羅門2的神殿是一部石造的《聖經》,正如聖彼得大教堂3是背離天主教的建築標記,塵世生活的起點,人類還俗的開始。 寺廟建築本身始終伴隨著神秘的儀式、各種寓意和奧妙莫測的奉獻精神。因此中世紀的建築業者自封為某種特殊的聖徒,所羅門神殿建造者的繼承人;他們組成了石工的秘密社團,後來它便發展成共濟會。 到了文藝復興時期,建築學失去了它的神秘性質。基督教信仰與哲學懷疑精神,哥德式箭頭形花紋與希臘式三角楣飾,宗教的聖像與世俗的美,展開了鬥爭。正因為這樣,聖彼得大教堂才具有這麼重要的意義,它的宏偉規模體現了基督教沖向塵世的要求,教堂帶上了異教色彩;米開朗琪羅在西斯廷禮拜堂4壁上畫的耶穌基督是虎背熊腰的大力士,年輕力壯的赫拉克勒斯5。 聖彼得大教堂之後,教堂建築術完全沒落了,最後只是在不同程度上重複古希臘的圓柱式建築或者聖彼得大教堂。 巴黎也有一座萬神殿,它名叫聖馬德萊娜教堂6。另一座便是紐約的證券交易所。 沒有信仰,沒有特殊的客觀情勢,便很難創造出富有生命力的東西。一切新建的教堂都顯得不自然,虛偽,缺乏時代精神。尼古拉和托恩7造的印度拜占庭風格的教堂,像一隻五頭調料盂,只是用圓球結頂代替了瓶塞;英國人用來裝飾自己的城市的那些教堂,那種稜角鮮明的哥德式建築,只能侮辱藝術家的眼睛。 然而維特貝格設計圖樣時的客觀情勢,他的個性,以及亞歷山大皇帝的心情,都是異乎尋常的。 1812年的戰爭猛烈地衝擊了俄國人的頭腦,直到莫斯科收復以後很久,震動的思想和激怒的情緒還不能平靜。俄國境外的變化,攻占巴黎,百日政變8,期待,謠言,滑鐵盧,拿破崙的放逐海外,為戰死的親屬服喪,為生者擔憂,回國的軍隊,重返家園的士兵——這一切哪怕對最粗魯的個性也發生了強烈的影響。想像一下吧,這個青年藝術家,神秘主義者,具有天賦創造力、同時又具有狂熱的宗教情緒的美術家,在當時形勢的影響下,在皇上的號召和自己的天才的激勵下,會怎樣呢? 莫斯科附近,在莫扎伊斯克大道和卡盧加大道之間,有一塊不大的高地,它可以俯瞰全市,這就是麻雀山,我在青年時代初期的回憶中,已提到過這個地方。整個城市鋪展在它的山麓下,從山頂眺望,是莫斯科最優美的風景之一。伊凡雷帝曾站在這裡啼哭,那時他還是一個年輕的盪子,他望著他的首都怎樣在他腳下燃燒;西爾韋斯特爾神父9來到他的面前,用嚴峻的語言把這位天才的惡魔改造了二十年。 拿破崙帶著他的大軍在山下迂迴時,遭到了慘敗,他的潰退便是從麻雀山麓開始的。 這是敵人到達的最遠點,要建造紀念1812年的神廟,難道還能找到更合適的地方嗎? 但是這還太小,必須把整座山變成神廟的底層,環繞著通向河道的平野修建柱廊,然後在這三面由大自然環抱的地基上,建造第二層和第三層神廟,使三者結合成驚人的統一體。 維特貝格的神廟正如基督教的主要教理,是三位一體、不可分割的。 神廟的底層是從山中鑿出的,採取平行四邊形,形狀像棺材,這是身體;它的前面是雄偉的正門,幾乎全由埃及式圓柱支撐;它隱沒在山中,隱沒在未經人工雕琢的粗野的自然景物中。神殿是用高大的埃特魯利亞10枝形燭台照明的,日光只能從第二層神廟穿過透明的基督誕生圖像,隱隱射進這裡。這座地下聖堂將供奉1812年殉難的全體英雄,戰死者在這裡受到永恆的悼念,周圍的牆壁上要刻滿從統帥到士兵的所有姓名。 在這棺木和墓園上面,是形狀像四臂等長的希臘式十字架的建築,它構成神廟的第二層,是伸開雙臂,迎接生活、苦難和辛勞的象徵。通向它的柱廊飾有《舊約》人物的雕像,入口處站著先知們,他們在殿門外向人指點著一條他們未能行走的道路。這一層內部畫著全部《福音書》的故事和使徒們的事跡。 它上面是第三層神廟的圓形建築,這構成整個神廟的頂點和終結。這一層光線充足,是神廟的靈魂,肅穆寧靜,它的環形設計表現了永恆的存在。這裡沒有塑像,沒有浮雕,只是外面圍繞著一圈由天使長組成的花環,上面是一個龐大的圓頂。 我現在僅憑記憶傳達維特貝格的主要構思,他的設計是 周密 的,連最小的細節也考慮到了,而且處處遵循基督教神正論精神,又不違背建築學上的優美原則。 這個奇特的人把一生精力都花在這設計上。十年受審期間,他心中仍只有它;在貧困潦倒的流放生活中,他依然每天擠出幾個小時獻給自己的神廟。這是他的生命,他不相信它不能建造;回憶,安慰,榮譽,一切都包含在藝術家的這些手稿中。 也許在受難者死後,將來會有另一個美術家用手拂去紙上的塵埃,懷著虔誠的心公布這份建築師的蒙難錄——一個強有力的生命曾為它苦悶,為它犧牲,這個生命雖然一度充滿光明,後來卻在皇帝和司務長、樞密官和奴才、大臣和事務員的摧殘壓迫下湮滅了。 這設計是完美的,驚人的,瘋狂的,正因為這樣,亞歷山大才選中了它,也正因為這樣,它才應該付諸實施。有人說,山負擔不了這座神廟。我不相信。特別是如果我們想起美國和英國工程師的一切新技術,那種車行八分鐘的隧道和鏈索橋等等。 米洛拉多維奇伯爵11向維特貝格建議,用整塊花崗石製作神廟底層的粗大圓柱。有人向伯爵指出,從芬蘭運來,運費非常昂貴。 「正因為這樣,才要定購這些花崗石,」他答道,「如果莫斯科河邊就有花崗岩採石場,它們造的柱子就不希罕了。」 米洛拉多維奇是軍人,也是詩人,因此一般說來,他懂得詩的意境。宏偉的事物需要用宏偉的材料製作。 唯獨大自然的偉大是不必付出代價的。 維特貝格的清白,有些人從未懷疑過,但是他們也攻擊他,因為他的主要罪狀是:他,一個沒有經驗的藝術家,對官場內幕一竅不通的年輕人,為什麼要占據主任委員的位置?他應該只擔任建築師的角色。這是毫無疑義的。 但坐在自己房間裡提出這些責備是容易的。他正因為年輕,沒有經驗,正因為是個藝術家,才會接受這個職務;他接受是因為他的設計被採納之後,他認為一切都很簡單了;他接受是因為皇帝親自向他提議,鼓勵他,支持他。誰不會沖昏頭腦呢?……那種清醒的、穩健的、有自制力的人,在哪裡呢?即使有,他們也創造不出宏偉的設計圖,也不可能叫「石頭講話」! 不言而喻,維特貝格遭到了一群騙子的包圍,這些人把俄國看作交易所,把當官看作賺錢的買賣,把職務看作發財的捷徑。不難理解,他們是在維特貝格腳下挖洞。但是要使他落進陷阱;永遠爬不出來,單單盜竊還不夠,還需要一些人的嫉妒,另一些人被傷害的虛榮心從旁協助。 維特貝格在委員會中的同事是:菲拉列特總主教,莫斯科總督,庫什尼科夫樞密官;所有這些人一開始就因為與一個黃口小兒共事而憤憤不平,何況這小子還敢直抒己見,不留情面。 他們與其他人一起陷害他,污衊他,最後又無動於衷地毀滅他的一生。 神秘主義大臣亞·尼·戈利岑公爵的下台,以及隨之而來的亞歷山大的去世,都促成了他的失敗。 由於戈利岑大臣的免職,共濟會,聖經會,路德派虔信主義教會,都失勢了;它們本來炙手可熱,在喀山以馬格尼茨基12,在彼得堡以魯尼奇13為代表,已發展到荒謬絕倫的地步,以致野蠻的迫害,瘋狂的亂舞,歇斯底里的狂叫,鬧得烏煙瘴氣,無奇不有。 於是粗暴、野蠻、愚昧無知的東正教乘機抬頭,占了上風。它由諾夫哥羅德修士大司祭福季帶頭傳播,這個福季與奧爾洛娃伯爵夫人14有著某種親密關係——當然不是肉體關係。著名的阿列克謝·格里戈里耶維奇掐死了彼得三世,女兒想為他超度亡靈,把葉卡捷琳娜從修道院沒收的無數領地15,大部分贈給了福季和他的修道院,自己也瘋瘋癲癲,刻苦修行。 但是,不論彼得堡政府怎樣更改立國的原則,怎樣變換它的教義,有一點是始終不變、貫徹到底的,這就是不公正的壓制和迫害。魯尼奇們和馬格尼茨基們的暴虐,現在落到了魯尼奇們和馬格尼茨基們本人身上。昨天聖經會還是道德和宗教的支柱,受到庇護和表彰,今天卻關閉了,查封了,地位一落千丈,幾乎與假金幣差不多;《郇山通報》16昨天還被推薦給父親們做家庭讀物,現在變得比伏爾泰和狄德羅的著作更危險,遭到了查禁,它的發行人拉布津也被流放到了沃洛格達。 亞·尼·戈利岑公爵的倒台連累了維特貝格,他成了眾矢之的,委員會把一切責任推給他,總主教埋怨他,總督生他的氣。他的答覆「狂妄自大」(在他的案件中,狂妄自大是主要罪狀之一),他的屬員「貪污盜竊」——仿佛在俄國還有不貪污的官員。然而可能維特貝格手下那班人貪贓枉法的事更多:他從來沒有管理行政機關和高級竊賊的經驗。 亞歷山大命令阿拉克切耶夫調查案件。他同情維特貝格,通過自己的一個親信轉告他,他相信維特貝格是正直的。 但是亞歷山大死了,阿拉克切耶夫也下台了。維特貝格的案子在尼古拉統治下馬上變得對他不利了。它拖了十年,荒謬到令人難以相信。刑事法庭確認的各條罪狀,最高法院推翻了。刑事法庭否定的各條,最高法院卻看作罪狀。國務會議則認為一切罪狀均屬事實。皇上「享有君主的最高特權,可以赦罪,也可以減刑」,在判決書上作了批示:流放維亞特卡。 就這樣,維特貝格「因非法利用亞歷山大陛下之信任,使國庫蒙受損失」,被撤職流放了。據說,他個人的非法所得多達百萬盧布,他的田產被沒收了,一切家私都被公開拍賣,有人還散布謠言,說他把大量財產轉移到了美國。 我與維特貝格在一幢房子裡同住了兩年,直到離開維亞特卡,始終與他保持著聯繫。他不能獲得最低限度的生活資料,家庭經常處在饑寒交迫中。 為了說明這案件和俄國的類似情況,我要引用兩個細節,它們是我記得特別牢的。 維特貝格為工程需要,向商人洛巴諾夫買了一片樹林。開始砍伐前,維特貝格發現了另一片樹林,也是洛巴諾夫的,更靠近河道,因此提議把神廟已買下的那片樹林換這片樹林,商人同意了。樹砍下了,木材運走了。後來又需要一片樹林,維特貝格把第一片樹林重新買下了。這就是所謂一片樹林購買兩次的著名罪狀。可憐的洛巴諾夫因此入獄,死在牢里。 第二件事是我親眼目睹的。維特貝格為神廟收購領地。他的想法是,地主的農奴隨同土地一起買進之後,可為神廟提供一定數量的勞動力,農民和他們的鄉村也因而獲得了自由,可笑那些披上了法官衣衫的地主老爺卻認為,這是他在推行奴役制度! 順便說一下,維特貝格想向我父親買魯茲縣的一塊田地,它在莫斯科河邊。村里發現了大理石,維特貝格要求讓他作一次地質勘察,以便確定它的蘊藏量。我父親同意後,維特貝格回彼得堡了。 過了三個月,我的父親得悉,開採工作已在大規模進行,以致農民的秋播地上堆滿了大理石;他提出了抗議,沒有人聽。雙方爭持不下,開始了訴訟。起先,大家想把全部責任推給維特貝格,但不幸發現他從未發過任何指示,一切都是他不在的時候委員會幹的。 案件到了最高法院。出乎大家意外,最高法院的判決還相當符合情理:開採的石塊歸地主所有,作為對被壓壞的田地的賠償。國家花在採石上的人工和費用,達到十萬盧布紙幣,這筆錢由簽訂工程合同的人負擔。在合同上簽字的有:戈利岑公爵17、菲拉列特和庫什尼科夫。當然,他們不服,大叫大嚷。事情鬧到了皇帝那裡。 他有自己的法律觀點。他豁免了負責人的罰款,按照印在最高法院簡報上的他的批示的說法,這是因為「簽字一事,各位委員並不知情」。這真是皇恩浩蕩,可敬得很;假定說,總主教按職務而言應該絕對服從,那麼其他兩位大員對這種恩賞,為什麼也緘口不言呢? 只是從哪裡去弄這十萬現鈔呢?據說,國家財富是火燒不掉,水淹不沒的——但是我們不妨加上一句:它是可以被盜竊一空的。然而不必擔憂,一位侍從將軍立即趕往莫斯科處理這問題了。 斯特列卡洛夫只花了幾天工夫,就把一切調查清楚,理出了頭緒,平息了爭端,了結了案件:用地主土地上開採的石塊抵充開採費用,如果地主想保留這些石塊,應交納十萬盧布。對地主的特別補償並無必要,因為他的領地已因發現新資源(要知道,這是寶藏呀!)而提高了價值;至於農民遭到破壞的莊稼,那麼按照彼得一世頒布的關於水淹的牧場和踩壞的刈草地的規定,一俄畝發給若干戈比。 在這個案件中,實際受到處罰的是我父親。不用說,開採大理石這件事,責任仍落在維特貝格身上。 ……維特貝格流放後過了兩年,維亞特卡的商人打算造一座新教堂。 為了在一切地方和一切事物上扼殺任何獨立精神、個性、幻想和自由,尼古拉頒布了一整本欽定的教堂正面圖樣。誰想修建教堂,只能從官方的圖樣中選擇一種。據說,他還禁止編寫俄國歌劇,因為連他的第三廳的侍從武官利沃夫18寫的歌劇,也一點不合他的意。但這還不夠,他應該頒布一部欽定的曲調大全。 維亞特卡的商界領袖翻閱了「法定」的圖樣,居然有勇氣不同意皇上的口味。他們呈上了自己的圖樣,尼古拉看後大為驚嘆,批准了它,並指示省政當局,在執行過程中不得歪曲建築師的意圖。 「這個圖樣是誰設計的?」他問御前大臣。 「維特貝格,陛下。」 「怎麼,就是那個維特貝格?」 「就是那個人,陛下。」 這樣,運氣突然變了,維特貝格獲得了返回莫斯科或彼得堡的許可。他要求為自己申辯,遭到了拒絕。他設計了一張成功的圖樣,皇上便下令讓他回去,仿佛他犯的罪是有人懷疑他的藝術才能…… 他在彼得堡窮得朝不保夕;為了維護自己的榮譽,他作了最後一次嘗試,但徹底失敗了。他曾為此找亞·尼·戈利岑公爵協助,公爵認為不宜舊事重提,勸維特貝格向皇太子提出申請,要求經濟上給予補助。他答應與茹科夫斯基19一起從中斡旋,讓皇太子賞他一千銀盧布。 維特貝格拒絕了。 1846年初冬,我最後一次去彼得堡,見到了維特貝格。他異常消沉;從前他對他的仇敵充滿憤怒,曾得到我的讚美,現在連這種仇恨也煙消雲散了。他不再抱任何希望,也不再為擺脫自己的困境做什麼。平靜的絕望伴著他度過晚年,生命力已從他身上消失。他等待著死亡。 如果這是尼古拉·帕夫洛維奇所希望的,那麼他可以滿足了。 這位受難者還活著嗎?我不知道,但是我懷疑。 我與他分別時,他對我說:「如果沒有家庭,沒有子女,我會離開俄國,到世界各地流浪;我要把弗拉基米爾十字勳章掛在脖子上,心安理得地向過路人伸出亞歷山大皇帝握過的手,向他們講我的設計圖和俄羅斯藝術家的命運!」 受苦的人啊,你的命運全歐洲都會知道,我向你保證這一點。 與維特貝格的交往,大大減輕了我在維亞特卡的寂寞生涯。他的舉止嚴肅開朗,有一種莊重的氣質,這使他的外表有些像教士。他的心地非常純潔,一般說來他不喜愛享樂,倒是更傾向禁欲主義;但是他的嚴峻絲毫沒有使他喪失一個藝術家豐富豪邁的天性。他賦予了他的神秘主義以生動活潑、富有詩情畫意的優美色彩,使你不敢提出反駁,不忍驅散和破壞他想像中那些若隱若現的形象,那些朦朧的畫面。 維特貝格的神秘主義一部分來自他的斯堪的納維亞血統;這是那種冷靜思考的富於幻想的天性,正如我們在斯維登堡20身上看到的一樣,它有些像挪威冰山雪嶺上陽光的強烈反射。 維特貝格對我發生了影響,但是我的現實精神還是占了上風。我註定了無法上升到三重天上,我生來完全是一個人間的人。桌子不會在我的手下旋轉,圓環也不會在我的視線下搖晃21。思想的日光比幻覺的月光對我更為親切。 但正是在我與維特貝格一起的時候,我比任何時候都更接近神秘主義。 離別,流放,我收到的信中22那熱烈的宗教精神,充斥在我心頭的越來越強烈的愛情,以及隨之而來的沉重的懺悔感23——這一切都幫助了維特貝格。 以後還有兩年,我處在神秘主義社會主義思想的影響下,它來自《福音書》和盧梭的學說,我的思想方式接近皮埃爾·勒魯24一類法國思想家。 奧加遼夫比我更早卷進神秘主義的漩渦。1833年他就開始為黑貝爾25的聖樂《失樂園》寫歌詞。他在給我的信 中說 :「失樂園的思想包含了人類的全部歷史!」可見那時他也認為,正在尋找的理想的樂園已經失去了。 我在1838年寫的幾個歷史場景26,充滿社會主義宗教精神,那時我把它們稱作戲劇。在一個劇本中,我表現了古代世界與基督教的鬥爭,在這裡,保羅27進羅馬時救活了一個死去的少年。另一個劇本表現了官方教會與貴格會28的鬥爭,以及威廉·佩恩29之遠赴美國新大陸。30 科學的神秘主義很快取代了我的基督教神秘主義。幸而我也擺脫了這第二種神秘主義。 但是回到我們低微的赫雷諾夫城31來吧——不知為什麼,除非是出於照顧芬蘭族的家鄉觀念,葉卡捷琳娜把它的名字改成了維亞特卡。 我在維亞特卡這個窮鄉僻壤過著流放生活;在這骯髒的官僚世界,這陰森的遠方,我離開了一切親愛的人,毫無保障地聽憑省長的支配,但是在這裡我也度過了不少美妙神聖的時刻,接觸了許多熱烈的心和友好的手。 現在你們在哪裡呢? 我的生活 在冰雪下的朋友們,你們現在怎樣了?我們闊別二十年,大概你們像我一樣老了,你們的女兒已經出嫁,你們自己也不再整瓶地喝香檳,用高腳玻璃杯喝果子酒了吧。你們中間誰富裕了,誰破產了,誰做了官,誰癱瘓了呢?主要是,你們誰還記得我們那些大膽的談話,還保持著當年的愛和憤怒,保持著那些激烈跳動的心弦? 我還是那樣,這是你們知道的;我想,我的消息會從泰晤士河邊傳到你們那裡。有時我想起你們,總感到親切溫暖;我還保存著當時的一些信,其中有幾封是我非常寶貴的,我喜歡一再讀它們。 1838年1月26日,一個青年32寫信給我道:「我現在非常苦悶,我向你承認這一點,我不感到羞愧。為了你號召我過的那種生活,幫助我吧,用你的教導幫助我吧。我希望學習,給我指定幾本書吧,隨你指定什麼都成,我要盡力做我能做的一切,讓我看到出路吧——如果你拋棄我,這是有罪的。」 我走後不久,另一個人寫信給我道:「我感謝你,正如農夫感謝雨水使他缺乏養料的土地恢復生機一樣。」 我不是出於虛榮心引用這些字句,而是因為我珍重它們。為了這些青年人的呼聲和青年人的愛,為了這種在他們心頭激發的苦悶,是可以容忍九個月的監禁和維亞特卡的三年流放生涯的。 那時莫斯科的郵車一星期到達維亞特卡兩次;我懷著多麼激動的心情在郵局旁邊等待分揀信件,多麼焦急地扯掉火漆印,在家鄉的來信中尋找,有沒有用纖細娟秀的筆跡寫在精美的小信紙上的信。 我不在郵局讀信,卻悄悄走回家中,儘量拖延拆閱的時間,我陶醉在一個思想中:信收到了。 這些信全都保存著。我把它們留在莫斯科。我多麼想重讀一遍,又多麼怕看到它們33…… 信比回憶更豐富,它凝結著事件的血肉,這是往事本身,事物的本來面目便保留在信上,那是不朽的。 ……何必再去翻閱、觀看、接觸它們,用蒼老起皺的手撫摩自己的結婚禮服呢?…… 1 亞歷山大的父親保羅一世因採取敵視英國的政策,引起地主貴族的不滿,在一次宮廷政變中被殺死。亞歷山大參與了這次政變,他是在父親的血泊中登基的。 2 公元前十世紀的以色列國王,以智慧著稱,曾在耶路撒冷摩利亞山上建造規模巨大的聖殿。 3 在羅馬梵蒂岡,是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因此已背離了中世紀精神。 4 羅馬梵蒂岡宮的教皇禮拜堂,米開朗琪羅在這裡作有拱頂畫和壁畫《最後的審判》。 5 古希臘神話中的英雄和大力士。 6 萬神殿是古羅馬的著名建築,正面有科林斯式列柱門廊。聖馬德萊娜教堂建於19世紀初,本為慶祝拿破崙勝利的紀念堂,建築式樣仿照萬神殿,也以科林斯柱廊為特點。拿破崙失敗後,紀念堂改為教堂。紐約證券交易所也是在19世紀初按照這種新古典主義風格建築的。 7 托恩(1794—1881),俄國建築師。維特貝格被放逐後,尼古拉一世用托恩設計的圖樣,建成了救主基督大教堂。 8 指拿破崙重返巴黎的短暫時期(1815年3月20日他從厄爾巴島逃回巴黎時起,到同年6月22日在滑鐵盧戰敗,第二次退位止)。 9 俄國的著名神父,約生於15世紀末,死於16世紀60至70年代。他曾任莫斯科布拉戈維申斯克大教堂大司祭,後成為伊凡雷帝的懺悔師,對俄國歷史發生了很大影響。 10 指義大利北部地區。埃特魯利亞枝形燭台是一種雕花柱子型的高大燭台。 11 當時的彼得堡總督。 12 沙皇的反動官僚,神秘主義者,1820至1826年任喀山學區總監。 13 沙皇的反動官僚,神秘主義者,1821至1826年任彼得堡學區總監。 14 即本書第五章中提到過的安娜·奧爾洛娃伯爵夫人,十二月黨人米·費·奧爾洛夫的堂姐。她的父親阿·格·奧爾洛夫年輕時是彼得堡的近衛軍軍官,1762年葉卡捷琳娜發動宮廷政變,殺死了她的丈夫彼得三世,登上帝位,在這次政變中,奧爾洛夫是她的主要助手。 15 葉卡捷琳娜女皇於1764年發布命令,沒收教會的土地。後來她又把這些土地分賜給她的親信大臣。 16 一種神秘主義刊物。 17 指當時任莫斯科總督的德·弗·戈利岑。 18 利沃夫(1798—1870),俄國作曲家,曾在第三廳當過本肯多夫的副官。 19 茹科夫斯基(1783—1852),俄國最偉大的詩人之一,當時任皇太子的教師。 20 斯維登堡(1688—1772),瑞典著名的科學家和哲學家,晚年主要從事神學研究,傾向神秘主義,他的宗教思想發生了深遠影響。 21 當時歐洲神秘主義風行一時,這些都是神秘主義者玩弄的反理性現象。 22 指納塔利婭寫給赫爾岑的信。 23 指赫爾岑對梅德維傑娃的感情,見本書第三卷第二十一章。 24 勒魯(1797—1871),法國小資產階級 政論 家,空想社會主義者,早年傾向聖西門主義,後成為基督教社會主義的代表之一。 25 黑貝爾是當時著名的作曲家。——作者注黑貝爾(1787—1843),原籍德國,1817年後在莫斯科教授音樂,曾作赫爾岑之兄葉戈爾的音樂教師。 26 指赫爾岑1838至1839年在弗拉基米爾寫的《羅馬小景》和《威廉·佩恩》。 27 指《聖經》中的使徒保羅,他救一個少年復活的事,見《使徒行傳》第二十章。 28 基督教新教的一派,又稱「公誼會」或「教友派」,在教會內反對一切煩瑣的儀式,與英國國教對立。在政治上提倡和平主義,反對暴力和戰爭。 29 威廉·佩恩(1644—1718),又譯彭威廉,英國基督教貴格會領導人之一,政治活動家。後為貫徹自己的信仰,赴美洲開拓賓夕法尼亞州。 30 不知為什麼,我想用詩體寫這些短劇。大概我認為任何人都能用五音步抑揚格無韻體寫詩,因為波戈金也在寫。1839年或1840年,我把兩本稿子交給別林斯基,安心地等待他的稱讚。但第二天別林斯基退回了原稿,還附了一張條子,上面寫道:「請你叫人把句子連在一起,重抄一遍,不要分詩行,那時我才願意讀它。現在我總想到它是詩,因而讀不下去。」別林斯基給兩本戲劇習作判了死刑。一報還一報。1841年別林斯基在《祖國紀事》上發表了關於文學的長篇對話。在狄索的餐館中,幾個好朋友一起吃飯,他問我:「我最近的文章,你喜歡不喜歡?」我答道:「非常喜歡,你講的一切都很對,但是請問,你怎麼耐煩跟這個人談了兩個小時,沒有一開始就看出他是個傻瓜?」別林斯基捧腹大笑:「真的這樣,老弟,你打中了我的要害!這人確實是個大傻瓜!」——作者注波戈金(1800—1875)是俄國一個平凡的作家和雜誌編輯,思想保守。 31 即維亞特卡。 32 指當時維亞特卡的中學教師斯克沃爾佐夫。 33 這時赫爾岑的夫人已經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