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第十四章

赫爾岑 《往事與隨想》
維亞特卡——省長大人的辦公廳和餐廳——基·雅·秋法耶夫 維亞特卡省省長沒有接見我,只是命令我翌日十時前去見他。 第二天早上,我在他的大廳中遇到了縣長、市警察局長和兩個官員。他們全都站著,一邊嘰嘰喳喳談話,一邊不安地望著門。門開了,進來一個身材不高、肩膀寬闊的老頭子,腦袋跟鬥牛狗的頭差不多,下巴頦兒大大的,使他更像一條狗了;他的嘴邊露出一抹淫蕩的笑容,蒼老的臉顯得酒色過度,一對灰色小眼睛骨碌碌打轉,頭髮稀疏,向上豎起,這一切都給人留下非常討厭的印象。 一出來,他就把縣長大罵一頓,因為他昨天下鄉,發現道路太壞。縣長為了表示恭敬和馴服,微垂著頭,省長罵一句,他就答一聲:「是,大人。」像從前的僕人一樣。 罵過縣長以後,他轉過身來,傲慢地瞅了我一眼,問道: 「您是莫斯科 大學 畢業的?」 「我是學士。」 「後來在哪裡任職?」 「在克里姆林宮管理處。」 「哈哈哈,這差使太好啦!一定很清閒吧,所以您才喝酒唱歌。阿列尼岑!」他大聲喊道。 進來了一個生瘰癘病的年輕人。 「聽著,老弟,這是莫斯科大學的學士;他看來什麼都懂,就是不懂得怎樣奉公守法;皇上把他交給我們,要他在這裡改邪歸正。你在辦公廳里給他安排個事干,他的情況你要向我專門匯報。您明天早上九點去上班,現在可以走了。哦,對不起,我忘了問您,您的字寫得怎麼樣?」 我一時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是問您的書法。」 「我身邊沒帶什麼。」 「給他紙筆。」於是阿列尼岑給了我筆。 「寫什麼呢?」 「隨您的便,」秘書說,「就寫這幾個字:現經查明。」 「得啦,您不是謄寫奏摺的人才。」省長說,諷刺地笑笑。 早在彼爾姆,我已聽到不少關於秋法耶夫的軼事,但他大大超過了我的想像。 俄羅斯生活本來是無奇不有的! 秋法耶夫出生在托博爾斯克。他的父親大概也是給流放的,是當地最貧苦的市民之一。十三歲的少年秋法耶夫就跟著一群藝人浪蕩江湖,從一個市集跑到另一個市集,走鋼索,翻筋斗等等。他們從托博爾斯克流浪到了波蘭各省,供善男信女們尋歡作樂。不知為什麼,他在那裡被捕了;他沒有身份證,因此作為流浪兒,與一群囚犯一起被徒步遣返托博爾斯克。他的父親已經去世,母親窮得朝不保夕,終於也死了,兒子只得自食其力。他必須找個事干,由於小時候念過幾天書,他在市議會當了抄寫員。他天性無拘無束,又曾跟隨馬戲團和流放犯人走遍俄國各地,受到了多方面的教育,磨練了才幹,因此成了一個精明能幹、老練圓滑的人。 亞歷山大皇朝初期,有位欽差大臣來到托博爾斯克;他需要幾名幹練的文書,有人向他推薦了秋法耶夫。欽差大臣對他十分滿意,便帶他迴轉彼得堡。那以前,照秋法耶夫自己的話說,他的野心至多想在本縣法院充當一名秘書,那以後他把自己的身價提高了,懷著鐵的意志決心向上爬。 他也確實爬了上去。過了十年,我們看見他已是坎克林1手下一名孜孜不倦的秘書,坎克林那時是軍需大臣。又過了一年,他已在阿拉克切耶夫的辦公廳主管一個科室,處理全國性事務了。聯軍2占領巴黎時,他隨同伯爵到了巴黎。 秋法耶夫始終坐在派遣軍的辦公室內,從不外出,是名副其實沒有見過巴黎一條街道的。他和可以與他媲美的同事克萊恩米赫爾一起,夜以繼日地草擬和抄寫公文。 阿拉克切耶夫的辦公廳像某些銅礦,工人在那裡至多干幾個月,再干就非累死不可。秋法耶夫在這所發號施令、封官許願的工廠里,最後也累倒了,要求派他一個清閒些的職務。阿拉克切耶夫不能不喜歡秋法耶夫這樣的人:他從不狂妄自大,也不尋歡作樂,又沒有自己的意見,外表正直廉潔,但渴望榮華富貴,把服從看作人生第一美德。阿拉克切耶夫賞了秋法耶夫一個副省長的官職;過了幾年,又讓他當了彼爾姆的省長。這位曾跟隨馬戲團和流放犯兩度光臨過這個省的秋法耶夫,現在終於主宰了它的命運。 省長的權力一般是隨著它與彼得堡的距離,成正比例增長的,但是在沒有貴族的省份,如彼爾姆、維亞特卡和西伯利亞,它卻是以幾何級數上升的。秋法耶夫需要的也正是這種地方。 秋法耶夫是東方的暴君,但是精明強幹,精力充沛,一切親自動手,永遠不知道休息。如果在1794年,他會成為國民議會殘忍專橫的特派員——另一個卡里埃3。 生活上腐化墮落,性格上粗魯暴戾,聽不得半點反對意見,這麼一個人,他的影響是相當惡劣的。他不要賄賂,雖然在他死後發現,他也積攢了一大筆家私。他對下屬鐵面無情,誰落到他手裡誰就遭殃,可是官員們的貪贓枉法比任何時候更厲害。他濫用職權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例如,他派一個官員去審查案情,如果他關心這事,當然會對那個官員說,案子大概如此這般,但萬一結果不是這樣,那個官員就該倒霉了。 在彼爾姆,秋法耶夫的聲望還不小,那裡有一批他的信徒與新省長作對,新省長當然也有一批自己的黨羽。 然而也有人憎恨秋法耶夫。其中一人可說是俄國畸形生活的相當新奇的產物,他特別警告我,要注意秋法耶夫是個什麼貨色。他是一家工廠的醫師,生得聰明,神經過敏,畢業後不久便不幸地結了婚,然後給派到葉卡捷琳堡,由於毫無世故經驗,在外省生活的泥淖中毀滅了。他的職業本來可以使他與這個環境不發生瓜葛,但他還是無法倖免,於是他把全部精力消耗在對官員的冷嘲熱諷上。他當面取笑他們,擠眉弄眼、裝模作樣地侮辱他們。由於誰都沒有得到寬恕,醫生的惡毒語言倒也並不使誰特別生氣。他靠嬉笑怒罵製造自己的社會地位,迫使意志薄弱的庸人們忍受他無休止的鞭笞。 人們對我說,他是個好醫生,但神經不正常,對人非常粗魯無禮。 他的閒談和笑話既不粗俗,也不平淡,恰恰相反,它們充滿幽默和強烈的憤懣,這是他的詩,他的復仇,他的怒吼,一部分也可能是他的絕望的呼聲。他在研究官僚社會,作為一個藝術家和醫生,他熟知他們一切細小而隱秘的情慾,這班朋友又顢頇無知,膽小怕事,使他無所顧忌,為所欲為。 對每一句話,他都要加上「一文不值」幾個字。我有一次開玩笑,指出了他這句口頭禪。 「這有什麼奇怪的。」醫生說道。「講話的目的無非是為了說服別人,所以我要加上這句話,它是世界上最有力的證據。你使一個人相信,殺死父親是一文不值的事,他真的會殺死他。」 切博塔廖夫從不拒絕一兩百紙盧布的小額借款。有人向他借錢,他就掏出筆記本,詳細問明還錢的日期。 「現在,」他說,「我與您賭一個盧布,您不會準時還錢。」 「得了,」那人反駁道,「您把我當成什麼人啦?」 「我把您當成什麼人,這對您說來一文不值。」醫生回答。「問題在於,這筆記本我已用了五年多,還沒有一個人準時還過錢,而且幾乎過期之後也不歸還。」 期限過了,醫生便鄭重其事地找那人索取贏得的一個盧布。 彼爾姆有個包稅商要出賣一輛旅行馬車,醫生去見他,一口氣講了下面一席話: 「您出售馬車,我要買它;您有錢,是百萬富翁,因此大家尊敬您,我也因此來向您表示敬意。您是一個富翁,賣不賣馬車,對您說來一文不值;我非常需要它,可是我的錢不多。您想利用我的急需刁難我,一輛馬車索價一千五百盧布;但我能給您的是七百盧布,我只得每天來跟您糾纏;過了一星期,您會讓到七百五十或者八百盧布,那麼何必多此一舉?我現在就可以付錢給您。」 「不必多此一舉。」詫異的包稅商回答,出售了馬車。 切博塔廖夫這種玩世不恭的軼事多得很,我再講兩件4。 「您信不信催眠術?」有一次我看見一位相當聰明和有學問的太太這麼問他。 「您所謂的催眠術是指什麼呢?」 太太講了一通,大抵是些無稽之談。 「我信不信催眠術,對您說來一文不值,但您要是願意,我不妨跟您談談我在這方面看到的一些情形。」 「請講吧。」 「那麼您得注意聽我講。」 於是他開始講他認識的一位哈爾科夫醫生的實驗,講得栩栩如生,非常有趣。 他講到一半,僕人端著盤子送小吃來了。他退下時,太太對他說: 「你忘了拿芥末來。」 切博塔廖夫住口了。 「您只管往下講,往下講,」太太說,已經有些膽怯了,「我在聽呢。」 「他有沒有忘了拿鹽來?」 「您在生我的氣啦。」太太又說,臉紅了。 「沒有的事,您放心好了;我知道,您是在注意聽,但我也知道,婦女無論怎麼聰明,無論談的是什麼,總不能超出廚房的範圍,因此我為什麼偏偏要對您生氣呢?」 在波利葉伯爵夫人的工廠里,也是他擔任醫生。有一個小廝,是個農奴,他很喜歡,要他去當僕人。小廝同意了,但管理員說,未經伯爵夫人許可,他不能放他走。切博塔廖夫寫信給伯爵夫人。她命令管理員交出身份證,但有個條件:切博塔廖夫要為小廝預付五年代役金5。他收到這答覆,馬上又寫信給伯爵夫人,表示接受這個條件,但是請她先解答一下他的疑難問題:如果恩克彗星6在橫穿地球軌道時把小廝帶走了,他向誰去要回付出的錢,而這事在到期前一年半是很可能發生的。 我動身去維亞特卡的當天清早,醫生來了,先是講了句傻話: 「您像賀拉斯,唱了一次歌,到現在還得東奔西走。」7 然後掏出小本子,問我路上要不要用錢。我謝謝他,回絕了。 「您為什麼不要呢?這對您是一文不值的。」 「我有錢。」 「世界終於變壞了。」他說,然後打開筆記本寫道:「行醫十五年來,我第一次遇到不要錢的人,而且這人正要出遠門。」 胡鬧完畢,他坐到我的床邊,認真地說: 「您是在到一個可怕的人那兒去。要提防他,儘量與他疏遠。如果他喜歡您,那就說明大家要討厭您了;如果他恨您,那麼他會把您弄得走投無路,對您造謠中傷,誹謗詆毀,反正什麼都幹得出,這在他是一文不值的。」 這時他給我講了一件事,它的真實性後來我有機會在內政部的檔案中查對過,證明完全屬實。 秋法耶夫與一個窮官吏的妹妹公開私通。哥哥遭到了人們嘲笑,想阻止他們來往,揚言要寫狀子向彼得堡告發;總之,鬧得滿城風雨,以致一天警察逮捕了他,把他當作瘋子送交省政府審查。 省政府,法庭庭長,衛生局局長(一個深受民眾愛戴的德國老頭兒,與我也有一面之交),全都斷定彼得羅夫斯基是瘋子。 我的那位醫生認識彼得羅夫斯基,為他治過病。大家按手續也向他徵求意見。他對衛生局長說,彼得羅夫斯基根本不是瘋子,應該對案件重新審查,否則他要繼續申訴。省政府並無異議,不幸的是,彼得羅夫斯基在瘋人院中死了,沒有活到指定的複審日子,儘管他是一個身強力壯的年輕小伙子。 事情報到了彼得堡。彼得羅夫斯基的妹妹(為什麼不是秋法耶夫呢?)被逮捕了,開始進行秘密偵訊。供詞是按照秋法耶夫的授意編造的,他在這件案子中大顯了身手。為了一勞永逸了結此案,逃脫再度被迫前往西伯利亞旅行的危險,他唆使彼得羅夫斯基的妹妹供稱,她的哥哥與她爭吵是從某個時候開始的,那時她由於年輕無知,受了引誘——她是在亞歷山大皇帝鑾駕經過彼爾姆時失身的,後來還為此從索洛姆卡將軍手中領到了五千盧布。 亞歷山大的行為向來就是這樣,因此這話並無漏洞。要落實這事卻不容易,至少會鬧得沸沸揚揚,出醜露乖。對本肯多夫伯爵提出的問題,索洛姆卡將軍回答道,他手裡經過的錢如此之多,他想不起這五千盧布了。 在普希金的《埃及之夜》中,那位即興詩人說過一句話:「在女皇身邊,他們是很多的!」8…… 就是這位阿拉克切耶夫的得意門生,克萊恩米赫爾的知心朋友,馬戲團小丑,流浪漢,抄寫員,秘書,慈悲為懷、大公無私的省長,把健康的人關在瘋人院裡置之死地,為了轉移尼古拉皇上的視線而造謠誹謗亞歷山大皇上的人,現在卻要來教育我如何奉公守法了。 他可以決定我的命運。只要他向內務部匯報幾句無中生有的讕言,我就會給趕往伊爾庫茨克省的什麼地方。而且何必匯報?他本人就有權命我移居任何窮鄉僻壤,如卡依或察列沃-桑楚斯克那樣與世隔絕的不毛之地。秋法耶夫曾把一個波蘭青年送往格拉佐夫,原因僅僅是夫人們寧可與這個青年跳瑪祖卡舞,卻不肯作他省長大人的舞伴。 多爾戈魯科夫公爵9便是這樣從彼爾姆給遣送到上圖里耶的。上圖里耶在深山中,冰天雪地,雖然屬於彼爾姆省,但是從氣候看與別廖佐夫相仿,從荒涼的程度看甚至超過別廖佐夫。 多爾戈魯科夫公爵屬於貴族浪子中惡劣的一類。這種人今天已經絕無僅有。他在彼得堡胡作非為,在莫斯科胡作非為,在巴黎仍然胡作非為。 他的一生就是這麼消磨的。這是一個具體而微的伊斯梅洛夫10,一個沒有在雷斯科沃隱藏逃亡農奴的格魯津斯基公爵11,也就是說他任性,粗野,玩世不恭,令人討厭,是一種貴族與小丑的混合物。後來他胡鬧得實在過了分寸,這才給攆到彼爾姆來作寓公。 他駕臨時坐了兩輛馬車,一輛上是他和一條狗,另一輛上是他的法國廚師和幾隻鸚鵡。彼爾姆對這位貴客是歡迎的,不久全城的人就擁進了他的餐廳。多爾戈魯科夫與一位太太勾搭上了,太太懷疑他又有外遇,一天早晨出其不意闖進公爵的臥室,發現他與一個侍女私通。這引起了一場風波,最後,變心的情人從牆上取下皮鞭,官太太看到他的意圖,轉身便跑;他從後面追,身上只胡亂披了一件睡衣;在平日操練部隊的小廣場上,他趕上了她,把吃醋的太太抽了兩三鞭,這才若無其事地回家。 這類有趣的鬧劇引起了彼爾姆朋友們的攻擊,於是當局決定把四十歲的老花花公子放逐到上圖里耶。行前他舉辦了盛大的宴會,官員們儘管與他不和,還是出席了。多爾戈魯科夫答應請他們吃一種聞所未聞的大餡餅。 大餡餅確實可口,轉眼之間便一掃而光。當桌上只剩下一些酥皮時,多爾戈魯科夫露出不勝感傷的神情,向客人們說道: 「我與各位分別在即,因此不惜一切招待各位。昨天我吩咐把我的加爾第殺了做餡餅呢。」 官員們嚇了一跳,你看我,我看你,大家用眼睛尋找那隻熟悉的丹麥狗:它不見了。公爵猜到了,命令僕人把加爾第的遺骨和皮取來;肉和內臟則已裝進官老爺們的腸胃。一半客人嚇得病了。 這樣跟朋友們開了一個別出心裁的玩笑之後,多爾戈魯科夫才得意揚揚出發,前往上圖里耶。第三輛車上載了滿滿一大筐雞——讓驛馬替他運雞!路上他從幾個驛站拿走了賬簿,把它們混在一起,塗改了數字,弄得驛站長們叫苦連天,差點發瘋,這些人有了賬簿還常常算不清賬呢。 俄國生活令人窒息的空虛和沉悶,以獨特的方式與充滿活力的、甚至狂風暴雨般的性格結合之後,就在我們中間培育出了各種希奇古怪的人物。 蘇沃洛夫12的雄雞叫,多爾戈魯科夫公爵的狗肉餡餅,伊斯梅洛夫那種野蠻的反常舉動,馬莫諾夫13的半自願精神錯亂,「美國人」托爾斯泰14無法無天的罪惡行徑,都包含著我們大家所熟悉的、同一血緣的基調,只是在我們這一代,它已因教育的影響而減弱或轉向其他方面了。 我見過托爾斯泰,這是在他的女兒薩拉,一個頗有詩才的、不平凡的少女剛死的時候。老頭兒的外表,那飄著一綹綹白髮的前額,那發亮的眼睛,那肌肉發達的身體,都讓人一眼就看到,大自然賦予了他多大的能量和精力。然而在他身上,得到發展的只是瘋狂的情慾,不良的癖好;這也並不奇怪:我們這裡一切罪惡都可以長期通行無阻,自由發展,唯獨人的感情剛一露頭便會遭到摧殘,人們也因此被關進警備隊或者流放西伯利亞……他橫行霸道,賭博,打架,殘害人們,破壞家庭,接連胡鬧了二十年,最後被放逐到了西伯利亞,然後像格里鮑耶陀夫說的那樣,「變成阿留申人回來」15,就是說,經過堪察加半島逃亡美國,又從那兒提出申請,要求回國。亞歷山大寬恕了他,可他從回國的第二天起便故態復萌,照舊過從前的生活。他娶了莫斯科一個以嗓音聞名的吉卜賽女郎,把自己的公館變成了賭場,整日花天酒地,整夜打牌,在小薩拉的搖床旁邊演出一幕幕荒淫無恥的野蠻活劇。據說,有一次他為了證明自己打槍百發百中,命令妻子站在桌上,開槍打穿了她的鞋後跟。 最後一個惡作劇,差點把他重新送往西伯利亞。有一個小生意人從前得罪過他,他把他抓到家中,縛住手腳,拔掉了一顆牙齒。這樣的事便發生在十年或十二年前,誰能相信呢?小生意人寫狀子告他。托爾斯泰買通了警察,買通了法院,小生意人以誣告罪名被關進了監獄。這時一個著名的俄國文學家尼·菲·帕夫洛夫16在監獄委員會任職。小生意人把案情講給他聽,沒有經驗的官員提起了公訴。托爾斯泰真的害怕了,顯然他很可能因而判罪,但俄國的上帝是偉大的!奧爾洛夫伯爵17給謝爾巴托夫公爵18發了一份秘密公函,希望後者推翻該案,以免低等階層對高等階層取得如此直接的勝利。奧爾洛夫伯爵提議免去尼·菲·帕夫洛夫的職務……這幾乎比拔掉牙齒更駭人聽聞。我當時在莫斯科,熟識這個不夠謹慎的官員。現在我們還是回頭談維亞特卡吧。 省政府的辦公廳比監獄還糟得多。它叫人不能忍受,這倒不是由於日常事務太繁重,而是這個腐朽的環境散發的氣息,使人覺得好像待在狗洞裡,愚蠢而可怕地浪費光陰。阿列尼岑並不欺侮我,反而出乎我的意料,對我十分客氣。他是喀山中學的學生,因此在我這個莫斯科大學學士面前不免謙讓幾分。 辦公廳中有二十名文書,大部分沒受過一點教育,也沒任何道德觀念。他們是文書或秘書的兒子,從搖籃起已養成習慣,把辦公當作撈錢的捷徑,而農民則是帶來收益的沃土。他們出售一份證書,收二三十個戈比,為了一杯啤酒弄虛作假,喪盡天良,干盡壞事。我的聽差不再上「彈子房」,他說這些官老爺比誰都會舞弊,可又不能教訓他們,因為他們是官。 這些傢伙只因有了官銜,才沒遭到我的僕人痛揍,可我卻不得不天天跟他們坐在一起,從早上九點坐到兩點,從五點坐到晚上八點。 除了阿列尼岑這位辦公廳總負責人,我還有我所屬科的科長,這人也不算壞,只是嗜酒如命,不通文墨。我的科里還有四個文書,跟他們不能不講講話,寒暄幾句,跟別的科里的人也一樣。不用說,我稍一不慎,這些人或遲或早就會為我的「傲慢」設下圈套陷害我,即使不這樣,我也無法一天幾個小時面對著同樣幾個人一言不發,默不作聲。而且不應忘記,外省人總想結交外地來客,尤其是京城來的,何況這人背後還隱藏著一段有趣的經歷呢。 在這個受罪的地方坐了一整天之後,有時我回到家中簡直神志不清,頭昏腦漲,癱瘓在沙發上,又累又委屈,不能再做任何工作,從事任何活動。我衷心懷念我那克魯季茨的斗室,它那煤氣和蟑螂,那站在門口的憲兵和門上的鐵鎖。我在那兒是自由的,要幹什麼就幹什麼,沒人打擾;那兒沒有下流的談笑和無恥的官吏,沒有卑鄙的思想和粗暴的感情,有的只是死一般的沉寂和驅趕不散的閒暇。每逢我想起飯後又得上班,明天還得上班,心頭就不由得充滿憤怒和絕望;為了忘記煩惱,我開始喝葡萄酒和伏特加了。 有的同事還會「順路」拐進我的屋裡閒坐,聊天,直到規定的時間才去上班…… 然而過了幾個月,我在辦公廳里的處境改善了一些。 時間長而力量均衡的迫害,不符合俄國人的性格,除非其中雜有個人因素或金錢利益。這完全不是因為政府不想把人置之死地,而是由於俄國人一向虎頭蛇尾,敷衍了事。俄國當政諸公大抵粗野,無恥,暴虐,稍一不慎就會遭到他們的毒手,然而這種打擊往往半途而廢,持之以恆不合他們的脾胃,他們缺乏耐心,也許因為這麼做,他們並無私利可圖。 起先是心血來潮,一方面為了表示忠心,另一方面為了表示手握生殺大權,亂干蠻幹,幹了一會兒便逐漸鬆手,不加理會了。 辦公廳里也是這樣。那時內務部忽然發了統計狂,命令各地成立統計委員會,頒布了提綱,這份提綱恐怕在比利時和瑞士也是無法兌現的。提綱附有各種別出心裁的表格,要統計最高數,最低數,平均數,還有從十年的複雜情況得出的各項結論(而它們根據的資料至少是一年以前收集的!),以及道德評價、氣象記錄等等。對委員會和資料編輯工作,上面沒有撥一文錢。做這一切應該是出於對統計的愛好,通過各縣警察局進行,然後送交省政府辦公廳整理匯總。但辦公廳本來已經公事堆積如山,地方警察局又一向討厭和平的理論工作,因此都把統計委員會看作無用的奢侈品,看作內務部在尋開心。然而又不能不提出工作報告,呈交表格和結論。 這件事成了整個辦公廳的大難題,看來簡直無法完成;但是誰都不敢表示異議,免得自討沒趣,受到申斥。我答應阿列尼岑編寫緒論和開頭部分,制定表格式樣,保證欄目清楚醒目,有外文字,還有引文和令人信服的結論,但是有一個條件:他得准許我在家中,而不是在辦公廳幹這項繁重的工作。阿列尼岑請示秋法耶夫後,答應了我的條件。 委員會的工作報告的開端部分,由於目前沒什麼好談,我談了要求和計劃。阿列尼岑看後,向我連聲道謝。秋法耶夫本人也認為章法高明。統計工作就這麼草草收場,不了了之,但是委員會卻交給我負責了。從此我擺脫了抄寫公文的勞役,我那位今日有酒今日醉的科長几乎變成了我的屬員。阿列尼岑只是考慮到規章制度,才要求我每天上辦公廳坐一兩個鐘頭。 為了說明認真的統計根本不可能,我不妨從縣轄市卡依送來的表格中摘錄幾點。那裡除了各種廢話以外,是這麼填寫的:「溺斃者——二人;溺斃原因不明者——二人」,而在總數欄中寫的是「四人」。在重大事故欄中記了下面這一則悲慘事件:「某某,市民,因食用烈性飲料精神失常,自縊身亡。」在居民的道德面貌一欄中寫道:「卡依市內並無猶太人」。對於有沒有撥款修建教堂、市場、養老院的問題,回答是這樣的:「為修建市場撥款——沒有」…… 統計從辦公廳的勞役中拯救了我,卻在我與秋法耶夫的私人關係上引起了不幸後果。 有一個時期,我很討厭這人,然而這早已過去,何況這人已經去世;他是1845年前後死在自己的喀山莊園的。現在我對他並無仇恨,在 我的記憶 中,他只是森林中的一頭野獸,我們應該加以研究的一種特殊動物,但大可不必因為他是野獸而對他生氣。當初我不得不與他鬥爭,這是每一個正直的人所不可避免的。機會幫助了我,要不他會害得我走投無路;但是為了他沒有干成的壞事而耿耿於懷,是可笑的,也是不值得的。 秋法耶夫是單身,他的太太與他 離婚 了。但是在省長公館的後院,他故意半公開地養著一個姘婦,這是他的廚師的老婆,廚師只因為是她的丈夫,給遣送到了鄉下。她並不在公開場合露面,但是大小官員,特別是忠於省長,即怕他陷害的官員,都成了「紅極一時」的廚子老婆小朝廷上的臣子。他們的太太小姐們雖不聲張,卻經常在夜間偷偷拜訪她。這位姘婦繼承了她一位飛黃騰達的前輩——波將金的衣缽,掌握了一種手腕:她了解老頭兒的性子,擔心失寵,因此主動為他物色並不危險的對手。老頭兒感激涕零,用依依不捨來報答這種俯就的愛,兩人因而相處得融洽無間。 秋法耶夫整個上午都在省政府辦公,詩的生活開始於三點鐘。晚餐對他不是一件小事。他講究口腹之慾,而且要有人一起進膳。他的廚房總是準備十二個人的飲食;如果客人不到一半,他會悶悶不樂;如果只有兩人,他會感到不幸;如果一個也沒有,他就近乎絕望,只得到杜爾西內婭19屋裡與她對酌。找一些客人,把他們的肚子填飽,這不是難事,但他的官場身份和下級對他的畏懼,使他們不能無拘無束地享受他的款待,也不允許他把自己的家變成飯館。他的座上客只能限於高級文官,機關首長之類,而這些人半數與他爭吵過,不能獲得他的好感;此外就只是稀有的過路旅客,富商巨賈,包稅人,以及具備某種「資格」的怪物,也就是路易-菲力普曾企圖引進大選中的那類角色。20理所當然,我是維亞特卡的第一號怪物。 因「思想問題」被放逐到邊遠城市居住的人,大家有些怕,但從來不把他們看作一般的凡人。外省對「危險分子」發生興趣,正如婦女對著名的洛弗萊斯21,男人對交際花感到興趣一樣,彼得堡的官僚和莫斯科的闊佬,見了他們趕緊迴避,外省居民,尤其是西伯利亞人卻不是這樣。 因12月14日事件被流放的人享有極高聲譽。官員們每到新年,首先登門拜訪尤什涅夫斯基22的遺孀。樞密官托爾斯泰23視察西伯利亞時,從流放的十二月黨人那裡搜集材料,用這些材料檢察官員們呈送的報告。 米尼赫24坐在佩雷姆的塔樓里,指揮托博爾斯克的省政。凡有重大事務,省長們都得登門向他求教。 老百姓對流放者更少敵意,他們大多站在受害者一邊。到了西伯利亞邊境,「流放犯」一詞消失了,換了「不幸者」的名稱。在俄國人民眼中,法庭的判決無損於一個人的聲譽。從彼爾姆省到托博爾斯克,一路上都有農民把克瓦斯、牛奶、麵包放在小窗口,萬一「不幸者」從西伯利亞秘密逃亡,隨時可以取食。 談到流放者,順便說一下,過了尼日尼,就會遇到流放的波蘭人,過了喀山,他們的人數便迅速增加。在彼爾姆有四十來個,在維亞特卡不少於此數。此外,每一縣城都有幾個。 他們的生活完全與俄國人隔絕,與居民不發生任何瓜葛;但他們自己彼此極為融洽,貧富之間經常互通有無,親如手足。 我看到,當地居民對他們既不抱敵意,也沒有特殊的好感,只是把他們看作一般的外地人——這也難怪,他們幾乎沒有一人懂得俄語。 一個固執的薩爾馬特老人25(他曾在波尼亞托夫斯基26手下當過槍騎兵軍官,參加過拿破崙的一部分軍事行動)1837年獲得批准返回自己在立陶宛的莊園。動身前夕,老頭兒邀請我與幾個波蘭人一起用飯。飯後,這位騎兵軍官擎著酒杯,走到我面前,擁抱著我,用軍人的直爽態度在我耳邊說道:「為什麼您是俄國人啊?!」我沒有回答什麼,但這句話卻深印在我的心中。我明白,這一代人是不可能解放波蘭的。 從科納爾斯基27開始,波蘭人已完全改變了對俄國人的看法。 一般說,流放的波蘭移民沒有受到欺壓,但沒有財產的人,他們的物質狀況是可怕的。政府發給這些人每人每月十五紙盧布,這點錢得付房租、衣食和烤火費。在比較大的城市,如喀山和托博爾斯克,可以靠教書、開音樂會、在舞會上演奏、畫肖像、辦舞蹈訓練班等等,多少掙些錢。在彼爾姆和維亞特卡,這些辦法就行不通了。儘管這樣,他們從不向俄國人乞求任何東西。 被秋法耶夫請到他那西伯利亞式酒席上吃大魚大肉,對我是一種真正的懲罰。他的餐廳與他的辦公廳是一路貨色,只是形式不同,少髒一些,但更鄙俗,因為它披上了一件親善的、而不是暴力的外衣。 秋法耶夫對自己的客人都了如指掌,他瞧不起他們,有時甚至翻臉不認人,通常對他們的態度也像主人對自己的狗一樣:有時過分親熱,有時又蠻不講理,失去一切分寸。儘管這樣,他還是邀請他們吃飯,而他們懷著又怕又喜的心情去赴席,在那裡低聲下氣,吹牛拍馬,巴結奉承,賠盡笑臉,真是醜態百出。 我為他們臉紅,為他們害羞。 我們的友誼沒有維持多久。秋法耶夫很快就猜到,我不可能與維亞特卡的「上流」社會打成一片。 過了幾個月,他已對我不滿,又過了幾個月,他便開始恨我,我不僅不再赴宴,而且絕不再登他的大門。皇太子28經過那兒,才使我擺脫了他的迫害,這事我們以後再談。 同時必須指出,起先我既沒有做過一件事想贏得他的好感,成為他的座上客,後來我也沒有做過一件事值得他痛恨和仇視。他不能容忍我,只是因為我雖然絕不傲慢,卻要保持獨立的人格。我對他始終不亢不卑,他卻要我奴顏婢膝。 他把權力看作命根子,這是他吃盡辛苦換來的;他不僅要求服從,而且要求保持絕對馴服的外表。不幸他這特點是頗具民族特色的。 地主對奴僕說:「住口!我容不得你頂嘴!」 局長氣得臉色發白,向反駁他的官員指出:「您太放肆了,忘記您是在跟誰講話了嗎?」 皇帝為幾句「逆耳之言」把人們流放西伯利亞,為幾句詩把人們關進監獄。這三種人都寧可寬恕盜竊和貪污,殺人和搶劫,卻不允許為保持人的尊嚴而高傲不屈,為直抒己見而悖逆不馴。 秋法耶夫是沙皇的真正忠臣,他受到了重視,但還不夠。在他身上,拜占庭的奴隸精神與官僚機構的等級觀念獲得了非常和諧的統一。在上司面前卑躬屈膝,唯命是從,與對下屬的苛刻壓制,是並行不悖的。他可能成為文職的克萊恩米赫爾,他的「忠貞之心」同樣可以戰勝一切29;他也會用人的屍體作泥灰塗牆壁,靠人的肺吹乾宮殿;對於工兵部隊中不肯告密的年輕人,他也會鞭打得更厲害。 秋法耶夫對一切貴族隱藏著強烈的憎恨,這是從痛苦的經歷得來的。對於秋法耶夫,阿拉克切耶夫的苦役式辦公廳是第一個避風港,第一次的解放。從前,上司從不請他在椅上坐下,淨派他幹些無關緊要的差事。他在軍需部門任職時,軍官們照部隊的方式欺侮他,一個上校甚至在維爾諾的大街上用鞭子抽他……這一切都在這位抄寫員心頭播下了仇恨的種子。現在他當了省長,該輪到他來欺壓別人,不給椅子坐,直呼姓名,毫無必要地大聲呵斥了。有一次,他甚至把幾個世襲貴族送交法庭審問。 秋法耶夫從彼爾姆給調到了特維爾。當地的士紳雖然謙讓恭敬,善於奉承,還是忍受不了。他們要求內務大臣布盧多夫調走他,布盧多夫派他當了維亞特卡省長。 於是他又獲得了適宜的土壤。官員們和包稅商們,企業主和官員們——在這些人中間他如魚得水,逍遙自在,他們見了他無不戰戰兢兢,肅然起立;大家請他喝酒,請他赴宴,看他的眼色行事;在婚禮和命名日的酒筵上,照例首先舉杯祝賀:「為省長大人閣下的健康乾杯!」 1 坎克林(1774—1845),俄國反動官僚。但秋法耶夫沒有當過坎克林的秘書。 2 指反抗拿破崙的歐洲各國聯軍,阿拉克切耶夫曾任陸軍大臣,當時作為亞歷山大一世最信任的大臣,實際上控制著軍隊的一切。 3 卡里埃(1756—1794),法國大革命中的激進共和主義分子,曾由國民議會派往南特等地鎮壓王黨叛亂,在各地大肆殺戮,因而在1794年以大批殺人罪被押上斷頭台。 4 這兩件趣事在初版中是沒有的,1858年對初版進行修訂時,我才想起它們。——作者注 5 在農奴制度下,農奴外出做工等等,必須向地主繳納代役金。 6 由德國天文學家恩克測定周期(約3.3年)的彗星。 7 這句話帶有文字遊戲性質,這裡譯作「東奔西走」的俄 文原 文的意思是遷移、調動,也可解作翻譯。賀拉斯作為古羅馬的著名詩人,他的詩歌一旦寫成之後,便被不斷傳誦,一再翻譯成各種文字。因此這句話如果直譯便是:「您像賀拉斯,唱了一次歌,到現在還在被翻譯(被押送和調動)。」 8 原文是義大利文,句中「他們」是指情人。 9 當時一個退職的陸軍大尉,1831年被放逐到維亞特卡,後又轉移到彼爾姆。 10 伊斯梅洛夫(約1764—1834),俄國將軍,梁贊省的大地主,以殘酷壓迫農民聞名。 11 格魯津斯基(1762—1852),俄國大地主,以殘酷和專橫聞名。他把各地逃亡的農奴藏在雷斯科沃縣的莊園上,作為自己的農奴役使。 12 蘇沃洛夫(1730—1800),俄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將領之一,軍事學家。他喜歡裝雄雞叫,捉弄拘泥古板的大臣們。 13 馬莫諾夫(1790—1863),俄國伯爵,早年參加十二月黨人的「幸福同盟」,1817年後得了精神病,一直隱居在自己的莊園中。 14 費·伊·托爾斯泰(1782—1846),富有的地主,冒險家,曾逃亡美國,因而被稱為「美國人」,有不少軼事流傳民間。 15 引自《聰明誤》第四幕第四場列彼季洛夫的獨白。 16 帕夫洛夫(1805—1864),俄國作家和雜誌編輯。他出身於農奴家庭,早年傾向民主,曾對果戈理的《與友人書信選集》提出過嚴肅批評。 17 指阿·費·奧爾洛夫。 18 謝爾巴托夫(1776—1846),俄國將軍,當時任莫斯科總督。 19 《堂吉訶德》中的一個鄉下女子,被堂吉訶德當作公主和自己的情婦。 20 法國國王路易-菲力普統治時期,曾提出選舉改革法案,其中規定學位可作為選舉資格之一,凡獲得學位的人可享有選舉和被選舉權。 21 英國小說家理查遜的著名小說《克拉麗莎》的男主人公。 22 尤什涅夫斯基(1786—1844),十二月黨人,曾任沙皇軍需大臣,1825年後被流放西伯利亞。他死後,他的妻子繼續在西伯利亞住了十多年。 23 尼·托爾斯泰(1792—1854),沙皇大臣,「美國人」托爾斯泰之弟。 24 米尼赫(1683—1767),原籍德國,1721年起在俄軍供職,曾任俄軍總司令及元帥等。1742年被流放到西伯利亞佩雷姆城,1762年赦回。 25 薩爾馬特人是古代的遊牧民族,今已絕跡,他們的活動地區在今波蘭和伏爾加河以西一帶,因此波蘭的民族運動者稱自己為薩爾馬特人。 26 波尼亞托夫斯基(1732—1798),波蘭軍人,1764至1795年間的波蘭國王。 27 科納爾斯基(1808—1839),波蘭民族解放運動的領導人之一,參加過1830年的波蘭起義。他主張俄國人與波蘭人聯合起來,共同反對沙皇專制制度。 28 指尼古拉一世之子亞歷山大,1855年後的沙皇亞歷山大二世。 29 尼古拉一世賜給克萊恩米赫爾的伯爵紋章上有一句題詞:「忠貞之心勝過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