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第十三章

赫爾岑 《往事與隨想》
流放——市長——伏爾加河——彼爾姆 4月10日清晨,憲兵隊的軍官把我帶到總督衙門。在那裡辦公廳的一間秘密小屋中,我可以與家屬告別。 不言而喻,這一切是不好受的,痛苦的:密探虎視眈眈,辦事員穿梭不斷,負責押送我的憲兵按照向他宣讀的指示行事,談話必須在監視下進行;總之,比這更令人感到屈辱和悲痛的場合,是很難想像的。 最後,馬車終於沿著弗拉基米爾大道出發了,我嘆了口氣。 從我這裡走進苦惱之城, 從我這裡走進罪惡之淵……1 在驛站的一個地方,我題了這兩行詩,它適用於地獄的大門,也同樣適用於通向西伯利亞的大道。 離莫斯科七俄里有一家飯館,名叫「彼洛夫」。我的一位好友約我在那兒見面。我向憲兵提議在這裡喝幾盅酒,他同意了;這兒離城已很遠。我們走進飯店,但我的朋友不在。我用盡辦法拖延時間,但憲兵等得不耐煩了,趕車的也急著出發,突然一輛三套馬車向飯館直駛而來,我奔到門口……兩個不相識的商人子弟出外遊樂,正嘻嘻哈哈跳下車子。我向遠處眺望——通向莫斯科的大道上沒有一個人影,沒有一輛車子……我只得痛苦地坐上車走了,給了車夫二十個戈比。車子像離弦的箭,飛馳而去。 我們一路都不停留;憲兵奉命一晝夜至少走兩百俄里。這本來是可以辦到的,但不是在四月初。現在路上不是冰雪,就是污泥和積水。而且隨著與西伯利亞的接近,路也一站比一站壞了。 第一件旅途趣聞發生在波克羅夫城。 河上的冰正在融化,切斷了兩岸的聯繫,我們為此耽誤了幾個鐘頭。憲兵很焦急,可是到了波克羅夫驛站,站長卻聲稱沒有馬。憲兵拿出驛馬使用證,上面寫著:如無驛馬,可使用緊急官馬。站長回說,內務副大臣立即駕到,這些馬要留給他使用。憲兵當然與他爭吵,站長只得上居民中找馬,憲兵跟他去了。 驛站的屋子太髒,我不願在那裡等他們,便走出大門,在屋前溜達。九個月的監禁之後,我這是第一次沒有士兵監視在屋外散步。 過了半個小時,突然從對面走來一個人,穿著制服大衣,沒有肩章,脖子上掛一條藍勳章帶。他一眼不眨,盯著我瞧,走過我身邊後,又馬上回過頭來,用粗魯的態度問我: 「您是由憲兵送往彼爾姆的?」 「對。」我回答,沒有站住。 「不行,不行,他怎麼敢……」 「請問閣下是誰?」 「我是本地的市長。」陌生人回答,那口氣表示,他對自己高貴的社會地位頗為得意。「太糟了,我正在恭候副大臣,他隨時可能駕到,可是政治犯卻在大街上溜達。這個憲兵是頭蠢驢!」 「對不起,您有話請跟憲兵本人談。」 「我不是要跟他談話——我要逮捕他,下令打他一百棍子,另派警察送您走。」 我不等他講完,便點一點頭,三步並作兩步跑回了驛站。後來我聽見他在窗外跟憲兵發脾氣,嚇唬他。憲兵賠不是,但聽來他並不怎麼害怕。過了三四分鐘,兩人進屋了,我坐在那兒,臉朝著窗,沒理睬他們。 從市長向憲兵提的問題中,我立即發現,他急於打聽我是因什麼案件,判什麼罪,怎樣流放的。我堅決不開口。市長只得自言自語,不知是在向我還是向憲 兵說 話: 「誰也不會設身處地替我們想一想。難道我樂意跟一個兵吵嘴,或者刁難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不成?這是責任!市長就是一市之長。不論什麼事都得他負責;金庫失竊,我有責任,教堂失火,我有責任,街上酒鬼多了,我有責任,酒喝少了,我也有責任(最後這句話他很滿意,因此口氣變得愉快了);你們幸虧遇到我,要是給大臣撞見,他正好也這麼走過,那就得問了:『怎麼,政治犯在這兒散步?把市長抓起來……』」 他這麼滔滔不絕,終於叫我忍不住了,我回頭對他說: 「您的職務要您怎麼幹,您就怎麼幹得了,但是請您別向我大發議論。您的話我看無非是要我向您求情。我從來不向陌生人求情。」 市長有些不好意思了。 A.A.常說:「我們這兒總是這樣,誰頭一個發脾氣,開始叫嚷,誰就占上風。跟當官的談話時,如果您讓他提高嗓門,您就輸了;他聽到自己的喊聲會變成一頭野獸。如果聽到第一句粗暴的話,您就壓過去,他一定會害怕,退讓,相信您個性堅強,不宜惹您生氣。」 市長打發憲兵去打聽馬,回頭對我道歉似的說道: 「我這麼做主要是為那個兵,您不了解我們的兵是什麼貨色——一點也放縱不得,但是請您相信,我是能夠識別人的……請問,是什麼不幸事件……」 「案件結束時,我們已奉命不准議論此事。」 「既然這樣……當然……我不該……」他的目光中出現了好奇心得不到滿足的痛苦神色。沉默了一會兒以後,他又道:「我有個遠親,在彼得保羅要塞關過一年,他也是受了牽連——對不起,我總是不放心,您好像還在生我的氣吧?我是個軍人,養成了嚴格的脾氣;從十七歲起我就進了部隊,我的性子急躁,但過一會兒便沒事。我不會跟您的憲兵為難,也犯不著……」 憲兵進來報告,至少要過一小時,馬才能從牧場趕到。 市長向他宣稱,他因我的請求寬恕了他,然後又轉身向我道: 「為了證明您不再生我的氣,請您務必接受我的邀請,到我家中吃頓便飯;寒舍便在附近,離這兒只有兩幢房子。」 我們的邂逅如此收場確實滑稽;我到市長府上,叨光吃了他的干鹹魚脊肉和魚子醬,喝了他的伏特加和馬德拉酒。 喝酒時,他大獻殷勤,把他的家庭瑣事,甚至老婆生了七年病等等,都告訴了我。吃過飯,他露出揚揚得意的自豪表情,從桌上的花瓶內抽出一封信,讓我讀他兒子的「詩」,這是在武備中學考試時當眾朗誦過的。他對我表示這種無疑的信任,我很感激,但他乘機把話題一轉,又旁敲側擊,向我探聽我的案情了。這次我滿足了他一部分好奇心。 這位市長使我想起我們的謝普金2講的一位縣法院秘書:這個縣換了九個縣長3,秘書卻巍然不動,照舊統治著全縣。謝普金問他:「您與上司都這麼融洽,有什麼訣竅嗎?」他說:「沒什麼訣竅,只是靠上帝照顧,好歹還能對付罷了。有的開頭確實脾氣不小,動不動拍桌子跺腳,大叫大罵,一會兒說要撤你的職,一會兒說要向省里報告。不過,我想,咱們的責任是服從,你別作聲也就完了,日子一長,他的火氣自然煙消雲散!新官上任三把火嘛。果然,後來他就變得乖乖的,跟誰都客客氣氣……」 ……我們到達喀山時正當春水泛濫,伏爾加河一望無際,亮閃閃的;從烏斯隆到喀山整整一站路只能坐平底船,河水溢出岸邊十五俄里以上。這天陰雨連綿。渡船停駛了,成群的大車和各種車輛等在岸邊。 憲兵去找驛站長要木船。站長勉強答應了,可是說最好等一等,現在過河危險。但憲兵不聽勸告,因為他喝醉了,而且想顯示一下自己的權力。 我們把馬車駛上小木船以後,便出發了。天氣似乎已經好轉,過了半小時,韃靼人升起了帆,可是剛開始平靜的暴風雨突然捲土重來。木船向前直衝,碰在一根大圓木上,訇然一聲,破舊的平底船撞了個窟窿,水湧上了甲板。情況很不妙,韃靼人把船駛到了淺灘上。 一艘貨船從前面經過,我們大喊,要它派小船過來。縴夫聽到了,可什麼也不管,照舊拉著船向前走去。 一個農夫帶了老婆,搖著小划子來了,問我們是怎麼回事,說道:「這算得什麼?把窟窿堵上就可以放心趕路啦。還值得愁眉苦臉的?你們韃靼人就是這樣,啥也不會幹。」說罷,他便跳上了我們的平底船。 韃靼人確實嚇得心慌意亂。首先,憲兵正睡大覺,給水一淋便醒了,馬上跳起來,揍了韃靼人一頓。其次,木船是公家的,韃靼人老在嘀咕: 「糟啦,船要沉了,叫我怎麼得了呀!怎麼得了呀!」 我安慰他,對他說,船要是沉了,他也會淹死。 「老爺,淹死倒好了,可要是不淹死呢,那咋辦呀?」他答道。 農夫和幾個工人用各種東西堵住了窟窿;農夫又掄起斧子,把一塊木板釘在上面,然後站在齊腰的水裡,與別人一起把木船拖下淺灘。我們馬上又進入了伏爾加河的航道;波濤滾滾,風雨挾帶著雪花,打在臉上寒冷徹骨。但不多一會兒,伊凡雷帝4的銅像便從迷霧和激流中出現了。危險似乎已經過去,這時韃靼人忽然又用哭哭啼啼的聲音喊了起來:「漏了,漏了!」真的,水又從塞住的窟窿向船中衝擊。我們正在河中心,木船越來越慢,眼看即將沉沒。韃靼人摘下帽子,只顧祈禱。我的聽差5嚇傻了,一邊哭一邊嘟噥:「再見,我的媽媽,我再也見不到您啦。」憲兵破口大罵,說上了岸非狠狠揍他們不可。 起先我也很怕,何況風雨交加,更顯得天昏地暗,十分恐怖。但我突然想到,我還什麼也沒有做,我不可能死,這太荒謬了;這樣,青年人的「你怕什麼?愷撒在你的船上!」6占了上風,我終於安靜了,等待著危險過去,相信我不致淹死在烏斯隆和喀山之間。生活後來使我們拋棄了這種豪邁的自信心,並為此受到了懲罰;正因為這樣,青年是勇敢的,充滿英雄氣概,一旦上了年齡,便變得謹小慎微,庸碌猥瑣了。 ……大約過了一刻鐘,我們已上了岸,站在喀山城牆邊,渾身濕漉漉的,凍得直哆嗦。我一看見酒店,便進去喝了一杯伏特加,吃了一盤煎雞蛋,這才前往驛站。 農村和小城市的驛站,有房間供客商寄宿。在大城市,大家住旅館,驛站沒地方給旅客住。我給帶到驛站辦公室,站長讓我看他的房間,裡邊住著女人孩子,一個老頭兒病在床上,連換衣服的角落也找不到。我寫了封信給憲兵將軍,要求他安排一個房間,哪裡都行,供我取暖和烤乾衣服。 過了一小時,憲兵回復我,阿普拉克辛伯爵已下令安排房間。我等了兩個來小時,毫無動靜。我又派憲兵去問。他帶回的答覆是:將軍把這事交代波爾上校辦理,但波爾上校這時正在貴族俱樂部打牌,房間只能明天安排。 這簡直是蠻不講理,我又寫信給阿普拉克辛伯爵,要求讓我立刻動身,我說我在下一站可能找到休息的地方。但伯爵大人已經安歇,信得留待明天早晨呈報。沒法可想了;我脫下濕衣服,裹著站長的大衣,睡在郵政局的辦公桌上,用一本厚書墊幾件內衣代替枕頭。 早晨,我派人去拿早飯。官吏們陸續到了。總務請我注意,在辦公地點吃早飯不大好,他個人倒無所謂,但可能引起郵政局長的不滿。 我跟他打趣道,逐客令只能驅逐有權外出的人,無權外出的人不得不在此吃喝…… 第二天阿普拉克辛伯爵批准我在喀山停留三天,住在旅館裡。 這三天我和憲兵在城中閒逛。遮面紗的韃靼婦女,她們的大顴骨丈夫,伊斯蘭教的清真寺挨著東正教的禮拜堂,一切都帶有亞洲和東方的情調。在弗拉基米爾,在尼日尼,可以感到與莫斯科相隔不遠,在這裡就不同了。 ……到了彼爾姆,我直接給帶去見省長。他府上賓客雲集,原來這是他女兒與一個軍官成親的日子。他叫我進去,我還沒脫下路上穿的骯髒衣服,只得帶著滿身泥土和灰塵,出現在彼爾姆的全體紳士淑女面前。省長講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便命我過幾天再找他,到時候他會給我安排職務。 這個省長是小俄羅斯人,並不虐待流放者,一般說還比較溫和。他不露聲色地改善自己的境況,像地底的田鼠,神不知鬼不覺地積錢,宦囊雖不豐富,卻也足夠養老了。 為了某種不明原由的監督和管理上的需要,他命令全體住在彼爾姆的流放人員,每星期六上午十時在他官邸集合一次。他銜了菸斗,拿了名單,檢查是否全部到齊,如果誰沒到,就派警察查明原因,然後幾乎什麼話也不講,便解散了。由於這樣,我在他的客廳中認識了所有他不准我認識的波蘭人。 我到達的第二天,憲兵走了。自從被捕以來,我這是第一次獲得自由。 自由……然而這是在西伯利亞邊陲的小城市中,我毫無生活經驗,對未來所要面對的環境也一無所知。 我從家門走進教室的門,又從教室走進友誼的圈子——讀書,理想,大家志同道合,沒有任何利害衝突。後來進了監獄,那與世隔絕的監獄。我與生活的實際接觸是在這兒,在烏拉爾山麓開始的。 這生活馬上在我眼前展開了。我到達的第二天,省政府的門警就陪我去找住所。他把我領進一所寬敞的平房,我再三向他解釋,我只要幾間小屋子,最好不是整幢的,他還是非要我進屋不可。 主婦把我讓到沙發上,聽說我是從莫斯科來的,便問我在莫斯科見到卡勃里特先生沒有?我回說,連這樣的姓我都從未聽說過。 「怎麼,你沒聽到過卡勃里特?」老太婆說,又講了他的名字和父名。「真的,少爺,他在這兒當過副省長呢。」 「可我九個月前已進了監獄,也許因此才沒聽到他。」我笑笑說。 「大概是這個緣故了。那麼,少爺,你是要租房子的?」 「這房子太大,實在太大,我已經對老總講過了。」 「寬敞一點不是壞事。」 「話是不錯,可寬敞就得付寬敞的錢吶。」 「先生,誰對你講過我的價錢啦,我還沒開口呢。」 「你不說我也知道,這麼大的房子租金不會便宜。」 「你肯出多少錢呢?」 為了擺脫她的糾纏,我說我至多出三百五十紙盧布。 「好,這就夠了,我的好先生,你吩咐把箱子什麼搬來吧。請喝一杯特內里費葡萄酒。」 我覺得房租便宜得奇怪,租了房子,打算走的時候,她叫住了我。 「我忘了問你,你自己養奶牛不養?」 「對不起,我從來不養牛。」我回答,她的問題使我吃驚,我甚至感到受了侮辱。 「哦,那我可以供應你鮮奶油。」 我走了,一直覺得不自在,心想:我到了什麼地方,像個什麼樣子,居然有人懷疑我可能自己養奶牛。 然而我還沒來得及熟悉一切,省長突然向我宣布,我已被調往維亞特卡,因為一個指定前往維亞特卡的流放者7要求調來彼爾姆——他有親屬在彼爾姆。省長希望我第二天便動身。這不可能;我本以為可在彼爾姆住一個時期,買了各種日用品,現在只得半價出售。在百般推託搪塞之後,省長才允許我多留兩天,但有個條件:不准找機會與那個流放者見面。 第二天我準備去出售馬和其他雜物,忽然警察局長來了,要我在二十四小時內動身。我向他解釋,省長已准我延期,警察局長給我看公文,公文上確實寫得清清楚楚,要他在二十四小時內送走我。公文是當天發的,因此是在省長與我談話之後。 「哦,我明白了,明白了,」警察局長說,「我們這位大人物要把延誤的責任推在我身上。」 「我們去戳穿他。」 「走!」 省長說,他忘了給我的許諾。警察局長便狡猾地問他,要不要重寫一份公文? 「何必多此一舉!」省長簡單地回答。 「他的小辮子給揪住了,」警察局長得意揚揚,搓著雙手道,「這個耍筆桿的官僚!」 彼爾姆的警察局長屬於軍人出身的文官這一特殊類型。他們在軍隊中湊巧碰上了刺刀或子彈,受了一點輕傷,便優先退伍,取得了市長或庶務官之類的職務。 在部隊中,他們養成了一點心直口快的作風,記熟了各種格言,什麼榮譽神聖不可侵犯,為人要光明磊落等等,對文書總是挖苦嘲笑。他們中的年輕一代讀過馬爾林斯基和扎戈斯金的作品,能背誦《高加索囚徒》8和《沃伊納羅夫斯基》9的開頭幾行,一有機會便吟哦起來。例如,看見一個人吸菸,他們便念道: 琥珀菸斗在他嘴上裊裊冒煙10。 這些人毫無例外,都大言不慚地說,他們的地位比他們的實際價值低得多;僅僅為了餬口,他們才不得不走進這個「舞文弄墨的世界」。要不是貧窮,受了傷,他們可以指揮一個兵團,或者當上將軍銜御前侍從武官。每人還會舉出一位故人飛黃騰達的例子: 「要知道,克萊茨和利迪格爾11是與我同時提升為騎兵少尉的。彼得魯沙和阿廖沙當年跟我住在一所房子裡。唉,你們瞧,我不是德國人,又沒有靠山,才落得坐崗亭,當警察。你們想,一個正派人,又有我這樣的才幹,吃警察這行飯,心裡舒服嗎?」 他們的老婆牢騷更多,每年要回莫斯科,藉口母親或者姑媽病重,想最後會一面,順便就把不多幾個錢,提心弔膽地存進當鋪。 他們便這樣過了十五六年。丈夫一邊怨命,一邊鞭打警察,鞭打市民,討好省長,包庇小偷,盜竊文件,反覆吟哦《巴赫奇薩賴的噴泉》中的詩句。妻子一邊怨命,怨外省生活,一邊見錢就撈,掠奪求情的人,搜刮小店鋪;她們喜歡月光之夜,因為可以不用點燈。 我要作這份鑑定,是因為我開頭受過這些先生的蒙蔽,真心相信他們比其他人好,其實根本不然…… 我離開彼爾姆時,只有一個人是我依依不捨,難以忘懷的。 一次省長檢閱流放者時,有個波蘭天主教教士邀我上他家玩。我在他家遇見幾個波蘭人,其中一人默默坐著,一邊沉思,一邊吸一隻小菸斗,那張臉上的每一根線條都流露出無法排遣的苦悶。他的背有點駝,甚至肋部歪了,他的相貌屬於那種不規則的波蘭立陶宛人臉型,它起先使人驚訝,繼而又吸引人。有些最偉大的波蘭人的臉就是這樣,如法傑伊·科斯秋什科。采哈諾維奇的衣衫證明他非常貧窮。 過了幾天,我在一條荒涼的林蔭道上散步,那是彼爾姆的市郊,時間是5月下半月。青青的嫩葉正在發芽,白樺開花了(我記得這是樺樹林蔭道),路上一個人也沒有。我們的外省人不愛柏拉圖式的散步。我徘徊了好久,最後望見另一頭的田野里有一個人正在採集標本,或者只是攀折這一帶那些單調而罕見的花草。那人抬起頭來,我認出了他是采哈諾維奇,便朝他走去。 後來我見過很多波蘭事業的受難者;波蘭鬥爭的史冊上載滿了為它獻身的聖徒,但采哈諾維奇是我認識的第一個人。他告訴了我,身穿將軍制服的劊子手們,作為冬宮專制暴君的鐵拳,如何迫害他們,我聽了頓時覺得,我們的災難,我們的牢獄和審問,簡直毫不足道。 在維爾諾12,那時有一個長官,他來自戰勝的敵人那邊,這就是臭名昭著的叛徒穆拉維約夫13,他的不朽功績在於說過一句歷史名言:「他不屬於那些被人絞死的穆拉維約夫,而是屬於絞死他人的穆拉維約夫。」14從狹隘的、報復心重的尼古拉看來,好大喜功、專橫暴戾的獨夫最有價值,至少最討人喜歡。 將軍們在刑訊室拷問波蘭密使,密使的朋友,朋友的朋友,他們像喪失一切教養、一切高尚感情的暴徒一樣對待犯人,知道他們的一切行為都可以得到尼古拉的軍用大衣的庇護,這件大衣上沾滿了波蘭蒙難者的鮮血和波蘭母親們的眼淚……這全民族的受難周還在等待自己的路加或馬太15……不過他們必須知道,劊子手們會一個接一個給帶到歷史的恥辱柱前示眾,在那裡留下自己的名字。這將成為尼古拉皇朝的肖像畫廊,與1812年將領的畫廊遙遙相對16。 穆拉維約夫對待犯人態度粗野,用下流話辱罵他們。有一次他大發雷霆,竟然走到采哈諾維奇面前,想當胸揪他的衣服,也許還想打他,可是在戴鐐銬的犯人的目光逼視下,他退縮了,改變了聲調。 我猜想得到,這目光應該是怎樣的。事隔三年,他講起當時的情形,眼睛還炯炯逼人,額角和扭歪的脖子上青筋突起。 「您上了鎖鏈,還能幹什麼呢?」 「我可以用牙齒咬他,用腦瓜頂他,用鐵鏈打他。」他顫抖著說。 采哈諾維奇起先被流放到上圖里耶,這是彼爾姆省最偏僻的城市之一,位於烏拉爾深山裡,常年積雪,遠離一切交通要道,冬季幾乎與外界隔絕。不言而喻,上圖里耶的居住條件,比鄂木斯克或克拉斯諾亞爾斯克更壞。采哈諾維奇孑然一身,在那裡研究自然科學,從烏拉爾山上採集稀有植物,後來獲得批准移居彼爾姆;這對他說來,處境已算有所改善了:他重又聽到了自己的語言,會見了不幸的同志們。他的妻子留在立陶宛,寫信給他,要從維爾諾省步行來探望他……他在等她。 當我出乎意外被調往維亞特卡時,我去向采哈諾維奇告別。他住的小房間幾乎空無一物;一隻破舊的小皮箱放在寒磣的床邊,一張木板釘成的桌子,一把椅子,這便是他的全部家具,它們使我想起克魯季茨兵營的隱修室。 我要離開的消息使他非常傷心,但他已經習慣了一切不幸的遭遇,因此過不一會兒,便露出了幾乎是歡快的笑容,對我說道: 「我之所以愛好大自然,就因為不論你給弄到哪裡,誰也無法剝奪你享受大自然的權利。」 我想留點什麼給他作紀念,從襯衣上拉下一粒小小的袖扣,請他收下。 「它不適合我的襯衣,」他對我說,「但我要把它保存到生命的最後一息,帶著它走進墳墓。」 然後他想了想,突然走去翻箱子,找出了一隻小袋子,從裡邊掏出一條很別致的 小鐵鏈,拉下幾節,一邊遞給我一邊說: 「這鏈條對我是很寶貴的,它與我另一時期一些最神聖的回憶聯繫在一起;我不能把它全部給您,只能給您幾節。我從未想到,我這個立陶宛的流放者17會把它們送給俄羅斯的流放者。」 我擁抱了他,與他告別。 「您什麼時候動身?」他問。 「明天早上,但我不要您送行,我屋裡已有一個憲兵一刻不離地守著了。」 「那麼,祝您一路平安,未來比我幸福。」 第二天早上九時,警察局長就到了我的住所,催我動身。彼爾姆的憲兵比克魯季茨的馴服得多,他並不掩飾他的歡樂:在三百五十俄里的路上,他不愁沒有酒喝了。一切準備就緒,我無意間抬頭望望街上,忽然發現采哈諾維奇走過,我奔到窗口。 「啊,多謝上帝,」他說,「我已經來回走了四次,想哪怕跟您遠遠告別一下也好,可您總不轉過臉來。」 我熱淚盈眶,感謝了他。這溫柔的、女性般的關懷深深打動了我;沒有這奇遇,我對彼爾姆就毫不留戀了。 ……從彼爾姆動身後,第二天黎明起,天下大雨了,雨一刻不停,下了一整天,在森林地帶這是常有的。二時左右,我們到達了維亞特卡一個貧苦荒涼的山村。這一帶沒有驛站,只有一些不識字的沃恰克人在代行站長的職務,他們打開驛馬使用證,看看上面蓋的是一個印還是兩個印,嘴裡喊著「很快,很快!」立刻動手套馬了,比有站長的地方還快一倍。我想烘乾衣服,烤一下火,吃點東西。彼爾姆的憲兵同意我的提議,決定休息一兩個小時。這一切是進村前講好的。可是我走進黑洞洞的、不通風的農舍一問,才知道這兒什麼也弄不到,甚至五俄里內沒有一家飯鋪;我有些惘然,打算立刻動身。 我正在琢磨走不走的時候,來了一個兵,向我報告道,有一個押送犯人路過這兒的軍官請我去喝杯茶。 「太感謝啦,你的軍官在哪裡呢?」 「就在附近的小屋子裡,先生!」他說完就做了個從左向後轉的動作,開步走了。 我跟在他後面。 軍官年紀不輕了,中等身材,那張飽經憂患的臉說明他一生坎坷不幸,畏懼長官。無邊的寂寞使他見了我十分殷勤。這是那種庸碌的好心的老軍人,二十五年來一直勤勤懇懇,任勞任怨,既未失職,也未升遷,正如一匹老馬,拖著沉重的車子一天又一天地走去。 「您要上哪兒,押送什麼人?」 「別問啦,一問我的心都碎了;唉,那種事只有上面知道,我們的責任是執行命令,不是負責;可是良心上不好過。」 「怎麼回事呢?」 「是這樣的,上面弄來了一群八九歲的小猶太人;是不是要把這些倒霉鬼送去當水兵,我不知道。起先命令把他們押往彼爾姆,後來忽然變了,要送往喀山。我負責押送一百來俄里,轉交他們的軍官對我說:『這真是造孽,三分之一留在路上了。』」軍官用手指了指地下,又道:「看來沒有一半能走到目的地。」 「是得了流行病嗎?」我問,心裡十分震驚。 「不,不是什麼流行病,他們只是像蒼蠅一般死了。您想,這些小鬼這麼虛弱,病懨懨的,像剝了皮的貓,一天走十來個鐘頭爛泥路,吃的又是乾糧,怎麼受得了;況且異鄉客地,無父無母,沒人憐惜,一遇傷風感冒,馬上倒在地上死了。您倒說說看,他們這是為的什麼,要把這些小傢伙怎麼辦?」 我沒作聲。 「您什麼時候動身?」 「早該走啦,只是因為雨實在下得太大……喂,當差的,吩咐小鬼們集合!」 孩子們給帶來了,排成整齊的隊伍;這是我見過的最駭人的景象之一——可憐的、可憐的孩子喲!十二歲、十三歲的兒童還能勉強支持,可是八歲、九歲的娃娃……這令人毛骨悚然的場面,任何陰森的畫筆恐怕也難以描摹。 他們臉色蒼白,筋疲力盡,神色驚慌不安,穿了肥大得不合身的士兵大衣,翻起領圈站在那裡,露出無能為力的悽惻目光,望著正在粗暴地給他們整頓隊形的警備隊士兵。沒有血色的嘴唇,眼眶下一圈圈青色的陰影,表明他們正在發熱或者打冷戰。這些病弱的孩子,沒人照顧,沒人撫愛,寒風卻從北冰洋長驅直入,吹打著他們,要把他們送進墳墓。 應該看到,率領他們的是一個忠厚的軍官,他無疑是憐惜孩子們的。如果換了那些軍政大員式的管理員呢? 我握住軍官的手,說了一句:「要保護他們。」便跑回了馬車。我想哭,覺得再也忍耐不住…… 在尼古拉那邪惡的、不人道的皇朝的檔案中,保存著多少無人知曉的彌天大罪呀!這些事我們已習以為常,因此不予重視,不加理會,聽任它們消失在可怕的遠方,無聲無息地淹沒在官廳沉寂的深淵中,或者扣留在圖書審查機關的抽屜里。 難道我們沒有親眼看到,普斯科夫的農民在饑荒之後,全家被強迫移居托博爾斯克省18,他們無衣無食,露宿在莫斯科的特維爾廣場,最後還是多虧德·弗·戈利岑公爵私人掏錢,解決了他們的燃眉之急? 1 原文系義大利文,引自但丁的《神曲·地獄篇》第三曲,是刻在地獄大門上的題詞。 2 謝普金(1788—1863),俄國著名演員。 3 1864年前,俄國的「縣長」實際上不過是縣法院的負責人,主管一縣的警政,審理案件等,因此一般也譯為「縣警察局長」。 4 即伊凡四世(1530—1584),俄國歷史上雄才大略的沙皇之一。 5 即陪伴赫爾岑上 大學 的彼得·費奧多羅維奇,他也隨赫爾岑一起去彼爾姆和維亞特卡。 6 原文是拉丁文。據傳說,一次愷撒坐船出征時遇到風暴,舟子很害怕,但愷撒相信自己不會死,便對他這麼說。 7 即赫爾岑的同學伊·阿·奧博連斯基。 8 普希金的敘事詩。 9 雷列耶夫的長詩。 10 普希金的敘事詩《巴赫奇薩賴的噴泉》的第二行。 11 都是當時在俄國軍隊中任職的德國籍將軍。 12 即維爾紐斯,在立陶宛。 13 米·尼·穆拉維約夫(1796—1866),反動官僚,年輕時參加過最早的十二月黨人組織「救國同盟」,1825年叛變投靠沙皇政府,後來參與鎮壓波蘭起義。 14 十二月黨人中有好幾個姓穆拉維約夫的人,沙皇官僚中也有不少姓穆拉維約夫的。 15 受難周是紀念耶穌受難後的一周,在復活節前。路加和馬太是指《聖經》中《路加福音》和《馬太福音》的作者。 16 1826年在彼得堡冬宮內建立了1812年衛國戰爭中俄軍將領的肖像畫廊。 17 在歷史上,波蘭與立陶宛曾是一個國家,後來又同樣受沙皇俄國的壓迫,因此它們的民族解放運動也是一起進行的。 18 普斯科夫在彼得堡西南,托博爾斯克在西伯利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