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第五章

赫爾岑 《往事與隨想》
家庭生活細節——俄國的18世紀人物——我家的一天——客人與常來的人1——佐年貝格——聽差及其他人 我的家死氣沉沉,一年年越來越無法忍受了。如果不是快進 大學 ,不是新的友誼,不是醉心於政治,不是性格活躍,我不悶死,也得離家出走。 我的父親心情舒暢的時候極少,他總是對一切不滿。他天生絕頂聰明,觀察力敏銳,又博聞強記,見多識廣;作為一位「完美的」紳士,他本來可以成為非常可愛和有趣的人,但他偏不願這樣,以致日益陷入了孤僻、任性、與世隔絕的狀態。 很難說,究竟是什麼把憂鬱和憤怒帶進了他的血液。他一生不曾有過熱情奔放的時期,不曾有過重大的不幸、錯誤和挫折。他那種惡意的嘲笑,那種充滿在靈魂深處的恚恨,那種對人的猜疑和疏遠,那種折磨著他的煩惱,根源在哪裡,我始終想不明白。莫非他藏著從未向人透露過的某種回憶,進入了墳墓,或者這不過是18世紀和俄羅斯生活這兩種截然對立的事物互相滲透的結果,而作為媒介的第三者又是好逸惡勞的地主習性,它也大大助長了那種違反常情的發展。 上世紀在西方,特別在法國,產生過一批傑出的人才,他們既帶有攝政時期2的一切弱點,又具備斯巴達和羅馬的全部力量。這些集福布拉斯3和雷古盧斯4於一身的人物,打開了革命的大門,首先沖了進去,爭先恐後、你推我擠地奔向斷頭台的「窗洞」。在我們這個世紀,這種完整、剛強的性格已如鳳毛麟角,相反,在上個世紀這種人卻到處都是,甚至在不需要他們的地方也出現了他們,以致除了變成畸形怪物,他們沒有其他出路。在俄國,受到這股強大的西方風氣侵襲的人,沒有成為叱吒風雲的俊傑,卻成了別開生面的怪人。在國內,他們是外國人,在國外,他們還是外國人。這些遊手好閒的旁觀者,對俄國說來已被西方的偏見所敗壞,對西方說來又已被俄國習俗所腐蝕。他們成了一種無用的智力,終於在反常的生活、感官的享樂和極端的利己主義中葬送了一生。 在莫斯科,屬於這類人的,首先是以智慧和財富著稱的俄國大貴人和歐洲大闊佬,韃靼公爵尼·包·尤蘇波夫5。在他周圍聚集了一大群白髮的老風流和「自由思想家」,那一切馬薩利斯基、桑季6和其他人。他們全都相當聰明而有學問,然而卻無所事事,只能縱情聲色,優遊歲月,自我陶醉,認為一切罪孽不過是逢場作戲,並把口腹之慾夸 張為 精神需要,又把男女之情歸結為官能之樂。 老懷疑主義者和享樂主義者尤蘇波夫是伏爾泰和博馬舍、狄德羅和卡斯蒂7的朋友,他確實是富有藝術鑑賞力的。為了證實這一點,只要到阿爾罕格爾莊園走一趟,看看他收藏的美術品就行了——如果他的繼承人還沒有把它們胡亂變賣的話。他是在大理石雕像、畫中的和活的美人中間,度過他八十年的豪華生涯的。在他市郊的府邸中,普希金與他談過話,寫過一首美妙的書翰詩獻給他8;貢扎加9在那裡作過畫——尤蘇波夫把自己的劇場獻給了他。 根據我父親所受的教育,他在近衛軍服役的經歷,他的生活和社會關係,他也屬於這類人。但是無論他的性情還是他的健康,都不允許他把輕浮生活過到七十高齡,於是他只得轉向相反的極端。他想為自己建立一種與世隔絕的生活,在這裡等待他的是死一般的沉寂,因為他這種安排主要考慮的只是他自己。於是堅強的意志一變而為頑固的怪癖,無所事事的精力損害了性格,使它成了別人的負擔。 他受教育的時候,歐洲文明在俄國還是個時髦的玩意兒,以致所謂受教育便是儘量擺脫俄國的一切。他終生寫法文比寫俄文熟練而準確。他名副其實沒有讀過一本俄文書,包括《聖經》在內。當然,其他文字的《聖經》,他也從不想讀,關於福音書的內容,他只是零零星星聽到一點梗概,從來不想作進一步的涉獵。不錯,他敬重傑爾查文和克雷洛夫10,因為前者寫過一首頌詩,紀念他的舅父梅謝爾斯基公爵的逝世;後者曾與他一起為尼·尼·巴赫梅捷夫11的決鬥作過公證人。有一次我的父親打算拜讀卡拉姆津的《俄國通史》,因為他聽說亞歷山大皇上正在閱讀此書,但結果仍半途而廢,輕蔑地說:「老是談那些伊謝斯拉維奇和奧爾戈維奇12,誰有興趣管這類閒事呢?」 他直言不諱,公開鄙視人——所有的人。在任何場合,他都不想依靠別人;我不記得,他曾低聲下氣向別人懇求過什麼,他自己也從不為別人做任何事。在與外人的交往中,他只要求一點:遵守禮節;外表,禮貌13便是他的道德標準。不少事他可以原諒,或者不如說,不加理會,唯獨違反規矩和禮節的事,往往使他怒不可遏,當即失去一切耐心,決不寬恕和諒解。對這種不合理現象,我一直感到不平,最後才弄明白,原來他抱有一個成見,認為凡是人一切壞事都幹得出,其所以不干,不是由於沒有必要,便是由於尚無適當機會;他把違背禮節看作人身侮辱,看作對他的不敬,或者「小市民習氣」,照他的意見,這種習氣是與人類的正常交際格格不入的。 他常說:「人心難測,誰知道別人心裡在想什麼;我自己的事已經夠多了,哪有閒工夫管別人,反覆推敲他們的心思;但是沒有修養、不懂禮貌的人,我羞於與他待在一間屋子裡,他對我是個侮辱,是一種冒犯。他可能是世上最善良的人,死後可以超升天國,然而我不需要他。生活中最要緊的莫過於禮數,這比超人的智慧和一切學問更重要。立身處世必須合乎身份,不可鋒芒畢露,待人接物也得謙恭有禮,切勿不拘形跡。」 一切放任不羈的行為,開誠布公的作風,我父親都不以為然,稱之為不拘形跡,正如他把一切感情稱為感傷一樣。他一向把自己表現為一個超脫這一切瑣事的人;但這是為什麼,目的何在?他的最高利益是什麼,為什麼甘願為它犧牲內心的感受?——我不知道。這位通曉人情世故的老人,打心眼裡鄙視人們,把自己打扮成冷酷無情的法官,又是為了誰呢?為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儘管有時也對他反唇相譏,卻是被他所征服的;為了一個病夫,這個病夫常年在外科手術刀下討生活;為了一個孩子,這個孩子本來天真活潑,在他的壓力下卻滋長了反抗精神;14此外,就是為了十來個他不當人看待的奴僕! 這需要多大的毅力與耐心,多麼頑強的意志才能辦到啊!然而他不顧年老多病,還是一絲不苟地演完了這個角色。確實,人心深不可測。 後來我被捕的時候,以及接著被押送流放的時候,我看到老人的心與愛,甚至與慈祥,也並非像我設想的那樣毫無因緣。但我從未為此感謝他,因為我不知道他會怎樣接受我的感謝。 理所當然,他不是幸福的:時刻提防別人、對一切都不滿的他,懷著一顆不自在的心,目睹的是他在全體家人身上引起的不快和敵意。他看到,他一來,笑容怎樣從人們臉上消失,談話怎樣突然中止。他為此煩惱,曾帶著冷笑提到這事,但沒有作任何讓步,仍以最大的堅韌我行我素。冷嘲熱諷,那種刻毒而充滿蔑視的譏刺,是他運用自如的武器,他用它對付僕人,也用它對付我們。但是一個少年什麼都能忍受,唯獨受不了挖苦。事實上,早在入獄之前,我已與父親貌合神離,站在男女僕人一邊,對他展開小小的戰鬥了。 此外,他使自己相信,他身罹重病,需要長期服藥治療。除了家庭醫生,還有兩三位大夫為他治病,一年至少有三次會診。客人看見他老是愁眉苦臉,抱怨體弱多病,囉囉唆唆總那麼幾句話,實際上他的健康又根本不那麼壞,便逐漸不再登門了。父親為此慪氣,但從未責怪一個人,也不邀請任何人。可怕的寂寥統治了整個屋子,特別是在漫長的冬夜,一排穿廊房間空空蕩蕩,只有兩盞燈孤零零地點在那兒。老頭子彎著腰,反剪雙手,穿了像氈鞋的羔皮或呢子靴子,戴著絲絨小帽,裹緊白羔羊皮襖,踱來踱去,一言不發,陪伴他的只有兩三隻棕毛狗。 隨著憂鬱症的發展,他對微不足道的物品也越來越吝嗇了。他的領地經營得雜亂無章,害了他,也害了農民。村長和派往各地的代理人,掠奪種田的,也掠奪老爺;然而眼前看到的一切,卻受到了加倍嚴格的管理,蠟燭被當成了寶貝,和醇的法國葡萄酒換成了發酸的克里米亞酒。可是與此同時,在一個村莊裡,整片的樹林被人砍伐一空;在另一個村莊裡,人家又把他自己的燕麥賣給他。他手下豢養了一批享受特權的竊賊;有一個農民,他提拔當了莫斯科的收租人,每年夏季給派去監督村長,檢查菜圃、森林和各種農活,過了十來年,這個農民便在莫斯科購置了房產。我從小討厭這位不拿皮包的大臣,有一次他竟然當我的面,在院子裡鞭打一個老農,我一怒之下,揪住他的鬍鬚,氣得幾乎昏倒。這以後,我一看見他就冒火,直至1845年他死了為止。我曾不止一次對父親說: 「希庫恩從哪裡來的錢買房子?」 「這就是不喝酒的好處啊,」老頭子回答我,「他是從來滴酒不入的。」 每年快到謝肉節時,奔薩省的農民從克倫斯克縣運來實物地租。一輛輛破舊的大車跋涉了兩個來星期,滿載著豬胴、小豬、鵝、雞、穀子、黑麥、蛋、黃油,以至手織粗麻布等等。克倫斯克農民的到達對全體僕人說來,無異是一個節日,他們掠奪農民,任意勒索,儘管他們毫無這種權利。車夫要向農民收井水費,不出錢就不准汲水餵馬;婆娘們要收屋內的取暖費。他們必須向前室的顯貴進貢,這人一隻小豬、一塊毛巾,那人一隻鵝、一罐黃油。他們待在老爺家中的時期,僕役們一直在大吃大喝,煮魚湯,烤豬肉,前室中不斷送來洋蔥、炸肉和剛喝下的燒酒的香味。到了最後兩天,巴凱乾脆不再在前廳露面,他衣冠不整,只披一件舊僕役大衣,不穿坎肩和上裝,坐在廚房的過道里。尼基塔·安德烈耶維奇15顯然變瘦了,老了,臉也黑了些。我父親對這一切都處之泰然,不以為意,他知道這是不可避免的,無法改變的。 父親點收了冰凍的家禽之後,便出現了一幕滑稽劇,奇怪的是它每年照例要重演一遍。父親把廚師斯皮里東叫來,打發他上禽畜市場和斯摩棱斯克市場打聽價錢。廚師帶回的是神話般的價格,比實際少一半以上。父親罵他是飯桶,又派人去叫希庫恩或斯列普什金。斯列普什金是在伊林斯基門附近開水果店的。兩人都說廚子的價格太低,重新去做調查,帶回了較高的價錢。最後,斯列普什金提議由他收購全部物品:雞蛋、小豬、黃油、黑麥,等等,「免得老爺操心,影響健康」。他出的價錢當然比廚子的高一些。父親同意了,斯列普什金便給他送來一些橙子和薑餅,表示感謝,而廚子卻從他那兒拿到了二百盧布鈔票。 這個斯列普什金是我父親十分信任的,他常來向他借錢,在這方面很有獨到之處,因為他摸透了老頭兒的脾氣。 有一次,他要求借給他五百盧布,期限為兩個月,到期前一天,他託了個盤子,裡邊盛一個復活節大圓麵包,麵包上放著五百盧布,來到前廳。父親收了錢,斯列普什金作了個九十度的鞠躬,要吻老爺那隻從不伸給他的手。但是過了三天,斯列普什金又來借錢了,這次是一千五百盧布。父親又給了他,他又如期歸還了;父親便拿他作榜樣,教訓別人。可過了一個星期,他又擴大了借款數目,這樣,他一年就有五千盧布周轉,利息微不足道,只是兩三個圓麵包,幾磅無花果和核桃,百把個橙子和克里米亞蘋果。 最後我得談一下,諾沃謝耶村幾百俄畝建築木材丟失的情形。這是在40年代,我記得,那時安娜·阿列克謝耶夫娜伯爵夫人送了一筆錢給米·費·奧爾洛夫16,讓他給他的孩子們購置一份產業。奧爾洛夫看中了特維爾省的一塊田地,它是參政官傳給我父親的17。雙方談妥了價錢,事情似乎結束了。奧爾洛夫去查看田地,查看後寫信給我父親說,在地圖上他指給他看過一片樹林,可是這片樹林根本沒有。 「瞧,這個聰明人,」我的父親說,「干過陰謀勾當,寫過論財政金融的書,可一接觸到實際,就什麼也不懂……這些個內克18!我要請格里戈里·伊萬諾維奇19去一趟,他不是秘密活動家,但為人正直,辦事能幹。」 格里戈里·伊萬諾維奇到了諾沃謝耶,帶回的消息是:沒有樹林,只有一幅畫著森林的布景,這樣,無論從主人的住宅或大路上,都看不到盜伐樹林的情景。分家之後,參政官至少到諾沃謝耶去過五回,但從未發現這個秘密。 為了使讀者對我家的日常生活有個全面的了解,我得描述一下我家從早到晚的生活。單調是最叫人受不了的事物之一,我家的一天正如調慢了速度的英國時鐘——平靜地、準確地、響亮地報道著每一秒鐘的過去。 早上九點多鐘,坐在臥室隔壁屋中的聽差,通知當過我的保姆的薇拉·阿爾達莫諾夫娜:老爺起身了。她便去準備咖啡,他是照例單獨在書房中喝咖啡的。這時屋裡一切都變了樣,僕人開始打掃各個房間,至少裝得在做什麼。本來空空蕩蕩的前廳,現在也擠滿了人,甚至那隻大紐芬蘭狗麥克佩斯也蹲在壁爐前,一眼不眨地注視著爐火。 老人一邊喝咖啡,一邊看《莫斯科新聞》和《聖彼得堡日報》20。不妨提一下, 《莫斯科新聞》是奉命用火烤過的,免得報紙的潮氣凍壞了老爺的手指;關於政治新聞,我父親是要讀法文報的,他嫌俄文不明確。有個時期,他不知從哪裡弄來一份漢堡報紙,對德國人用德文字母印報大為不滿,指給我看法文印刷字體與德文印刷字體的不同,說這些帶尾巴的哥德式怪字傷害視力。後來他訂了一份《法蘭克福日報》21,不過最後他只看本國報紙了。 看完報,他發現卡爾·伊萬諾維奇·佐年貝格已站在他屋裡。尼克十五歲時,卡爾·伊萬諾維奇打算開店做買賣,但既無貨物,又無顧客,他把勉強積攢的幾個錢在這有利可圖的買賣上花光之後,只得帶著「萊伐爾22批發商人」的尊號停業。那時他已將近五十歲,本應安度晚年了,卻仍得過無拘無束的飛鳥或十四歲的兒童的生活,這就是不知明天睡在哪裡,吃什麼。多虧我父親對他有些好感,他便投奔了他;現在讓我們看看這是怎麼回事。 1830年,父親又買了一幢住宅,它就在我家隔壁,比原來的大一些,好一些,還有花園。這房子本來屬於羅斯托普欽娜伯爵夫人,即著名的費奧多爾·瓦西里耶維奇23的遺孀。我們遷居了。接著他又買了第三幢房子,雖然完全沒有必要,但它們是毗連的。這兩幢房屋都空關著,沒有出租,因為怕失火(儘管房子是保了火險的),也怕房客吵鬧;而且它們年久失修,將來總有一天非倒坍不可。無家可歸的卡爾·伊萬諾維奇得到我父親同意,住進了其中一幢房子,但有一個條件:晚上十時以後不准開啟大門——這是很容易遵守的,因為大門從來不關。木柴是買的,不是從我家的儲藏室拿的(不過確實是向我家的馬車夫買的)。他在我父親手下擔任一種特殊的差事,就是說早晨來一次,問一聲有沒有事要辦,中午來吃飯,晚上沒有賓客的時候再來一下,講些故事和新聞供我父親解悶。 卡爾·伊萬諾維奇的任務雖然看來十分簡單,我的父親卻把他捉弄得叫苦連天,以致這個可憐的萊伐爾人,儘管已習慣了一個沒有錢、沒有頭腦、生得瘦小的麻臉德國佬可能遭遇的一切災難,還是不能始終處之泰然。每隔一兩年,受盡侮辱的卡爾·伊萬諾維奇便宣稱,他「絕對不能再忍受下去」,於是捲起鋪蓋走了。他購買和換進了各種小雜貨,前往高加索,那些貨物的完好和質量都是值得懷疑的。然而失敗總是殘忍地跟蹤著他。有時在離頓河哥薩克區域不遠的地方,他那匹瘦馬倒斃了——他是駕了自己的馬去梯弗里斯和列杜特-卡列的;有時他的貨物失竊了一半;有時他的雙輪板車翻了,倒在厄爾布魯士山麓,車輪也斷了,翻車時法國香水打破了瓶子,變得分文不值;有時又丟失了什麼,等到他沒有東西可丟的時候,他丟了自己的護照。通常過了十來個月,卡爾·伊萬諾維奇又回來了,他老了些,憔悴了些,也更窮了,牙齒少了幾顆,頭髮也更稀了。他帶著一些殺臭蟲和跳蚤的波斯藥粉,褪色的絲綢,生鏽的契爾克斯短劍,低聲下氣向我父親求情,然後重新住進了那棟空房子,條件也照舊:替我父親打雜,用自己的木柴生爐子。 卡爾·伊萬諾維奇一來,父親便要在一些小事上向他發動攻擊。卡爾·伊萬諾維奇向他請安,他欠欠身子,道了謝,便眉頭一皺,想出了如下的問話: 「您這髮蠟在哪兒買的?」 必須說明一下,卡爾·伊萬諾維奇雖然是上帝創造的最醜陋的俗物,卻風流多情,自命為洛弗萊斯24,穿得花花綠綠,戴著拳曲的金黃色假髮。這一切當然早已成為我父親評議諷刺的題材。 「在鐵匠橋旁邊包依斯店中買的。」卡爾·伊萬諾維奇支支吾吾回答,身子俯前一些,把一條腿擱到另一條上,像準備自衛的人一樣。 「這香味叫什麼?」 「夜紫羅蘭香。」卡爾·伊萬諾維奇回答。 「您受騙了,紫羅蘭的香味是柔和的,是一種清香;這個卻有些刺鼻,不好聞,像塗在屍體上的防腐劑味道;我的神經太脆弱,受不了這種氣味。勞駕叫人給我把花露水拿來。」 卡爾·伊萬諾維奇趕緊親自去拿花露水。 「別動,您還是叫別人拿為好,免得走得更近;我有些噁心,頭都快暈了。」 卡爾·伊萬諾維奇本來指望髮蠟在女僕房中發揮作用的,現在不禁大為傷心。 房間裡灑過花露水以後,父親想起要辦的事了:買法國的鼻煙,英國的瀉鹽,去看登報出售的馬車(其實他並不想買)。卡爾·伊萬諾維奇欣然從命,哈一哈腰走了,慶幸自己終於脫離苦海,可以等到吃午飯時再來領教了。 他走後,廚子來了。不論他買了什麼,訂了什麼,父親照例覺得太貴。 「唷,這麼貴!是運到的貨太少嗎?」 「不錯,老爺,」廚子回答,「路太壞了。」 「那麼你應該知道,路沒修好以前,我們就少買一些。」 這以後,他就在寫字檯前坐下,給莊園發通知和指示,算賬,順便罵我幾句,接待大夫,但主要是跟他的聽差吵嘴。這是全家首當其衝的受難者。他生得矮小,容易激動,性子急躁,肝火很旺,似乎是特地生來惹我父親生氣,讓他教訓的。他們之間每天重演的那些場面,可以編進任何一本喜劇,然而那都是一本正經進行的。我父親完全知道,這個人他少不了,因此對他的粗魯回答,常常不加理會,但也不放鬆對他的教訓,儘管三十五年的努力並沒有收效。從聽差方面說,他本受不了這種生活,多虧他有辦法自尋樂趣:午飯前他大多已有了醉意。這我父親是知道的,但只限於轉彎抹角規勸幾句,例如勸他用黑麵包蘸鹽下酒,免得嘴裡帶伏特加酒味。尼基塔·安德烈耶維奇有個習慣,喝了酒上菜時,總要怪模怪樣地立正行禮。父親一看到這姿勢,馬上設法把他打發走,例如派他去問「理髮師安東是不是已經搬了家」,同時用法語對我說道: 「我知道他沒有搬家,不過這個人喝過酒了,他會失手打碎湯碗,把湯潑在桌布上,嚇我一大跳。還是讓他出去透透風吧,新鮮空氣對他有好處。」 聽差對這種把戲通常要回敬幾句,即使當場不知如何回答,臨走時也得從牙齒縫中嘀咕一下。於是老爺叫他回來,聲音同樣平靜,問他想說什麼。 「我沒有向您稟告什麼。」 「那麼你在同誰講話呢?除了我與你,這屋子和對面屋子都沒有別人。」 「我是對自己說話。」 「這非常危險,瘋癲就是這樣開始的。」 聽差滿腹牢騷,回到老爺臥室旁邊的房間,在那裡讀《莫斯科新聞》,給預備出售的假髮編辮子。大概為了解悶,他拚命吸鼻煙,可能他的煙太沖,也可能他的嗅神經太脆弱,總之,他一聞鼻煙,便要接連打六七個噴嚏。 老爺打鈴了。聽差丟下一束頭髮,走進了屋子。 「這是你在打噴嚏?」 「是的,老爺。」 「我祝你健康。」25老爺做了個手勢,叫聽差走開。 謝肉節最後一天晚上,按照古老的風俗,全體僕人得向主人請求寬恕。在這莊嚴的時刻,我父親便由聽差陪同走進大廳。這時,他裝得好像不是所有的人都認識似的。 「那兒牆旮旯站的可敬的老爺子是誰?」他問聽差。 「馬車夫達尼洛。」聽差慢條斯理回答,心知這不過是演戲。 「真的,他變得都快不認識啦!我相信,人老得這麼快,都是喝酒的緣故。他現在幹什麼?」 「給爐子搬木柴。」 老人做出不耐煩的痛苦神色。 「你怎麼搞的,三十年還沒學會講話?……搬,怎麼是搬柴?柴是抱進來的,不是搬進來的。哦,達尼洛,多謝上帝,今年我還能見到你。我寬恕你的一切罪過,這一年你浪費了不少燕麥,還常常忘記給馬刷毛;也請你寬恕我。趁你還有一點力氣的時候,繼續搬你的木柴吧。嗯,現在大齋期到了26,酒要少喝一些,你這把年紀,喝酒是有害的,也是有罪的。」 就這樣,他對全體僕役作了一次檢閱。 我們在三四點鐘用膳。用膳時間很長,也非常枯燥。斯皮里東是手藝不壞的廚師,但我父親的節儉,以及廚師本人的節儉,使食物變得相當單調乏味,儘管菜有好幾道。父親旁邊放一隻紅土瓦盆,他親手把各種吃剩的東西放在盆里,預備餵狗;此外,他還用自己的餐叉直接餵狗,這使僕人非常生氣,也使我非常生氣。為什麼?我說不清…… 我家平常客人不多,來吃飯的更少。我記得,來客中有一個人,他在我家餐桌旁出現,有時能使父親臉上的皺紋消失,這就是尼·尼·巴赫梅捷夫。他是瘸腿將軍27的哥哥,自己也是將軍,但早已退伍。他與我父親早在伊斯梅洛夫團中即已相識;葉卡捷琳娜女皇時期,他們一起吃喝玩樂;保羅在位時期,兩人一起受軍法審判:巴赫梅捷夫是因為與人決鬥,父親是因為在決鬥中當公證人。後來,一人到外國旅行,一人去烏法當了省長。他們沒有相似之處。巴赫梅捷夫是個高大、健康、漂亮的老人,講究吃,也愛喝一點酒,喜歡高談闊論,還有許多其他嗜好。他誇口說,有個時期,他能接連吃一百個烤餡餅,到了六十歲,一頓吃十二個油炸蕎麥薄餅,還滿不在乎;這樣的事,我確實見過不止一次。 巴赫梅捷夫對我父親有些影響,至少有些約束力。他一旦發覺父親心情不好,立刻戴上帽子,像軍人那樣碰一下腳後跟,說道: 「再見,你今天病了,有些糊塗;我本想留在這兒吃飯,但飯後看到發愁的臉,我受不了!祝你愉快! 父親解釋似的對我說道: 「精力多麼旺盛!尼·尼居然還這麼活躍!多謝上帝,他身強力壯,不可能了解我們這些多災多難的約伯28;零下二十度的大冷天,他還坐了雪橇跑東跑西,滿不在乎,從波克羅夫卡趕來……可我每天醒來,總要感謝上帝,我總算還活著,還能呼吸。哎喲……唉!有句俗話說得不錯:飽漢不知餓漢飢!」 這在他是最大限度的寬容了。 我們有時也舉行家族宴會,出席的有參政官、戈洛赫瓦斯托夫一家和其他親戚。這些宴會不是為了尋歡作樂,也不是毫無目的,它是出於經濟和策略上的 周密 考慮。例如,2月20日是列夫·卡坦斯克日,即參政官的命名日,我家舉辦一次宴會;6月24日是伊萬日29,參政官家舉辦一次宴會。這除了表示手足之情,道德上足資標榜外,也是為了免得雙方在自己府上大辦筵席。 此外還有形形色色常來的人30,其中包括「職務在身」的卡爾·伊萬諾維奇·佐年貝格,他總要先在家中喝一杯伏特加,吃一點萊伐爾鰮魚,到了酒席上,連小小一杯特製的果汁酒也不喝;有時還有我的最後一位法文教師,這是個老吝嗇鬼,滿臉橫肉,喜歡搬弄是非。用膳時,梯里耶先生總是弄錯,往自己的玻璃杯中斟葡萄酒,不斟啤酒,然後一邊喝酒一邊道歉,後來我父親只得提醒他: 「您右首放的是葡萄酒,別再弄錯了。」梯里耶還總是抓了一大撮鼻煙,往他那個歪在一邊的大鼻子裡亂塞,把鼻煙灑了不少在菜盆上。 這些常客中,有一位高度喜劇性的人物。這是個矮小的禿頂老頭兒,經常穿一件又短又窄的燕尾服,坎肩短到現時一般坎肩開始的地方,手裡經常拿一根細手杖,他的整個外形都落伍了二十年,即在1830年是1810年的裝束,在1840年是1820年的打扮。德米特里·伊萬諾維奇·皮緬諾夫是五等文官,舍列梅捷夫救濟院31的一個主管人,也搞搞文學寫作。由於生來缺少天賦,又是在卡拉姆津的感傷主義辭藻,以及馬蒙泰爾和馬里沃32的作品的薰陶下長大的,皮緬諾夫終於成了介乎沙利科夫和弗·帕納耶夫33之間的一流人物。這個可敬的陣營,它的伏爾泰便是亞歷山大皇朝的秘密警察頭子雅科夫·伊萬諾維奇·德桑格倫34,它的富有希望的年輕人則是皮緬·阿拉波夫35。這些人都追隨一個共同的族長伊萬·伊萬諾維奇·德米特里耶夫36;除了瓦西里·利沃維奇·普希金37,沒有人能與他匹敵。皮緬諾夫每星期二到花園街德米特里耶夫府上,拜見「老前輩」,討論文體之美及 新語 言之墮落。德米特里·伊萬諾維奇在祖 國語 文的光滑道路上行走自如,先是發表了《拉羅什富科公爵論道德》38,繼而又寫了文章《論女性美及其魅力》。我十六歲以後,再沒碰過這篇文章,只記得那些連篇累牘的比較——像普盧塔克39拿英雄作比較一樣,他把淡黃頭髮的女子與黑髮女郎互相比較:「雖然淡黃頭髮的女子那樣那樣那樣,但是黑髮女郎這樣這樣這樣……」但皮緬諾夫的主要成就不在於他出版過幾本從來沒人閱讀的書,而在於他一旦發笑,便欲罷不能,以致笑聲變成了百日咳似的痙攣性發作,時而像爆炸聲,時而像滾滾而來的悶雷聲。他知道自己這個毛病,因此一旦預感到什麼可笑的事,便得未雨綢繆,採取預防措施:掏出手帕,看鐘,扣上燕尾服的紐扣,用雙手捂住臉;危機一到,便霍然起立,面向牆壁,靠在那裡,度過痛苦的半個多小時,然後漲紅了臉,帶著發作後的疲憊,一邊擦禿頭上的汗,一邊坐下,但它的餘波還會保持很久。 當然,我父親不把他放在眼裡,他安靜,善良,笨拙,是文學家,又是窮人,不具備值得重視的任何條件。但是他那痙攣性的笑卻大得我父親的歡心。他往往借一件事引得他大笑不止,終於其他人在他的影響下也莫名其妙地哄堂大笑。於是這場嘲弄的始作俑者露出微笑,望著我們,正如一個人在觀看一群小狗狺狺狂吠一樣。 有時,我父親對這位女性美及其魅力的鑑賞者的捉弄是可怕的。 「工程師某某上校到。」僕人通報道。 「請。」我父親說,又轉身對皮緬諾夫道:「德米特里·伊萬諾維奇,在他面前您可得留神啊,他有不幸的抽搐症,講話結結巴巴的,很古怪,好像成天在打嗝兒。」於是他模仿上校的樣子,做得很像。「我知道,您是喜歡笑的,要當心克制一下才好。」 這就夠了。工程師剛講兩句話,皮緬諾夫已掏出手帕,把雙手合攏掩在嘴上,最後跑了出去。 工程師看了有些驚訝,父親卻若無其事地對我說: 「德米特里·伊萬諾維奇怎麼啦?他有病,現在突然發作了,趕快叫人給他拿一杯冷水,再帶瓶花露水來。」 在這種場合,皮緬諾夫會拿了帽子,一直笑到阿爾巴特門,停在十字路口,把身子撲在路燈杆上。 整整幾年中,他每隔一個禮拜日總要在我家吃一頓飯。他的準時到達和不準時到達(如果他忘了)同樣使我父親生氣,他便捉弄他。可是老實的皮緬諾夫照舊從克拉斯諾門步行到老馬廄街來,直到他死去,完全不再發笑的時候為止。這位孤獨的單身老人病了很久,臨死前眼睜睜看著他的女管家拿走他的一切物品、衣服,甚至床上的被單,丟下他無人照料。 然而餐桌上真正的嘲弄對象40是各種各樣的老太婆,馬·阿·霍萬斯卡婭公爵夫人41(我父親的姐姐)府上那些窮困潦倒、寄人籬下的食客。每逢節日,她們有時上我家來待一天,這是為了調劑生活,也是為了打聽我家的內情:主人間有沒有爭吵,廚子有沒有與他的老婆打架,老爺知道不知道帕拉莎或烏利亞沙賺了錢。應當指出,早在四五十年前這些未亡人還未出嫁的時候,已經常出入公爵夫人和梅謝爾斯卡婭公爵小姐42的家,認識我的父親了。從到處轉游的青年時代到無家可歸的老年時代,這中間的二十來年,她們無非是跟男人拌嘴,阻擋他們酗酒,在他們癱瘓之後侍候他們,然後把他們抬進墳墓。她們有的跟著駐防軍的軍官,帶了一群孩子在比薩拉比亞跑來跑去,有的跟丈夫打了一輩子官司。這一切生活經歷在她們身上留下了外省縣城和衙門的影響,對世上有財有勢者的畏懼,忍氣吞聲和愚昧殘忍的習性。 她們一來,便會出現一些叫人納悶的場面。 「你怎麼啦,安娜·亞基莫夫娜,身體不舒服嗎?為什麼不吃東西啊?」我父親問。 這個彎腰曲背的老婆子,臉色憔悴,滿面皺紋,是克列緬丘格地方一位官吏的寡婦,身上老是有一股刺鼻的膏藥味。她垂下眼皮,裝得畢恭畢敬,回答道: 「請原諒,伊萬·阿列克謝耶維奇老爺,說真的,我實在不好意思,不過我是老派人,哎,哎,眼下是聖母升天節的齋期呢。」 「啊,多麼沒趣兒!你總是惦記著教規!老媽媽,禍從口出,不是禍從口入;吃什麼,這都一樣;只有從嘴裡出來的東西才應該多加小心……免得說長道短,議論別人。這種日子你其實最好在自己家裡吃飯,要不,如果來一個土耳其人,我還得為他煮羊肉飯不成。我這兒不是飯館,不能點菜。」 老婆子本想要求另外給她點麥餅和粗粉,嚇得不敢吱聲,趕緊拿起克瓦斯和涼拌菜,裝出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 奇怪的是,一旦她或她們中間哪一位在齋期吃了葷食,我的父親(他是從來不守齋的)馬上一邊傷心地搖頭,一邊說道: 「安娜·亞基莫夫娜,一生到了這最後幾年,還違背祖宗的規矩,真不值得。我有罪,吃了葷食,這是因為我多病;唉,可你呢,這麼多年,感謝上帝,你一生都遵守齋期,到了現在突然……這讓他們看了多不好啊。」 他指指僕役們。可憐的老婆子只得重又喝克瓦斯,吃涼拌菜了。 這些場面使我很生氣,有一次我竟插了嘴,指出他的意見互相矛盾。於是父親欠起身子,抓住絲絨小帽的穗子,把它脫下,托在空中,感謝我提醒了他,請我原諒他的健忘,然後對老婆子說道: 「可怕的時代!既然兒子能教訓 老子 ,你在齋期吃葷食又有什麼奇怪!我們今後會變得怎樣?簡直叫人不敢想像!幸好我和你都見不到了。」 飯後父親要睡一兩個小時。僕人馬上走散了,有的去酒店,有的上飯館。七點鐘開始喝茶,有時也來一兩個客人,主要是參政官;這是我們休息的時候。參政官往往帶來各種消息,講得興高采烈。父親一邊聽,一邊裝出漠不關心的樣子:他哥哥認為他要捧腹大笑的時候,他卻一本正經;明明是驚心動魄的新聞,他卻仿佛沒有聽見,反問是怎麼回事。 參政官與弟弟意見相反,或者不很一致的時候,他的遭遇更壞,不過這是很罕見的;有時我父親情緒特別低落,他便懶得與他爭吵了。在這種悲喜劇場面中,最有趣的是參政官那種自然流露的氣憤情緒和我父親那種強裝的、人為的冷漠外表。 「得啦,你今天病了。」參政官不耐煩地說,拿起帽子便往外走。 有一次他氣得竟不知開門,卻拚命推它,用腳踢它,口中嘟噥:「該死的門,怎麼這樣!」 我父親心平氣和走過去,朝相反的方向開了門,故意用相當安詳的口氣說道: 「門並不該死,它是朝那邊開的,您卻要它向這邊開,生它的氣。」 這裡應說明一下,參政官比我父親大兩歲,對我父親稱「你」,而我父親因是弟弟,對參政宮總是稱「您」。 參政官走後,父親回臥室了。每天他都要查問一下,大門關上沒有,得到肯定的回答以後,還要表示一點懷疑,又從未親自去檢查過。在臥室中他還有一大串事要辦:洗臉,熱水罨敷,服藥;床邊的小桌上,聽差已給他準備好各種各樣的東西:藥瓶,小夜燈,小盒子。老人通常要讀一小時書,讀的是布里埃內43的作品, 《聖赫勒拿島回憶錄》44,以及其他各種筆記。在閱讀中,夜幕降落了。 1834年我離開家中時他是這樣,1840年我回家時他也是這樣,直到1846年他逝世為止,他的一生就是這樣。 我三十歲從流放回來以後才明白,在許多事上父親是正確的,不幸的是他把人看得太透徹了,以致鄙視所有的人。哪怕是真理,到了他口中也會遭到冷嘲熱諷,使一顆年輕的心忍受不了,這難道是我的過錯嗎?他長期生活在墮落的人們中間,頭腦已淡漠寡情,因而時刻提防大家,可是冷卻的心並不要求和解,這使他與世上一切人處於敵對狀態。 1839年,特別是1842年後,我發現他身體衰弱了,確實病了;這時參政官已經作古,他的周圍變得更空虛了,連聽差也換了,但他本人依然如故,只有體力大不如前,他的嘲諷依舊,記憶力依舊,也照舊用各種小事折磨人;不變的佐年貝格仍在舊宅流浪,供他使喚。 直到那時,我才看清了他生活中的一切不幸。我懷著悲痛的心情,望著這個被遺棄的生命孤單寂寞地度過悽惻的暮年,在荒涼貧瘠、毫無生氣的沙漠中逐漸倒下;他自己一手製造了這個環境,現在要改變已無能為力。他了解這一點,看到末日正在臨近,便克制了軟弱和衰老,倔強而固執地支撐著自己。我有時非常同情老頭兒,但又無可奈何——他是不可親近的。 ……有時我悄悄走過他的書房,只見他坐在堅硬笨重的大安樂椅中,周圍是他養的幾隻小狗,孤零零一個人與我三歲的兒子逗樂玩兒。老人那攥緊的雙手,那僵硬的神經,在孩子面前似乎變得靈活了,仿佛他暫時得到了休息,擺脫了他賴以為生的無盡的疑慮、爭鬥和煩惱,在把垂死的手伸向搖籃。 1 原文是法文。 2 指1715至1723年法國奧爾良王室的腓力攝政的時期(法王路易十五繼位時才五歲)。這時期朝政腐敗,風俗糜爛。 3 法國政治活動家和作家柯弗萊所著小說《福布拉斯騎士冒險記》的主人公,一個冒險家。 4 雷古盧斯(卒於公元前248年),古羅馬的將領及政治家,以正直驍勇著稱。 5 即第二章和第三章中兩次提到過的尤蘇波夫公爵,他是沙皇的大官僚,大莊園主,後來任克里姆林宮管理處總管。 6 都是當時的名流,馬薩利斯基(死於1839年)曾是亞歷山大一世的國務大臣斯佩蘭斯基的親密好友;桑季(1769—1838)是俄軍中將,伯爵,曾任基輔省長。 7 卡斯蒂(1724—1803),義大利詩人和諷刺作家。 8 指普希金的詩《致某顯貴》,該詩原題為《寄給尼·尤公爵》。 9 貢扎加(1751—1831),義大利畫家及舞台美術家,曾在俄國工作多年。阿爾罕格爾劇場的設計和繪畫很多出自他的手筆。 10 傑爾查文(1743—1816),俄國著名的古典主義詩人。《梅謝爾斯基公爵之死》是他的一首重要的頌詩。克雷洛夫(1769—1844),俄國著名的寓言作家。 11 即第二章中提到的阿·尼·巴赫梅捷夫的哥哥,曾任奧倫堡省省長。 12 古俄羅斯一些大公的名字。 13 原文是法文。 14 這幾句分別指赫爾岑的母親,他在第一章中提到過的那個哥哥,以及他本人。 15 即第三章及後面談到的那個聽差。 16 奧爾洛夫(1788—1842),十二月黨人,被捕前是俄軍少將。安娜·阿列克謝耶夫娜伯爵夫人是他的堂姐。 17 參政官已於1839年去世。 18 內克(1732—1804),瑞士銀行家,寫過《論法國財政》等書,由於在財政金融上的獨到見解,被法王路易十六任命為財政大臣。但他所執行的方針因遭到貴族等的反對,終於宣告失敗。 19 莫斯科的一位官員,姓克柳恰廖夫,長期為赫爾岑家代理經濟事務。 20 原文是法文,這是一份在彼得堡出版的法文報紙。 21 原文是法文,這是一份在德國出版的法文報紙。 22 即愛沙尼亞首都塔林,它在沙俄時代稱為萊伐爾。 23 即第一章中提到過的羅斯托普欽伯爵(1763—1826),1812年衛國戰爭中的莫斯科總督。 24 英國著名感傷主義小說家理查遜的小說《克拉麗莎》的男主人公,一個玩弄女性的公子哥兒。 25 在西方一些國家,打噴嚏被認為是不祥之兆,因此有人打噴嚏時,旁邊的人便得說:「上帝保佑你。」 26 謝肉節後緊接著便是大齋期。 27 即第二章中提到的阿·尼·巴赫梅捷夫。 28 《聖經》中的人物,希伯來族長,上帝為了考驗他,使他一生歷盡艱難,見《舊約全書·約伯記》。 29 赫爾岑的父親名伊萬,這一天是他的命名日。 30 原文是法文。 31 舍列梅捷夫是俄國大官僚,1810年在莫斯科創辦了一個慈善機關,包括醫院、養老院等。 32 馬蒙泰爾(1723—1799),法國作家,作品用感傷情調進行道德說教,曾風行一時。馬里沃(1688—1763),法國劇作家,劇作富有感情,語言雋永,被認為浪漫主義先驅。 33 沙利科夫(1768—1852)和帕納耶夫(1792—1859)都是俄國感傷主義詩人。 34 即第三章中提到過的德桑格倫。 35 阿拉波夫(1796—1861),俄國大官僚和劇作家。 36 德米特里耶夫(1760—1837),俄國感傷主義的代表作家之一,與卡拉姆津齊名。 37 瓦西里·普希金(1767—1830),詩人普希金的伯父,也屬於感傷主義作家,曾與卡拉姆津、德米特里耶夫等一起展開對俄國古典主義文學的進攻。 38 拉羅什富科公爵(1613—1680)是法國的倫理作家。這本書與下一本書實際上都是翻譯的。 39 古羅馬最偉大的歷史學家。 40 原文是法文。 41 赫爾岑的姑母,他的妻子便是在她家中長大的。 42 即第一章中提到的赫爾岑的祖母的妹妹,與霍萬斯卡婭公爵夫人住在一起。 43 布里埃內(1769—1834),法國政治活動家,擔任過拿破崙的秘書,寫有《回憶錄》等。 44 法國軍官拉斯卡斯所寫回憶錄,他曾隨拿破崙流放至聖赫勒拿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