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山廬日記 · 光緒三十二年丙午(1906年)

孫寶瑄 《忘山廬日記》
正 月 朔日 風靜日麗 餘年年趨朝觀禮,今歲不果往。晨起拜天,試筆作歲歲平安四字。時檐瓦間猶留隔年之雪未銷,案頭梅花漸放,對之頗欲吟詠,然自昔元旦者從無出色句,不過吉祥頌禱而已,此等詩餘又何必作也。 薄午,詣屯絹胡同賀年,遂往謁沈蘭秋師,又詣新吾。晡,至義善源。晚,入城,順道投刺數家,遂歸。 二日 陰 飽食趨署,雪飄不止。僚友萃集,長官六人皆至。凡見長官,咸以一揖致敬,然後呈畫稿冊。晡,余冒雪至東城諸家賀歲,晤問槎。暮,歸。是日,同僚王君石孫贈余蜀中椒醬一瓶;晚,遂以為下酒物。 椒之為物,性最辛辣,而人輒嗜之,至每食不可離。亦有畏之,竟不敢入口者。夫味中之有辣,猶夫言之有逆耳者也。辣味尚有人嗜食者,逆耳之言不聞有嗜受之人,獨何歟? 今之國家,所謂風氣用事時代。夫風氣必本於學理,乃不誤其趨向,泰西諸國之所以興也。若我國,則僅有風氣而無學理,如人之但尚意氣,毫不顧道理。吾故目之曰:天行天行。前以語問槎,頗然余言。 三日 晴,微風 飯後游廠肆,士女如雲。先在會經堂小坐,俄至土地祠觀法國影戲,內有俄日戰事及種種雜劇,於白晝在暗室中息燈而演。觀畢,繞道至火神廟閒步。晚,歸。是日,車中觀書。接姚石甫信。 《松窗雜錄》,唐李濬撰。書中稱李衛公,長慶中在浙右,有漁人於秦淮垂網,獲一古銅鏡,可尺餘,光浮於波際。漁人驚取照之,歷歷盡見五臟六腑,縈脈動,竦駭神魄,因腕戰而墜。是後窮索水底,終不可得。 《灌畦暇語》,唐撰人缺。其書載後漢繁欽《生茨》之詩,其詞曰:「有茨生蘭圃,布葉翳芙蕖。寄根膏壤隈,春澤以養軀。太陽曝真色,翔風發其敷。甘液潤其中,華實與氣俱。族類日夜滋,被我中堂隅。」忘山曰:是詩餘讀之有感,然不知所謂茨者,其果茨耶?抑似茨非茨,而為特別之嘉華邪?或圃本非蘭,所生者四真蘭邪?昔孔子見老聃曰:鳥吾知其能飛,魚吾知其能躍,若夫龍,吾不知其乘風雲而上天也。吾於是茨,蓋亦將信將疑,而不敢決其何物。甚矣,論人之綦難也! 嘯術失傳,昔孫登長嘯,聲振林壑,如鸞鳳之鳴。海長春嘯,見《灌畦暇語》。傾山動澗,雲霧為之下墮。是嘯亦有術,非學不能也。 四日 晴 終日不出。觀書。稚夔父子先後至。晚,作致佑三書。 戴逵作《閒遊贊》云:岩嶺高,則雲霞之氣鮮;林藪深,則蕭瑟之音朗。山林之幽趣,二語盡之。 《灌畦暇語》著者,自稱老圃,其言曰:古之至游者,不出於戶牖之間,而高覽於八紘之外,內視反聽於幾席之上,而萬有不同之態度,皆無以逃其察。彼戴安道安知游者邪?忘山曰:作是語者,與余去年重九詩所謂「坐覺九州奔眼底,更教何處覓登臨」意正同。 昔蒲且子,善弋者也。詹何聞而悅之,從受其術。而以釣聞於楚國。近吳道玄亦師張顛筆法,而世傳其畫,以為卓絕。老圃曰:古之善學者,不師其同,而師其所以同。同者,跡也;所以同者,心也。忘山曰:然哉! 元魏鹿悆為宗室子直賦詩二章,其一云:「嶧山萬丈樹,雕鏤作琴瑟。由此材高遠,弦響藹中葉。」其一云:「援琴起何調,幽蘭與白雪。絲管韻未成,莫使弦響絕。」子直感悟,卒為賢君子。忘山曰:二詩頗可味。以上皆見《灌畦暇語》。 五日 陰 猶沿舊俗,祀財神。因登車在西城內外賀歲,晤梓生、靜波、季鷹,過履平,又見厚庵。晚乃歸。車中觀書。 季鷹於古年大雪之日,和餘一詩,自電話傳來,錄如下:詩云:「悠悠蒼天兮,生我何為?當此風雪兮,不枯槁者為誰?道既不行兮,棲棲將何之?孔懷好友兮,斗酒以相遲。有酒當醉兮,有興當詩。人生之樂兮,不亦如斯!」是日,復為季鷹誦之,不差一字。 余昨觀《鶴山筆錄》,宋魏了翁撰也,無可獵取,但言朋友之樂,述前輩語云:相見又無事,不來還憶君。又引阮修語:意有所思,率爾褰裳,不避晨夕,至或無言,但忻然相對。忘山曰:余與邵二我有之,所謂精神之交者是。 夜讀《楚辭》,並諷誦魏、晉間古詩。 宋玉《招魂》:像設君室,靜閒安些。魏鶴山云:按此,則人死而設形貌於室以事之,乃楚俗也。忘山曰:今俗新年莫不懸祖父遺像於室,供酒食以祀,此制已古。 六日 晴 胡芰孫過談,飽食已,出城賀歲,至義善源。薄午,趨署,晤王石蓀。晡,復在城內賀歲。車中觀書。 《筆麈》,明莫是龍撰。中多逸語,有云:人生最樂事,無如寒夜讀書,擁爐秉燭,兀然孤寂,清思徹人肌骨。坐久,佐以一甌茗,神氣益佳。又云:人居城市,未免塵俗喧囂;遠處山林,又非道流僧侶不能。蓋既有仰事俯畜,自有交際,寧可絕人逃世。我願去郭數里,擇山溪清嘉、林木叢秀處,結廬三畝,置田一區。往返郡邑,則策蹇從之。良友相尋,款留信宿。躬親農圃之役,伏臘稍給尊俎,粗拱嘯歌,檐楹之下,聊以卒歲,其亦可乎!又云:余最不喜疊石為山,縱令紆迴奇峻,極人工之巧,終失天然。不若疏林秀竹間,置磐石,綴土阜一仞,登眺徜徉,故自佳耳。忘山曰:余因是又得一佳聯云:「自有明月在樹,清風動竹;不須鑿池引水,疊石為山。」 余今晨枕上昧夢之際,忽得句云:「天地已新人自舊。」因續成之,作為新年二日大雪和邵二我詩。詩云:「天地已新人自舊,一室雖小心尚寬。漫漫風雪皓無際,我與梅花耐歲寒。」 七日 昨夜大雪,晨起已晴,風起 徘徊楹間,見林柯上雪因風飛舞,得句云:「風吹雪墮枝。」時北窗下竹搖曳風中,瑟瑟作響,余謂風花雪月天地四奇,皆有妙景,獨風之景寄於竹間,無竹不知風之美妙也。若夫萬木怒號,波濤洶湧,雖皆風之聲象所寄,然非其勝處。 薄午,折簡邀錫文初,並電約成子蕃及悅鏡涵昆仲過談。俄先後至余齋中,遂相與踏雪遊園,且登台瞭望。晡,治酒肴對飲。芝樵亦來。飲至夜,始罷;復促坐譚笑,久之乃散。余成詩一首,詩云:「風吹雪墮枝,日照桐垂乳。有客兩三人,樽酒相傾吐。對酒不知天地闊,彈琴緬想羲皇古。靜觀萬物皆為春,奮袖起作春風舞。」 八日 晴 晏起。終日不出,觀書,作大字。是日,又成五絕二首,皆無題,錄如下:「一塵不到處,萬慮盡空時。偶聞清磬響,白雲歸去遲。」其一。「鳥鳴山更閒,花開庭愈靜。此中有真味,欲辨誰能省。」其二。又得七絕一首,題為《有感》,錄如下:「側身天地空搔首,獨愛歲寒松柏姿。從古高賢誰不隱,右軍書法少陵詩。」 九日 晴 城南賀歲。至杭州館,與擷兄、健齋談,晤徐章甫,亦新學界中少年也。飯後,偕章甫、擷兄游廠肆,在寶文齋小坐,彼處專供文人墨客所需,陳列楚楚,饒精雅。俄同至火神廟,廟中每年正月為珠玉寶器及字畫古玩賽會之所,遊客如織,價皆翔貴,真贗淆雜,非識者往往受愚。晡,復至廠甸,則皆雜鬻兒童戲具,制構精巧,無論樓舍城郭,人物車馬,鶴鹿犬兔,及雞鴿牛羊,以及人間動用零細什物,種種形,種種色,無一不備。來游者更多,車轂擊,人肩摩,中列茶案坐具,可以憩息,並買飴餳及其他食物。自元旦起,至月半止,日日無間斷也。東有關帝廟,僅供人焚香膜拜;西北之土地祠,內設豐泰照相館,樓宇精敞,亦士女麇集地。其東北為工藝局,專制西式器具,及景泰藍瓶盂壺鼎諸種什物,別有陳列所。余是日與擷兄等入觀,皆光澤腴古,模造精妍,斑蘭動人。薄暮,散歸。月明。 是日,在火神廟遇吳伯棠及仲華、經才、笙叔諸人。 十日 晴 趨署。城東賀歲,倏忽已暮,戴月歸。 又得詩一首,題為《寄意》,詩云:「我心自寥闊,何必登高山。我心自清靜,何必入深林。山既不厭高,林亦不厭深。顧瞻渺天地,萬物在吾心。何以寫此意,堂上有鳴琴。」 昨聞擷兄言:今日所改之法,皆未完善,如警部章程,抑何紛如。余曰:初辦事者,豈能盡善,惟冀其能逐漸改良耳。能改良者,雖未完善,無傷也;不能改良,雖已完善,猶不足恃。 十一日 晴 觀僮僕掃除齋舍,張書畫。竟日不出。晚間,聞紙鳶聲,得小詩二首,題為《詠紙鳶》,詩云:「世情薄如紙,一身輕於翼。飄然跨風行,哀響入霄極。」其一。「此物豈凡鳥,摩空逐飛電。迴翔多所系,慈母手中線。」其二。 夜出,私於牆間,俯見樹影橫斜,舉頭見月,又觸詩思,歸入齋中,又成詩一首,題為《立春前夕即事》,詩云:「老樹月明中,寒枝影在地。宵靜人不語,玉笛何處吹。階前雪未消,室內炭猶熾。一冬今夜盡,明日春風至。」 觀《古歡錄》,漁洋山人集古高人逸士芳言雋行,裒為一書。小窗淨幾,茶熟香溫時,展卷讀之,悠然神往。 十二日 晴 欲訪季鷹,電問其在家否。季鷹云:飯後即出,不能待也。因於電機中譚詩良久,甚樂。俄命駕出,訪丁叔雅譚;又詣履平。是日立春。薄午,厚庵歸,遂陳餚列簋,共飲春酒。晡,復與履平游廠肆,遊人更夥,男女雜遝。薄晚,入城,順道詣屯絹胡同。到家已暮。 昨夜曾得句云:「梅花無語待春風。」今日補成絕句,題為《久不視邸抄,如居桃源中,半月餘矣,明日又逢立春,感而賦此》,詩云:「荒齋蕭散空今古,一局閒棋漫自雄。寂寂不聞朝國事,梅花無語待春風。」 又得小詩二十字,題為《庭草》,詩云:「庭前草自生,靜觀紛可喜。勸君且莫除,此中有生理。」 觀《古歡錄》。忘山曰:吾聞西方之人,莫不曰愛自由愛自由。我國伊古以來,巢父、許由、莊周、老聃,等而下之,至於嚴光、周黨、劉伶、阮籍、孫登、陶潛、戴逵一輩人,乃真自由之民,彼固不受世網之羈絆,而徜徉自放於天者也。若夫社會進化,憲法密布,人人當盡國民之職分,人人有充兵納稅之義務,且一動一靜,一居一游,無往不受國家之干涉,欲如昔人之消搖放任,肆志霞外,曳尾泥中,蓋綦難哉!蓋綦難哉! 十三日 晴 作日記。天氣微暖。 忘山曰:人生有三福:曰清,曰艷,曰雄。名花照水,美人歌春,此艷福也;梧竹蕭然,高齋人靜,此清福也;讀萬卷書,將百萬兵,此雄福也。 又吾好飲茶,愛其清;吾好種花,愛其艷;吾好畜馬,愛其雄。 竟日不出,晚,家祭。月明,立庭中,見林際有燈,色赤,風勤搖之,蓋隨紙鳶而上者也,饒有妙景。 十四日 陰寒 與邵二我電機中譚詩。二我自誦一詩,極佳,題為《訪隱者不遇》,詩云:「松風吹白雲,飄飄入我袖。門掩靜無人,之子何難覯。」 余與二我,既通財以營工商業,則利交也;又冥契大乘出世之學,則又道友也;而相見時,絕不言利,亦不談道,惟以詩相質證,幾使人誤以為文字之交,不知非也。余與二我,乃是精神之交,精神一寄於詩中,其相見以詩,正是相見以精神耳。故是日又得短句,題為《與二我電機譚詩》,詩云:「白雲入我袖,山鳥集其掌。妙語空中聞,精神自來往。」 飯後,趨署,訪王稚夔談。晚,歸。夜,觀《續苑》,誦《文選》詩,閱《古歡錄》。 十五日 晴 大風揚塵,靜居不出。閱報紙。羅莘甫已來京,過談,留午飯。晡,覆渭東書,錄近作詩示之。晚,錫文初來訪。夜,芝樵過談。稼霖看燈歸。 十六日 晴 城南答人賀歲。赴吳雅初之約,坐有絅齋、笙叔、少秋、稚鶴,掃除斗室頗精,盆梅盛開。晚,入城。夜,讀《史記》。 堯曰:終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卒舍丹朱,傳舜以天下。古公曰:有民立君,將以利之。今戎狄所為攻戰,以吾地與民,民之在我,與其在彼何異。民欲以我故戰,殺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為。乃以私屬去豳,渡漆沮,逾梁山,止於岐下。忘山曰:觀古聖賢之君,無不以天下為重、一家為輕,民命為重、己位為輕。以視後世人主私其子孫、固其天位者,倜然遠矣! 薛叔耘曰:西土之精礦學者,稱地中之金玉銀銅鋁鉛鐵錫煤等物,多系太古以來所含孕,非若五穀草木之隨取隨產也。余於是知宇宙間開闢日久,人民日多,攻取日繁,千萬年後,必有銷竭之一日。即就我國論之,古諸侯營築宮室椅桐梓漆,皆可就地取材,今則中原千里濯濯,未聞有巨材可伐。東南數省,民間營造,皆用江西、閩、廣之木,遠者運自南洋諸島,足征腹地之無材。漢蕭何造未央宮,規模宏麗,而終南山巨木用之不窮,不過藉民力伐之運之而已。明代營造宮室,始采木於黔、楚、川、滇,迄今觀明舊殿,有嘆其無從再得此巨木者。竊恐數百年後,川、滇、黔、楚以及江西、閩、廣,採伐又將罄竭矣。古者圭璧璜琥,禮數綦詳,雍州貢球琳琅玕,梁州貢璆,而大夫士皆佩玉,若不產於我國,豈能供用如此之廣。今遍稽十八行省,未聞有產玉之地,惟雲南尚出翠玉,此外玉料則須采之緬甸、和闐。《禹貢》荊揚二州,貢金三品,今則江、浙、湖、廣,未聞有著名產金之地。戶部鑄錢,專恃滇銅、倭銅,而西洋銅鐵之歲運我國,至值銀六百餘萬。山西、湖南雖稍出鐵,甚屬寥寥。昔漢惠帝取宣平侯女,聘以黃金二萬斤,則今之三十二萬兩也,寶幣之充羨若此。迨乎文帝立配,一依孝惠故事,然黃金似已不足,以錢代之,錢至二萬萬,則又今之二十萬緡也。若論近今三十二萬兩之金價,可得一千萬緡,其價之高下相懸又若此。竊意二千年來,我國出金甚寡,僅以前古所有,輾轉流傳,而銷磨熔鑠,日用日少,日少日貴,勢所必然,其尚不至罄絕者,或以新舊金山及俄羅斯與南美洲諸國出金甚富,時有流入也。大抵寶物之稀,皆因我國開闢最早,取之愈盡,用之愈竭。雖西洋礦師,謂我國寶藏甚富,然其上層,古法所能取者,殆已罄竭無餘,若用機器開挖之力,則我國未泄之寶氣,固猶多於外洋。蓋因千餘年來,礦政不修,轉得藏富於地。邇來覬覦者多,勢難久閟,是礦務必將陸續興舉,再到四五千年,當有告罄之勢。而外洋必已先罄,彼時物產精華,中外並耗,又將如之何?忘山曰:人果為天地之蠹。 十七日 晴 工部是日祭衡食餕餘,遍召同僚會食。逾午,在前門迤東答人賀歲,遂至杭州館。待擷兄歸,略談,因至廠肆購得教科書數種。遂入城,復詣屯絹胡同,即歸。晚,家祭。 是日,聞人言:雪花在日光下亂飛。余則未見。 余於元宵日,觀大風揚塵,有感,吟詩未成。是日補成之。詩云:「狂飈動地起,驚塵蔽白日。有客長安居,閉關靜不出。借問誰家子,雲是曹掾秩。暮歸事詩書,朝去供刀筆。輪轂安且閒,簿領一何密。不避達人譏,甘與凡儔昵。達人豈識我,欲辨疑無術。我如在空山,蕭然神心逸。」 十八日 晴 稼霖欲奉二我為師,是日以贄往見,余偕之同去。午歸,觀書不出。 雷電生於空中,今則人能造之,以供我用。人造之法奈何?曰:始則以琥珀摩擦令熱,能吸輕物,繼則以玻璃火漆等熱,亦能吸輕物各質,注氣足,則見有火星爆出,尋知五金之屬,皆善引之。又以瓶內外貼錫箔,蓄其氣,放之則有光如電,作聲如雷,能震人擊物。乾隆三十年,美人弗蘭林驗試,遇雷雨時,以紙鳶放空際,初見繩上絲縷蓬然豎立,繼則氣隨繩下,盛之充瓶,用一鐵匙,稍近瓶口,則火星躍出,迸然有聲。始知向用玻璃、琥珀等物所出之氣,與雷電無殊,電理由是日明。然由摩擦生者,謂之乾電。若今日電報所有,乃由義大利人嘎剌法尼暨佛爾塔二人究得之,法以強水與金屬相感而生,謂之濕電。其法用紅銅白鉛薄片,數對重疊,每對隔以強水浸透之厚紙,復以銅絲二條聯之,即能生電。佛氏旋因其紙易干,則機無力,乃以玻璃杯為電池。後又有人造長箱,內以磁片,分為數十格,箱蓋下安銅鉛薄片數十對,以銅條聯之,每對入一格,箱內儲以強水,用時但加蓋於箱,則二金自然相感,因而生電,於是濕電之學又大興。 電氣又有與磁石相關之理,驗之之法,於南北設一銅絲,以指南針近之,其針與絲相平,無所吸移。俄用電氣運行於銅絲上,電路一合,其針即改向而指東西。丹國人倭斯得於嘉慶末年,著書發明此理,因謂電行南北,而針即東西,可知大地自有電東西行,故使針橫於南北也。忘山曰:是理,余尚有未明者,南針指南不指北,是又何說也?如僅曰電氣,則南北何擇焉?俟以問明於磁電二學之人。 佛教東來後,莫不指西方為極樂世界,彼所謂西方,所謂極樂,別有玄奧之旨,非指大地上實有其國土也。然而此語竟為社會之預讖,今日之歐洲,豈非西方,豈非極樂? 所謂極樂國者,以其人多靈智也,多神通也。今歐人之神通,亦可謂至矣。乘雲也,馭風也,古神話家皆曰唯仙人能之,今則舟車皆運蒸汽而行。夫汽也者,非雲而何?駕輕氣球而騰空際,所謂氣者,非風而何?是故氣球可易名曰風球,汽舟、車可易名曰云舟、雲車。 西方人能馭雲馭風,又能馭電,以電寄書,以電傳語,以電運機輪,以電代燈燭,幾乎無物不用電。其去神話家所謂仙人有幾? 十九日 晴 署中開印,晨趨往,已禮成。薄午,同僚集飲湖廣館。飯後,至杭州館,與擷兄、劍齋談,因共作北里游。有所謂汪劍公著述之處,其人曰洪媛媛。著述二字,即字著迷之代表。蓋迷與述字形相近。 余因又改著述曰著書,謂之汪公著書處。千百年後,當與孔子小天下處並傳矣。媛媛頗似初日芙蓉,自然可愛;而劍已神瘁,如化身為蜂蝶,顛倒遊戲在花叢中,其樂可知。余與擷兄對榻臥,靜觀之,覺此境界亦不常有。俄日沉西,遂登車去。繞道義善源,即歸。是日,得一聯,可留存劍公著書處,句云:「室多佳客春不寂,坐有名花心自閒。」到家聞贊堯已來。 二十日 晴 逾午,趨署。晡,歸。肯齋來。晚,作日記。 忘山曰:塵囂外自有山水佳處,本為天地間奇偉之人而設,或雄於道德,或深於學問,或豐於功業,具此三種資格者,方可以身為山水主人,享有其樂,而無愧也。彼庸流俗子,固未始不慕山水之樂,然正如寒乞賤兒著弊衣,持破瓢,見人巍垣廣廈,亦色然歆動,乘無人時躡足而入,既歷階升堂,終覺自慚形穢,坐立不安而已。何也?彼無處其地之資格也。嗟嗟! 世間又有一種高人逸士,詩僧墨客,以及樵釣叟,亦未始不可居山水間,然于山水無主人資格,何也?此輩人,猶林中鳥,水中魚,花中蜂蝶,僅為山水點綴物而已。蓋凡真為山水之主人者,必非終歲棲息山水者也。 二十一日 陰寒,有雪意 晨,與稼霖乘汽車赴天津,中塗雪飛,車中得古風一首、絕句一首。詩云:「朝發燕山市,去上天津橋。車聲郁砰隱,風雪何飄飄。長驅三百里,安坐不知遙。借問創者誰,西方一名豪。水火待棰策,金鐵甘熔陶。巧奪造化機,毋俾騏驥勞。重山穴乃過,水深泅以遨。陸地蕩舟行,飛空垂虹腰。昔人旬日游,竟乃瞬息超。光景自倏忽,山川何泬漻。譬彼駕長風,振翮騰雲霄。古稱會面難,胡越路迢迢。今在咫尺間,萬里可見招。我生會有時,際茲新民潮。萬物皆相見,天地亦相交。」其絕句題為《汽車中憶及周穆王馳八駿日行數千里耳邊但聞風響,今日汽車似之》:「朝馳玉軑逐春風,煙柳陰陰一望中。四海今無穆天子,可憐名馬為誰雄?」 到津,居長發棧。晡,與稼霖作曲巷游。晚,歸旅舍,早眠。 二十二日 陰雪 與稼霖衣冠乘馬車,謁袁項城,未見。因順道拜陳雲甫,即歸。飯後,訪荔軒,不遇。詣彥復。彥公以電話局差,旅居津城內龍亭西,雖月獲銀餅二百枚,猶道貧狀。家新蓄一姬,通歷史,工詩詞,風雅卓犖,而困於病。彥復以故鬱郁不自得。時叔雅亦來津,相遇於彥復家。余與二君略談,俄去。時雪已止,北風寒甚。到旅舍,又與稼弟晚出西餐。夜,觀女劇。 二十三日 晴 晨往訪荔軒於天津銀號。譚罷將歸,已薄午,坐電車周行數里,遂返旅舍。晡,乘汽車回京,在三等客位中,喧雜逼仄,摩肩躡踵。到家已昏黑。 二十四日 晴 作日記。在稼霖齋中聽留聲機。薄午,趨署,聞長官松壽泉調補西安將軍,右侍郎李黎蓴休致。晡,訪新吾譚。俄歸,仍作日記。 南海《官制議》中,有論漢之政事頗確。彼謂漢世政事,可分君相兩門觀之。其在下,公府諸曹所用之人,所議之法,多當者;其在上,人君所用之勛戚宦寺,所行之事,多謬者。兩黨相爭,時為勝負。苟非諸外戚為大將軍專恣無道,則丞相三公多賢才,而下之政治人才尚可觀,過於後世也。 我國政界有一大案,曰君相爭權,非君如弁髦、其權為相所奪,即相如閒員、其權為君所奪。如曹氏之於漢,司馬之於魏,皆相奪君權時代;如漢之事歸台閣、三公為閒曹,本朝之權歸軍機、大學士為冗員,皆君奪相權時代。 二十五日 晨起,陰 在贊堯室中譚。 忘山曰:西人之論雲也,多謂由地面潮濕之氣,為日光所照,上蒸而為雲。其實不然,潮濕何能上蒸於天,且何能成雲而沛雨?以為日光所照,則尤無此理,此皆妄度之辭也。余推雲與汽二者是同物,在輪舟火車中,以火煮水,水沸化而為汽,在山中以地心火煮泉,泉沸化而為雲。余自信是說確鑿不磨,雖西方大科學家質之,當亦無辭。 是故人所賴以生者,地心之火也。地心火一日竭,斯雲雨不作,萬物焦枯,生類滅絕。 地軸之所以日夜自轉,終歲不停者,殆亦因地心水火二力鼓盪所致,與輪船汽車同理。然此條余未敢以為定論,錄之存參。 薄午,趨署。聞工部尚書以松壽鶴齡補授,右侍郎以劉永亨補授。晡,出城,至江蘇館。吳子修父子及汪穰卿、葉伯皋四君,公宴同鄉,在坐六十餘人。薄晚,歸。二我在余齋中。 二十六日 大雪 欲靜居一日,正與贊堯共飯,署中傳稱右堂劉子嘉於今日蒞任。薄午,遂衣冠命駕入署,待至申刻,劉公始來,觀拜印禮成,與錫君文初偕至東北城瓦胡同,謁新任松長官,未見。歸已昏暮。 二十七日 晴 工部值日。晨,詣西苑門外候旨,以本部有塔爾巴哈台及江蘇留防二處核銷軍裝摺奏,長官皆在六項公所靜待,余及文初、錫侯咸至。俄旨下:知道了。遂持稿至各長官前,一一畫諾。遇稚夔,正與胡芸老坐談,亦陽為不見也。久之,長官皆散,余亦歸。薄午,方勉丈過,相議公宴同鄉,談久之遂去。是日,作日記,為吳彥復書六言聯,即余所集句:「席松葉,枕白石;垂長衣,談清言。」 晚,爽夫過談,留晚飯。余又得一聯,嘲好作狎游者,句云:「美人如玉客如醉,胡蝶自忙花自閒。」 二十八日 微陰 薄午,趨署。晡,至義善源,又詣杭州館,晤擷兄。復往廠肆,為時侄購國文教科及修身教科等書,歸已昏暮。先至慕嫂處略談,即歸與芝樵、夢皋、贊堯、稼霖諸人宴於同和居。夜散歸,聞芝樵夫人病甚。 二十九日 晨,陰 訪錢幹臣,猶眠未起。乃詣邵二我,小坐談詩。向午,微晴,復詣幹臣,始晤談。俄又謁方勉丈,方薙髮,坐談良久。又詣厚庵,留午飯,皆商議宴同鄉事。頃之,勉丈亦至。昳,往杭州館,晤擷兄。晡,趨署。晚,歸。觀書。 余居滬八年,到京三年,於諸種學問,皆曾漁獵,雖小腦不足,遺忘者多,而種種意味,固猶存留胸中,不放之使去也。 讀書人當以天地古今為一社會,然自星學大明,佛論宏證,三千沙界,靈空無邊,始覺天地尚小、古今猶短也。二十年前道此,鮮不詆為狂語。 大隱在心,不問居山林、居朝市,蓋不求人知即是隱,稍稍近名即非隱。 余前深病王右軍、蕭穎士、施愚山諸人,為書翰文藝掩其名,今乃嘆彼真隱者也。故余亦自號曰詩隱。 二 月 一日 晨起,見瓦上白,昨夜雪已晴。詣屯絹胡同,俄趨署。晡,出城至義善源,由廠肆歸。是夜,聞芝樵夫人病歿。 死生猶晝夜耳,人當生時畏死,是猶晝間畏夜也,豈不愚甚! 余嘗以晝夜十二時,配合人之年歲:人生於寅,故一歲至十歲為寅,十歲至二十歲為卯,二十至三十為辰,三十至四十為巳,四十至五十為午,五十至六十為未,六十至七十為申,七十至八十為酉,八十至九十為戌,九十至百歲為亥。 有人壽,有家壽,有國壽。身康強少病,年逾七八十,精爽不衰,此人壽也;子孫英賢,克家承祚,綿綿不絕,此家壽也;材智雄起,民富兵強,歷年千億,隆然日上,此國壽也。人毋徒知壽其身,當知所以壽其家、壽其國。 二日 晴 趨署。晡,謁王相,談久之。遂詣稚夔,尚眠未起,見余來,則披衣坐。余亦坐其床上,道及在西苑門外公所相遇,兼作諧語。稚夔微笑良久,余急欲去。稚夔問何往,余曰:往見肅邸,以前數日邸來我家,詢及慕兄何日到也。言畢匆匆去,時已晚;到肅邸門投刺,值其他出,遂自地安門歸,已燈火爛然。 三日 晴 謁陸鳳老,不遇,遂詣屯絹胡同。俄趨署。晡,歸。觀書。 大梁人尉繚,說秦始皇,毋愛財物,賂諸侯豪臣,以亂其合從之謀,謂不過亡三十萬金,則諸侯可盡。秦王從其計,果並天下。說士真可畏哉!然繚既見秦王,謂人曰:「秦王為人,蜂準長目,摯鳥膺豺聲,少恩而虎狼心,居約易出人下,得志亦輕食人。我布衣,然見我常身自下,我誠使秦王得志於天下,天下皆為虜矣,不可與久游。」乃亡去。忘山曰:觀繚數語,千載而下如睹秦皇之面目,可畏孰甚。當其亡去之時,殆深自悔獻策之不擇人。噫! 鴻門之宴,沛公如廁,招樊噲出,因不辭而去,留白璧一雙、玉斗一雙,令張良獻項王、亞父,曰:「度我至軍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間至軍中,張良始入謝。忘山曰:此段事甚不合情理,當時項王在鴻門,沛公軍在霸上,相去四十里,即從酈山下間行,亦須二十里。豈有行二十里之久,而項王、亞父端坐席上耶?不見沛公而不問者乎?況亞父方欲殺沛公,豈竟一無防範,聽其逸去,至行二十里之久,始於其獻玉斗時,拔劍撞破而嘆?亞父愚不至此也。史家敘事,不足深信,類此甚多。是晚,為芝樵處送三。 四日 晴 趨署。即歸。薄晚,與贊堯同詣芝樵談,夜偶得詩一首,嘲吸罌粟煙者,詩云:「香溫茶熟漏遲遲,夜靜無人私語時。半榻白雲眠不得,深心惟有一燈知。」 五日 晴 詣二我談,俄爽夫亦來。是午,與勉丈、厚庵、班侯、贊卿,在全浙館宴集同鄉永日。浙學將就館中開辦,講堂已粗具,齋舍猶未就。是日,坐中到者四十餘人。夜,歸。觀書。 是日,聞江西又釀教案,蓋省城天主教士勒逼知縣身死,闔城百姓不服,乃群起焚毀教堂,斃法國人四五命,且波及耶穌教堂。 六日 晴 叔雅過訪,談久之去。逾午,吳健秋來談。吳為俄使館人,先歸者也。詢慕兄何日到。是日,代贊堯撰送芝樵夫人聯云:「兒女已成行,正好齊眉開雅壽;膏肓本無夢,誰知投藥誤庸醫。」聯成即為書之。 《南史》:阮孝緒著《高隱傳》,分三品:言行超逸,姓氏弗傳者,為上篇;始終不耗,姓名可錄,為中篇;掛冠人世,棲心塵表,為下篇。忘山曰:孝緒之品題,余以為猶未盡之。夫隱者,當以心隱為上,名隱次之,身隱為下。所謂心隱者,不問在朝在野,和光同塵,行己無愧。不絕於俗,而非媚世;不求聲譽,亦非逃名。所謂人知之亦囂囂,人不知亦囂囂者是矣。名隱者,晦跡韜聲,深畏人知,放浪山澤,獨往獨來,如淮陰丈人、潯陽漁父一流是矣。若身隱,則古今最多,大抵以山野林壑為釣名弋譽之地,故為最下。 七日 陰 趨署。晚,大昇堂心鋤約。 南海《官制議》云:英者,各國官制所自始也。其專務官之制,先自日耳曼人傳於阿剌伯人,此歐人所稱也。然專務官,吾國至北魏有三十六曹尚書,及隋、唐六官,亦至分明。阿剌伯人即大食國回教,當貞觀時,已與唐相通。唐世文明大行西土,此必唐制西傳於回教,而流於英。今展轉既久,忘所自矣。故歐洲專務,實可謂我國流出也。忘山曰:各國專務大臣,無不出領曹司,內參大政,而有大宰相統之,此深合於唐制,為英人所首創,而他國從之也。其是否自我國流出,則未敢斷。要之,為近古官制最合宜之法,不可不仿行也。我國雖頗有列曹尚書、內直軍機者,然或入或否,又無統制諸曹之大宰相,故非完全之制度。 南海又論我國法制之弊曰:民無自治之權,不能纖悉皆舉;政無中央之運,不能操縱合宜。此不獨遠遜歐美,亦大不若乎漢、宋。考其原因,去鄉官,分六部,皆遠出周、隋;分行省,用督撫,皆根因於元、明。周以蘇綽泥古,今誤信周官六卿之說;元以混一全亞,故分劃數千里行政之區。然中間唐、宋設司,尚多補救;明世用人,多不循資。至本朝,則盡收歷朝之弊政,如六卿分職之疏,督撫專省之大,司道府層累冗隔之侈,鄉官裁撤之害,資格年勞抽籤之滯,捐納雜途之眾,科舉空疏之甚,兼有而病更加焉。忘山曰:數語可謂道盡。 八日 晴 製造庫僚友,在宗顯堂約飲,薄午赴焉。晡,至騾馬市,為鄰居買書案。訪厚庵,談久之。入城,詣新吾。晚,在慕嫂處談。 里巷所謂大鼓書,及種種俚曲,士夫多鄙不屑道。不知其品格實在崑曲、二簧之上,猶古體詩之在律詩上也。擅其技者,無一定之節奏,純用天籟抑揚之,頓挫之,直是古詩流亞。其曲調亦千變萬化,有所謂洪武正韻一派,其詞多雅馴,今能歌者鮮。余專記其數語錄之,詞云:「秋風萋萋,衰草離離。斜陽漸下水流遲,碧天雲外,鴻雁高飛。青山二字不記黃花地。又只見,採蓮舟中女子美,東園去採菊。」 東坡與龐安常游黃州清泉寺,寺有王逸少洗筆泉,泉水極甘,下臨蘭溪,溪水西流。東坡作歌曰:「山下蘭芽短浸溪,松間沙路淨無泥,蕭蕭暮雨子規啼。誰道人生無再少,君看水流尚能西,休將白髮唱黃雞!」余謂此歌如播入管弦,即是洪武正韻一派。 九日 晴 工部尚書松鶴翁是日蒞任,趨署謁見。晡,視稚夔,閽者雲有病,入視則橫臥榻上,精神越滯,強作一語。時群醫來集,共議藥方,頗有難色。徐聞其所談,則謂脈象與症不合。余心知不佳,匆匆歸。時日已暮。夜,聞鄰居十一晚到京。 十日 大風,陰 詣屯絹胡同,與慕嫂談。僕人來告,稚夔今晨逝世,為之慘然。薄午,往賀徐博泉贅婿。晤班侯、子修、花農,宴坐良久,即至杭州館,晤健齋。晡,入城,至喜鵲胡同,謁王相。相連聲曰:數也,數也!余亦無以慰之。俄至麻線胡同,賓友麇集,相顧咨嘆。薄晚,又詣問槎,不遇。因訪新吾,向其假馬車,為明晚迎鄰居。時芷香來京,在彼相見。天已昏暮,急登車至同和居,靜涵昆弟約飲,晤秋圃、子蕃、可庵。 諸人好作詩鐘,詩鐘之品格尚在試帖之下,蓋兩無情之題,強煉製成偶句,如時文之有截搭也,最束縛筆端之自由性,而諸人樂之不倦,人各有癖,信然! 十日之內,芝樵喪妻,夔相喪子,人生悲歡離合,必不可逃。幸而人於禍福休咎,不能先知,若先知之,不可一朝居也。 凡作詩歌,必極沉痛,方能動人。如《漳江送別》一詩云:「漳江門外水流赤,儘是行人眼中血。」又郭生輓詞云:「棠梨花映白楊路,儘是死生離別處。」 十一日 風 詣屯絹胡同,為慕兄書室張名人字畫。俄趨署,與經世談。晚,與稼霖、問槎、新吾、履平飲於致美齋。飯罷,同詣西車棧,迎候鄰居。夜鍾九鳴,火車始到。鄰居與子瑜坐後花車中,相見甚歡。既下,鄰居攜時侄乘馬車,先至羊肉胡同。余暨稼霖、子瑜咸往屯絹胡同相待。慕兄俄至,留須後,風采依舊。 十二日 薄午,至屯絹胡同。昳,趨署。晡,詣麻線胡同,吊稚夔喪。是日賓客滿堂,慕兄已到,正與穰卿、仲弢輩談,俄去。余與劍齋諸人坐待送三。送三者,紙人馬樓庫於街衢焚之,焚時,群僧唱佛號。會僧未集,余不能待,乃至賢良寺。聞慕兄偕子瑜及擷兄往飲慶壽堂,余亦赴焉。俄稼霖亦至。晚,月明,與子瑜、稼霖及鄰居同宿賢良寺。慕兄明晨覆命。夜,微風。 今者朝權移集本初,人趨之若鶩,有盼眄回天地、呼吸變霜露之勢。鄰居此來,獨高視闊步,若無其事然。余甚服之。 余挽稚夔聯已成,句云:「連朝頻聽禁鶯啼,記曾待漏丹墀,伊人宛在;一夢竟隨仙蝶去,剩有杖朝黃髮,老淚潸然。」 十三日 晴 送慕兄覆命,與稼霖同至西苑門外。時子豐、佩蔥、子修咸至。俄內傳召見,鍾十鳴始出,尚不知奏對何語也。余暨稼霖同歸,晤子瑜,約觀劇。飯後,趨署。晡,至劇園,已無立足地。乃往杭州館,訪擷兄,不遇。遂至仁錢館,與硯孫談。抵暮,與稼霖、子瑜飲於通聚館。晚,至喜鵲胡同,慕兄方與夔相對談。夜,與慕兄同歸賢良寺宿焉。 我國今日之大患,在志士之愛國與愚民之暴動,糅雜而不清也。夫志士者,正氣也;愚民者,邪氣也。譬諸人身,正氣既衰,當思所以扶之,而邪氣乘焉。於是醫者束手而無策。蓋欲扶正氣,則恐並邪氣而扶之;欲抑邪氣,又懼並正氣而抑之。王稚夔之病,即是正氣虧竭,外邪內伏,脈與症相反,致醫人攻補兩難,以致喪命。嗟嗟! 今者不欲革政則已,苟欲從事,當從官制起。南海之論,確乎不刊也。改官為爵,改差為官,析疆增吏,增司集權。此十六字,實今日無上之良藥,較之高談立憲,茫無下手處,為勝多多矣。 十四日 晴 晨,在賢良寺,客來紛如。日中,與擷兄、問槎共飯。時鄰居已出。飯罷,趨署。晚,歸。新吾在余齋中。夜,詣芝樵譚。連日不甚讀書。 前閱南海《官制議》云:宦官之設,大地文明各國皆無,惟我國與突厥有之。夫閹人而用之,最為無義,為國家大恥。孔子《六經》皆無閹人,《後漢·襄楷傳》曰:古無宦官,自漢武帝游於後宮,乃有宦者之制。此言至足據矣。劉歆生當漢世,習見宦官,偽為《周禮》,乃創閹人,托之周公,後世遂以為聖人之制,謬矣!忘山曰:余讀《後漢書》,至《襄楷傳》,亦嘗疑此事,然竊怪《史記·始皇本紀》已有宦者之名,且趙高几人人目之曰閹人矣。今始考宦乃事人之通稱,古中官皆稱宦者,並非閹人。自漢武帝始,專以閹人充宦官,而宦官遂忽為閹人之專名,相沿不改。後人不察,因並古之宦者盡疑為閹人,於是趙高亦無有知其非閹者矣。要之,《周禮》一書,真能惑世,其中二大罪案,即是供奉官太多,及誣聖人有閹宦之制,後世深受其毒也。其為偽書,鑿然無疑,惟是否劉歆所偽,不敢知耳。 十五日 晴 在家無事,薄午,詣屯絹胡同。俄趨署。晡,至廠肆,欲購《中西度量權衡表》,未得,在會經堂見有販騾來者,肥健可愛。晚,入城,至賢良寺宿焉。 《晉書·藝術傳》:有幸靈者,父母使守稻,牛食之。靈見而不驅,牛去,乃理其殘亂者。父母怒之,靈曰:物各飲食,牛方食,奈何驅之?父母愈怒,曰:即如此,何用理亂者為?靈曰:此稻又欲得生。此種理趣,繹之良有味。 人果能僚友萬乘,螻蟻三軍,糠秕富貴,晝夜死生,尚何得曰神不全,特恐口能言之,其心未必如是耳。《東坡志林》中,趙貧子之言,殆深知其人,必不能如是,故作苛語以難之。 人視死生,當如晝夜;視富貴貧賤,當如戲劇。如是其心自怛然,無所欣戚。 十六日 晴 自賢良寺歸,書輓聯,即送稚夔者。薄午,芷香過談。慕兄亦至,共飯。余又代慕兄挽稚夔成一聯,云:「三秋不見,何吝一日;萬里暫游,竟別千年。」薄晚,在芝樵處,為其送聖。送聖乃俗語,即焚化紙樓庫也。夜,作日記。 十七日 晴 吊尹芝田妻喪。至杭州館,晤擷兄,因趨署。晡,詣麻線胡同。是日為稚夔禮懺一日,慕兄亦到。晚,歸。夜,芝樵過談。 《史記·樂書》:李斯諫二世曰:放棄《詩》《書》,極意聲色,祖伊所以懼也。輕積細過,恣心長夜,紂之所以亡也。忘山曰:輕積細過四字,讀之使人汗下。蓋細過人所忽,以其忽也,故遂輕積不休,積之不休,斯成大惡。慎哉,慎哉! 漢文帝既即位,有司請建太子。上曰:「朕既不德,上帝神明未歆享,天下人民未有嗛志。今縱不能博求天下賢聖有德之人而禪天下,而曰豫建太子,是重不德也,謂天下何?其安之。」又曰:「楚王,季父也,春秋高,閱天下之義理多矣,明於國家大體。吳王,於朕兄也,惠仁以好德。淮南王,弟也,秉德以陪朕,豈為不豫哉!諸侯王昆弟有功臣,多賢及有德義者,若舉有德以陪朕之不終,是社稷之靈,天下之福也。今不選舉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為忘賢有德者,而專於子,非所以憂天下也,朕甚不取也。」忘山曰:文帝雖終為有司所奪,不能行其志,然能為是言,亦自可取。蓋當時去唐虞三代未遠,古義猶存人心,故雖無是事,尚有是言。自是以後寂然無聞矣。 十八日 晴 向午,詣厚庵。俄慕兄亦至。是日,慕兄在江蘇館宴集同里諸友,到者三十餘人,盡歡而散。晡,訪季鷹談玄,甚暢。晚,錢小修之世兄約飲,時暖甚,重裘蒸郁汗發。夜,歸。 十九日 晴 訪子蕃,談我國晚近匪惟諸學衰歇,即區區詞章,亦能解者鮮,強半誤於帖括,人人從事於圓美恬俗,且以繩墨拘牽,沒其自由性,而數千年來絕好美術,亦靡靡不振。余於詩歌一術,略知門境,然間學漢魏,則讀者盡茫然無能辨者,豈不可嘆!邇後新派蔚起,此道將成《廣陵散》,尚不如日本之猶存國粹也。 子蕃自述:當庚子歲,挽一少年聯云:「大廈問誰支,庸知朝露非為福;玉樓胡遽召,如此少年實可哀。」竟無人道其佳者,且有說少年對朝露不工,直令人氣死! 薄午,賀新吾夫人壽。慕兄亦至。昳,趨署。晡,在文初家談。晚,歸作日記。 余又得小詩二首,贈邵二我云:「清風吹我襟,為君揮素琴。古調豈不彈,四海誰知音。」其一。「至人愛松柏,流俗爭桃李。風譽擅九州,不如一知己。」其二。 二十日 晴 訪梓生談。日中,在屯絹胡同午飯。昳,歸作日記。晡,贊卿過談,俄詣芝樵家弔喪。晚,復至屯絹胡同,與慕兄談。慕兄明日將有天津之行。 東坡云:江山風月,本無常主,能閒者便是主人。忘山曰:一閒字,談何容易?古稱人惟有品始能閒,殆非學問邃遠、道德宏深者不能親嘗其境。蓋閒者,一以心論,不論有事無事,其心中常有高曠靜穆之意,夫然後謂之真閒;否則外雖蕭寂,內實擾擾,其身則閒,其心未閒,碌碌者流,大抵如是。 二十一日 晴 連日和暖,重裘幾不可耐。為芝樵家送殯,至阜成門外圓光寺。有寇姓者,善拆字術,問休咎,頗有驗。晡,歸。 二十二日 晴 介石過談。逾午,趨署。晡,出城,俄歸。與同僚某君約往硝磺庫,迷失道,不相遇。晚,至家,呼童不至,怒詈之。遣人往詢,鄰居已自天津歸。 人之聚散無常,數年以來,親朋暌隔。如慕兄在巴黎,擷兄在杭州,子頤在廣東,新吾在揚州,彼此或書問往來,或竟音息杳然,各居一方,邈然不相及。今無意又皆集京師,豈非一至樂邪!雖然,必先有別離之苦,乃有歡聚之樂。苦與樂,自相對待者也。 二十三日 晴 晨,辮髮。方勉丈過談,俄去。遂詣屯絹胡同。飯後,趨署。晡,出城,至長椿寺。晚,歸。復至屯絹胡同,晤鄰居,稼霖亦在焉。 宋鄱陽張世南《遊宦紀聞》云:字學不講,多因前代諱惡,遂致書畫差誤。漢以火德,王於洛陽,惡水能滅火,遂改洛陽為雒,今惟《書經》作洛,而傳記皆作雒矣。秦始皇嫌辠字似皇,自出己意,謂非之多則有辠也,今經書皆以罪易辠,獨《禮記》、《爾雅》猶有可考。旡字乃子云奇字,古文天屈西北為旡,今《易》中無皆從旡,它書則雜之矣。世字因唐太宗諱世民,故今棄,皆去世而從雲;漏洩縲絏,又去世而從曳。世之與雲,形相近;與曳,聲相近。若皆從雲,則泄為沄矣,故又從雲而變為曳也。民則易而從氏,昏愍泯之類至今猶從氏也。以至晉諱昭,改昭穆之昭為詔音;秦諱政,而改正月之正為征音。至今從之,此何理邪? 又云:《說文》以字畫左旁為類,而《玉篇》從之。不知右旁亦多以類相從,如戔有淺小之義,故水之可涉者為淺,疾而有所不足者為殘,貨而不足貴重者為賤,木而輕薄者為棧。青字有精明之義,故日之無障蔽者為晴,水之無混濁者為清,目之能明見者為睛,米之去粗者為精。 二十四日 晴 慕兄來看東鄰屋,將移居焉,賃價未議定。薄午,金錫侯來訪,小談即去。昳,趨署。晡,出城訪介石、仲弢,遇書衡。晚,方勉丈約飲豫昇堂,朱贊卿等約飲福州館,皆赴焉。是夕,熱甚,解裘著棉衣。 銅圓之病民深矣,人爭貪近利鑄之,至各省開局,今則商賈為之大困,奈何! 粵東人詆岑春萱曰民賊,以其馭下操切橫暴,強民所不欲也。岑雖慈眷方隆,其如輿論已去何!千夫所指,無病而死,吾願岑且避粵人之鋒而他適也。 二十五日 晴,風 子頤過譚,不相見又八年,風采勝前。聞庾嶺以南,頌聲載道,使人心折。薄午,至嵩雲庵,仲弢、穰卿、健齋三人約飲。晡,趨署。歸塗復至屯絹胡同。晚,到家,慕兄在焉。 莊子云:夔憐蚿,蚿憐蛇,蛇憐風,風憐目,目憐心。張世南曰:夔止一足,蛇雖無足,行疾於蚿,豈如風之蓬然起於北海,入於南海之疾;風雖疾而勝矣,豈若目視所到為最疾;目視雖疾,又不若心之所之更疾也。忘山曰:余曾謂目大於身,心大於目,即是此意。 佛家千言萬語,說心量之大,三千大千世界生吾心中。然此心究是何物,人莫曉了,至妄認識神為心,走入邪軌矣。唯《老子》所謂:杳杳冥冥,其中有精。《大易》所謂:復其見天地之心。庶幾佛所謂真心真如,其在是乎,其在是乎! 二十六日 晴 晨起,薙頭。詣屯絹胡同,遇張靜江、張伯訥。俄趨署。晡,詣新吾,不遇。晚,介石約廣和居,坐有向鵬南、周孝懷、丁叔雅、葉伯皋諸君,共譚教育之理。飯罷,訪書衡。夜,歸。 《夢溪筆談》載鞠真卿守潤州,民有鬥毆者,本罪之外,別令先毆者出錢以與後應者。小人靳財,兼不憤輸錢於敵人,終日紛爭相視,無敢先下手者。忘山曰:此亦止斗之良法。 又云:古法,軍中以牛革為矢服,臥則以為枕,取其虛中,附地枕之,數里內有人馬聲,則皆聞之。蓋虛能納聲也。 又云:宋驛傳舊有三等:曰步遞,曰馬遞,曰急腳遞。急腳遞最遽,日行四百里,軍興乃用之。熙寧中,又有金字牌急腳遞,如古之羽檄也,以木牌朱漆黃金字,光明眩目如飛電,望之者無不避路,日行五百餘里。忘山曰:岳少保伐金,奉詔退兵,一日奉金牌十二,即此物也。 忘山曰:人有所不知,毋強以為知,此讀書人之品也。唐王起,再主禮闈,遠近稱頌。武宗召至殿陛曰:「朕近見二字,一,一,莫能詳焉,特詢於卿。」王公對曰:「臣於三教經典,竊嘗遍覽,向者二字,群書未之見也。未審天顏於何文而得?」上笑曰:「知卿夙儒,學綜朝野,偶為此二字相試,非於經籍中得之。」本朝高宗時,彭相國元瑞以博學為上所重。一日,上試士,出詩題曰《燈右觀書》。因顧問彭公曰:此四字出何典籍?公頓首,自稱學淺,實不知其所出。上笑曰:「今日難倒彭元瑞矣!朕昨日適於燈右觀書耳。」二公之事略同,其誠敬不欺,良可師也。苟易以他人,必不安於不知,且強飾以為知,而儻托於不能記憶,豈不為二帝之所笑耶! 邵二我為余述一事云:曩曾偕友人某甲,於春夏間閒遊古寺中,見遍地雜花亂開。二我口吟一句曰:「野花多半不知名。」顧謂甲曰:此何人詩,君記之否?甲曰:吾猶記之,此殆宋陸務觀詩,否則石湖句。二我笑曰:此鄙人頃間無意口占之詩耳。其人大慚。 唐太宗見圖讖,稱後數十年有武王興,代唐有天下,殺唐宗室殆盡。太宗色懼,欲遍覓姓武者盡殺之。李淳風曰:不可,此天意也。且此人更數十年後,齒已老,老而心慈,或可為李氏稍留孑遺。若違天殺之,天更生壯者,禍發無噍類矣。太宗乃止。此一事也。余又見《雲溪友議》載:唐李筌為鄧州刺史,常夜占星宿而生。一夕三更,東南隅忽見異氣,明旦呼吏於郊市,如產男女者,不以貧富,悉取至焉。過十餘輩,筌視之曰:皆凡骨也。重令於村落搜訪之,乃得牧羊胡婦一子。李君慘然曰:此假天子也!座客勸殺之,筌曰:不可。曰:此胡雛,必為國盜,古亦有,然殺假,恐生真矣。其後安祿山起,即此兒也。 二十七日 晴,微寒 是日,春分。訪邵季鷹談。 宋東陽俞君《螢雪叢說》中,有忍字說,余猶以為未盡也。蓋道德中之名詞,惟忍字兼善惡而言。忍字從刃在心,謂以刃制割其心也。當人為善時,有噁心起焉,能以刃割去之,是之為堅忍,吉德也。當人為惡時,有善心萌焉,彼亦以刃割去之,是之謂殘忍,凶德也。余之此說,似較俞君更精。 薄午,在廣和居宴集諸友,坐有周孝懷、向鵬南、葉伯皋,及介石叔侄、丁叔雅、邵二我,飲盡歡而散。因與二我訪厚庵談。晡,至義善源,又詣工程處,晤尹芝田。晚,在新吾家夜飲。 二十八日 大雪,寒甚 作日記。 俾士麥曰:今日之世界,黑鐵與赤血主持之也。夏穗卿曰:今日之世界,黃金與白刃主持之也。忘山曰:白刃二字,義太狹,不如易之以黑鐵,曰今日之世界,黃金與黑鐵主持之也。 子瑜及慕兄過看東鄰屋,議賃價,欲卜居焉。時雪飛如霰不止,與贊堯譚。 二十九日 晴,風 往賀新吾壽,趨署。晡,詣福州館,少秋等約,遇子修。又詣馮潤田,遇子頤、厚庵。晚,入城,復過子蕃談詩。 時自四牌樓以南,方築路,泥石狼藉,鏝臿紛如,車行視未築日益艱。忘山曰:余今而知,天下無一事求其完整,不從破碎來也。是故國家改革時,而欲悉便眾人之私,無失天下之意,夫亦難矣!蓋朝意向新,必先壞裂其舊,舊徒如雲,彼亦爭自存,不殘其窟藪,何由得新?縱他日何難莫厥居,而一時受大損,必然之數也。慮大者,不顧小;志遠者,犧牲其邇。古今大抵如斯矣。 三十日 晴 詣屯絹胡同。慕兄方延客,坐良久,始去。餘留午食。昳,趨署。晡,至麻線胡同,晤履平。又至喜鵲胡同,晤繩伯。慕兄亦在焉。晚,偕至六國飯店宴飲。夜,歸。 南昌案起,中朝士夫相顧錯愕。實則此事何難之有,我毀彼堂舍,戕彼人民,必有以償之;彼逼我縣令自殺,亦向彼索償。當離而為兩案交涉,斯外人之心平,我國民心亦平也。若牽混淆亂,不為分畫,因愚民暴動之故,遂謂縣令亦當死,媚外人則得矣,何以對吾民? 鄰居云:所謂經濟也者,不必旋乾轉坤之大事業也。即尋常日用間瑣雜細事,不問為人為己,能每日躬自料量,措注得宜,即是經濟。余嘆為名言。 三 月 一日 晴 家中宴客。余復移書案於西偏之耳室,掃除堂宇,拂拭幾席,以待客。至是日,到者慕兄及子瑜、擷珊、潤田、子頤、新吾、伯眉,聚坐而飲,抵暮始散。新吾最後去,瀕行復與余偕游西園,指點十年前舊事,又同往視慕兄所賃之新居。 日內又得古風一首,題為《大鈞陶萬物》,錄如下:「大鈞陶萬物,涼燠各異性。神農嘗百藥,為療眾生病。當世賴其德,萬代頌其聖。豈知造化機,自有調元柄。炎夏鬱蒸暑,瓜果一何凊。隆冬多嚴寒,鳥獸毛羽盛。陰陽迭倚伏,水火紛相勝。神功妙自然,聖人受其正。」 二日 晴,微風 稚夔家是日設奠,賓友雲集。余往酬接終日。薄晚,復與厚庵同謁夔相,歸已上燭。閱報,見岑督文告,頗有悔過意,粵事可望轉機。 三日 晴 趨署,辦粵東二十八年分軍裝銷案。晡,歸。晚,與贊堯譚,得贈鄰居四十壽聯云:「華開紫荊樹,春到綠楊枝。」夜,觀書。 《東坡志林》云:張公規言:蘇子卿齧雪啖氈,縮背出血,無一語少屈,可謂了死生之際矣,然不免為胡婦生子。由是觀之,人生去欲,是最難事。 又云:古稱桃笙葵扇,不知笙為何物。偶閱《方言》:簟,宋、魏之間謂之笙,乃悟桃笙以桃竹為簟也。忘山曰:博物之難又如此。 劉聰聞當為須遮國王,則不復懼死。人之愛富貴,有甚於生者。月犯太微,吳中高士求死不得,人之好名有甚於生者。亦《東坡志林》語,余愛其語趣,錄之。 郗嘉賓雖不忠於君,不可謂非孝於父,觀其囑門生,於己身沒後,呈密書於方回,以釋父哀,用心亦云摯矣。東坡云:采葑采菲,毋以下體。然哉是言! 東坡云:「吾昔少年時,所居書室前,有竹柏雜花叢生,眾鳥巢其上。武陽君惡殺生,兒童婢僕皆不得捕取鳥雀,數年皆巢於低枝,其鷇可俯而窺也。又有桐花鳳,四五日翔集其間,殊不畏人,見者異之。無他,不忮之誠,信於異類耳。有野老言:鳥雀去人太遠,則其子有蛇鼠狐狸鴟鳶之憂,人既不殺,則自近人,欲免此害也。由是觀之,異時鳥鵲巢不敢近人者,殆以人為甚於蛇鼠,豈不可愧?」忘山曰:余觀是語,不覺有感。所感維何?感夫我國政府之不見信於民也,是故其民爭遠而避之。雖有資財,不敢貯諸國家銀行;雖有儲蓄,不敢應國家之公債。何也?以政府無品行也,不足恃也。苟政府可恃,彼將人人持其所有以求庇,其信政府,當更勝信尋常之商家。何也?政府之壽命長,無倒閉之虞故也。今也,鳥雀不敢近人矣,靦然為人,自棄其誠信,豈不可嘆! 四日 微陰 晨,至屯絹胡同。俄出城訪羅莘甫,小談。薄午,詣鐵山寺,在崇文門外,東珠市口之東。稚夔是日殯於是,親客送者紛如。日中,趨署。晚,歸。夜,作復少川叔書。 余今乃嘆我國人安得不慕勢利,蓋居今日之社會上,苟無勢利,將人人可以侵侮之,欺凌之,幾使不得自存矣。雖然,救今日之世態,尚賴有情之一字耳。人人稍能依附勢利以自存者,亦幸有情在。 一動一靜交相養,每日靜時則看幾句有益之書,動時則辦幾件應為之事,遂覺此一日精神活潑,肢體愉快。 五日 早晴 聞慕兄簡署太常寺少卿,詣屯絹胡同。俄趨署,辦銷案表,脫稿時天色微黃,狂風揚塵。晚,歸作覆彥復書,又作日記。 六日 晴 晨起,訪二我譚詩。二我贊余「大鈞陶萬物」之詩,以為如周鼎商彝初出土者。薄午,至廠肆,遂趨署。晡,至屯絹胡同,即歸,作致蓮兄書。夜,復成挽稚夔七律一首:「霜寒紫殿曉光微,日日西垣待漏歸。一夜精魂夢鄉國,九天風露濕朝衣。獨憐元相垂垂老,堪嘆親知落落稀。他日山房重問訊,林亭無恙主人非。」 七日 晴 晨,方勉丈過,慕兄亦來,俄皆去。日中,趨署。晡,微陰,至廠肆即歸。時已設壽堂,備明日為母暖壽。 世但知堯舜不私天位,不傳子而傳賢,以為美德。豈知古聖人以天下授人,亦豈易哉!舜禹之間,岳牧咸薦,乃試之於位,典職數十年,功用既興,然後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統,傳天下若斯之難也。而說者曰堯讓天下於許由,此真無稽之談也。忘山曰:聖人雖不私其天位以利子孫,亦不肯輕於授人以誤百姓。故孟子曰:以天下與人易,為天下得人難。斯深知堯舜之心者也。 《東坡志林》記前輩詩云:怕人知事莫萌心。 東坡云:觀昌邑王與張敞語,真清狂不慧者耳,烏能為惡。既廢則已矣,何至誅其從官二百餘人。以吾觀之,其中從官,必有謀光者,光知之,故立廢賀,非專以淫亂故也。二百人者方誅,號呼於市曰: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此其有謀明矣。時其事秘,史無緣得之耳。武王數紂之罪,孔子猶且疑之,光等數賀之惡,可盡信哉?忘山曰:讀史必須得間,東坡此等論斷,果有眼光。余觀昔賢札記,遇此類語,必記之。 又云:以德報怨,行之美者也。然孔子不取者,以其不情也。直不疑買金償亡,不辯盜嫂,亦士之高行,然非人情。其所以蒙垢受誣,非不求名也,求名之至者也! 《史記·舜本紀》:舜歸而言帝,請流共工於幽陵,以變北狄;放驩兜於崇山,以變南蠻;遷三苗於三危,以變西戎;殛鯀於羽山,以變東夷。東坡云:太史公多見先秦古書,故其言時有可考,以證西漢以來儒者之失。屈原云:鯀悻直以亡身。則鯀蓋剛而犯上者耳,若四族者,皆小人也,則安能變四夷之族哉! 八日 晴 詣長椿寺,拜汪健齋尊人冥壽。又詣二我談詩,即歸。介石過談,慕兄亦來。晡,繩伯過,時堂上已懸親朋所贈壽幛,整飾昳麗。晚,鳴爆竹暖壽。微風。時余母年五十。 九日 晴,風 為母祝壽一日。賓友到者甚多,並演傀儡,夜深始散。 昔阮籍登廣武而嘆曰: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其名!二語人多不解,以為詆劉、項為豎子。東坡曰:非也,此正傷時無劉、項,豎子指魏、晉間人耳。忘山曰:是說極是,不然阮籍何至發狂如此。既以劉、項為豎子,則何等人始足為英雄乎? 十日 在家,竟日不出。觀《西齋偶得》,蒙古人博明希哲著,其書多考證,亦有理想,論樓塔之影透在窗隙中者皆倒垂一則,極有趣致。今日映相家,視以為常。 又說郁棲二字,乃棄污所積之地,俗謂糞草堆也。二字甚雅,出《酉陽雜俎》。 是日,胡芰孫來賀母壽,因母生本初十,以國忌展前一日,胡猶未之知也。 夜觀幻戲,俗稱變戲法。 十一日 晴 晨出得勝門,至華嚴寺,以鐵珊為其太夫人周年禮懺,因往拜焉。即詣肅邸,又在東城謝來賀壽者。昳,趨署。詣新吾談,因至其園中散步。晡,歸。晚,在慕兄處談。是日,聞薛次申逝世。 《西齋偶得》云:人之疾病,亦有古無而今有者,如痘瘡始於漢、晉,蒸病始於隋末,皆為《靈》、《素》所不載。 董斯張《吹景集》,論佛典文字所用名詞,皆古雅有來歷:本師二字見《史記·樂毅傳》,祖師見《漢書·丁姬傳》,居士見《禮記》及《韓非子》、《魏志·管寧傳》,侍者見《國語》及《漢書》,眷屬見《史記·樊噲傳》,長老見《漢書》,宰官見郭象《莊子注》,某甲見《周禮》鄭元注及應劭《漢官儀》,布施見《國語》,供養見《嵇中散集》,煩惱見河上公《老子注》,幢字見《方言》、《西京》、《東都》二賦,莂字見《釋名》。 十二日 晴 晨作致芝兄書。薄午,趨署。是日,初考試司員。昳,詣義善源,又至編書局,晤介石、鵬南及仲弢。俄往賀壽州相國八十壽。是日賜壽,賓友雲集,晤荔軒、蔭亭。聞有贈壽州聯云:「壽州相國壽宰相,天子師傅天下師。」又聞新吾聯云:「帝者尊師有廣成子,天下大老有齊太公。」 晡,復詣介石,與鵬南縱譚。晚,始入城,與慕兄談。 十三日 晴 詣徐菊人,適與慕兄相遇,聞政府有裁御史官之意,慕兄不然之,極力抗爭。俄往視菉孫,因趨署。晡,出城,謝壽。晤潤田、厚庵,訪季鷹不遇。詣子頤,坐上有客兩三人,縱譚良久,始辭歸。是日清明,家祭。作復徐汝霖書。 受人之恩不可背,當思有以報之,不問其人之為君子、為小人也。宋孔道輔明知程琳與馮士元通姦利,執欲奏之,一聞張士遜之言,誤認琳為有德於己,遂上殿力救琳,卒因是被黜。道輔受人之愚,良可憫也,然不失其為君子。蓋君子用情,有時而過,其過也正其仁也,誰敢議之。 忘山曰:人之能以害加諸我者,不足畏也;惟能以恩加諸我者,乃真可畏。蓋一受其恩,此心此身將不獲自主,兢兢焉,皇皇焉,亟圖有以報之,夫然後脫然而無累;否則一遇大奸元憝,墮其機中,鮮能自拔矣。蔡中郎之於董卓,荀文若之於曹操,皆以賢人受權強之卵翼,可哀哉!是故君子立志,當自不妄受人之恩始。 十四日 晴,大風塵起 出城拜客,詣鐵山寺,與王繩伯談。向午,趨署。晡,復出城,至廠肆小坐,購得理科教科書歸。晚,在慕兄處觀報。 俄人似已採用兩院制度,改為立憲,其表面則得矣,內容如何未之知也。雖然,天下事皆自表面做起。 歐人以東方警察權,托諸日本,言欲保支那之安寧,防亂作也。彼尚視我國為有人乎?漢邳彤力勸光武不可還長安,曰:「公既西,則邯鄲之兵不肯捐父母,背城主,而千里送公,其離散逃亡可必也。」光武從之,東漢興亡決於此。宋高瓊阻真宗避敵江南,曰:「避敵固為安全,但恐扈駕之士,路中逃亡,無與俱西南者耳。」上大驚,始決北征,北宋存亡決於此。 荊公行青苗法,亦言欲均貧富。儋耳唐莊老民曰:貧富之不齊,自古已然,誰能齊之乎?民之有貧富,由器用之有厚薄也,子欲磨其厚,等其薄,厚者未動,薄者先穴矣!可謂名言。 十五日 陰 晨,介石過談,即去。薄午,晴。慕兄過,余亦將趨署,忽聞有人來言:子頤暴蹶,昏迷不醒。急與慕兄出城往視,則已氣絕,尚有欲灌以藥者。昳,詣新吾,因趨署。晡,復往視子頤,知已不可救。晤張少玉,亦與子頤數十年至契。晚,歸。是夕,余亦略有不適。 十六日 晴 詣太廟,估修牛羊灶,奉長官命前往也。俄趨署,辦奏案。晡,至正陽門外西車棧,以稚夔柩欲南去,往送。晤厚庵、肯齋,譚及子頤之喪,相對咨嗟。余曰:物有始必有終,有成必有毀,理數之常,固無足怪。所異者,死得太驟,使人不及防也。稚夔尚有二日之病,此則直謂之無疾而終。時稚柩尚未至,余不及待,往拜子頤之靈。是日未刻,已大殮。晚,歸,與贊堯談。觀報,又觀書。 唐人名酒多以春,《國史補》曰酒有郢之富春,烏程之若下春,榮陽之土窟春,富平之石陳春,劍南之燒春。杜子美亦云:「聞道雲安曲米春,才傾一盞便醺人。」今則絕無此稱,亦一時之習尚也。 東坡述某人之言曰:胡孫作人狀,折旋俯仰中度,人自以為弄胡孫,不知為胡孫所弄。其言有理。 十七日 晴 作日記。日中,趨署。晡,訪二我譚,研論死生之理。晚,至順治門大街,為子頤送三。昏黑始歸。 《東坡志林》記一事云:石普好殺人,以殺為娛,未嘗知其暫悔也。醉中傳一奴,使其指使投之於河,指使哀而縱之。既醒而悔。指使畏其暴,不敢以實告。居久之,普病見奴為祟,自以必死。指使呼奴示之,祟不復出,普亦愈。忘山曰:觀於此說,世之持無鬼論者鮮不引為口實,而亦不盡然。吾聞人傳說,場屋中有遇鬼覓人索命而誤者,則明明有鬼,豈皆腦中所結之幻相耶?若石普者,乃真腦中所幻者耳。 東坡夢人告曰:知真向佛壽,不妄吃天廚。東坡曰:真即是佛,不妄即是天,何但享而吃之乎?忘山曰:夢中二語,頗有道詣,惜東坡不解。 鵝能警盜,又能卻蛇,蓋其糞殺蛇。蜀人園池養鵝,蛇即遠去。亦見《志林》。 五穀耗地氣最甚,有確據。東坡雲。 東坡又云:脈之難明,古今所病也。至虛有盛候,而大實有(嬴)〔羸〕狀,差之毫厘,疑似之間,便有死生禍福之異,此古今之通患也。病不可不謁醫,而醫之明脈者,天下蓋一二數。士大夫多秘所患以求診,以驗醫之能否,使索病於冥漠之中,辨虛實冷熱於疑似之間,醫不幸而失,終不肯自謂失也,則巧飾遂非,以全其名。至於不救,則曰:是固難治也。間有謹愿者,雖或因主人之言,亦復參以所見,兩存而雜治,以故藥不效,此世之通病,莫之悟也。吾平生求醫,蓋於平時默驗其工拙,至於有疾而求療,必先盡告以所患,而後求診,使醫者於虛實冷熱,先定於中,則脈之疑似不能惑也。故雖中醫,治吾疾常愈。忘山曰:凡有疾延醫者,識之。 十八日 晴 風塵起。未午,已趨署,因太廟牛羊灶事,復長官命。昳,詣義善源,俄至嵩雪庵,班侯、介石約飲,坐有仲弢、書衡、一山、菊生。晡,入城。子蕃過譚。夜,成挽子頤聯云:「一別多歲月,神采和如春,遙知嶺海謳歌,父老豈容寇君去;健啖猶平生,精魂忽已邈,側聽寢門痛哭,明交應有巨卿來。」 《炙輠錄》云:諸葛孔明每見龐德公,輒拜床下。龐公初不令止。子韶曰:拜床下者已為諸葛孔明,而受拜於床上者何如哉?施彥執曰:龐德公自鹿門一隱之後,遂不見蹤跡,非盛德何以至此,安得使孔明不為之屢拜。然孔明在妙齡時,才氣如河,當下視一世,乃肯拜德公於床下,此所以為諸葛孔明也。忘山曰:昌黎有言:師不必賢於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師。歐西大學問家,大都弟子之勝於師者居多,此世界所以日進也。雖然,弟子不能以是傲其師,師亦不必以是慚於弟子。何也?吾以淺言喻之:蓋弟子之於師,猶子之於父母也。父母能生子,及其身既長,有強健過於父母者,然不能以是傲其父母。何也?彼其身之幼稚時,固受生於父母者也。師能教弟子,及其學既成,有深造過於師者,然不能以是傲其師。何也?彼其學之幼稚時,固受教於其師者也。是故無父母則無身,無師則無學,師乎,父母乎,其皆尊之重之,不可忘者乎! 十九日 晴 晨書聯。逾午,趨署。車中觀書。既歸,作日記。詣慕兄譚。晚,作復仲驥書。又代慕兄成挽子頤聯云:「十年前攜手醉京華,忽驚幾度滄桑,君到嶺南,我游海外;一霎時拂衣入霄漢,忍看兩行兒女,方摧萱草,又折椿陰。」 人皆曰為善最樂,忘山曰:有有形之善,有無形之善;有可名言之善,有不可名言之善。行善而知其為善,未為善也;行善而忘其為善,乃真善矣。 二十日 晴,微熱 晨,書聯,因詣子蕃小談,遂趨署。是日,換戴涼帽。昳,至工程處。俄詣新吾,留食麵。晡,出城,訪林勤南、胡芰孫,皆見。歸,日猶未暮。觀鄰居貢品,留晚飯。 君子有才足以成其德,小人有才足以濟其奸。是故君子以有才而可愛,小人反以有才而可惡。所謂惡者,非惡其才也,惡其才之足以害人而禍世也。或曰:天下豈盡君子,但得有才者供我之用,我能駕馭之,亦不能為害。所謂使貪使詐,自古有之也。忘山曰:不然,彼真有才者,豈肯為我所用哉?能為我所用,其才必小於我,我或能制之;設其才稍大,我必反為所用,而為禍無窮矣。昔者孔子七日而誅少正卯,少正卯之才必大於孔子,孔子自知不能制,不忍其禍國家,遂除之。孔子豈忌才者哉,誠以才之在小人,如虎添翼,可畏莫甚焉。其誅之也,亦有所不得已也。豈如今人一遇有才者,不辨其為君子、為小人,遂傾心崇拜之不休,必待禍機已發,勢焰已成,乃始咨嗟太息,悔知人之不明,亦已晚矣!《炙輠錄》云:富鄭公知鄆州,有士人出入一娼家久。其後與娼競,乃撾其面碎之,涅以墨,遂敗其面。其娼號泣訴於府,公大怒,立追士人至,即下之獄。數日,當決遣。其士素有才名,府幕皆更進言於鄭公曰:此人實高才,有聲河朔間,今破除之,深為可惜。公曰:「惟其高才,所以當破除也。吾亦知其人非久於布衣者,當未得志,其賊害乃如此,以如斯人而使大得志,是虎生翼也。今不除之,後必為民害。」竟決之。 二十一日 晴 出城,賀褚伯約嫁女。又賀蔣稚鶴取婦。因至杭州館,晤穰卿、健齋、擷珊。 余昨又成挽次申聯云:「相如慷慨,未免有情,誰見文君先效死;亞父抑鬱,齎志以歿,安得史公為寫真。」蓋次申亦疽發背死,死之前一日,其姬人先殉焉。擷兄頗贊余聯之佳。昳,又至義善源,俄趨署,即歸。晚,在慕兄處談。 二十二日 陰,微雨 拜鄰居壽。佩蔥、絅齋偕至,俄慕兄他出,客來紛如,留宴飲。逾午,客散,余亦至全浙館,赴仲弢、幹臣之約。時海棠盛開,庭院中春色爛然,客皆為賞花來。晡,歸。慕兄亦返。履平、奎章咸至。 二十三日 晨,晴 薄午,陰雲四起,風沙飛舞,天作黃色,雷聲震震,俄而雨雹交作,雹大如粒。頃之,雲開雨霽,日光射階。余仍趨署。又至喜鵲胡同,謁王相。晚歸,與慕兄談。晚,作日記。 《炙輠錄》載:有施大任者,嘗知秀州嘉興縣,始視事,訟牒逾千指,大任皆不問,獨摘其無理者得七八十,皆科罪。是日,決撻至暮,其不盡者,明日又行之。自後妄狀者皆屏跡。又云:有王子思者,知海鹽縣,視事之初,其訟牒亦如大任時,子思不問,獨摘其一無理者,對眾痛杖之。杖訖,子思往入宅堂去,乃令一吏傳教云:知縣將飯,諸訟者飯罷指揮。其無理者,亟抽取其牒去。及子思飯罷出,已失其半矣。由此言之,為政不可無術。 二十四日 晴 代擷兄書挽子頤聯,聯云:「飲水豈易心,廉吏可為君不朽;指囷多雅誼,大德未報我深慚。」亦余所撰。蓋擷前由杭州赴粵,曾以資斧闕乏,子頤為代輸以濟之。挽次申聯,亦是日書就。 薄午,往謁張少玉,未見。少玉在學部,以與榮相國不合,遂調署工部右侍郎。 趨署。晡,詣新吾談,同往園中看花,丁香、海棠、榆葉、梅皆盛開外,尚補種牡丹、芍藥,猶未萌櫱,有園丁不時灌溉。時新吾之女新生子,即居園中。 暮歸,鄰居時在余家談,聞所進貢品,內傳旨不受,僅受十五國君主縮影。夜,作日記。 二十五日 晴 李伯芝過談。伯芝為余姊夫李柱臣之猶子,久未會面,聞渠遊學東島,頃應袁慰帥之調,在天津負擔學界組織。譚久之,去。俄蔭亭又過譚。 遏絕米麥外輸,是我國至頑之令也。立國有三重:曰農,曰工,曰商。農倚工以成物,工倚商以通物。所通滯,則工弛於肆,農怠於畝,是故無商斯無工,且無農也。今惟利商是圖,工自精,農自奮,奈何遏之哉?說者曰:懼物價翔貴,民食艱也。曰:不然。貨物之流通,順其自然,無虞不足;強拂其性,災咎乃生。常聞上海一隅,前於某年以不遏糴,故米價反廉,何以故?流通有路,四方之貨不期而至也。彼謂杜塞外輸,自保民食者,嘻,其愚矣! 逾午,趨署。晡,出城,答拜周鼎臣,晤厚庵。俄穰卿亦至。晚,聰肅召飲同興堂,飲未及半,即赴斌升樓,項幼軒約。夜,歸。 二十六日 晴 與薩子良約,往太廟監收牛羊灶工,即赴署。是日,張少玉到任。晡,歸,作答許星墀書。在子瑜室中閒坐。晚,慕兄歸,留晚飯。夜,觀書。 昔東坡待過客,非其人,則盛列伎女,奏絲竹之聲,聒兩耳,至終宴不交一譚者,其人往,返更謂待己之厚也。或有俠客至,則屏去伎樂,杯酒之間,惟終日笑談耳。忘山曰:做人亦不可無術,此類是也。 《炙輠錄》云:天經嘗言: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此夫子所以賢顏回也。今人亦云簞瓢陋巷,吾能安之,豈不可笑也。夫顏子負王佐之才,使小出所長,取卿相如拾地芥,然不肯苟進,乃安於陋巷,此所以為賢也。今之人,無材無德,本是窮餓之人,乃亦曰我能安貧賤,則大謬矣!蓋廟堂之上,本是顏子著身之地,今乃陋巷,非顏子之地矣,然能安之,此所以為顏子也。閭閻溝壑是汝著身之地,今在閭閻溝壑之中,適其所耳,又何言安焉?其說極然。今無志氣人,往往藉口顏子,以此自安。孔子曰: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夫貧與賤豈君子所樂哉,然而不去者,以我無貧賤之道故也。既有貧賤之道,安得不求去之。如之何為去貧賤之道,豈不以學不講歟,豈不以行不修歟,豈不以不才無能歟?此所以貧賤也。既以得貧賤在我者求去之,如何日夜講學,日夜修身,日夜進其所不能,三者既盡,求其窮我者已不得矣,然後付貴賤貧賤於度外,如是則可矣。今乃惰慢荒逸,一無所為,而曰:我能安貧。是安於不才無狀耳,安得謂之安貧賤哉!忘山曰:此說極合。 人之居官也,何貴乎有才?能供奔走,非才也;能耐勤勞,非才也;能治尋常之簿書,非才也。所謂才者,貴能濟變也,能處人之所難也,能上不誤王事、下不擾民生也。吾觀《炙輠錄》載一事云:宋紹興中,國家方創都錢唐,所需材木大,期且急,所在鼎沸。時鄧公光祖知嚴州某縣,殊不經意,徐集諸里正,各置之,即以朝廷所降木色丈尺人一紙,令各具其界中凡寺凡廟凡驛凡官道,有木與所降色樣合者,供不得脫一根。既供,乃令匠往視之,皆合,遂令里正伐,官特與糧。不須臾,木乃大集,所得倍其數。他郡縣皆望青斬伐,所殘人冢墓及民家要害處甚眾,而吏復夤緣求乞於其間,所在騷然。惟光祖絲毫無侵於民,且不出一吏,所得乃過諸縣。斯之謂有才,其才可愛。 二十七日 陰,微雨即止 鄰居及余宴客於家,坐有周君鼎臣及菊生、穰卿、厚庵、蔭亭諸人。 觀《風雅廣逸》,皆集古詩歌謠諺,匯為一書。薄晚,至喜鵲胡同,攜新出版小說數種呈之王相。俄詣燕壽堂,聯君瑞庭召飲。夜,歸。 二十八日 陰 早起,終日不出,檢書。過午,手抄兩年內所作詩,皆散見於日記中,因子修索觀余詩,故錄視之。晚,文初召飲同和居,坐有子蕃。是日,成挽子頤七律一首,錄如下:「嶺南父老不堪別,京洛親朋無限情。飲水何曾迷制史,登仙今更惜班生。十年冉冉音書闊,一夢沈沈匕箸驚。莫漫蕭條說身後,桑田何地教兒耕。」 二十九日 陰 晨,出城,往視廷士。廷士,子頤之子,甫於前二日奔喪來京。俄訪二我談詩。昳,至仁錢館。是日,同鄉春祭。晡,趨署。晚,歸。夜,觀報,知美舊金山地震,損毀屋產,傷人極多。 日前在子蕃許,假得《血史》一書,歸讀之。原名《世界著名暗殺案》,美國佛蘭斯士專遜著,前後所敘計三十一人,皆身遇刺客而亡者。其中有善有惡,有賢有愚,觀之益使人懍然於社會之不易居,而重權高位尤蹈危險。世之皇皇然慕聲利、圖富貴,夫亦可以已矣! 忘山曰:天留刺客一種人,所以警暴君也,所以誡握勢要而放恣者也。乃觀於是,竟有以豪傑之士而被刺,如阿林斯其人者;以賢聖之君而被刺,如顯利第四、林肯、麥堅麗其人者。嗟嗟,吾於是不能不為社會慟! 三十日 晴 觀書。 《大戴禮·保傅篇》云:謹為子孫娶妻嫁女,必擇孝悌,世世有行義者。如是則其子孫慈孝,不敢淫暴。此語在吾國社會中,可垂為家訓。 又《曾子立事篇》云:目者,心之浮也;言者,行之指也。作於中,則播於外也。語甚精。又《制言篇》云:君子不宛言而取富,不屈行而取位。又雲(六)〔五〕鑿為政,心從而壞。皆古格言。 過午,趨署。晡,至義善源,即歸。夜,復觀書。 四 月 一日 晴 晨,至浙學堂。是日,開學,凡浙中朝官齊集觀禮。先由總理正副率學生拜於至聖先師前,次學生謁見總理及教務長等三揖,次學生行相見禮三揖,次謁見鄉老及來賓等三揖。然後,各就演說台左右,坐聽總理諸人演說開學宗旨。尚有來賓,陳其演說,慷慨激昂,頗能動人。薄午,詣二我譚詩。 五言詩追步漢魏,體格尚易;七言頗難,漢魏人制七言詩殊少,宜於後之規擬者希。 昳,赴湖廣館,觀劇,沈蘭秋師之約也。晡,往視廷士。又訪新吾,觀其書輓聯漢隸。晚,歸。夜,枕上得詩二篇,其一題為《浙學堂開學觀禮感賦,仿琴操體》,詩云:「我有良田,十年不耕兮。土壤肥沃,棄之如遺兮。年無豐凶,妻兒啼飢兮。瞻彼鄰畝,芃芃萋萋兮。相彼室家,飽食以娭兮。我獨何人,不自勤苦兮,將安適歸兮!」 其一題為《暮春歌》,以七言摹漢魏者,詩云:「春花飄落春已暮,榆錢滿地不知數。靜中惟聞鳥雀喧,節節足,聲不住。聲不住兮可奈何,春將去兮別離多。勸君莫惜此別離,年年春風歸有期。」 二日 陰,微雨灑衣,俄止 赴硝磺庫,視修庫門,因趨署。晡,歸。慕兄在余家,時為恆兒種牛痘,有西女醫何姓者來任其事。俄醫者去,慕兄亦歸。余隨往譚。晚,回。夜,觀書。 《大戴禮》所謂君子愛日以學,凡民戴名,以能造句,皆新勘,理亦邃。 嘗聞法國革命志士之言曰:自由之樹,以血灌溉,乃能繁茂。嗟嗟,國家之所以必有法律,人民所以必有政府,非以妨礙人之自由,正欲保人之自由也。蓋恐不肖之輩恣意妄行,以私自由害公自由,故必有政府法律以維持之,亦不得已而然也。其如行之既久,而政府貴族挾其無上之權,自欲妄行自由,以妨害平民之自由,於是平民乃群起攘袂以爭,欲將自由二字在政府貴族手中奪回,爭之不得,至於流血,亦勢激使然也。雖然,自由可以規復,政府與法律二者必不能去,何也?無此則其失自由,更甚於政府之奪之也。今也無政府黨人,密布歐美大陸,彼其意竟欲因噎而廢食,豈不哀哉! 歐西信教自由,於政治上享平等之權利,此令之布於社會,始於法王顯理第四,彼竟以此被刺而死。嗟乎,顯理第四之血,其亦為自由樹作灌溉料乎! 三日 晴 至硝磺庫。俄趨署。昳,出城,吊曾式如太夫人之喪。時在三聖庵設奠,賓友頗多。俄訪子修,不遇,時攜所作詩稿,遂留付閽者。晡,訪厚庵,略談。又詣廷士。 廷士述一奇事云:湖南人有為人繪遺像者,往往人死,殮已多日,彼能在密室中,以符咒拘死者魂至,圖其面目惟肖。廷士雖未目睹,而傳述紛紛,殆有其事。 晚,入城。夜,觀書。 車磔之刑,我國古恆有之,泰西則罕見。獨刺法王顯理第四之拉威利,刺路易十五之的文,皆被此刑。其法即以四馬系其手足,而分裂其屍,慘哉刑也! 卡林遜為俄之良史家,彼嘗謂俄民族富於一種忍耐之性,其服從君主也如帝天。其被君虐者,則曰:吾民當各犧牲生命,供君主屠宰,以張吾君權。俄國國民之心理如此,是故自俄王伊凡第四以後,其子若孫皆不失其祖父酷好殺戮之遺傳性,此俄人所以以暴國著名於世界也。 俄王彼得第三被廢於其後茄的蘭大,類三國時曹爽受制於司馬懿,其怯懦不決,不聽智士之言,自就死路,尤為酷似。觀於們昵怒眥欲裂,不顧而唾,所謂曹子丹佳人生汝曹豚犬耳。們昵事,詳《血史》十六章。古今同慨。 塞爾維亞王亞力山大,欲立特拉加為王后,群臣抗之不從,相率辭職,大類唐高宗欲立武昭儀為後,褚遂良輩力爭,貶逐而去。東西事往往有相同者。 忘山曰:凡男子之貌,要雄而多秀;女子之貌,要美而有威。皆是不凡。 四日 晴,風 終日不出,作日記。厚庵過談,良久始去。晡,到慕兄許,時有客施姓者在坐。是日,微寒。晚,作答宋平陽先生書。平陽與余別年餘,不通書問矣。先生近應齊東之聘,為學務處監督。泗州中丞頗垂青眼,士伸知己,遭逢不易得也。 五日 晴 晨,觀報。向午,趨署。昳,出城,至福州館,笙叔原約今日,始知改期初七,因復回署。聞松長官於明日延見僚屬。晡,歸,與慕兄談。夜,觀書。 《山海經》一書,自今觀之,荒渺譎怪,毫無憑驗,何以古博物家多據為典要,以考禎祥變怪之物,往往不爽。漢劉歆《校上山海經奏》云:孝武帝時,嘗有獻異鳥者,食之百物,所不肯食,東方朔見之,言其鳥名,又言其所當食,如朔言。問朔何以知之,曰出《山海經》。孝宣皇帝時,擊磻石於上郡,陷得石室,其中有反縛盜械人,臣父向為諫議大夫,言此貳負之臣也。詔問何以知之,亦以《山海經》對。其文曰:貳負殺窳,帝乃梏之疏屬之山,桎其右足,反縛兩手。上大驚。忘山曰:意者當日撰是書者,必有所據,而非妄言者。今年代湮遠,物類遷變,殆已成無用之書。 王右軍書論精妙,今載《續苑》。 六日 晴 介石來,偕往賀長沙壽。因赴署。是午,松長官鶴齡接見寮寀,既見,談官私事,良久始退。晡,歸,作日記。晚,偕慕兄詣長沙許,觀夜劇。長沙年六十,初為國家興學,乃學部立,則又擯之,人皆不平。 七日 陰,俄晴 趨署。晡,至福州館,赴鍾笙叔之約。晤伯皋,譚浙學堂事,余欲詣觀之。席散,伯皋先往待余,余俄踵往,坐其研究教育所,見其教習數人,因與伯皋談,又晤吳徑才。薄晚,入城,途遇慕兄,因復偕往長沙許,觀劇。 西人演戲,能使真境逼現,使坐客忘其偽。一舞台也,能涌高山,能生大海,能作風雨,能變陰晴,忽睹平原,忽現樓閣。其他可類知矣。歌郎舞女,流品高等,大氐彬彬文雅,不儕於凡庶。間有富貴子弟,大家閨閫,以登台奏技為榮寵者。以視我國,鄙為賤役,等諸玩好,社會之習尚格不相入,烏得同日語邪!鄰居云:法國大劇台,以數千萬佛郎造成,可容萬人,為地球之冠。 八日 晴 終日不出。侯正亭過談。作日記,答覆親友書。晚,與慕兄談。 余友金君謹齋,述昔賢某公之言曰:俗云:做人家,做人家,視此三字,不過曰能節儉而已,抑知做人與做家有辨。何為做人?當用者用之。何為做家?當省者省之。人與家之間,權乎輕重緩急,而調劑其財,以適於當,毋吝毋費,庶乎無愧此三字。忘山聞之曰:然。急錄之。 九日 晴 晨詣蔭亭話別,蓋蔭亭將於是日南行。俄訪經士談。又視廷士。遂至廠肆買筆,遂往義善源小坐,趨署。晡,詣新吾,不遇,見其夫人。晚,歸,觀書,觀報。連日得詩數首,錄之:「籌邊誰復有奇謀,莽莽風雲慘不收。屈突徙薪無上賞,焦頭爛額盡封侯。每從海角懷知己,莫向天涯泣楚囚。回首滄桑十年事,可憐沂水竟東流。」是詩題為《偶憶甲午舊事,懷亡友陳杏孫》。杏孫與余兄弟,甲午之歲,同以上書言和得謗。後七年庚子,義和團之變,杏孫途歿沂水縣。 「君本颯爽多英姿,送君西遊曾幾時。歷歷山川被儒雅,䔿草木抱雄奇。心驚故國毛髮動,苦憶佳人涕淚垂。病肺歸來壯心在,何堪重過椒山祠。」題為《追悼亡友孫頤齋》。頤齋為余表侄女夫也,少年喪偶,鬱郁不自得,遊學西歐,五年而歸,患吐血。既到上海,小瘥,因入京,欲供差外部。俄而疾發,歿於嵩雲庵,時在辛卯秋。 又成《良馬歌》一首,歌云:「我恨騏驥走千里,竟在庸奴跨間死。我恨美人顏如花,一朝嫁到拙夫家。拙夫庸奴紛紛是,美人良馬求不易。求不易兮奈若何,懷才不遇空咨嗟。勸君莫嘆遇合難,遇非其人向誰言。」 十日 晴 晨,出城,在廷士許終日。是日,為子頤設奠,賓友寥落。晚始歸。觀書,觀報。 羅大經《鶴林玉露》云:宋元豐間,洛陽諸老為耆英會,圖形賦詩,一時夸為盛事,而識者悲之曰:此皆仁宗所養之君子,至是而皆老矣!林行己曰:天將祚其國,必祚其國之君子。視其君子之眾多如林,康寧福澤,如山如海,則知其國之盛;視其君子落落如晨星,或摧折頓挫,如湍水,如霜木,則知其國之衰。忘山曰:獨治之國,其元氣寄諸少數之君子;共和之國,其元氣寄諸多數之國民。是故西人之覘國者,專以品行之高下,執業之勤惰,衡其國民程度,以為國家之程度。 忘山曰:凡能勞其身者,其心必逸,故勞身為養心之一術也。農夫晝則勤苦,夜則頹然甘寢,故非心淫念無從而生。士夫生長膏粱,雖不能如農夫之力作,亦當設法習勞,如陶公之運甓,是亦一道,既可外健其體,又能內卷其心,豈非兩得者邪。 韓蘄王之夫人,京口娼也,嘗五更入府,伺候賀朔,忽於廟柱下見一虎蹲臥,鼻息齁齁然,驚駭亟走,出不敢言。已而人至者眾,復往視之,乃一卒也。因蹴之起,問其姓名,為韓世忠。心異之,密告其母,謂此卒定非凡人。乃邀至其家,具酒食,約為夫婦。俗演劇有《玉虎墜》一出,即此事也。余謂梨園一業,士夫不可不亟為整理,蓋於人心風俗智識,皆有直接之影響。其所演之事,有不見於經傳,及怪妄無理邪淫不道者,皆汰除之,禁遏之,並為潤飾其詞文,增減其節目,且多選古今忠廉孝義,可悲可愕之事,編成新劇,使彼曹歌之舞之,亦助社會普通進化之一端也。法國戲園隸學部,其用意可知矣。 十一日 晴 觀書。薄午,趨署。晡,歸。時陰雲密布,風起雨至,慕兄時在余家。俄晴,文符過談。晚,留飲。月出,坐檐下開談,思及前年中秋之夕,望月聯句,坐中有贊堯、文符、芝樵,如目前事,今越二年矣。文符時在南苑第六鎮充書記長,譚及新練之軍,外容甚壯,內實未足恃也。夜,枕上成五律一首,贈文符,詩云:「明月照高樹,孤光萬里寒。猶憶中秋夜,把酒同君看。報國心未已,論兵世所難。空存殺敵志,何日斬樓蘭?」 十二日 晴 薄午,謁沈蘭師小談,因至於忠肅公祠。年年春暮,杭府同鄉官齊集祠中致祭,復行團拜禮,遂相與宴飲。是日到者約三十餘人。午後拜客數家,由地安門歸。觀書。 趙季仁言:朱文公每經行處,聞有佳山水,雖迂道數十里,必往游焉。攜壺酒,一古銀杯,大幾容半升,時引一杯,登覽竟日,未嘗厭倦。羅大經言:吾夫子亦嗜山水,如知者樂水,仁者樂山,固自可見;如子在川上,與夫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尤可見。大抵登山臨水,足以觸發道機,開豁心志,是以自古聖賢豪傑,未有不嗜山水者也。 忘山曰:余愛山水,尤愛樹。昨晚與子瑜閒談,云:有好明月,不可無樹;有好園亭,不可無樹;有好山水,尤不可無樹。是以畫家畫山水,先畫樹,誠以無樹則山水為之枯寂無生趣矣。 牡丹花自唐以前未有聞,至武后時,樵夫采山乃得之,國色天香,高掩群花,於是舒元輿、李太白為之詩。至宋朝,則紫黃丹白,摽目尤盛矣。見《鶴林玉露》。又古詠梅,但詠其實,所謂「摽有梅,其實七兮」,未嘗及其花。至六朝時,乃略有詠之者。及唐、宋而吟詠始滋繁盛。或者古之梅花,其色香之奇,未必如後世亦未可知也。天地之氣,騰降變易,不常其所,而物亦隨之,故或昔有而今無,或昔無而今有,或昔凡庸而今瑰異,或昔瑰異而今凡庸。如古人之祭蕭酌郁鬯,取其香也,今之蕭與鬱金,何嘗有香?蓋《離騷》已指蕭艾為惡草矣。以上見同前。 余是夕撰祭於忠肅詩,錄之,詩云:「無君有君弭國患兮,求仁得仁又誰怨兮,公室則邇其人遠兮。今祠即其故居之遺址。清酒既設,侑公之神。神兮歸來,慰我鄉人。公去千載,公名愈赫,凡百君子,毋忘公德。」 十三日 晴 趨署。晡,歸。觀書。是晚,慕兄宴客,坐有子異、子蕃、新吾、奎章、偉侯、建齋諸君,余亦與焉。連日頗熱,是晚稍寒。 連日觀劉芝生譯《泰西禮俗新編》,如讀我國之《曲禮》、《內則》、《少儀》及《儀禮》等書,驀然於遠西文明之化,何殊我國三代之遺。所謂風俗禮教,周旋揖讓,言貌動止,皆有一定之規則,而從容中道,合乎天而不違乎人,使人嘆羨,使人企仰。 律也者,禁人所不當為者也。禮也者,勉人所當為者也。故禮為積極,律為消極。 西禮有吉凶同物者,如朋友之喪葬,持贈花束花圈;而於人之生也,問候產婦,亦持贈鮮花鮮果;即嫁娶時,亦有送花束者。見第五章二十一葉。途中觀者,可擲花為賀。見同上三十三葉。 西人男女婚配,雖可自擇,亦須待父母之允。故當官署成親時,必將父母允據繳出,驗明,方許行婚禮。惟法國有一通行之例,如父母不允,須經第三次婉求後,方可不候命而行;然成親時,亦必須將第三次求允之函據繳出也。 西俗,凡男女成婚後二十五年,當重行婚禮志賀,謂之銀婚;五十年又重行婚禮,謂之金婚;七十五年,則名曰金剛石婚。如吾國重赴鹿鳴、重宴瓊林之例。余謂是法極符情理,我國人何妨仿行之。我國從前亦有六十年重暖花燭之例,然六十年為期太遠,不如二十五年之為宜。 西禮論人之舉止,謂坐譚之際,身宜挺直,不可傾斜,稍萌倦態。此外如欠伸涕唾,更無論矣!然身雖莊敬,須雍容自然,不可失之嚴冷。酬酢中舉止嫻雅,雖曰教養,亦賴閱歷功深也。忘山曰:是語最精。 英人稱教養完備之男子,曰金德孟,即我國所謂君子也。金德孟之美德,首在愛護婦女,以禮自持,而不逾界限。忘山曰:我國漢族男子之於婦女,避嫌太過,於愛護二字似未圓足,必如西人,於愛護之中,仍潛持以禮,乃為最勝。 所謂金德孟者,尤貴修潔身體,其涉世酬應,以神氣爽適,衣履整潔,鬚髮修理,齒爪雅淨為主,不如是不得為完備之金德孟。忘山曰:我國名士,以囚首垢面、不自修飾為高,此實大非。蓋修潔身體,所以免人之憎厭,否則以穢惡當人之前,使人不悅,殊悖於社會之公德也。是故潔也者,所以為人,非以為己。 西俗有與我國同者數事:一男女婚娶時,選邀戚友中未成家之男女數人,以伴新郎新婦;一古時婚嫁,亦盛行鬧戲新人之事,今則此風稍殺;一凡有喪事,分送報喪帖,邀請送殯,僅由家屬之男子具名,其於死者之職業、寶星等,歷歷全敘無遺。 十四日 晴 詣廷士,又訪季鷹談。季鷹贈我古詩一首,詩云:「南國有嘉卉,生長秋水濱。越中多賢士,兄弟結比鄰。兄乃國之柱,弟為世所珍。閉門修令德,獨自善其身。鳳凰方擇木,黃鵠豈依人。吾道不終窮,何必皆前因。」 薄午,赴陶然亭,方勉丈諸人約飲,坐有子修、仲弢、介石、班侯、穰卿、健齋、厚庵,僅餘及慕兄、子瑜三人為客,餘皆主人也。時西山隱隱在煙靄中,萬葦搖碧,垂柳依依,天清日晏,追感舊遊,無窮慨也。酒罷,與子瑜游法源寺,看綠牡丹。俄又偕廷士譚。至暮乃歸。 十五日 晴 晨,觀書。薄午,趨署。晡,至賓宴樓。都中向無茶樓,供上等社會人談宴者,庚子亂後,此其新創,如上海之青蓮閣然。是日,約子瑜、慎行,在彼相見。晡,與子瑜同歸。夜,作日記。 十六日 風雨交作 晨起,冒雨往送子頤柩南行,同里諸友皆集於車棧,設筵公祭。時雨聲浪浪不止。薄午,柩始登車。余及慕兄、勉丈、厚庵輩,小飲于斌升樓。飲罷,即歸,雨猶未絕。作日記。晚,始晴。 唐元次山,避水高原,餱糧不繼,遂餓而死。宋陳後山侍祠郊壇,卻去假來之裘,竟感寒而死。羅大經曰:以二子之才識德望,雖曳絲乘車,食養賢之鼎,其誰曰不宜;然志節清高,寧甘餓凍而不肯少枉其道,少失其身,亦卓乎不可尚矣。忘山曰:貪夫以身殉利,烈士以身殉名,若二子者,可謂以身殉德者矣。 羅氏又曰:余家深山之中,每春夏之交,蒼蘚盈階,落花滿徑,松影參差,禽聲上下;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啜之;隨意讀《周易》、《國風》、《左氏傳》、《離騷》、《太史公書》,及陶、杜詩,韓、蘇文數篇;從容步山徑,撫松竹,坐弄流泉;既歸窗下,山妻稚子作筍蕨供麥飯,欣然一飽;展所藏古碑帖筆跡名畫,縱觀之;興到則吟小詩,或草《玉露》一二節,再烹苦茗一杯;出步溪邊,解逅園翁農父,問桑麻,量晴雨,劇談一晌;歸而倚杖柴門之下,則夕陽在山,牛背笛聲,兩兩來歸,而林間月色皎然矣。忘山曰:余深喜此一段語,惜其筆墨猶多枝葉,特為刪節之,錄於是。 十七日 晴 晨,作日記。過午,往吊崇延之夫人之喪。趨署,辦催江西補送銷案清單咨文。晚,歸。夜,復作日記。 《玉露》云:楚公子微服過宋,門者難之,其仆操棰而罵曰:「隸也不力!」門者出之。晉王廞之敗,沙門曇永匿其幼子華,使提衣囊自隨,津邏疑之,永訶曰:「奴子不速行!」捶之,由是得免。宇文泰與侯景戰河上,馬逸墜地,李穆見之,以策杖泰之背曰:「籠東軍士,汝曹主何在,而尚留此!」追者不疑其為貴人,與之馬,與俱還。三事相類。若郭子儀殺羊,而裴諝劾之;李愬進馬,而溫造彈之。亦此意也。 十八日 雨 晨,觀書。飯後,冒雨往賀胡芸楣及徐班侯兩家娶婦。晡,歸。是日,成《陶然亭感懷詩》二十六韻,錄如下:「青山如有情,隱隱不可見。楊柳搖新綠,感嘆歲月變。憶昔清平時,長安花滿縣。揚鞭大路旁,驅車入郊甸。郊甸何芳菲,客至憺忘歸。樽酒合歡宴,文雅縱橫飛。偶當夏節至,白日多炎暉。蟬聲噪不已,一路槐陰肥。高秋多佳日,登臨攬翠微。黃葉迷前路,涼風吹人衣。隆冬木葉凋,雨雪何霏霏。中林挺瓊樹,寒光動幾帷。陶然共一醉,賓主兩忘機。當日簪履盛,四海波瀾靜。歌舞滿皇洲,觴詠迭相勝。忽聞鼙鼓來,烽火照燕台。干戈已滿地,四郊紛煙埃。甲午與庚子,羽檄時相催。天子尚蒙塵,何況凡民儕。昔時盛游侶,半為霜雪摧。東西南北去,流離實可哀。一自和戎定,六龍復東回。城郭猶未改,樓台劫餘灰。恬嬉復故態,車馬日喧豗。撫今追往昔,一夢驚春雷。世事且莫問,但舉城南杯。」 十九日 晴 觀報。趨署。晡,在慕兄許閒談,俄歸。子瑜來。作致程震權書。觀《玉露》。 劉宋文帝時,司徒義康顓總朝權,四方饋遺,皆以上品薦義康,而以次品供御。上嘗冬月啖柑,嘆其形味並劣。義康曰:今年柑殊有佳者。遣人還東府取柑,大供御者三寸,上寖不能平。義康旋以罪廢。唐代宗謂李泌曰:路嗣恭獻琉璃盤九寸,乃以徑尺者遺元載,須其至議之。賴泌一言,嗣恭免罪,而元載竟誅。宋秦檜之夫人,常入禁中,顯仁太后言:近日子魚大者絕少。夫人對曰:「妾家有之,當以百尾進。」歸告檜,檜咎其失言,與其館客謀,進青魚百尾。顯仁拊掌笑曰:「我道這婆子村,果然!」蓋青魚似子魚而非,特差大耳。忘山曰:秦檜所以稱奸在此。 楊慈湖詩云:「山禽說我胸中事。」意高而語太直,為改作兩句云:「山禽啼不已,道我心中事。」便佳矣。忘山曰:余最嗜聞胡琴之聲,其音節悲壯,亦如說我胸中事也。 二十日 晴 晨觀盛氏《經世文編》。逾午,趨署。晡,詣王相,與慕兄相遇。歸,詣新吾,與其夫人譚。晚,歸,在慕兄處晚飯。稼霖亦在坐。 凡人吉凶禍福,每有預兆,亦往往有應。晉重耳出奔,乞食於野人,野人與之塊。重耳怒,子犯曰:天賜也。拜而受之。其後重耳果得國。唐馬燧討李懷光,夜宿一村,問田父:此何村也?曰:名埋懷村。燧大喜曰:我誅懷光必矣!果破懷光。宋岳飛討楊么,時么據洞庭,出沒不可測,偶獲一諜者,問其巢穴,對曰:險阻,安可入?惟飛乃能入耳。飛大笑曰:「天遣汝為是言,吾必破其巢穴!」三軍大喜,迄平之。 我國自古服制,皆取寬博,雍容揖讓,以師儀文。據《玉露》云:宋自渡江以來,士大夫始衣紫窄衫,上下如一。紹興九年,詔公卿長吏毋得以戎服臨民,復用冠帶。論者以為擾,於是士大夫皆服涼衫。乾道中,李獻之上言:會聚之際,顏色可憎,今陛下上承兩宮,宜復紫衫為便。上從之。蓋人情樂簡便久矣。忘山曰:大都古人戎服皆窄,而禮服尚寬。元雖以蒙古入主中國,其於中原冠服,未之有改。至本朝,而始大變之,蓋亦以尚武之精神立國,取便於弓馬而已。至於今日,遠西列強,其國民冠服之制,較我國尤為簡便,蓋國內幾人人充兵,無一日忘戰。立於競爭之舞台上,其勢不能不趨此制,於是以戰服為普通之常服,而無士農工商,皆壹於是,是固風會使之然。而人情樂簡便,習於勤勞,崇實惡虛,亦足以觀已。 上古之世,一蠻野競爭之社會也。有聖人作,制禮作樂,褒其衣,博其帶,所以化其爭心,而進之於禮讓也。今則由蠻野之爭,化為文明之爭矣。列族眈眈,水深火熱,使猶是褒衣博帶,繁儀飾貌,將耽時廢日,坐視他人之凌踐,而自困於危亡。是故居今日,不求自強則已,欲自強必自改服色、簡儀文始。服色亦不能全變,當師日本,凡官長軍人及商旅於外國者,必不可不剪髮易裝,此外則聽其自由可也。 二十一日 早晴,午後微陰 趨署。晡,歸。楊翰臣世兄過,俄仲華亦來談。晚,慕兄來。夜,觀書。 陶淵明《移居詩》云:「昔欲居南村,非為卜其宅,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當時與淵明共晨夕,必有高人,惜今多不傳矣。 淵明自彭澤賦歸之後,洒然悟心為形役之非,故其詩云:「形跡憑化往,靈府良獨閒。」羅氏曰:果能行此,則靜亦靜,動亦動,過化存神之妙不外是。 二十二日 晴 侵晨,趨署,待恩君心鋤不至。蓋與心鋤約,是日乘汽車詣豐臺看芍藥,有鍾君雲舫為東道主也。詎待之既久,而蹤影寂然。遂詣浙學堂,與介石談。又訪季鷹。薄午,又至署,心鋤尚未至,因邀香閣陳君,同車出城,至正陽樓小酌。昳,遂偕陳上汽車赴豐臺。時日光下微雨,即止,車中坐久之始發軔,俄頃已到。下車蹤尋雲舫許,聞心鋤已早車來,今適歸矣。雲舫差次稅務局,局中屋宇清寂,階下種芍藥數本,皆含苞欲吐,清艷動人。雲舫以麥飯餉余等。會有賣花人來,與議價,買得芍藥六十餘朵,使翼日輦以來。薄晚,復附汽車歸。慕兄適宴客,余亦與焉。夜,雷雨作,俄止。 二十三日 晴 風起揚塵。薄午,出城,先詣江蘇館,花農召飲。俄又至陶然亭,馮潤田之約也。飲未及半,余離席去,拜客數家,復至江蘇館,席猶未散。薄晚,在子修許談,即歸。 二十四日 晴 往賀薩子良娶弟婦。俄至鶴莊家,以電話呼家人,告以事。因趨署。又至工程處,復訪伯眉,賀錫鏡蓉家嫁女。晚,歸,得詩八韻,題為《豐臺看芍藥》:「微雲淡斜陽,細雨灑郊路。驅車欲何之,薄言看花去。此花產何許,豐臺三十里。其名曰芍藥,芳馨播遠邇。年年春夏交,士女翩然至。花開多嬌色,爛然紅與紫。我本愛花人,買花不辭貧。但求花解語,不愁花見嗔。」 二十五日 晴 昨夕稼霖生子。晨,觀書。孟聰來談。逾午,訪子蕃談。因趨署。俄歸。夜觀小說,即自子蕃許借來者,書名《劫後英雄略》,英人司各德著,閩縣林君琴南所譯。子蕃題詩四首,然不觀書中事,無由悟詩旨也。 韓魏公曰:養兵雖非古,亦自有利處。議者但謂不如漢、唐調兵於民,獨不見杜甫《石壕吏》一篇,調兵於民,其弊乃如此。後世既收拾強悍無賴者,養之以為兵,良民雖稅斂良厚,而終身保骨肉相聚之樂,父子兄弟夫婦免生離死別之苦,此豈小事。忘山曰:魏公此論,可謂至當。要之,我國社會中之政令,無利無弊,亦無弊無利,察政體者不可不知。 葉(冰)〔水〕心云:唐時,道州西原蠻掠居民,而諸使調登符牒,乃至二百函,故元結詩以為賊之不如,蓋一經兵亂,不肖之人妄相促迫,草芥其民,賊猶未足以為病,而官吏相與亡其國矣。忘山曰:據此,亦足窺調兵之為害。若養兵,則誠可免是弊矣。然官兵所過,其淫掠強暴,乃更甚於賊,是又兵與民分之後必不可免之一弊害也。要之,社會在半開時代,無治法可言。 二十六日 晴 晨出城,詣花農許,看芍藥。又至三聖庵,吊林貽書家之喪。遇子豐。薄午,詣義善源,遂趨署。俄歸。晡,季鷹過譚。 季鷹前成七言古詩,云:「中秋之月清且皎,西風之來肅且哀。我發已白老將至,生不遇時何為哉。」末句無限悲壯。 余日來詠電信七絕一首,二我為點竄數字,詩云:「休憎魚雁無消息,碧海天風吹一絲。悵望美人千里隔,憑君滴滴寄相思。」二我云:詩之神味,極近宋人,而峭麗清妍,正如時花美女,使人心醉。是晚,又詠腳踏車,得五絕一首:「欲尋芳草去,盡日踏春風。忽聽鈴聲語,王孫顧盼雄。」 二十七日 晴 晨,坐慕兄馬車,赴頤和園。自西四牌樓,出西直門,至萬壽山路,約十八九里之遙,皆坦平如砥。在馬車中,看西山峰巒起伏,林原如畫,此為上海所未有者。余於上海,獨愛其道路,居則必京師之屋,以其爽塏絕於他處也。始謂二者不可兼得,今則果兼之矣,豈不快哉! 達政務處公所,日猶未午,晤慕兄及吳頃之、余海帆,因共飯,且飲葡萄酒。飯已,慕兄將歸,余至工部公所。時熱甚,寂坐觀小說。抵暮,司中掌印桂君芝圃亦至,以明日值日奏事也。是夜,皆留宿。 二十八日 晴 晨,於梓生亦至,時奏已上,鍾九鳴,旨始下。聞是日未召見群臣,並樞相亦未探知,皇上微有不適也。余與梓生輩共飯,飯已先歸,到家已薄午。家人報稱,張少秋病歿。午後,作書致陳省三。又詣稼霖,聽所謂子弟大鼓書者,亦饒韻味。有老者曰奎君松齋,以此技擅名,幾如二簧中之有長庚也,是日亦在坐,觀其奏技,果不凡。昌黎所謂一藝之長,登堂窺奧,樂之終身不倦者是也。晚,在慕兄處閒談。 二十九日 晴 飯後,訪葉伯皋,不遇。因趨署。俄歸,作日記。夜,觀書。 《玉露》云:自古豪傑之士,立業建功,定變弭難,大抵以無所為而為之為高。三代人物固不待言,下此如范蠡霸越而扁舟五湖,魯仲連下聊城而辭千金之謝、卻帝秦而逃上爵之封,張子房顛嬴蹶項而飄然從赤松子游,皆足以高出秦、漢人物之上。左太沖詩云:「功成不受賞,長揖歸田廬。」 今世俗有所謂景仰、景慕等語,蓋本於《詩》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二句,而不自審其誤。蓋景訓明,謂所行之光明也。今則誤以為訓仰,於是多取前賢名姓加景字其上,此失不可不正。 閏四月 一日 晴 晨,趨署。逾午,至杭州館,晤建齋、擷兄。俄復詣工程處,晤芝田、建齋、果臣。時芝田以化石橋屋事,特與余議典價也。晡,詣新吾。 余嘗謂天下有四妙景:楊柳中看樓台,松柏中看山,梅花中看月,竹中看雪。皆絕艷境界。 《玉露》云:堯不以天下與丹朱,而與舜,人皆謂聖人至公無我,知愛天下,不知愛其子。余謂帝堯此固所以愛天下,尤所以愛丹朱。忘山曰:此語絕妙。自古人君中可稱為大慈之父者,無過堯、舜二人,是真能善為子孫之計者也。否則以傲虐之資,居臣民之上,不有南巢之放,必有牧野之誅,愛子孫者豈肯出此。 高適五十始作詩,為少陵所推;老蘇三十始讀書,為歐公所許。人患不學,何有蚤暮! 老杜詩云:「獨鶴歸何晚,昏鴉已滿林。」寫君子寡而小人多,君子淒涼零落,小人蹲沓喧競,只此二語,使人尋味不盡,如此方謂之詩。 朱文公云:古者男子拜,兩膝齊屈,如今之道拜。杜子春注《周禮》奇拜,以為先屈一膝,如今之雅拜,即今拜也。古者婦女以肅拜為正,謂兩膝齊跪,手至地,而頭不下也。拜手亦然。南北朝有《樂府》說婦人曰:「伸腰再拜跪,問客今安否。」伸腰,亦是頭不下也。周宣帝令命婦相見,皆跪如男子之儀。不知婦人膝不跪地,而變為今之拜者,起於何時。王建《宮詞》云:「臨上馬時齊賜酒,男兒拜跪謝君王。」則唐時蓋已然矣。忘山曰:今日之拜,無論男女,膝皆著地,此風又不知自何時而復也。 古人飲食,簠簋籩豆,高不逾尺,便於取食,以席地而坐則然也。 是日,歸,見問槎。蓋因赴慕兄之召,飲畢將去,途遇余,遂同歸,略談始行。 二日 晴 晨,趨署。過午,至義善源,即歸。觀《劫後英雄略》畢,題四絕句:「秋風禾黍太蕭瑟,日夕牛羊欲下來。蠢爾何知亡國憤,黃金將盡不勝哀。」其一。「笳聲哀怨動寒林,休怪當年伏莽深。識得我王真面目,亂鴉繞樹亦歸心。」其二。「河山黯黯百年仇,老去悲吟涕未收。可嘆王孫空乞食,中興心事付東流。」其三。「漫說紅顏真薄命,虎狼到此亦生仁。可憐躍馬酬知己,回首淒涼百病身。」其四。 三日 晴 晨,趨署。俄即至二我許談詩,既述昨成數首,二我頗首肯;又道及前在電話中所誦之詠留聲機及映相術二絕句,余猶未登之日記也,茲錄之:《留聲機》云:「小院靜無人,但聞歌聲緩。歌聲何處來,天機自流轉。」《映相術》云:「清影可憐甚,依稀即是君。此影無滅時,化作千百身。」 日中,歸,作日記。晡,小眠,既覺,聯瑞庭過談,逮暮去。夜,復作日記。 四日 陰 晡,微雨。未趨署,寂坐窗間作日記。 《詩》三百篇,雖雲婦人女子小夫賤隸之所為,然余終疑為文人所假託者,蓋玩其詞句,有非深於文章不能作也。 《玉露》云:邵康節曰:夫子定《書》,以《秦誓》綴周、魯之後,知周之必為秦也。前輩有不然其說者,以為是取穆公悔過一念而錄之。廬陵羅氏曰:當穆公作誓之後,彭衛令狐汾曲之師貪忿愈甚,烏在其悔過,夫子奚取焉!況二百餘年,千八百國之諸侯,豈無一君之賢,一言之幾於道,奚獨於西戎之君有取哉?蓋當是時,周已不可為,而列國又皆不自振,惟秦駸駸始大,夫子知周之亡也,諸侯必折而入於秦,故定《書》之末,特收此篇,豈無意乎?且非特定《書》為然也,其刪《詩》亦然,十五《國風》莫非中國詩也,吳、楚流而入於夷狄,則削而不錄。秦與吳、楚等也,獨存其詩。今觀列國之風,大抵流蕩昏淫,有日趨於亡之勢,惟秦始有車馬禮樂,其詩奮勵猛起,已有括八州、畢六王之氣象,夫子存而不刪,又豈無深意乎! 宋楊誠齋云:人皆以饑寒為患,不知所患者正在於不飢不寒。語殊有味。 古詩云:「人生不滿百,嘗懷千歲憂。」而淵明以五字盡之曰:「世短意嘗多。」東坡曰:「意長日月促。」則倒轉陶句爾。余謂可以心廣天地狹對之。 《呂氏春秋》曰:今茲美禾,來茲美麥。注云茲,年也。《公羊傳》曰:諸侯有疾,曰負茲。注云:茲,新生草也,一年草生一番,故以茲為年。古詩云:「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 張儀云:兵不如者,勿與挑戰,粟不如者,勿與待久。二語,用兵者所當知。 作日記畢,坐檐下看報,賞雨。晚,聞慕兄返自津,因往談,即歸。 五日 晴 趨署。逾午,詣絅齋談。繞後門歸,問槎來談。抵暮去。 我國目前事事習仿西歐,譬之是猶猿猱之學人也,其如人格未成何! 聞秘密黨人,陰滋暗長於東南各行省,並與某某會黨勾聯,潛運軍火入口,大有蠢動之意。忘山聞而嘆曰:是輩人大可憐!彼其志在破壞,以求完整,姑無論其計未必成也,就令成焉,亦為東西列強自相驅除而已。我破壞之,以為他人完整之地,享其利者終非我族類也,奈何猶不悟乎?哀哉! 六日 晴 訪子蕃不遇,留詩還書。趨署。晡,詣崇,畫稿即歸,以電話與子蕃談。子蕃又假余書。是日,寫信二封。 西儒有言:勞苦中有無限快樂。余深會是理。《小戴禮》曰:莊敬日強,安肆日偷。余加二語曰:勤勞日樂,安逸日苦。 七日 晴 晨,訪子蕃談,即趨署。過午,往賀石樵娶婦。因謁王相談,時王相假將滿,仍欲請開缺,以奏稿視余。晡,至義善源,即歸。擷珊匆匆來談。夜,觀報。 八日 晴 為川如妹改論。子蕃過談,讀余日記,俄去。是日,閱《越南遊歷記》終卷。 華人之在越南者,頗苦法人之身稅,然亦華人所自取。蓋凡來其地者,賢不肖相雜,間有行劫及為竊賊者,法政府果從豁免,則以後來此之華民愈多,多則愈不可問矣。 越南有一種腳腫之病,實因食米所致。蓋米中含一種微生物,須經熱度百四十,方可食之無害,否則必不能免得病,須改食不舂之米,醫之如法,一年可愈。 夜,觀西人小說。 九日 晴 晨,觀報,又觀《法國司法組織》及《政教考》二書。 法國古訴訟制度,凡平民與教士涉訟者,官與主教會訊之。忘山曰:是法極良,我國何不仿行? 法國自一千五百十五年至一千七百八十九年,為專制時代,當時非無司法之制度,惟王家有所謂恩詔,分為七等:一曰赦罪詔;二曰減等詔,凡有罪者,獻金於王,持恩詔投司法院以求免或減等,恩詔之輕重,視罪人納金之多寡為率;三曰易刑詔,免重刑以就他刑;四曰照准詔,如平民例不得與貴族通婚,有詔者准之;五曰緩期詔,如負債者及期不能償,得詔者債主不能追之;六曰廢約詔,平民私立合同契約,如欲廢毀者,須奉詔乃可註銷;七曰承產詔,承產者得詔可免償先人之欠負。忘山曰:觀於是等,乃專制之真面目,若我國則何曾有此等事,雖有時頒赦罪詔,然必於罪之輕者或可減等,至重罪則無可移易也。是故我國專制之程度,未達極點,尚有祖宗之法制以範圍之也。晡,與贊堯對酌。讀陶詩,陶詩純是天籟,味淡而雄。夜,觀小說。早眠。 十日 忽陰忽晴,忽雨忽止 晨,坐馬車至頤和園政務處,晤徐菊人。時慕兄偕奎章往軍機處公所,久之始返。余遂在彼午食。昳,隨慕兄往視鹿芝老病。晡,與慕兄同車歸。晚,復觀書。 法國有政治高等院,專為審判總統之有隱謀,或私通外國,圖害政府;各部大臣之有營私侔利,不守職分,及國民之結黨謀叛,以圖傾覆政府各逆案。忘山曰:司法之權,竟將君民一體歸入其判斷之界內,其權可謂重矣。然非此不足以言法。 法國倡認《人權大綱》,第一條曰:受生立世,人儘自由,厥權惟均,社會階級,悉本公益。忘山曰:厥權惟均,是為平等。然平等之中,又非無階級,此言最無弊。 第八條曰:法律即民意。忘山曰:所謂民者,統國人而言,即君亦在其中。 十一日 晴 趨署。飯後,至工程處,寂無人焉。訪新吾談。歸,作書致南中親友。薄暮,子修在慕兄許,往與談,時微陰。夜,小雨,即止。 十二日 晴 晨,詣浙學堂,訪介石談。俄詣叔雅,縱言時事,留午食。昳,詣厚庵,遇慕兄。晡,歸。觀書。 《人權大綱》第五條釋義云:人心之善惡,難以燭照,故法律之力不問心跡,專及行為,且僅及行為之有害於社會者,國會申明之,一掃古代誅心之政。忘山曰:昔者我國漢武之殺顏異,曹操之殺崔琰,隋煬之殺薛道衡,皆以情意悖逆四字定其罪,所謂古代誅心之政也。誅心二字,本非法律界內所應有,蓋法律必有所據而後能定案。心最無據,故法律之力,僅以行為為界,而心跡萬不能問。 又,百種營業皆可自由,法律不得干涉之。惟醫生、藥師則不然,因庸愚足以殺人,故法律上有稽察考驗之權。 美國憲法謂:刊印自由,乃守護國民自由之城壕。忘山曰:是非民智大開之社會不可,若半開社會,則謬辭盲說,最足誤人,可以致亂。 十三日 晴 趨署。時工部已設藝學館,有延余為國文教習之說。是日,與石孫及藥樵談。過午,往視王相,未見。與奎章等談笑,並作象戲。晡,歸,復與慕兄及子瑜同坐馬車至六國飯店,仍約奎章至晚餐。夜,歸。月明。 十四日 早晴 午後,陰風塵起。趨署。歸,覽《經世文》及其他書。 養兵而使兵但知有君,不知有國,此大病也。是故當大亂時,兵與賊皆為民害。 世謂英國之政體,乃為歷史所鎔鑄而成,斯言良不謬也。蓋歷史二字,即以代表千百年來演變之跡。 法國國民,實隸本國,年屆二十一歲,且未受有損體面之處分者,始具公民資格。所謂資格奈何?曰可預選舉,可應選舉;曰可充法堂之見證;曰可充陪審鄉老,可充文武各職。 又凡已充議員者,所享有最優之權利,即在會議期內,如被人控告,苟非當場捉獲,不得拘捕。皆法國之制也。 十五日 晴 晨,往唁中一峰。一峰,余同僚,時有父喪。俄出城詣二我談。日中,至浙學堂,公餞提學使三人,即吳子修湖南、黃仲弢湖北、葉伯皋雲南也。是日,鄉老葛尚書、沈侍郎輩咸到,皆為主人。先設宴,合飲盡歡。俄總理引三學使登台,學生台下左右行列,鄉老向台中坐。先由總理演說今日餞別之意,次學生唱送行之歌,台上奏樂歌畢,由吳學使演說,勉勵諸學生,演畢皆下。余兄慕韓復登台演說。每演說畢,眾皆鼓掌。晡,複合諸提學及鄉老、總理諸人及學生等,合映一相,始各散。余兄弟又詣佩蔥小談,即歸。是日,熱甚。 十六日 晴 趨署。午,歸。是日,慕兄延師課時侄,師為張君景川,設酒款之,余陪坐。時風起塵飛。 法國各部之外,有國察院,專任核查例案,剖釋例文,贊助政府創擬法律,以備議院核議者也。凡政府行政有不合法律文意,及講解參差之處,無論官民,皆得赴訴國察院。國察院所核斷,必須遵行,且作為例案,以備援引。其尋常核斷者,以國家與郡邑轇轕之案為多。忘山曰:據譯者稱:國察院略似我都察院。其實都察院雖有糾劾之權,而無核斷之權,不可相提並論。 十七日 晴 趨署。昳,至義善源,晤叔耘。因詣仁錢館,吊少秋喪。慕兄、厚庵皆在焉。是日,全浙團拜,在湖廣館演劇,余亦赴焉。夜半歸。 十八日 晴 至全浙館,訪介石,又詣二我譚。薄午,趨署。晡,至署中新設之藝學館,舊充則例館,改為學舍,凡講堂齋屋咸備。時已延余為國文教習,尚有算學及法律二門,算學教習胡君叔蕃,法律教習朱君石齋,是日皆見,商酌課程。館中提調為松君雯青、潘君經世,教務長為於君梓生,庶務長為瑞君際唐,監學為容君伯涵、陳君宇薌,尚有書記二人,皆已派定,擬二十四日行開學禮。 十九日 晴 坐齋中編國文講義。晡,出城,赴同豐堂嵩子山約飲。子山,余同僚,新簡浙江金華府知府。在坐多金華同鄉,亦有杭人。晚,至醉瓊林,韓力腴約飲,坐有書衡。 力腴頗持積錢主義,以種種捐輸及賑施等事為不然,亦持之有故,言之成理。 余告以將盡教育義務,力腴曰:教習初登台,猶處女也,君其將為處女乎?余大笑。 外國民間,凡為個人所有之產業,契據多收存官銀行中,以官銀行之在國中為最穩固之地。以視我國之戶部銀行,其信用之厚薄,相去霄壤。 吾讀《郁離子》而有感,《郁離子》,明劉基伯溫著。其論葺屋之言曰:吾聞屋壞而棟不撓者可葺,今其棟與梁皆朽且折矣,舉之則覆,不可觸已,不如姑仍之,則甍桷之未解者,猶有所附,以待能者。苟振而摧之,將歸咎者,弗可當也。況葺屋必新其材,其取材也惟其良,不問其所產,非空中而液身者,無所不用。今醫閭之木竭矣,規矩無恆,工失其度,斧鋸刀鑿,不知所裁,如之何其可葺耶! 又云:瓠里子自吳歸粵,相國使人送之,曰使自擇官舟以渡。送者未至,於是舟泊於滸者以千數。瓠里子欲擇之而不能識,送者至,問之曰:舟若多也,惡乎擇?送者曰:甚易也,但視敝篷折櫓破帆者,即官舟也。從而得之。忘山曰:我國凡事凡物,一屬於官,即不堪問。孰知當元末明初劉青田之時,已若是邪?嗟嗟! 二十日 晴 趨署。逾午,歸。問槎在余家,縱譚,又為余斟酌國文講義,指摘其語病之處。余頗心折。俄問槎去,余因亟圖改良。 二十一日 晴 終日不出,編講義宗旨,以文有二體:曰記載,曰論說。而學文者必先習記載,後習論說,方不紊次第。晚,脫稿,名曰《國文淺義》,其文太長,不錄於是。 二十二日 晴 熱甚。是日,易葛衣。薄午,出城,至廠肆購《馬氏文通》,此書為丹徒馬枚叔建中著,蓋即仿外國文法書葛郎瑪體例,演講本國文法,古所無也。余擬以此書課署中諸學員。俄趨署。又至藝學館,晤經世、雯卿。晡,歸,再商榷講義,字斟句酌,務求無憾而後已。夜,秉燭命仆寫之。眠稍遲。 二十三日 晴 趨署。以講義視教務長於君梓生,梓生首肯,因付印。蓋用東人印機,無庸鏤刻,且非排字。先以薄油紙鉛筆書之,下襯淨紙,手持機軸,石其質,塗墨而圓轉壓之,墨皆隨鉛筆痕下漏,既揭則襯紙上字跡朗然。如是者可以印千百紙,所謂用力少、成功多也。晡,歸。慕兄已返自頤和園,在余齋中,因與略談。俄復欲改所為講義,卒止,以心思銳入太過,則反迷失,故孔子曰:再,斯可矣。晚,觀《馬氏文通》。 馬文論古文凡三變,曰春秋之時,文以神,《論語》之神淡,《繫辭》之神化,《左傳》之神雋,《檀弓》之神疏,莊周之神逸。周秦以後,文運以氣,《國策》之氣勁,《史記》之氣鬱,《漢書》之氣凝,而《孟子》則獨得浩然之氣。下此則韓愈之文,較諸以上之運神運氣者,愈則僅知為文理而已。故《文通》內所取為憑證者,至韓愈氏而止。忘山曰:所論雖未必盡確,然頗有思致。 二十四日 微陰 晨,趨署。俄長官齊集,惟胡芸老未到。是日,藝學館開學,長官率執事人及教員學員等,於至聖先師前行三跪九叩禮,俄教員及執事人等見長官,學員見教員,皆三揖,禮成。頃之,設宴,長官款飲三教員。宴畢,始散。余亦歸。是日,稼霖生子玉樹彌月,肅衣冠賀母。薄晚,又與慕兄談。 二十五日 晴 晨詣陸、崇、張三長官,謝酒。薄午,趨署。是日,藝學館初次開講,余上堂演說《國文淺義》。晡,歸。夜,與贊堯談。復增擬星期一講義。 世俗詆人學之不足者,莫不曰淺,曰空。蓋淺不如深,空不如實也。余曰不然,學之未得也,當由淺入深;學之已得也,當由實入空。故深之前不可無淺之一級,實之後不可無空之一境,斯不刊之論也。 各種學問,惟算學一科其教人最有次序,余謂各種學皆不可不仿算學之教法而為之。譬諸教人登高樓,而不視人以階梯,如何其可? 二十六日 黎明,雨,即止,晴光滿庭院。趨署,交講義,使付印。向午,詣胡芸老。又往喜鵲胡同王宅午飯。與梅先、允玉諸人射詩覆。又觀小說書。晡,謁相,略談即退。復與梅先為象戲。觀《馬氏文通》。俄衣冠謁鹿芝老及松、傅二長官,皆未見。晚,歸。 《郁離子》又有言曰:多能者鮮精,多慮者鮮決。忘山曰:名言。 《空同子》明李夢陽著。有言曰:五行木金水火四氣不內邪,邪入則壞;惟土內污,污變則化,化則神,是故貫四時而獨功也。在人,脾為土,游溢精液,輸灌肺腎肝心,不然百物食之,腥葷臭味,穢雜於胃中,何以發神明而行變化。《莊子》神化為臭腐,臭腐復為神化,蓋言土也。忘山曰:名言。 二十七日 晴 晨,趨署,收外省解到駕衣。薄午,至藝學館。是日,二次上堂講記載體課義。晡,散。詣新吾談。晚,在惠豐堂飲,監學陳宇香約。 忘山曰:宋人不言理外之事,世以為拘而泥,抑知非也。所謂理者,如木之有文理也。天下之理,皆生於事中,當因事而虛心求其理,不可虛懸一理,以衡度天下事。蓋天下事出無窮,理出亦無窮。宋人誤認先有理,後有事,且於事之前橫鯁一虛理,於是事之起也,有與其虛擬之理不合者,遂謂斷無是事,則大謬矣,豈特拘而泥邪?天下之理,未有可虛而擬者也。可以虛而擬,則其理在事外,非事在理外也。 骨鯁,以玉簪花根汁滴之,則化。見《空同子》。 二十八日 晴 晨,作日記。薄午,趨署。午後,至藝學館,上堂問昨所講課義,使諸學員一一答,余為之記分數。晡,歸。介石過談,述及燕生來書,有新發明之意見。餘一時不能盡記,容他日詳問介石,再為錄之。晚,復預備講義。 空同子圍爐而觀銅瓶之水,熱極則響轉微,乃喟然而嘆曰:嗟,至寶不耀,至聲無聞,天之道哉!忘山曰:斯言與西儒所謂河愈深響愈小意同。 陽已回則寒愈劇,人將亨則困益至,禍敗萌而氣焰愈熾。忘山曰:名言。 又云:文不必太約,太約傷肉;不可太該,太該傷骨。 又云:多言畔道,故曰訥,曰慎,曰謹,曰寡,曰默,曰時。凡與人談,簡言少失矣。忘山曰:言苟太簡,則人將不用腦思,其智識愈益淺短,是故不言可也,不思不可也,思而不學尤不可也。學而後思之,當而後言,則言雖多無害矣。彼曰慎訥謹默者,正慮夫不思而言者也。 二十九日 陰 晨,作日記。薄午,趨署。昳,上堂講《荀子·勸學篇》。晡,歸途詣子蕃,縱譚。晚,到家。 三十日 晴 晨,趨署,擬咨行稿。午後,問昨所講課義。晡,歸。復作日記。晚,詣慕兄談。 《空同子》云:《書》之言,多西土之音,如呼我為台,本奴來切,至今西人猶然,而訓者為怡。又如西人謂都是為純,而純其藝黍稷,謂都是藝黍稷也,今訓者為全。又西人著刀干此事,則呼為所,而所其無逸,王敬作所,訓者以為居處。 又云:理欲本同行而異情,此道不明於天下,於是近里者諱聲利,務外者黷貨色。又云:有恃必壞,恃勇者亂,亂必亡;恃才者凌,凌必傷;恃壯者縱,縱必夭;恃勢者驕,驕必戕。又云:自高無卑,無卑則危;自大無眾,無眾則孤。又云:曲糵為酒,酒成而曲糵棄;讀書求義,義精而文字捐。忘山曰:語皆是。 五 月 一日 晴 是日,夏至。晨,趨署。飯後,上堂為諸生講《馬氏文通》。晡,歸。聞川妹患熱未退。作日記。晚,坐院中納涼。連日酷熱,久不雨。夜,芝樵過談。 二日 晴 晨,訪二我談。薄午,趨署。飯後,藝學館上堂,監視諸生撰課。晡,歸。作日記。晚,閱諸生卷,評定甲乙。余題為《奪馬訂交》及《破瓮救兒》二事,蓋先課諸生作記載體文也。分甲乙丙丁戊五班也,列甲班者四人,曰永紹亨、惲寬仲、悅鏡涵、榮季銘。 三日 晴 閱卷。薄午,在慕兄許宴客。風而雷雨作,俄即晴。熱甚。坐有劉聚卿、沈譜琴、施伯彝、李叔耘,及介石、稷堂、經才、爽夫諸人。宴罷,皆散。叔耘至余齋中小坐。天又作雲,風起稍涼。俄而雨,逮夜不絕。 《空同子》有云: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者,實也。李廣口咄咄不能吐,而亡之日,無識不識哀焉,以實也。黃憲、郭林宗,無功業、事實、文辭表見於世,而天下頌之者,以是也。忘山曰:千古無功無言,且無實跡,而能名聞於後世,如黃、郭之流者,蓋亦不多見也。 或論岳武穆之退兵,曰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退為?空同子曰:惡何言也!不受命者,其身猶將也,周亞夫是也,非召之使還也。召之還,是奪之也;奪之而不受命,是叛也。將而叛也,夫誰其與之?忘山曰:論頗公允。 又云:天生才必用,孔孟弗遇,為萬世師,不謂之用,何邪?子陵、淵明,世遺之矣,然聞其風者,必起塵外想,不謂之用邪? 又云:春王正月,系王正月之上,明子月非寅月,初無它意義,而先儒每以大一統言之,近鑿。 四日 晴 雲翳不盡,日光忽隱忽見。趨署,始知是日學館放假,即歸。逾午,擷兄來。俄班侯亦至,為川妹療疾。妹患長熱不退,前延庸醫,為藥所誤。 五日 陰 晨,班侯來視川妹疾。日中,在慕兄許午食,坐有李旭庵,余甥也。蓋余長姊靜儀,許字李氏,未嫁而卒。姊夫柱臣,仍以子婿禮謁先人,並館余家,時已續配永清劉氏,其後柱臣亦病歿,有遺腹子,即旭庵也。旭庵此時已二十餘,素隨母居永清,今來都,欲擇良好學堂入肄業焉。是日,來賀節,因留午食。昳,又來余齋中坐,並進謁母親及瀾妹等,俄去。晡,余出賀節,即歸。薄晚,家祭。 六日 早雨即止,晴陰不定 趨署。昳,藝學館上堂,為諸生講毛遂自薦。講畢下堂,急回司中坐,雨甚不能行。晡,雨小止,始往喜鵲胡同,奎章輩方為骨牌戲。是晚飲於六國飯店,沈譜琴約,坐有經士及章仲和、龐萊臣。夜,歸。從騎一仆,墜馬傷面。 七日 雨,午後止 薄午,趨署,上講堂問課畢,發給諸生課卷,即歸。班侯又來縱談,至暮乃去。晚,家祭。觀書。 海沂子曰:人之生也直,心直則身直,可立地參天;不直則橫,心橫則身橫,橫行者禽獸也,可畏哉!忘山曰:人禽之界,一直一橫而已,人之身也,即心之所造,豈不可畏。 海沂子曰:開闢後五大聖:燧皇鑽火,女媧補天,伏羲畫卦,神農教稼而嘗藥,黃帝制度以利用。堯、舜,特潤色耳。忘山曰:補天乃道家之寓言,非真有是事。天本無物,何用補邪?故開闢後,可稱四大聖。 陳龍川子曰:漢高祖、唐太宗、宋太祖,皆聖也。朱紫陽曰:攪金銀銅鐵為一器,可乎?龍川子曰:天地不宜空虛數千年無聖。海沂子曰:龍川主心,紫陽主德,德由心造也,純駁或判焉,謂非聖則不可。忘山曰:聖者通明之謂,以天才勝;賢者純粹之謂,以學力勝。故有賢而不聖者,亦有聖而不賢者。若堯、舜、禹、湯、周公、孔子,所謂聖而賢者也。若孔門顏、曾以下諸弟子,所謂賢而不聖者也。至於漢高祖、唐太宗,聖則聖矣,其於賢則猶有慚色。何也?皆天才優而學力稍遜者也。惟宋太祖一生無失德,不當以不賢論。 八日 晴 薙頭。薄午,往唁文初,文初丁父艱。即趨署。是日,上堂講文法。晡,至松雲庵,王相國約飲,奎章昆弟陪坐。俄歸。晚,在庭院納涼。 海沂子曰:無知而良知,良知寂而為性,感而為情,行而為能,運而為才,立而為志,而為思,擬而為慮,憶而為意,萌而為念,志而為識,悟而為覺,妙用為神。忘山曰:數語繪心象極精,惟擬而為慮、憶而為意二語,尚未穩愜。 又云:古斥鄉愿,今懼鄉浮。浮言廢行,浮行廢事,浮事廢政,浮政廢國。鎮浮何階?曰:惟實惟真。忘山曰:凡物虛則輕,常浮於水面;實則重,重則沉,無患其浮矣。 九日 晴 黎明進內,繞地安門行,未至西苑門,則乘輿將出,已清道,急鞭而馳。比至六項公所,禁卒肅立,鐃吹已動,詢之知為連日得兩駕至大高殿拈香,答謝天佑也。自庚子變後,駕出皆奏軍樂,稽之吾國舊社會故事,實為失體,蓋天子之行也,以嚴靜為尊,乃為是囂喧之聲以瀆焉,非制也。是日,見長官,白監收駕衣事訖。在公所遇劉健侯談,俄歸,小眠。薄午,趨署。是日,上堂考課,題為《毛遂論》及《孟母不欺幼子事》。晡,歸。閱卷,並為改削,至夜已畢。 十日 晴 晨,班侯來。薄午,趨署,治清淮銷案。晡,詣李旭庵。又至會芳園,龔仁舫約也,小坐即歸。評定昨閱卷名次,分甲乙丙丁四班,列甲班五人:惲寬仲、增達臣、悅鏡涵、榮季銘、永紹亨。 十一日 早陰 趨署。逾午,上堂講課藝,發給所閱卷。晡,詣新吾。晚,歸。雨。是日,在署觀《海沂子》終卷。《海沂子》,明王文祿世廉撰也。 王氏曰:《國風》:「風雨淒淒」,「風雨蕭蕭」,「風雨如晦」,氣象愁慘,與亂世思賢之意正合,乃宋儒概斥為淫詩,冤哉!又云:孔子刪《詩》,存《秦風·無衣》之章,可以知其決霸;《黃鳥》之章,可以知祚之不長。《大學》、《中庸》二篇,載《小戴記》中,宋仁宗取賜呂臻、王堯臣及第,程、朱傳之,頒諸學宮。 古禮制服,母齊衰,父斬衰。王氏以為父母俱服斬衰,自明洪武禮制始。待考。 十二日 陰,向午晴 班侯來。作致星墀書。日中,趨署,上堂。晡,詣叔耘談。晚,至喜鵲胡同,途中雲作,風起雷鳴。比至王許,雨至,滔溜如注。晚,飲於華東,施伯彝、章仲和約,湛卿、伯皋、問槎俱在坐。 十三日 晴 往唁莊幹卿於觀音院,幹卿丁外艱。薄午,趨署。途訪葉伯皋,即至署,上堂問文法。晡,歸。觀《朝鮮近世史》,此書日本北總林泰輔編輯,我國人劉世珩所校譯也。余於朝鮮事跡素茫然,今始明了。 朝鮮當我國殷亡周興之日,箕子避亂來王。歷九百年,至箕準,為燕人衛滿所逐。而衛氏王於國,八十餘年,為漢武帝所滅,遂為四郡:曰樂浪,曰玄菟,曰臨屯,曰真蕃。後又隸二府:曰平州,曰東州。當是時,北方扶餘種族漸南進,建國號高句麗。南方有馬韓、辰韓、弁韓,辰韓統三國,號新羅。高句麗之一族,亦南略地,號百濟。其他樂浪、帶方、馬韓、任那等郡國,並殲滅,僅餘高句麗、新羅、百濟。其間割據陵轢相爭數百年,而高句麗、百濟亦為唐所滅。新羅統一其地,保有二百餘年,至其季世,國政大亂,甄萱、弓裔之徒,接踵而起。弓裔部下有王建者,終代新羅開國,是曰高麗。世世相繼,凡五百年。至元末明初,李成桂起握兵柄,為群下所推戴,遂代王氏有其國,復古國號曰朝鮮,為今王之始祖。 朝鮮世系,首太祖成桂,開創基業。七年傳位於世子芳果,是為定宗。二年禪於弟芳遠,是為太宗。太宗英邁,獎勵文教,十八年禪於世子祹,是為世宗。世宗賢明,勵精圖治,在位三十二年薨,世子珦立,是為文宗。文宗二年而薨,子弘瑋立,是為端宗。時宗室強盛,世祖瑈竟以叔父奪位,凶逆備至,大類明永樂,時代亦相先後,而其治跡,則頗有可觀。纂修《經國大典》,不見其成而薨。子睿宗晄立,一年薨。成宗娎立,王后尹氏垂簾,七年還之成宗,時《經國大典》告成,朝鮮制度文物於是大全。王且極力興學,人才輩出。成宗薨,燕山君立,有戊午、甲子二變,殺戮知名之士甚眾。俄被廢,中宗懌立,冤殺賢相趙光祖,是為己卯之禍。而金安老、尹元衡相繼擅威福。於時仁宗峼、明宗相繼為王,朝廷樹黨相攻,殺戮之慘益酷。自乙巳至丁未,名賢之死者百餘人,國人痛憤。明宗在位二十二年薨,宣祖即位。宣祖稍雪士林之冤,而壬辰亂作。日本豐臣秀吉,假道伐明,朝鮮不從,遂致兵連禍結,直至秀吉病死,其亂始息,而國內已糜爛矣。宣祖在位四十一年薨,光海君琿立,而我大清起於滿洲,勢日強大。明人來徵兵,與共伐滿洲。俄明人敗,朝鮮遂降於清。未幾,光海被廢,仁祖倧即位,又與滿洲媾兵,卒受大困,終臣服納質焉。及清代明有天下,遣使往賀,始放所質世子淏歸。仁祖在位二十七年薨,淏立,是為孝宗。孝宗深奮為我朝屈辱,志雪國恥,密圖報復,修兵備,在位十年,未及舉事而薨。顯宗棩立。是時明室全亡,而朝鮮向明背清之志,猶不易也。自是歷肅宗焞、英宗昑、正宗祘三代,猶知思慕前朝,外雖陽奉正朔,內陰用崇禎年號,其輸忠於明如此。當時朝鮮黨派最盛,自宣祖以來,已分東人、西人,互相抵排。自後東人中更分為南人、北人,及壬辰亂後,國家多故,北人中復分為大北、小北,而大北中又分為中北、肉北、骨北。小北中亦二黨,為清小北、濁小北。其初事權皆在東人、北人掌中,及西人翊仁祖有廢立功,始得志,分其黨為清西、功西、老西、少西。此外又有所謂老論、少論,大抵不外處士橫議,如明末之東林,宗臣貴戚皆畏憚之。後寖以恩怨為是非,攻擊擠陷,至無已時,因之互掌國政,迭勝迭敗,或樹旗幟,相與犄角。直至大院君毀書院,逐儒生,不用黨人,其患始息。正宗既薨,純祖玜立,英宗妃金氏垂簾,未幾歸政,而外戚及王族由此專橫。純祖在位三十四年薨,憲宗奐立,在位十五年薨,無子,迎立全溪君子昪,是為哲宗,立金汶根女為妃。汶根柄國,悉用己族,金氏一門,權傾內外。哲宗在位十四年薨,無嗣,諸大臣議立興宣君昰應之子熙,即今王是也。而昰應即為朝鮮釀禍,波及東亞全局之大院君,其事已為人所共知,不贅述矣。 是夕,在慕兄許晚食。問槎在坐。夜,雨。 十四日 晴 芝樵約飲福興居,往赴焉。主人未至,乃索食畢即趨署。昳,上堂演說學校規則。晡,出城觀劇。晚,歸,遇雨。 十五日 晴 趨署。是日,不上堂,以明日將放暑假散學也。且以法學一堂,是日考驗程度之高下,遂免國文。晡,歸。復觀《朝鮮史》。晚,在庭納涼,月上,清風徐來。夜,大雨如注。 十六日 黎明,雨始止 晨,趨署。是日散學,長官復至,率諸人拜於先師前,禮成共飯。晡,歸。檢書,薙頭,觀書。晚,雷,微雨即止。 當元盛時,高麗為其藩屬,及元主北走,明興,其朝有二黨:李仁任、池大淵等主從元,鄭道傳、朴尚衷主事明。兩議紛然,既而卒決從明之議。時當太祖成桂未得國以前也。 朝鮮太宗命李稷、朴錫,鑄銅製活字數十萬,印行書籍,世傳銅製活字,創自朝鮮,蓋不謬也。 又有所謂號牌,仿元制,政府給之人民,每出入佩持,所以明戶口,此法始於高麗恭讓王,至太宗復興之。 朝鮮又有所謂諺文,形體仿篆書,原於蒙古八思巴文,於世宗二十八年設局,有鄭麟趾、申叔舟、成三問等,製作字母二十有八字,分初、中、終三聲,合之成字。自中宗至正宗,澌滅僅二十七字,洎今為二十五字,以通用焉。 十七日 陰 往頤和園,至政務處公所,欲尋慕兄語事,見陳蓉曙,始知兄已赴天津。遂留午食以歸。途中,風雨大作,衣履盡濕。雨逮暮不絕。夜,作書。 今之條陳時政者,吾有以擬之,擬諸乞丐歌於人之門,其為可憐,蔑以加矣。 今之詆為惡者,曰真做得出。夫惡人之為惡也,則惟患其做得出;而善人之為善也,則又惟患其做不出矣。做得出三字,即才也,才足以濟惡,亦足以輔善。 十八日 晴 唐長官學使,覆命回工部任,趨署謁見。薄午,歸。檢書終日。 十九日 終日不出門,作日記。是日,爽夫偕戴朗台過談。 朝鮮世宗恤刑獄,嘗欲改律文,曰:前法主殺奴婢不問曲直,必抑奴右主,奴固微賤,亦天民,濫殺無辜,豈理也哉。 我國從前目日本人為倭奴,故明時倭患最大。殊不知倭是日本一種邊寇,彼不得志於本國,遂擾及鄰邦。朝鮮及我國,皆受其患,其於日本國家無涉也。 朝鮮世宗,有海東堯舜之名。 朝鮮李滉,字景浩,號退溪,慶尚道真城人。深究性理,躬行實踐,朝鮮五百載,推為儒宗。蓋程朱之學,高麗末造已行,故鄭夢周以道學氣節名世,至朝鮮益盛。其尤著者為金宏弼寒暄、鄭汝昌一蠹、趙光祖靜庵、李彥迪晦齋、李珥栗谷、成渾牛溪等,而滉其巨擘也。滉與李珥,頗為宣祖所尊任,講學論治,一時翕然。惜不能購得兩君遺書而讀之。 壬辰之亂,朝鮮陸軍雖連失利,而全羅左水使李舜臣慶尚、右水使元均等,與日本舟師戰於巨濟洋,大敗之,其功不可沒也。 朝鮮文教,當推成宗時為全盛,其後英、正二宗,亦斐然有述作之志,如命金在魯等續撰《經國大典》,及合原續為一書。此外諸儒,纂輯諸書,如《小學訓義》、《兵將圖說》、《續五禮儀》、《勘亂錄》、《文獻備考》等,列名極繁。 朝鮮俚語,有所謂世道,世道者,掌握國柄之謂也。初置世道使,掌傳奏而已,其後權勢最重,自領相以下,至於卑官散職,咸聽其命。每軍國大事,百官章表莫不先啟世道,而後奏王,王復諮詢而決焉。故生殺予奪,惟所欲為。首膺世道之任者,正宗時洪國榮也。 是晚,聞慕兄歸自天津,往與談。 二十日 晴 晨,訪二我縱談。昳,至厚庵許小坐。未幾,二我亦來,因同車至陶然亭,則有大開壽觴,賓客紛然,滿堂滿室無盈膝地,悵然而去。復至龍泉寺,憩禪房中,二人共話。俄日沉西,共至廣和居,丁叔雅約也,坐有介石、穰卿諸人。 二我有奇疾,一聞俗人言語,耳便聾,須歷十餘小時,乃平復如故。 厚庵偶以小事與人齟齬,氣憤上不可抑止,余謂之曰:毋然也,人苟無量,非養身之術。 二我授余以養馬之法,曰刷飲餵僇五字訣。又曰:草膘料力水精神。又相馬之法:馬之行也有四種,曰走,曰顛,曰,曰跪。覘馬之歲,於齒觀之,凡馬齒有六:初生長短不齊者,曰編牙,齒齊而中並凹者曰六歲,中二齒並凹平者七歲,六齒並平者八歲。馬之飲食良否,於其糞及毛澤覘之:凡糞出圓小緊縮,及身毛細整光潤者,是多食料者也;反是則雖肥壯而無筋力,是多食草者也。 二十一日 晴 書聯,終日不出。作日記。晡,雨,即止。晚,在檐納涼,得五律一章,題為《雨過》:「雨過涼氣發,高槐密密陰。蟬聲吟不斷,山色晚來深。寂坐抱幽趣,飄然橫素襟。石間一明月,相對兩無心。」 二十二日 晴 趨署。逾午,至源豐潤及義善源小坐,與叔耘談。俄入城,至工程處,即歸。作致南中親友書。晚,庭院納涼。 湖南水災頗重,好善之士又紛紛勸賑,顧此實合文明程度,西人優為之,往往大富之人,身後遺產不予子孫,而樂存諸公家,以助種種善事,斯誠達人也。 二十三日 晴 趨署。昳,復至義善源,與叔耘、偉侯談。晡,又拜客數家,至廠肆小坐。遂入城,訪朗台談。暮歸。 友朋多年不見者,忽從遠道來相會,使我心喜,如獲至寶。若久居一地,常得晤談,反無此趣。何以故?人生會合無常,往往一別之後,有隔數年,頓生人天之感者;有逾數十年不通音問,尚得連襼握談者,其得重見,不異已死而復生也。然試思既合而再別之後,相見又邈無期日,則當此小聚之極短時刻,豈能不寶視之?嗟嗟!稍縱即逝,歲月如流,使人起無窮之感喟也。 余之日記,可謂能耐久。當丁酉入都秋試時,與杏孫同寓伏魔寺,對闥而居,彼時朗台、螺舲、青萊諸人常過談,讀余日記,及今已十年,而余矻矻未輟也。杏孫、青萊已不知所往,世變翻覆,所居所遇,令人蒼茫四顧,為之神痴。 二十四日 晴 子瑜自學堂歸,往與談,索得影片歸。作書復天津卓厚齋及徐汝霖書。逾午,觀書。入內談,即出寫扇。晚,納涼。 《漢書·南蠻傳》有知唐桑艾四字,譯音也,義謂所見奇異。曾見新吾壁上懸橫幅,為馮君志沂所書漢隸,即此四字。是日,為寬仲書於扇。 俗傳團扇自古有之,摺扇創於高麗,不知確否。 西國男子,雖盛暑不張蓋,不揮扇,惟女子得用之,以示男體健於女也。 二十五日 晴 晨,訪班侯,即趨署。飯後,歸。觀報。擷珊來談,久之去,復觀報。 俄、法憲法,已頒布報紙。自歐西文明社會觀之,其中自多不完,然在專制政界內,不得謂非進步。據某日報言:俄皇忠告我考察政治大臣曰:反對立憲為最危險之事。不識此語確否。 二十六日 小雨 趨署,與諸人談。俄歸。是日,車中觀《燕丹子》終卷。 田光為燕太子謀曰:竊觀太子客,無可用者。夏扶血勇之人,怒而面赤;宋意脈勇之人,怒而面青;武陽骨勇之人,怒而面白。光所知荊軻,神勇之人,怒而色不變。忘山曰:一勇而有血勇、脈勇、骨勇與神勇之別,詞義甚新。 荊軻刺秦王時,有姬人鼓琴,琴聲曰:「羅縠單衣,可掣而絕。八尺屏風,可超而越。鹿盧之劍,可負而拔。」軻不解音,秦王遂得脫。 既歸,作致友人書。詈仆。慕哥來,同詣稼霖,聽音樂。 二十七日 微晴 晨,往謁肅邸,未見。因送子修行,與絅齋談。俄訪問槎,又往視王相,與奎章譚。晡,復詣新吾,即歸。觀書。 《鬍子知言》一書,宋胡宏撰。宏字仁仲,幼事楊龜山先生為師,傳其父安國之學,優遊衡山下二十年,玩心神明,不舍晝夜。張南軒先生師事之。紹興間,秦檜擅國,先生上書萬言,詞氣慷慨。檜死,被召,竟以疾辭,卒於家。 《知言》有云:靜觀萬物之理,動處萬物之變。語精。 又云:有毀人敗物之心者,小人也;操愛人成物之心者,義士也;油然乎物,各當其分而無為者,君子也。又云:強暴感仁義而服者有矣,未聞以強暴服強暴,而能有終者也。 又云:有道德結於民心而無法制者,為無用,無用者亡,劉虞之類;有法制繫於民身而無道德者,為無體,無體者滅,暴秦之類。忘山曰:此法制指專制界內之法制而言。 二十八日 微雨,過午止,陰晴不定 晨,觀《日本憲法》及《東華錄》。逾午,詣浙學堂,訪介石談。因詣季鷹,使相馬,遂留縱譚。 季鷹曰:昔仲尼謂門弟子曰:居則曰不吾知也,如或知,爾則何以哉?公平日抱負不凡矣,處今之時局,一旦身為首相,舉國相從,則將何先?答之曰:吾將選於天下,而得通舊政利弊,及內地情狀者五十人;又選於天下,而得通新政得失,及久游各國者五十人。以重金延聘,集於幕下,開聚議所,明定評議規則,使百人者昕夕討論於其中,題其室曰國腦,為平治中國之思想條理髮生之地。吾惟國腦之言是聽,惟司決之行之而已,吾所先不外是。二我大驚失色,曰:「子真提衣而挈其領也,嗟嗟!身為首相,舉國相從,何日有此事邪?子休矣,復何言!」 余與二我高談雄辯,抵暮將去,二我出為余命駕,則余之僕夫及二我之御者二人亦並坐昵語甚酣,歸而告余。余笑曰:兩小無猜,二老暢譚。二我大笑。 二十九日 晴 又有牽馬來售者,以昨馬有足疾卻之,此別一馬亦不佳,仍揮之去。終日不出,觀書。晡,經才過談,即去。晚,納涼,聽蟬吟。 六 月 一日 晴。熱甚 趨署,午飯。飯後,至義善源小坐。俄塗過廠肆,歸。浴身。為芷香書扇。晚,至慕兄許納涼。大雨如注。 二日 晴 金錫侯來談,並看屋即去。趨署。拜客,往視厚庵病。歸而遇雨。車中觀書。 《鬍子知言》曰:深於道者富,用物而不盈。忘山曰:語有味。 又云:水有源,故其流不窮;木有根,故其生不窮。忘山曰:人有學,故其得不窮。 富可以厚恩,貴可以廣德,君子豈不欲富貴哉,顧得之不得曰有命,能安命然後為君子。目所可睹,禽獸皆能視;耳所可聞,禽獸皆能聽。視萬形,聽萬聲,而能錯綜變化於心,生無窮之智慧,長無窮之能力者,惟人能之。 鬍子曰:修為者必有棄,然後能有所取;必有變,然後能有所成。名言。 持出世學者,專以抱一守真為道;持入世學者,專以倫常日用為道。豈知道無不包。得道者,小之可以持身,可以處世,可以馭變;大之可以治國平天下,可以超九天、窮九淵。不離乎是,即一藝之精,一術之微,能造其極者,皆暗合道妙。要之,不外乎能操能縱,能剛能柔,能實能虛,順其自然,因物付物,無往而不如志,是之謂化道。言與道化合也。 三日 晴。日中,微雨即止 以電機問厚庵病。袁項城之次公子將游西山,到都時在慕兄許,余往相見。子瑜亦在坐。俄共飯,飯罷,聽子瑜撫琴。 俗樂悅耳不悅心,古樂悅心不悅耳。我國今日士夫,皆不知國樂,所日聽者皆俗樂也。若有彈琴奏古曲者,皆沉沉欲睡。嗟嗟! 歸作致親友書。觀書數葉。晚,納涼。子瑜來,坐庭院中聽沈瞽者歌。夜半,大雨傾注而下,天明不絕。 四日 薄午,雨小止,然猶未晴 終日觀書,作日記。 鬍子云:行謹則能堅其志,言謹則能崇其德。又云:以反求諸己為要法,以言人不善為至戒。又云:執斧斤者聽於施繩墨者,然後大廈成;執干戈者聽於明理義者,然後大業定。 鬍子云:湯武以仁義得天下,漢、唐亦是以仁義得天下,惟井法不立,諸侯不建,天下蕩蕩無綱紀,此所以不如殷、周也。忘山曰:治天下之法,必因天下之勢,井法之不可復,諸侯之不可建,勢也,豈能強其所不能哉?欲扶井法、封建之制,惟當周室幽、厲之時,有王者興,伐暴誅亂,以代周室,諸侯歸之,天下庶幾可以復固。不幸東遷之後,天下無主,諸侯互相競爭,齊桓、晉文相繼開霸術,而大吞小、強凌弱,數百年來一變而為七雄,再變而為呂秦,於是先王良法美意,盪盡無遺,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夫法制壞之既久,而欲以旦夕修復之,亦豈易哉。非獨法之壞也,人之心亦與之俱壞矣。法壞猶可以人心修補之,人心壞豈良法所能挽回之哉?幸也漢、唐不用井田、封建也,用之是導天下之爭,蓋天下之亂將不可復平治之矣。漢景七國之禍,新莽王田之擾,豈非殷鑑乎?或曰:井田、封建不復,於是盜賊內擾,胡馬直入,庸得治乎?曰:斯言豈不然哉!要之,我國數千年無人而已,有人則井田、封建雖不可復,必有代井田、封建之良法,可以漸漸組織而成極鞏固之社會,使外患不侵,內亂不作也。今豈其時乎?惜哉猶無人之興起也。即有人焉,亦非百年不為功。何也?法制猶後,教育為先,改天下之政治法度易,救天下之人心風俗難。 五日 晴 往視陸鳳老疾,因趨署,則已成澤國,司堂上水潦泛溢,無置足處。俄歸。書屏及聯,作日記。 鬍子云:事之誤非過也,心之惑乃過也。忘山曰:事之誤,皆由心之惑,心之於事,猶形之於影也。 又云:天下無大事,我不能大,則以事為大,而處之也難。名言。 又云:物不獨立,必有對,對不分治,必交焉,而文生矣。物盈於天地之間,仁者無不愛也,故以斯文為己任,理萬物而與天地參矣。忘山曰:文之一字,可貴處在此。須知聖人之所謂斯文,蓋涵於天地萬物而言,誤以為文辭之文,則謬甚矣。 王通曰:樂天知命,吾何憂;窮理盡性,吾何疑。忘山曰:語是。 忘山曰:用人之道,曰信,曰疑。顧其信之也,必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其疑之也,亦必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反是,則其信其疑,皆足以僨事而有餘。 鬍子又有粹語三,惜不能完全,余為改之曰:天下莫大於心,患不能推之爾;莫久於性,患不能順之爾;莫成於命,患不能信之爾。不能推,故遠近廣狹原作人物內外,亦可不能均原作一也。不能順,故措注言動原作死生晝夜,非是不能當原作通也。不能信,故富貴貧賤不能安也。 鬍子又曰:凡人物激則怒,怒而不能消;感物而欲,欲而不能止。忘山曰:聖人非無怒也,一怒即消;非無欲也,一欲即止。 忘山曰:怒也者,無形之氣也,發而不止,能摧傷萬物,如風災。欲者,貪慾,無形之水也,發而不止,能淹沒萬物,如雨災。邵二我曰:樹欲靜而風不止,苗欲秀而雨不息。 社會上所以多風潮者,風即氣也,由眾人之氣不平所致。夫欲平眾人之氣,必先平己之氣;己之氣平,眾人之氣亦與以俱平矣。今之有志辦事者,其知之。 鬍子又云:智不相近,雖聽言而不入;信不相及,雖納忠而不愛。名言。 六日 晴 介石過談,即去,將至喜鵲胡同謁王相,余因先往待之。俄介石亦至。余獨入見,王相適感微疾,故未能與介石談。昳,旋車過署,小坐即歸。作日記。 鬍子云: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大賢之分也;達則兼善天下,窮則兼善萬世,聖人之分也。語是。 忘山曰:理與義,二者之分界:理是自然,義是當然。 鬍子云:禮文多者情實必不足,好毀人者其心必不良。 唐文宗曰:宰相薦人,當不問疏戚,若親故果才,避嫌而棄之,亦不為公。忘山曰:斯言極是,凡避嫌而棄才者,其私過於袒庇親故之人。何也?袒庇親故者,尚知愛人;避嫌棄才者,惟知有己。避己之嫌,屈人之才,其罪重大。 胡仁仲云:陸賈對漢高帝之言,乃古今治亂一大關鍵,惜乎帝之不能用也。又云:使帝用其言,必不襲秦故尊君抑臣,必復井田之制,不致後世三十稅一,近於貊道;必兼用仲尼立嫡與賢之法,使坐制於母后。忘山曰:尊君抑臣,為亡秦之餘習,先儒莫不非之矣。井田雖不必復,而三十稅一之近貊道,雖厚於民之小己,實害於社會之公益,以致教民養民衛民諸要政,皆莫之舉。由是觀之,擔荷重稅,為盡國民之義務,古先王之制本自如此,故其稅十一,不得再有所損矣。後世法制盪壞,常懼擾民,不得不輕。及今欲復之,宜組織地方自治,法使果能完備,斯重稅可行,不必待用井田之制也。立嫡與賢者,兩賢之中,擇其嫡長,嫡長不賢,斯舍嫡而取賢。漢高蚤立文帝,呂氏能為禍哉?鬍子之識遠矣。 鬍子假漢高聽賈言,征魯兩生,兩生之對,皆陳大義。上曰:願聞其目。對曰:歷世聖帝明王,應天受命之大德,小臣何敢專席而議,願陛下與天下共之。上曰:善。於是詔天下搜揚岩穴之士。忘山曰:余前答二我之問也,不期與之潛合。治天下之術,固自如此。商鞅變秦而強之,卒以亡之;王安石變宋欲富之,反以亂之。皆專席而議之過也。 是日,嚴伯玉過談。夜聽奎松齋弦歌,韻調高古,非時輩所能及。 七日 半陰晴 終日不出,作日記。晚,有牽馬來視者。夜,至子瑜許談。 八日 晴 趨署。午飯。昳,詣新吾談。又往視文初,未見。歸,慕兄亦來余齋中坐。俄隨往觀其新買花草,生意盎然。晚,觀書。夜,納涼。 《知言》曰:天下有三大:大本也,大幾也,大法也。所謂大幾,有四:一曰救弊之幾,二曰用人之幾,三曰應敵之幾,四曰行師之幾。幾之來也,變動不測,莫可先圖,必寂然不動,然後能應也。忘山曰:西儒所謂善捕機會,即是此意。 鬍子又曰:制井田,所以制國也;制侯國,所以制王畿也。王畿安強,萬國親附,所以保衛中夏,禁御四夷也。先王建萬國,親諸侯,高城深池遍天下,四夷雖虎猛狼貪,安得逞其欲而肆其志乎?秦而降,郡縣天下,中原世有夷狄之禍矣。忘山曰:三代而下無治法,先儒類能言之,不待今日始有發明者。 九日 晴 趨署。薄午,詣王相談。昨日王相以電機傳語見召。俄,慕兄亦來,留共午飯。飯已,慕兄假寐,余臥而觀書。晡,詣硯孫談。 忘山曰:今日當軸諸公之有權者,無實心任天下事則已,其果有實心也,吾贈以兩言:一曰實行,一曰改良。蓋非實行,不知辦事之難;又非時時改良,不能獲進步之益也。 晡,訪章一山談辦事之學理,甚合。即歸。晚,納涼。 十日 晴 戴朗台過談,留午飯。 朗台云:德國膠州總督之駐我山東也,濱海居民爭欲食其肉,蓋其種種橫虐,肆所欲為,地方官亦無如之何。有某縣知縣某公,明干有才,一日因鐵路事,頗與之爭。蓋鐵路相聯繫之巨釘失去,遂誣道旁貧民之竊之也,以告縣官,使擒治。某公疑焉,面見總督曰:「是物甚牢,取之匪易,公等試為之,吾往觀焉。」總督乃命司軌人使從事焉,俄見輦極巨且重之機器來,竭數十人力運轉之,釘始下。某公笑曰:「民家安能藏是巨物?且此間晝夜有警兵,即挽以來取之,若是之難,顧無人覺察邪?」總督不能答,公因厲聲曰:「訐我良民者為誰?」總督曰:「警兵某言之也。」公曰:「此人亦我國民,盍畀我系之去,治以罪。」總督不可,公亦不與爭,乃輕車入省垣,告大吏,行文索其人。大吏某怯事不允,公曰:「請由藩庫輸我白鏹數千,吾能辦之。」大吏許焉。公乃以是巨費,發電文數千字,由膠墨百姓出名,告膠州總督不法事於德政府。德人聞之,專使來驗問屬實,未幾召總督歸,以他人代之。人皆服公智略。 朗台云:各省開辦銅圓局,無不一一折閱,且種種不如法,獨有高松如者,保定人,在武昌為香師所信重,使辦湖北銅圓局,大著明效,獲利甚厚。訊其所以然,則以瀕受委時,與香師約法三章:一不許上游薦人;一事權歸一,他人不得干涉;一銅圓鑄成,不禁出口。 晡,朗台去。余出街浴身,時微陰不雨,即歸。晚,納涼。 十一日 晴 詣浙學堂,訪介石談。俄詣二我,使相馬,又縱談。 西儒云:哲學為各種學問之政府,天下萬事萬物,種種學術,種種原理,皆受其統轄,被其吸力所引去。 二我云:哲學如黃金,得之者有操縱萬物之權。 二我云:哲學於萬種學問,皆有密切之關係;明哲學,則萬種學之原理皆通,宜其為諸學之政府也。 《戴記·大學》所謂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凡八級。忘山曰:凡人之能力,可以求諸在我者,到家為止。家以上,雖仲尼猶有莫我知之嘆。是故今俗語讚美人之所長者,皆曰:到家,到家。 晡,往視厚庵病。因訪叔雅,論治事必先平氣。叔雅難云:昔左文襄自雲,一生辦事,得力在氣。此何說也?答之曰:人一日無氣則死,豈可無也,要須平之而已。孟子曰:吾善養吾浩然之氣。是氣也,當運用之於無形,以佐大業,成大功;若不能平焉,而輕扇動之,則著形而變為狂風,斯不能為利,反為害矣。暮歸。 十二日 晴 相馬。趨署。過午,至義善源,晤芷香。晡,歸途吊張冶老之側夫人。因訪子蕃談。 子蕃曰:唐人之詩,可謂上矣。余笑曰:詩至劣亦要似唐。 十三日 晴 往賀沈蘭秋師,因至太升堂,是日宴集同僚,到者四十餘人。晚,歸聽奎松齋弦歌。松齋善談,因與之談。 松齋云:前聞都中有所謂熱佛寺者,以佛像無端而捫之炙手,於是群愚蟻聚,焚香禱拜,頗著靈應,如是者年餘。忽有人來言:我曩昔在佛像後煮飯,火氣蒸之故熱。眾始恍然,佛亦不靈。又某地有石佛寺,其初在曠野,孤聳一石。一日暴雨,俄晴,遍地皆水,而石獨不沾濡,人以為神,遂鳩工庇材,治廟宇。男女禱拜,趨之如鶩,頗著靈應。如是者數年。自後有人來言:「是日我持蓋踞石而坐,雨止即去,石故不濕。」眾始悟,石亦自是不靈。二說皆可破人之迷信。 十四日 晴 晨起,觀書。 《薛子道論》,明薛文清瑄著,其言多名理。 薛子云:人知天下事皆分內事,則不以功能誇人。 薛子云:變化氣質之道,輕當矯之以重,急當矯之以緩,褊當矯之以寬,躁當矯之以靜,暴當矯之以和,粗當矯之以細。忘山曰:維至人能重,能輕,能緩,能急,能躁,能靜,能暴,能和,能粗,能細。學者但可救其偏而已,若得此失彼,又非至當者也。 又云:渾厚中須有分辨者在,乃可。 逾午,夏肯齋過談。俄丁問槎來,留晚飯。夜,至慕兄許談。 十五日 晴 訪班侯,適薙髮,匆匆數語而去。俄詣浙學堂,訪介石。又詣二我談。遂趨署。午後,詣新吾,不遇。新吾夫人病熱,延醫治之,蓋宿疾也。晡,歸。順道訪文初談,即歸。 劉元城力行不妄語三字,至於七年而後成;薛文清治一恕字,二十年尚未消磨淨盡。力行之難如此。 薛子云:色斯舉矣,翔而後集,大而出處,小而交接,皆當見幾而作也。忘山曰:《易·繫辭》云:知幾其神乎。 薛子有數語,皆合乎治事之學理:一曰未合者不可強言以鉤之,若然則近於譎;一曰不可乘喜而多言,不可乘快而易事;一曰處人之難處者,正不必厲聲色與之辨是非,較長短,惟謹於自修,愈謙愈約,彼將自服,不服者妄人也,又何校焉;一曰須有包含,則有餘意,發露太盡,則難繼;輕言輕動之人,不可以與深計,易怒易喜者亦然;勢到七八分即已,如張弓然,過滿則折。 十六日 晴 晨,訪子封談浙學事。俄視介石於學堂,又專拜二教習:一孔步辛,一許九畹。並晤金錫侯叔侄。日中,因並邀至廣和居小飲;復約季鷹、子封,俄先後至;時絅齋已先在,亦邀入席。共談學堂中內容,大致瞭然。酒罷,各散。余獨隨季鷹、子封至工藝場茗談,其地仿佛上海之味蓴園,有高林曠野,頗饒逸趣。 是日,星期。晡,繞道正陽門而歸。 十七日 晴 賀嫂氏生日。趨署。昳,詣東城謁王相,談及浙學堂將有衝突。王相曰:可請幹臣、班侯等出作調人。晡,歸。將至家,遇新吾,因邀至齋中,坐談良久去。是晚,秉燭寫定規則,為十九日浙學堂會議之預備。夜深,眠。 十八日 晴 訪班侯。薄午,偕往視幹臣,亦談浙學堂事。日中,同往廣和居,復約介石來,共議明日商辦條件。酒罷,各散。余偕班侯往視厚庵病。晡,又訪二我談。既歸,觀書。 薛子又有粹語云:人未己知,不可急求其知;人未己合,不可急求其合。 薛子又云:一法之立也,須堅如金石,信如四時,則民知所畏而不敢犯。忘山曰:是說極合,而有疑之者曰:法律以隨時改良,方有進步,當修改之時,豈非有違于堅信二字之義?答之曰:法律未定時,不妨日新月異,以求完善;既定之後,則非堅如金石,信如四時不可也。或曰:然則法律一定,倘行之久而有未善,遂不可改乎?曰:可也。必有期限,或一年,或三年,為改法之時。當所改之法未宣布以前,其行舊法,堅且信如故也。及夫既宣布之後,其行新法,又當堅且信如故也。夫何疑焉? 薛子又云:天下之事,緩則得,忙則失。忘山曰:天下之事,亦有速則得,遲則失,兩說皆當參觀互用,不可偏執。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十九日 晴 是日立秋。晨,詣浙學堂,商訂議事規則,布置鄉老議員辦事人坐位。午後,同鄉諸公陸續齊集。晡,入議事廳,以次坐定。本堂監督提議要件,議員以次起立建議,駁議。提議凡二:一學堂中議購一屋產,在順治門大街,已付定銀二百,今因經費支絀,應購應輟,請議;一學堂經費,恃印結費為大宗,而捐納將停,印結不足恃,以後應如何籌款之法,請議。嗣經同人互相論議,卒決定屋事緩商,而籌款之法分三種:一由同鄉外官分任,一由本省各府分籌,一加增學費。議結而散。晚,余及班侯同至醉瓊林,王奎章約也。汪建齋亦在坐。 二十日 微陰 飯後,詣新吾,不值,與伯眉談。俄詣工程處,以電機與尹芝田談。語罷,遂至喜鵲胡同謁王相。薄暮,往徐子山家。是晚,子山招飲,坐有新吾、伯眉並子山昆季數人。子山夫人,余妻妹也。父為頌閣先生,家有荒園失修,多長林豐草,瓦舍三椽,子山憩息其中。兄星曙,以道員官天津,適歸省,亦入席坐談。餚膳精美。 二十一日 微晴 詣靈清宮,晤爽夫談。即趨署。午後,至工程處,見尹芝田。因出城答拜諸來投刺者。車中觀書。 薛子有云:聖人取人極寬,如仲叔圉、祝、王孫賈,皆未必賢,以其才可用,猶皆取之。後之君子好議論人者,於人小過必辨論不置,而遺其大者,視聖人包含之氣象遠矣。 又云:常人見貴人則加敬,見敵己者則敬稍衰,於下人則慢之而已。聖人於上下人己之間,皆一誠敬之心。忘山曰:此所謂平等。 又云:疾惡之心,固不可無,然當寬心緩思,可去與去,審度時宜而處之,斯無悔。切不可聞惡遽怒,先自棼撓,縱使即能去惡,己亦病矣。況傷於急暴,而有過中失宜之弊乎!又云:觀聖人之去小人,皆從容自在,若無事者。所謂可怒在彼,己何與焉。忘山曰:以上皆治事中切要之學理。 薛子又云:不觀陰陽乎?其化皆以漸,而不驟;人之處事如是,則鮮失矣。忘山曰:所謂陰陽之化,即道也。人苟悟道,法道之自然,何事不可為? 又云:作事快心,必慎其悔,蓋消息循環,自然之理,持之有道,則雖亢而非滿矣。又云:為政當有張弛,張而不弛,則過於嚴;弛而不張,則流於廢。忘山曰:皆是道,故不悟道者,必不能辦事。 又云:聖人言人過處,皆優柔不迫,含蓄不露,此可以觀聖人之氣象。又云:接物宜含宏,如行曠野,而有展步之地。不然太狹,而無以自容。 又云:必能忍人不能忍之觸忤,斯能為人不能為之事功。 又云:唐郭子儀,竭忠誠以事君,故君心無所疑;以厚德不露圭角處小人,故讒邪無敢害。 又云:常人才有觸,即有不平意,只是量小。 又云:眾陰方長之時,未易勝也,深於《易》者知之。忘山曰:又是道。 忘山曰:所謂哲學者,即是道,故通乎道者,無所不通。東西人變其名曰哲學,其實一而已矣。 晡,詣厚庵,視其病,勸其服東人藥。厚庵首肯。晚,至福興居,潤田約。慕兄自天津歸,亦在坐,尚有景沂、幼軒及稼霖昆仲。 二十二日 陰,微雨 薙髮。何肖雅來,先人丙子門下,亦十餘年不見矣。出城,詣班侯、幹臣,皆不遇。詣訪介石,又不遇。因視厚庵病,聞略有轉機。晡,又訪王稷堂、施伯彝二人談。晚,仍訪幹臣,相見深談。 忘山曰:凡居眾人之上而治事者,最忌善怒,一怒而腦筋亂。一人之腦筋亂,眾人之腦筋亦與之俱亂,於是所治之事無不亂矣。 居上之人,不必親治百事也,其一言一動,皆與治事有影響,故不可不慎。一出言之微而無條理,一動足之細而無分寸,人即輕之。凡居上者一為人所輕,則百事不能治矣。 二十三日 微雨 飯後,衣冠登車,往謁戴少懷師,以自海外甫歸來也,未得見。往視厚庵,慕兄已先至,聞服東醫藥,大見明效。坐久之,與慕兄偕往祝方勉丈壽。與爽夫諸人談。 凡事必經目睹,又為身所試驗,而始信者,其智慧最短淺。天下事物甚多,豈能一一目睹,而躬自驗之?君子惟以學理推定,即足以堅我之信力,愚人反是。 晡,至浙學堂,與介石談。晚,歸。雨甚。 二十四日 陰 駕車訪奎星垣,時居武王侯胡同,余同僚也,屋宇寬潔,階前養花草,談良久,歸。作日記。午後,大雨,抵夜不休。 二十五日 微晴 作日記終日。夜雨。 世傳《風后握奇經》、《太公六韜》皆偽書,然細觀其書,亦有條理。偽撰者當是魏、晉間人,故雖偽,亦古書也。余曾觀一過,《六韜》中粹語尤多,疑當時有所本,非妄撰也。如《文韜》云:太公曰:見善而怠,時止而疑,知非而處,此三者道之所止也。又云:大農、大工、大商,國之三寶。三寶安其處,民乃不慮。語皆甚精。《武韜》云:鷙鳥將擊,卑飛斂翼;猛獸將搏,彌耳俯伏;聖人將動,必有愚色。確是魏、晉人語。《龍韜》勵軍第二十三,所謂將有三勝:冬不服裘,夏不操扇,名曰禮將。將不身服禮,無以知士卒之寒暑。出隘塞,犯泥塗,將必先下步,名曰力將。將不身服力,無以知士卒之勞苦。軍皆定次,將乃就舍,炊者皆熟,將方就食,軍不舉火,將亦不舉,名曰止欲將。將不身服止欲,無以知士卒之饑飽。數語頗可誦。 兵家所謂陰符者,陰為符節,以通將意也。陰書者,通陰符之所不能盡,一合而再離,三發而一知,敵雖聖賢,莫之能識。 《龍韜》又云:將不仁,則三軍不親;將不勇,則三軍不銳;將不智,則三軍大疑;將不精微,則三軍失其機。亦可誦。 二十六日 晴 是日,皇上萬壽。查君訪慕兄,未遇。余往與談,俄去。介石過,方下驢,在門外相揖,因共至齋中,商訂浙學章程。飯後,介石先去。晡,余持章程訪幹臣,不值。詣班侯談。復至浙學堂,與介石小談。歸而微雨。 二十七日 晴 趨署。積潦不退,自後牆闕處入,始與同僚相見。飯後,詣新吾,即歸。觀書。 曩在邵二我家,觀壁上懸西人油畫,遠瞭之細入毫芒,情景逼真;近觀乃極粗,以問二我。二我笑曰:天下事皆當如是觀。余頷之。 兵家有言:攻擊者,最善之防禦也。是故能戰而後能守,能進而後能退。 二十八日 晴 觀書。奎章過談。逾午,擷珊來,久之去。晚,觀報。 俄人立憲後,議院與政府屢有衝突,俄皇怒,解散議員,另舉,全國大亂。 二十九日 晴 晨,往視陸鳳老病,遂趨署。逾午,至工程處。晡,往喜鵲胡同,遇慕兄。晚,同在德春堂夜飲。歸已三鼓。 三十日 晴 枕上已聞僕人來報厚庵病沒,急披衣起,盥漱畢,因駕車往視。履平出見余,伏地大哭。余亦無以慰之。余初見厚庵,即先蓮姊嫁時,余方總角,今逾二十年矣。厚庵一生忠厚,而壽未及花甲,理邪數邪?皆不可知。 又往唁花農,五日之內姑婦並亡,家運至此,尚何言。薄午,詣浙學堂,視介石,預備明日開學事。晡,至畿輔先哲祠,同鄉數人為消夏會。俄赴佩蔥約。又訪幹臣談。 七 月 一日 晴 浙學堂是日開學,余先往與介石等談。俄幹臣來,慕兄亦至,遂相與謁聖畢,登台宣布新修訂章程,並聽學生唱歌。歌詞激昂,足壯志概。日中始散。余及慕兄飲廣和居。飯後,即詣履平,待送殮。日暮,始成禮。 二日 晴 趨署。昳,歸塗訪子蕃。晡,到家,成挽厚庵聯:「以忠厚接物,非至德歟,痛彼蒼不佑善人,憔悴憂傷以沒世;有藥石贈君,厚庵前服日本醫藥,已漸愈,忽屏絕,專投本國藥,以致誤事,余曾力規之。惜已晚矣,幸諸子各執一藝,聰明俊達足承家。」 晡,大雨。逮暮不絕。 三日 晴 命仆磨墨,書輓聯。以初八藝學館開學,備講義發鈔。晡,作日記。觀書。 國是二字,出劉向《新序》,其言曰:楚莊王問於孫叔敖曰:寡人未得所以為國是也。孫叔敖曰:國之有是,眾非之所惡也。夏桀、殷紂不定國是,而以合其取捨者為是,以不合其取捨者為非,故致亡而不知。莊王曰:善哉!願相國與諸侯士大夫共定國是。 穗積陳重氏,日本人,論禮與法,沈氏秉衡譯其語,余錄其數條。一曰禮也者,由愛敬及畏敬之性情而生,以顯其行為之狀態者也;一曰斯賓塞之說禮,亦斥人為說,而采自然發生說,謂彼高等動物中即有禮在,例如弱犬遇強犬而仰臥,則空舉其四足,以示無抗之狀態,或被鞭韃而垂尾下首,以表服從之狀態,是皆對於強者示畏敬,而慰和其心也。忘山曰:崇自然發生說者如此,其實自然與人為二說,離一不可。蓋所謂人為者,必合乎自然之性;而所謂自然者,又非人為以畫一之,則不能人人盡其性也。 又云:禮為人類最先之統制力,哀利斯薄利難興《探險志》云:太以基中人,無裁判所,而有精密之禮儀,對於神明,對於首長,而一切之社會之關係,皆依之而定。 四日 晴 晨,往弔鶴莊夫人之喪。因視問槎略談,即趨署。午後,詣新吾。晡,訪介石於浙學堂,又詣履平。晚,在燕春園飲,坐有叔雅、穰卿,饒石頑約也。是日,奇熱。 石頑云:吾嘗足跡遍歐洲數大國,探風訪俗,而知東西有大相乖忤之處。往往在彼為品德高尚,人人稱頌,而在我以為不避嫌疑,被人恥笑者。如西俗,凡塗遇不相識之婦人,苟其衣服污塵,急為拂拭;或持物甚多若勿勝者,代為提挈,送至家,匪獨其夫感激,且人人以為美德。忘山曰:是亦不足異,蓋西國敬重婦人,如我國尊視老者。誠以婦人體弱,能力不完,男人有擔任將護之職,非有他也。 石頑又曰:以人心風俗論,我國上等社會誠遜西人,而下等之莠民,反有能勝之者。最橫暴者莫如盜賊,而我國之盜,或白晝入人家,或中途劫人,多先向人索財,不與則以白刃脅之,必不得已然後傷人。西盜則不然,其劫奪也,必先斃人之命,而後取其財。最無恥者,莫如妓,而我國之妓家,即遵大路攬人袪,或倚門賣笑,其遇客也猶或有羞縮難言意,西妓則麇聚路旁,靦然自向客求歡,甚至啟裳自露其私,種種丑狀,使人慾嘔。 石頑又云:歐洲山水佳處,莫不艷稱瑞士之尼瓦湖,然較諸我之西子湖,終覺略遜。何以故?人功太多,失天然之趣矣。余頗謂然。 五日 晴 奇熱,終日不出。觀報。作致親友書。觀書。 用人必量才而授以事,則無損越。《劉子》北齊劉晝孔昭撰云:伊尹之興土功也,長頸者使之蹋鍤,強脊者使之負土,眇目者使之準繩,傴僂者使之塗地。 子貢始事孔子,一年自謂勝之,二年以為同德,三年方知不及。以子貢之才,猶不識聖人,況其他乎? 李恕谷,名,蠡縣人也。顏習齋弟子。著有《閱史郄視》一書,刻《畿輔叢書》中,是日取觀之,多偉識名論,使人心折。 薄晚,徵升廷召飲同和居,與贊堯偕往。時熱甚,汗雨下。 六日 昨夜雨,晨起猶未止 慕兄自園歸,昳往談。時考察政治五大臣已還自海外,各上疏請定立憲及改官制。是日薄午,得電語,諸公所上摺奏,奉旨交軍機政務及北洋各大臣會議,再請旨決行。 有德國女師名邁達者,在海外與川妹、慧侄女嫻熟,慕兄歸時,延訂來華,課家中男幼讀書。是日到京,川妹詣車棧迓以歸,暫居兄處,異日將別賃屋焉。作日記。晚,往與子瑜談。 七日 晴 趨署,與石孫談。日中,歸。觀《閱史郄視》。 太公曰:先謀後事者昌,先事後謀者亡。忘山曰:此與美國某實業家告飲公之言,謂凡事之成算,皆須在未事以前安排妥定,若待事起,則已措手無及矣,意正合。 李氏云:凡人有大器者,於小事多不精察;小事精察者,多不能臨大事。是故孫叔敖相楚三年,不知軛在前,衡在後。夫以數數米鹽之察,不可以居大位,而況君人者乎?然此為好事瑣小者言之耳,若夫用兵者,必盡曉兵之事,而後可以用兵。督農者,必盡曉農之事,而後可以督農。至他經濟亦然,又不可以嫻細小為辭,自居於迂疏也。 又云:漢高以踞床洗足見英布,而厚之以帳御飲食,蓋布雄傑暴驁,可以富貴邀也。故簡於禮以消其暴驁之氣,厚以恩以收其雄傑之心。若以此待淮陰,則大不可,築壇具禮,拜於上座,又是一番作用。知此可知高祖之將將矣。 季孫意如每有所居,必葺其牆垣而後行;薛宣思省吏職,下至財用筆研,皆為設方略利用而省費;郭有道逆旅居停,必灑掃而後行;岳鵬舉宿兵,臨行令士滌濯其什器。李恕谷云:人亦須小事克勤。小事皆有次第節奏,然後大事可為也。忘山曰:此節與前所謂凡人有大器者多不精察,意若相反,而實不相悖,蓋克勤與精察不同,勤屬行,察屬知。君子之於行也,雖小而必謹;其於知也,當務遠大而略細小。二義各有界,人不可混之。 誦杜牧之詩。何肖雅來訪。薄晚,家祭。是夕,慕兄宴客,坐有芝樵。 八日 晴 晨,趨署。是日,藝學館開學禮成。昳,散歸。溫舊日記。晡,作致星墀及芝兄書。夜,預備講義。 九日 晴 晨,檢考諸書,俄趨署。昳,上堂講課。晡,至義善源小坐,即歸。玩閱碑版。夜,作日記。 恕谷云:漢高大啟九國,自雁門以東,盡遼陽,為燕代;常山以南,太行左轉,度河濟,漸于海,為齊趙;穀泗以往,奄有龜蒙,為梁楚;東帶江湖,薄會稽,為荊吳;北界淮,瀕略廬衡,為淮南;彼漢之陽,亘九嶷,為長沙。諸侯北境,周匝三垂,外接外國。天子自有三河、東郡、潁川、南陽,自江陵以西,至巴蜀,北自雲中,至隴西,與京師內史,凡十五郡,而公主、列侯頗邑其中,然當時不聞供億之缺。至於文帝,粟紅貫朽。後世版圖一歸天子,賦租及於錙銖,而每憂不足。所以然者,備多而費廣也。 恕谷又謂:漢景時,平七國之功,賈長沙第一,周條侯次之。 又云:宋袁淑嘗詣彭城王義康,義康問其年,答曰:鄧仲華拜袞之歲。又曰:陸機入洛之年。義康並不知。李延壽志之,譏其淺陋。義康固非全材,此非其短也。帝王卿相之學,自有要領,不在廣覽博記聞也。霍光、張安世,不失為楨幹;沈約、沈佺期,不失為邪佞。《南》、《北史》才不逮古學,識亦愈下矣。又云:劉穆之內總朝政,外供軍旅,決斷如流,事無壅滯,賓客輻湊,求訴百端,內外諮稟,盈階滿室,目覽詞訟,手答箋書,耳行聽受,口並酬應,不相參涉,皆悉贍舉。王昆繩曰:穆之固奇才,然非經理天下之大道。君相要務,在知人善任使而已,事事自為,亦何為者?且因此而有矜才競勝之心,則愈僨厥事矣。忘山曰:名言。 軍法言賞不過時,罰不逾刻。高歡軍士有盜殺驢應死,弗殺,將至并州決之。明日戰,奔西軍,告歡所在,西師盡銳來攻,幾不免。此可以鑒。 人之將兵,有多多益善者,有以若干人為限,逾限弗勝者。如爾朱榮謂其子兆雖勇,不過三千,多則亂。人才自有長短,不可一絲紊。 恕谷又云:唐高祖以有道伐無道,湯武之會也,乃聽裴寂、殷開山邪說,准伊尹放太甲、霍光廢昌邑故事,尊煬帝為太上皇,立代王為帝,自蹈篡逆之罪,不學無術,莫甚於此。忘山曰:人苟學理未成熟,則臨大事必至進退失據。 十日 微雨,即止 晨,作日記。薄午,趨署,則人心惶惶,皆因邇日將有大變革,懼不保。昳,上堂講課,為晁錯《上貴粟疏》。晡,歸。作日記。與舊仆林順絮談二十年事。去年所購桂花數盆,入冬以來寄存花廠中,今聞皆枯。母怒責廠中人償還。 十一日 晴 晨,出城,至浙學堂小坐。又詣履平談。午,歸。索食盡飽,乃趨署,上堂講課畢,即歸。檢閱諸史。夜,觀書。 李恕谷云:秦始皇以私智取天下,恐天下之叛也,遂削兵壞城,誅豪俊,坑儒生,為弱天下之謀,而不知其亡也忽焉。何者?腹背四肢病,而元首亦隨之以亡也。嗚呼,愚矣!沿及後世,唐、宋、明以文藝取士,士坐老於章句間,文且為虛,武益不問,而士弱矣。承平之後,不行古田獵法,以時練兵,而兵弱矣。兵民分,而民不知兵,而民弱矣。宋忌將得士心,明中葉以下文尊武卑,而將弱矣。郡縣之權太輕,有事不得專決,而官弱矣。士弱,兵弱,民弱,將弱,官弱,而天下俱弱矣。朝廷安得而不削亡也? 唐王君廓入朝,李道元寓書房元齡。君廓素與道元隙,發其書,不識草字,疑謀己,遂反。道元坐是流嵩州。以一書之故,而成大禍如此。恕谷云:凡事體重大,與嫌疑當避者,皆不可輕用草書,亦涉世者所當知也。 魏元忠上封事云:今言武者先騎射,不稽之權略;言文者首篇章,不取之經綸。由基射能穿楊,不止鄢陵之奔;陸機識能辨亡,無救何橋之敗。忘山曰:騎射者,武之末;篇章者,文之末。惟權略乃真武,經綸乃真文。 十二日 晴 作致蔭亭書。備講義。薄午,趨署,上堂講文法。晡,詣新吾。俄至工程處,芝田將宴客泰昇堂,邀余入坐。薄晚,又至義善源,即歸。 唐俗稱舉人為覓舉,覓者自求也,賤之也。忘山曰:古者士之入官,或為眾所推,或被征解,及科舉興,而士皆投牒自舉,所謂自覓自求,宜其賤之也。 李恕谷曰:天下事成於剛直廉峭之人少,成於宏襟偉抱之士多。忘山言:名言,名言。 又云:東漢時,選舉解召,皆可以入仕。以鄉舉里選,循序而進者,選舉也;以高材重名躐等而升者,解召也。而解召,人尤榮之。如蔡邕解司徒橋元府、周舉解司徒李郃府之類,此法百世行之可也。乃至於隋,則海內一命之官,並出於朝廷,州郡不復解署。唐仕者多由科目,而解署亦時有之,若張建封之解許孟容、李德裕之解鄭畋是也。劉貢父言:唐時諸侯,自解幕府之士,惟其才能,不問所從來。朝廷常收其俊偉,以補王官之缺,取人之道猶廣。宋雖有解法,然白衣不可解,有出身而未歷仕者不可解;其可解者,復拘以資格,限以舉主,長材屈於短馭,比比而是。迄明季,則絕無此矣,非科目無以得官,非銓曹無以授職。內外難以獨理,皆延請幕賓,然非宿登仕版,則雖極知其材能,亦不能振拔。以故其用法網愈密,文墨愈嚴,而奇才異能愈漏網而去矣。 十三日 晴 薄午,到署,上堂考課。晡,出城,至廠肆。又詣履平談。聞是日有旨,宣布立憲。既歸,晚間履平以電機傳語,誦詔書全文,計數百字,即明定立憲宗旨也。 是晚,閱諸人課卷。 十四日 晴 詣浙學堂,訪介石不遇,因至松筠庵。是午,宴客,坐有何肖雅及新吾、子山、叔耘、芷香、伯眉。酒罷,瞻拜椒山先生像,聞須及指甲猶是先生留遺之物。 晡,歸。溫舊日記,閱課卷。 十五日 晴 晨,赴海甸謁項城。日中,在政務公所午飯。昳,歸。觀報。晚,家祭。觀書。 宋仁宗詔:良民子弟,或為人誘隸軍籍,自今兩月內,父母訴官者還之。李恕谷曰:古之為兵者,皆於齊民中選其材力出眾者,使為君父捍患御災,所以異而用之,非所以困而苦之也。漢選六郡良家子,及郡國三百名為兵,猶有古意,故漢兵最強。今宋乃詔良民子弟不願為軍者退還,是以兵為辱也,示人以兵之苦也。是為兵者,必皆不良之民而後可也。誰復有樂荷干戈而為君父敵愾者乎?忘山曰:我國有諺曰:好人不當兵,好鐵不打釘。而西人之當兵者,人皆榮之,我國古詩題曰《從軍苦》,西國則曰從軍樂。夫苦之與樂,榮之與辱,其相反如此。 項城雄才大略,李文忠後一人而已,而身長不滿八尺,言貌和藹。余往謁之,幾不相識。聞此次立憲,項城實主之,樞臣皆大不悅,有欲鯁其議。項城曰:「有敢阻立憲者,即是吳越!」吳越者,即汽車中放炸藥刺端午橋之人,即是革命黨。於是無敢言者。昔唐太宗謂魏徵嫵媚可愛,吾於項城亦云然。 十六日 晴 晨,介石來談,即去。俄有山東孫姓者過,仲華亦至。良久皆去。日中,趨署。上堂講課。晡,吊花農家姑婦之喪。又詣履平談,即歸。觀報。觀書。 恕谷云:天下有一法,即有一弊,惟在權其弊之輕重何如耳。周行封建,其亡也以封建;漢重郡縣,其亡也以郡縣;唐有藩鎮,其亡也以藩鎮。秦、宋、明去封建,輕郡縣,無藩鎮,其亡也遂以匹夫宋之亡並非以匹夫矣。周弱於封建,而實延數百年之命於封建;漢亡於郡縣,而亦延數十年之命於郡縣;唐亡於藩鎮,而亦延數十年之命於藩鎮。固不若秦、宋、明之一敗塗地,蹶然而盡也。孔子曰:先有司一邑且然,況天下乎!天下之權,必欲盡攬於一人,究之一人亦不能總攬,徒使天下事善不即賞,惡不即誅,兵以需而敗,機以緩而失,政以掣肘而無成,平時則文書雜沓資猾吏上下之手,亂時則文移遷延啟奸雄跳梁之謀,此郡縣之權太輕,陳龍川所以竊嘆也。宋與金之將亡也,乃議封建藩鎮。余謂今日者封建即難驟復,而郡縣之權必宜如漢故事,使之得專生殺人,使之得專兵柄,使之有事得直達天子,數年遣官一巡視,而不復設監司以彈壓之,然後郡縣之勢強。郡縣之勢強,則朝廷強矣。 十七日 晴 晨,備講義。薄午,趨署。昳,上堂講《莊子·馬蹄篇》。晡,詣王相譚。暮,歸。是夕,慕兄已歸。晚,與談。 聞奉旨開編纂局,命王大臣二十餘人會議,改定官制。局設朗潤園。恭邸之園。慕兄及楊杏城二人為提調,自是須常駐園中,五日獲一休息。 十八日 晴 晨,作日記。薄午,趨署。昳,上堂問課。晡,出城,至浙學堂訪介石,聞為撤退學生事,嘉湖鄉老小不平,須急推誠解其疑。頃之,同至廣和居,因鶴卿在此,欲與相見。既以天暮不能待,遂先歸。夜,讀賈浪仙詩。 畫家繪景,詩家繪神,浪仙《昇道精舍南台對月》詩云:「月向南台見,秋霖洗滌餘。出逢危葉落,靜看眾峰疏。」豈惟寫秋景邪?並秋之神趣,以及無限蒼茫感慨之意,皆躍然矣。 十九日 雨 趨署。昳,上堂講文法,聽者寥寥。晡,歸。觀書。作日記。 《閱史郄視》云:宋元昊反時,一時材勇之士,未見有出狄武襄右者,為人慎默寡言,計事必審中機會而後發,行師正部伍,明賞罰,與士卒同饑寒勞苦,雖敵猝犯,無一士敢後先者,尤喜推功與將佐。始與孫沔破儂智高,謀出一己,賊既平,經營餘事,悉以諉沔,退若不用意者。沔始嘆其勇,既而服其為人,自以為不如也。賊屍有衣金龍衣者,眾謂智高已死,欲以上聞,武襄曰:「安知非詐邪?寧失智高,不敢誣朝廷以貪功。」真大將材也。使西事專委此一人,而以如張玉、種世衡、張元者為之偏裨,元昊可計日平。乃宋不能格外用人,而徒倚辦於龐籍、范仲淹、韓琦諸文臣,何能制敵之死命哉?忘山曰:吾於唐、宋武將中,所心折者二人:一王忠嗣,一即狄公也。二人皆得大將體。 史稱諸葛武侯能用度外人,所謂度外人者,不以己之愛憎好惡,為人之是非賢否也。 二十日 晴 晨,觀書及報。 宋方臘將反,召其眾謂曰:「吾等起事之間,萬眾可集。守臣聞之,固將招徠商議,未必申奏,延遲一兩月,江南列郡可一鼓而下也。朝廷得報,亦未必決策發兵,遷延集議,調集兵食,非半年不可,是我起兵已首尾期月矣。二敵聞之,亦將乘機而入,我但畫江而守,輕徭薄賦,以寬民力,十年之間,終當混一。」恕谷云:郡縣無權,簿書繁密,往來遲滯,為奸盜所窺如此。治天下者,尚不知變計哉?忘山曰:此等弊害,以宋為甚。 又余玠言:「今世胄之彥,場屋之士,田裡之豪,一或即戎,即指之為粗人,斥之為噲伍,願陛下視文武之士為一,勿令偏有所重。」李恕谷曰:宋、明氣習皆如此,不孱而亡,得乎?朱子曰:去同甫事功,始可入道。范希文曰:名教中自有樂地,何事於兵?嗚呼,天下氣習之靡,誰實倡之哉? 遼太祖後述律氏,獻剝樹皮之策以攻幽州,不仁哉!詳《閱史郄視》四卷一葉。 錢牧齋向言曰:金南渡之後,為宰執者,上下同風,以苟安目前為樂。每北兵壓境,君臣相對泣下,已而敵退解嚴,則大張具會飲黃閣中矣。議事至危處,輒罷散曰:俟再議。已而復然。用人必擇無鋒芒軟熟易制者,曰:恐生事。近侍諂諛成風,每奏四方災異,民間疾苦,必相謂曰:恐聖主心困。臨時不肯分明可否,相習低言緩語,互推讓,號養相體。因循苟且,竟至亡國。忘山曰:一團體,一社會,如木之中邊皆腐,安得不亡。 薄午,蔡鶴卿過談,即去。到署,上堂考課。與經世談。晚,飲於醉瓊林,胡叔藩約也。夜,歸閱卷。 二十一日 晴 晨,閱卷。向午,答拜鶴卿,未見。又詣履平。俄至廣和居,是日宴客,坐有叔雅、石頑、鶴卿、介石諸人。晡,又至浙學堂。晚,歸。觀報,報紙為今日一種大學問,無論何人皆當寓目,苟朋友相聚,語新聞而不知,引為大恥。不讀報者,如面牆,如坐井,又如木偶,如頑石,不能與社會人相接應也。報所載事,雖不盡可據,然必有可據者存焉。久之,必能辨別。設竟置而不觀,則並可據者亦不知矣。 二十二日 晴 晨,觀書。 元郝經上議曰:國家開統以來,垂五十年,一之以兵,遺黎殘姓,游氣驚魂,虔劉劘盪,殆欲殲盡。自古用兵,未有如斯之久者也。李恕谷曰:嗟乎!漢五年而成帝業,唐六年而平四海,元自起兵以至滅宋七十餘年,無日不肆屠殺,慘哉,此時之乾坤氣象也。 明太祖定金陵後,立管理民兵萬戶府,諭行中書省臣曰:古者寓兵於農,有事則戰,無事則耕,暇則講武。今兵爭之際,當因時制宜,所定郡縣民間武勇之材,宜精加簡拔,編輯為戶,立民兵萬戶府領之,俾農時則耕,閒則練習,有事則用之,事平有功者一體升擢,無功者還為民。如是則民無坐食之弊,國無不練之兵,以戰則勝,以守則固,庶幾寓兵於農之意也。恕谷曰:太祖此法甚善,不惟開創當行,守成亦當行之。 薄午,趨署。昳,上堂問課。既退,介石來館中小坐,即去。晡,歸。觀報。 二十三日 晴 介石偕錢君來訪。俄往賀那壽。薄午,趨署。昳,歸。是日,慕兄晨歸,暮復詣園。 王陽明寄楊邃庵書曰:身任天下之禍者,然後能攬天下之權;操天下之權,然後能濟天下之患。而君子之致權也有道,本之至誠,以立其德;植之善類,以多其輔;示之以無不容之量,以安其情;擴之以無所競之心,以平其氣;昭之以不可奪之節,以端其向;神之以不可測之機,以攝其奸;形之以必可賴之智,以收其望。坦然為之下以上之,退然為之後以先之。二語乃治事家之秘密藏。 隆慶二年,張江陵上疏有云:天下之事,慮之在詳,行之在力,謀之在眾,斷之在獨。又云:無全利無全害者,事之形;有所長有所短者,人之才。忘山曰:是皆精金百鍊之語。 高岱論明代法詳之弊曰:事有宜密,雖腹心不得聞也,而必須關白;人有可用,雖將相不為過也,而必循資格。錢穀出納有足以利民者,專之可也,而憚於稽考之嚴;刑獄重輕有當以情處者,遂之可也,而涉以出入之議。贓狀未具,知其為盜而不敢誅也;符箋未下,知其奸而不敢捕也。機當速應,固之者有留難之虞;勢宜有待,促之者有遷延之患。一金之費,於歷諸司;一令之行,遍咨群長。甲可乙否,此從彼違。圖政理之志輕,而稽簿書之念重;敷治化之日少,而辦文移之日多。少有盪軼,則下以廢法而訐其非,上以悖法而重其譴。故君子不敢為善,殆甚於小人不敢為惡矣。忘山曰:法之所以詳若是者,皆所以防小人之為惡而已,乃防之太密,致使君子不敢為善,過猶不及也。是故不恃人而惟恃法,必墮是弊。 二十四日 晴 晨,備講義,觀書。薄午,趨署。課畢。晡,出城,至廠肆。又詣處州館,見孟聰,復往視履平,即歸。 二十五日 晴 晨,趨署。時尚蚤,先訪新吾,猶眠未起。與夏燕保談。晤伯眉。 忘山曰:無大憂慮之人,亦無大快樂;有大快樂之人,亦必有大憂慮。 日中,趨署。昳,上堂課畢。晡,歸。觀歷史。 二十六日 昨夜雨,早晴 作日記。觀書。 《平書》,王子源昆繩著,李君恕谷為之訂,其中皆變法改政之語。彼時曷嘗睹今日泰西之盛,然其持論已有吻合者焉。 《平書》曰:民不合則離,不分則亂。忘山曰:二語名言。是故政學原理中偏執合之說者,非也;偏執分之說者,亦非也。要在合而能分,分而能合,則得之矣。 古稱士農工商,謂之四民。兵即在農內,無所謂兵也;官即在士內,無所謂官也。 二十七日 晴 晨,詣浙學堂,訪介石,不遇,晤亦韓。又至長椿寺,與僧妙均談。即趨署。 是日,考課。晡,歸閱卷,評甲乙,未暮已闃事。夜,觀西史。 二十八日 晴 介石過談。逾午,出城,詣履平。又送何肖雅行。詣杭州館,時因厚庵已故,其所司館事移交於余昆季。是日以吳伯唐為代表,至杭州館與余辦交涉,將賬目契券,一一清理。余攜之歸。 二十九日 晴 觀書。作日記。 李恕谷云:論者嘗亟亟於復封建,曰無封建則不能處處皆兵,天下必弱。豈知民間出兵,處處皆兵,郡縣即可行,不必封建也。忘山曰:是可謂通論。今但能復漢之舊制,用久任之法,可得封建之利,而無封建之害。 恕谷曰:古雲天下惟有德者居之,未聞曰天下惟同姓者居之也。師曠曰:天之立君以為民也,未聞曰天之立君以為其子孫也。此等語昌言不諱,惟明末國初時有之。 昨夕,慕兄歸。晨,往與談。日中,趨署。昳,上堂講《淮陰侯列傳》。晡,歸。觀報。夜,觀歷史。 八 月 一日 晴 晨,作日記。薄午,趨署。昳,上堂問課。晡,詣王相,晤梅先,聞慕兄適去,坐久之,忽見有四五東人入,則日本欽使來謁夔相者也。薄晚,又至化石橋,晤新吾,即歸。聞麗軒明日來。是夕,家祭。觀報。 二日 雨 趨署。昳,上堂講《莊子·秋水篇》。晡,歸。作日記,至夜已畢。 恕谷與惲皋聞論封建曰:封建不可妄復,試觀春秋列國賢卿大夫,惟有管仲定民居、成民事,子產殖田疇、訓子弟。其餘君臣所商所事者,非朝聘會盟,則兵車侵伐,匆匆不暇,紛紛四出,未見問及民爭者。豈天立君為民之意如此乎? 惲皋聞曰:分土當先於縣邑,制縣太大,則民情難悉,政事難舉。聖門藝如冉求,聖門許之,止於宰千室之邑,其自許亦止方六七十如五六十,可見也。 三日 陰。俄晴 晨,趨署。是日,丁祭。在藝學館行禮,禮畢出城,詣浙學堂,晤介石。又訪履平,留午飯。晡,詣廠肆,坐肆中觀書。薄晚,至工程處,晤芝田、建侯、果臣。晚,新吾家宴飲,坐有麗軒、公坦及施炳之。炳之,麗軒之女弟婿,留學東國而歸者也,將應殿試。新吾屬余擬論題三四,以備施公試筆。 四日 微陰 謁陸鳳老,未見。因往見戴少懷師。日中,吊於履平家。是日,厚庵成主,賓友雲至。余小坐,即趨署,上堂問文法。晡,歸。成挽厚庵七律詩一首:「風濤百尺秋江晚,憔悴行吟楚大夫。自結幽蘭為紉佩,休哀芳草化榛蕪。紛紛約束厚庵極以新政為不然,歿後十三日,奉旨宣布立憲,並派議官制。古如此,濯濯儒冠今竟無。我更蒼茫感身世,奠君惟有一生芻。」 五日 晴 送厚庵柩至車棧。是日,履平扶柩南行。薄午,爽夫款飲相送賓友于斌升樓。昳,趨署。上堂考課,以《蕭何追韓信論》命題。晡,歸。聞慕兄奉旨署順天府尹,舊為陳公雨蒼署,以適奉命出都,稽驗各省幣政故也。夜,閱卷。 六日 晴 閱卷。單車至護國寺一帶花欄中,購桂花六本歸。桂香恬遠幽靜,使人動山林之思。杜樊川詩云:「秋山念君別,惆悵桂花時。」余尤愛其句。 寂坐不出。觀西洲歷史。 希臘古代之文明,於自然地理上所關甚巨。一希臘為多島嶼多港灣之國,發達於地中海東部,得與古開化諸國埃及、腓尼基等相近。一全國山脈縱橫,成多數之小邑,因其畛界,皆可分為自治之區。有此二端,皆足生希臘人政治獨立之思想。 猶太人之失國,在紀元七十年。羅馬帝菲士巴山時,猶太人反,大將鐵脫司討而滅之,破壞耶路撒冷,遂使猶太人自是漂泊為無國之人,以至今日。 埃及人之建築,腓尼基人之商業,希臘之文學政治,皆上古史中之特色。 今日歐洲人之科學,實淵源於中古史中之阿剌伯,凡化學、數學、數字十位法、三角法、天文學、醫術、物理學,皆自阿剌伯輸入焉。 一千五百八十五年,英國與西班牙大戰,英人得全勝,非英人之勝,實歐洲新教即路德所創之勝也。猶近年日本與俄國大戰,日本獲勝,非日本之勝,乃世界立憲政體之勝也。 慕兄晚過,蓋是日謝署缺恩,召見。 七日 晴 向午,詣順天府。慕兄履新,方接見僚屬。俄仲華亦至,留午飯。飯罷,仲華先去,余亦歸。晡,百約過談。是日,預備講義。觀書。 《平書·建官》云:官不在多,在專且久;不在全才,在用其長。是扼要語。 顧寧人曰:一鄉之中,官備而法詳,然後天下之治,有條而不亂。忘山曰:誠哉是言。天下者,即一鄉一里之所積而成也。治天下不自鄉始,可乎? 恕谷曰:三代而上,以躬行實踐為主,不惟經史之名不見於命官,即學校之內,惟教以禮樂德行。其誦《詩》也,所以習樂;其觀《書》也,所以考政。亦無所謂經史之名也。自秦火後,聖道之識大識小,口傳身授者,盡委於地,無從尋覓,於是求夫載道之籍,朝購《詩》《書》,士多箋注,而經史始重。沿至宋、明,虛文日多,實學日衰,以誦讀為高,致以政事為粗庸。邱濬為大學士,著《大學衍義補》,不期實行,但期立言。孫爌坐大司馬堂上,手持書卷,時邊事日棘,為侯執蒲所劾。此風一成,朝廷將相競以讀書著述為名。至於明末,萬卷經史,滿腹文詞,不能發一策,彎一矢,甘心敗北,肝腦塗地,而宗社墟、生民熸矣,禍尚忍言哉! 八日 晴 晨,觀書,又讀《文選》。訪子蕃。日中,趨署。昳,上堂講《信陵君列傳》。晡,詣新吾。時母及妻往游西山,去已三日,是日歸來。晚,刪改陳君典工院條陳。 九日 晴 觀書,備講義。薄午,趨署。昳,上堂講天文淺義。晡,至施家胡同義善源小坐。又至廠肆,遇妻及兩妹,並女師邁達,在榮寶齋購筆研雜物。余亦買筆數枝,先歸。觀書。 《平書》曰:人知周之尚文,而不知其尚武。大司馬春振旅而蒐,夏茇舍而苗,秋治兵而獮,冬大閱而狩。其教戰之法甚備,顧以田為名。蓋商周之得天下,俱以武,而周有甚焉。周公恐其後之殺伐是尚也,故為之禮以柔之,不存其名,而存其實,使人但習於禮,而武備已無不修,此聖人之用也。李剛主曰:彼之以禮之名,則人皆習而安焉,且使之知殺伐勇戰皆禮也,不可去者也。以殺人不可以教,故殺獸以試之。忘山曰:聖人之微權在是。 十日 晴 觀書。薄午,趨署,晤經世。昳,上堂講昌黎《答崔立之書》。或疑余借是自發其牢騷抑鬱,而不盡然。餘生平未嘗以不獲科第為憾。晡,經世約余商酌要公。晚,歸。觀書。 王昆繩以為,商稅宜盡變從前之法,而別為制舉,榷關稅卡,種種困憊商旅者,悉掃而空之,別給印票,分坐商行商,書其姓名里籍年貌與所業,注其本若干,但計其所得,一分之息而取其一,注於票中,鈐印以還之。如本增減,則另給,改業亦另給。其有僅足本者,免其稅。忘山曰:是即西洲所謂所得稅也。歐人近數百年財政進步,皆因整理所得稅而然。 昆繩又云:重本抑末之說固然,然本宜重,末亦不可輕。假令天下有農而無商,尚可以為國乎?忘山曰:有農而無商,則農事亦必不進。夫本與末,乃物之兩端,相為倚也,豈可有所畸輕畸重於其間耶? 十一日 晴。風 晨,出城,詣夏肯齋許。又至浙學堂,訪介石,晤湯君倜鼎,談久之,即去。過佩蔥談。薄午,趨署。昳,上堂問課。晡,歸。觀書。作日記。 禹治水,開九河以分水勢。至齊桓公時,始塞八河,以擅地利,不百年,遂有砱礫之決。王昆繩曰:觀是,則九河之利,不待智者而後明矣。 從來治河者,皆主分,惟明潘季馴主合,其言曰:河流分,則水力小而沙停,故易淤;河流合,則水力猛而沙行。李剛主曰:此亦身親閱歷之言。忘山曰:吾於是不敢贊一辭。 《平書》謂肉刑宜復,犯貪者黥之,犯盜者刖之,犯淫者宮之,犯賭博者斷其手。 又云:人有斯須之不敬,則慢易之心生,而非禮矣。有斯須之不和,則乖戾之心生,而非樂矣。禮樂之為教,不過使人無不敬、無不和而已。忘山曰:敬即是禮,所謂無體之禮;和即是樂,所謂無聲之樂。 十二日 晴 起作日記。向午,衣冠出賀文子澄娶婦。答拜陳公坦,遂趨署。昳,上堂講文法書。晡,繞棋盤街而東入西安門,訪絅齋談久之。又詣綿達齋許,吊焉。晚,歸。聞慕兄至家,遂往視。子瑜亦至。 十三日 陰 終日不出。隸古齋碑刻送余瀏覽者甚夥,皆魏、隋間物也。是日選最精者留之,酬以資。又杭州館司閽者來索工費,予之。胡芰孫來訪,俄叔耘亦至,留午飯。是日,觀歷史及報。作日記。 朱子注「行有餘力,則以學文」曰:文者,《詩》、《書》六藝之文。注「夫子之文章,天之未喪斯文」兩章,訓文曰:威儀言辭,禮樂制度。恕谷曰:皆有功於聖道。今人專以載籍為文,翻讀為學,幸朱注尚留此蹤跡,與之作證。 孔子曰: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學,其蔽也盪;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忘山曰:知仁勇皆美德,然而不學則皆無用,可見學之為貴也。 或問李恕谷曰:「先生重六藝,將廢《詩》、《書》乎?」先生曰:「此誣坐人罪也,予何嘗謂廢《詩》、《書》,正謂興必於《詩》,考政必於《書》,非徒翻讀具耳。何者?經書乃德行藝之簿籍也,所以詔習行,非資徒讀,猶田園冊所以檢稼殖,非用徒觀也。徒讀《詩》、《書》者,是廢《詩》、《書》也。」 習齋、恕谷諸先生,力矯數千年誦讀空文之弊,而謂學必歸於實用,當時不見海西所謂科學,而僅僅以孔門六藝厲學者,其志良苦,其識偉大矣。 十四日 雨 終日不出。有仲姓字沐清者,匯東之司書者也,自海上來,蓋為水雲事,匯東請其為己之代表,來都運動。晡,出訪文初,不遇。即歸。觀歷史及報。 十五日 晨,出賀節,送介石行。介石應粵東之聘,明日行。薄午,詣方勉丈及戴少懷師,又往視李甥。昳,至王相家。晡,訪新吾。晚,歸。備講義。 十六日 晴 晨,趨署。上堂講普通學。午,歸。誦詩。晡,吳君來自汴,晚去。是日,作大字三。夜,與慕兄通電語,為水雲事。觀書。 古云:禍福無常,惟人自招。然亦有不自招者。邪佞而邀福,忠直而蒙禍者,比比然矣。是何也?是由於社會之昏濁,是非顛倒,黑白混淆而致然也。是又由於居上者橫用壓力,不肯虛心以察,降心以聽,遂使人理無由辨,冤無由白也。嗟乎!水雲吾誠不知其為何如人,亦未見其行事,然觀其循循向道,勤勤勉學,卑己而下人,一若忠而非邪,直而非佞者,胡為乎其罹此奇禍,一至於斯邪?豈果天道無知,不佑善人邪?抑真不能潔身謹行,失其所操持,而有曖昧不可告人者邪?吾皆不知之矣。要之,今日社會,群德不進,政法不修,無律師以為人辨護,無陪審以為人證實,善者固無由別其冤,惡者亦無由塞其口,不足以勸善,亦不足以懲惡矣。 十七日 晴 晨,趨署。上堂講《荀卿論》,講畢,至司中坐。是日,朝審,觀者如雲,赭衣載道。逾午,出至仁錢館,答拜昌士,不遇。因至杭州館,晤擷兄。又繞道賈家胡同,即歸。是夕,慕兄宴客,坐有杏城。燈下作書,致渭東,以仲君明日行也。 十八日 晴 晨,送仲君登汽車,因至署,上堂講天文淺說。薄午,詣蘭秋師談,即歸。晡,陳朴齋過談。檢日記,去歲朴齋來在八月十七,相去適一年,亦奇甚。朴齋自云:去秋到奉天,今春至山東,皆所如不合而歸,頃來自杭州也。俄叔耘過,朴齋遂去。又得渭東電,仍為水雲謀解其厄。夜,作字。觀書。 申君涵煜著《省心短語》,皆選錄古名人格言也,余再擇其精者錄之,間下斷語。 江邦申曰:心安為福,心勞為禍。忘山曰:心安為福,則得之矣;心勞不必為禍,蓋勞心者不皆小人,君子之憂天下也,曷嘗不勞?當改曰:心不安為禍。 魏聖期曰:為惡輒敗,是天地待我厚處。忘山曰:今之為惡者,不必敗,殆觸怒於天地也。張無垢曰:當官臨事,切戒躁急,躁急則先自處於不暇,何暇治事? 文清語錄:小人不可與盡言。忘山曰:人不以機械之心待小人,小人亦不敢害之。 又云:事到七八分,即已有無窮妙處。又云:人生嘗有小不如意,便是福。 蘇子瞻云:國家所以存亡,在道德之淺深,不在強與弱。忘山曰:今日西儒亦持此論。 十九日 晴 晨,趨署。講文法。過午,歸。作字,觀書。水孟賡返自巴黎,來談,晚去。日來兒病熱不退,啼呼不已,乃往請班侯,約明日來診。夜,觀書。作字。觀歷史。 世界上棼棼擾擾,波起雲涌,皆以已過造現在,以現在造未來,轉展相續,以至於無盡。卒之無論事功也,道德也,若何驚天駭地,震古鑠今,皆一過不留,轉瞬即變,其所組織而完成者,一部歷史而已。社會日演日變,則時時有新歷史出,以餉學界之耳目,若今之報紙,其即供新歷史之質料者乎?語云:今日之今,忽忽詡詡,俯焉矚之,已化為古。豈不然哉,豈不然哉! 二十日 陰 晨,觀書。班侯過,為恆兒視疾。薄午,陳朴齋過談,留午飯。朴齋勸慕兄建藏書樓。昳,去。備講義。晡,白鶴洪醫來,亦為兒視疾。觀書。晚,慕兄歸,往與談。歸,復觀書,作字。 余比年以來,書法與詩皆頗有進。書以顏為根柢,而仰摹六朝;詩出漢、魏,自許足與唐人比肩。韓昌黎有云:凡執一藝而能登峰造極,升堂窺奧,皆可樂之終身不倦。余於二者之藝,亦庶幾其近之也。世不我用,持斯二者,足以自豪。 二十一日 晴 趨署。考課,即歸。班侯來,留午飯,飲酒共談。晡,閱卷。復有閻醫來為兒療疾,疑蓄疹未發,因多用表散藥。晚,閱卷畢,觀報。夜雨,即止。 二十二日 晴 晨,趨署。講天文學,課畢,與經世談。薄午,至工程處,待芝田未至。詣新吾,在書齋中坐。與夏燕保及伯眉三人對食共談。 燕保云:居庸關外有所〔謂〕關溝者,其地萬山環峙,土皆膏腴,四時皆春。若待汽車通後,可於其間購地數十畝,築舍通流,蒔花移竹,隱於其中,為天然之園墅。吾愛之羨之,其如力不足何? 昳,復至工程處,晤芝田。晡,歸。聞子病重。是夕,延西女醫葛姓來視,予藥,令按時服之。夜,作字。日來習作蠅頭,以練指力。 二十三日 雨 趨署。以稍遲,未上堂,即歸。聞子病略愈。飯後,蘭秋師及班侯相繼至。俄,朴齋又偕徐姓者來,余適將出,皆坐不久,咸散。時雨霽見日。往謁陳公雨蒼,談久之。又拜杏城,未見。歸,觀書。 管子曰:智者善謀,不如當時。甚矣,時之不可失也。陳宮有智而遲,失時矣。 第五倫曰:貴戚可封侯以富之,不當職事以任之。何者?繩以法則傷恩,私以親則違憲。名言。 楊顒曰:為政有體,上下不可相侵。忘山曰:是即今日立憲國之精意。 魏文侯曰:耳聞不如目見,目見不如足踐,足踐不如手辦。名言。 權德輿曰:得柔之道為循吏,失剛之理為酷吏。忘山曰:柔亦有道,剛亦有理。 樂毅曰: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論行而結交者,立名之士也。 呂祖儉曰:因世變有所摧折,失其素履者,固不足言;因世變而意氣有所加者,亦私心也。忘山曰:人能煉鑄此心,使不為外界所動搖者,最難。 楊相如云:為政在使簡而難犯,寬而能制。忘山曰:不易也。 二十四日 晴 趨署,上堂講課畢,在司中午飯。日中,赴城東。時子瑜太夫人已到,因衣冠往謁見。宅在竹竿巷,與杭居地名相同,亦一奇也。又詣肅邸,未見。至順天府署,在黃春生室中譚,遇子穀。春生當俄日戰時,在朝鮮,目睹仁川之役,為言戰時情狀,歷歷可繪。又云:朝鮮近已被滅於日本,雖存虛名,與無國同。蓋無論裁判權、警察權、教育權,一聽命於東人,日又移其國民來朝鮮墾荒,隱然為其殖民地。 春生又出留影圖,皆朝鮮城廓、人民、風俗現象。 晚,歸。兒病大愈。 二十五日 晴 趨署。講課畢,在司午飯。飯罷,即歸。剃髮,與贊堯談。時齋中窗戶易紗以紙,蓋天漸寒,可以御風。觀歷史。盂賡來,即去。張硯孫過談。晚去。是夕,作字。觀報。 自立憲詔下,東南士商賀立憲,海外僑民賀立憲,邇日日本又遣博恭親王來覲,亦賀立憲。輝輝乎我祖國,亦有立憲之一基礎乎?雖然,立憲二字,非空言可以塞人望也。必其民體育發達,能任戰陳;實業熾盛,能荷賦稅;智慧充周,能參政謀;材藝精緻,能盡職守;道德完全,能循法律。然後聚眾多分子,上自宰相,下及平民,組織醞釀,而成大立憲社會。談何易邪,談何易邪?噫! 二十六日 晴 晨,詣廠肆。新吾筆墨山水冊頁,已裝潢成。俄至義善源,晤伯眉。又造復隆店,兌易銀券,仍還義善源,留午飯。晡,趨署。途遇穰卿。是日,浙學堂公舉監督,予未與議。晚,歸。昌士在余齋中,坐談,又年餘不見矣。 得渭東來電,雲事急,仍為水雲獄。夜觀報,聞昌士云:江浙米谷將盡,大可憂。 二十七日 陰 往拜楊杏城,晤談久之。因往賀肅邸壽。昳,詣新吾,因共飯,在其煙榻畔觀廣廈《義大利遊記》,是君筆墨粗豪,少修飾,然亦文學界中雄才大略矣。 廣廈云:運河乃興水利、便交通第一大業。吾國自白圭為秦開渠,至漢時為渭渠,及至隋時,開邗渠,為至大至古之河工,大地未之有也。今歐人以開運河為尋常必然之事業。德人於頃年開運河三,長數百數十里不等,其一溝通丹牛波及來因河,不及萬萬巨費,以便運輸。蓋通者,為人身治血脈第一法,亦治國便民興利第一法。其地塞者,國不治,民不富而弱;其地通者,國治,民富而強。其文野弱強貧富之等差,即視其交通之等差為比例。若夫汽車迅速,縮大陸而通之,固必不可少,然僅載精小之物,其巨物粗料,尚不能不有藉於水運。故鐵路載人及小物,而河船運巨料,二者相輔而行,其於利用便民兩必相需,皆不可少。且汽道愈盛,河運亦愈盛,亦相因焉。一言蔽之曰:通而已矣。 二十八日 微雨,即止 晨,趨署。是日藝學館月考國文,題曰《汲黯論》。薄午,考畢,下堂午飯,與經世談。晡,至工程處,見芝田。俄詣新吾,時其弟凱卿疾歿,是日設位以祭。晚,歸。閱卷,評定甲乙。 二十九日 半陰晴 晡,風起,晨,治雜事。午後,出詣新吾。晡,趨署。是日,經世約藝學館教員辦事人及學員,合影一圖,蓋經世新選知府,行將出都,留是以為記念。晚,歸。家祭。風不息。 余前語朴齋云:今日各省疆臣,非不紛紛徵辟群材,然但取臣僕,不取師友,此其所以無益於治也。 三十日 晴。大風,奇寒 仲華妻沒,治喪於妙光閣。余將往吊,途過班侯小談,遂往仲華許,晤經才、仲莊諸人。薄午,詣會芳園,經世、雯青約飲。晡,歸。作日記。 宋綬云:臨事貴守,當機貴斷,兆謀貴密。見《省心短語》。 《西岩贅語》:申君居鄖著《撮錄》,其精語云:性情之所偏,即為禍機之所伏。調養性情,不止見學問進步,實大有享用在。 又云:浮雲世態,不入胸次,所向便倬然有餘。看得人情逼仄,只是襟懷不廣。 又云:好說己長,便是短;自知己短,便是長。忘山曰:禍福相倚者也,豈知長短亦相倚。 又云:愚痴障蔽害淺,聰明障蔽害深。 又云:君子於世俗中,有不爭之名,有不居之善。忘山曰:惟其不爭不居,故名歸之,善歸之也。 又云:善所當為,著一報念,胸中便要增累,口中便要增過。 又云:智從學問聰明中自然而生,非可強為,強為之智,便成愚詐。 又云:憚勞懼怨者,不能成事;避嫌遠疑者,不能救人。 又云:居心平,然後可歷世路之險。 又云:傲人不如者,必淺人;疑人不肖者,必小人。又云:誠之一字,可以服天下;詐之一字,不可以愚妻子。又云:酒肉之場無修士,富貴之家無直友。 又云:天之苦我也,加以種種拂意事,只一味安受,便令造物無權。 文徵明性不喜聞人之過。忘山曰:非居心最厚者不能。 九 月 一日 昨晚風已止 是日,天色晴明。晨,趨署。上堂講文法。薄午,歸。 前日自新吾家出,風掃亂葉,淅淅墮車前,詩思萌動,偶得二句,是日續成之。題為《落葉感賦並懷邵二我》。詩云:「落葉不知數,秋風吹我衣。天涯故人遠,海內知音稀。自喜抱關隱,羨君垂釣歸。二我赴日本購機器,聞九月末可歸。南山有佳色,去看菊花肥。」 作日記。晡,陳朴齋過譚。久之去。晚,金蔭圖至,俄去。 二日 晴 晨,趨署。至藝學館,上堂講地文淺說。留午飯。昳,至工程處,見果臣、芝田。又詣新吾。晡,歸。預備講義。 忘山曰:志士仁人,所恃以扶危拯難,樹功立業者,莫不曰熱心也。而今日熱心二字,忽變為趨時者之口頭禪,極可厭。考其實,不過迎合風氣,要利與名而已,無他伎倆也。余謂君子所貴者,固在熱力,然智增一分,往往熱力似減一分。非減也,彼見時有不利,則須善藏其熱以待時。譬諸天道,有春夏必有秋冬,熱發於春夏,至秋冬非無熱也,斂之藏之也。天所以善養其熱力於冬,以待春之發生也。是故君子雖有熱力,亦須法天道之藏焉養焉,待時而動,不肯妄發。乃趨時者無知,反譏君子為無熱心,為冷血動物,君子亦甘受其譏而不顧也。噫! 三日 晴 趨署。上堂講賈讓《治河奏》,而於河流之形勢及古今之遷變,皆不能不為詳論之。向午,詣陳亮伯。是日,約飲所居,有園亭幽敞,菊華盡吐。會陳朴齋亦至,坐良久,予先去,詣順天府。慕兄適宴客,有沈子豐、陳瑤圃、吳佩蔥、沙潤夫諸公。署後辟園圃,起亭榭,花徑繚繞,秋色爛然,宴集其中。晡,訪元碑,在署治廳西階下,半埋土中,刻字猶明整,題曰《大都路總管府碑記》。 晡,歸。李石朋來自杭,過談久之,去。 四日 晴 晨,出城答拜諸來視者。詣經世談。經世新選得貴州思州府,於明日引見。俄至肯齋許午飯。又投刺數家。至仁錢館,晤昌士縱談。尋繞道正陽門歸。晚,觀書。 五日 晴 到署,知新膺司務廳主稿,前任即潘經世也。司務廳事簡,故可仍兼國文教習。是日,上堂講課畢,詣長少谷家,賀其嫁女。日中,至順天府署。慕兄適午食,因共飯焉。飯已,慕兄至朗潤園,餘留與陳冠三談。晡,歸。觀書。晚,慕兄宴客,坐有那琴軒昆弟及倫貝子、聯春卿、唐少川。席散,夜深。 六日 晴 晨,以事怒僮何慶,遂逐之。此人在余家服役二年,頗聰黠可喜,而心最狡。 趨署,講課畢,歸塗謁陸鳳老、崇延老,皆投刺未得見。飯後,又至松、傅二堂投刺。遂詣穰卿,遇陳朴齋,會慕兄亦至,共談。 餘十年前在上海,所買桃園地,聞張季直欲購用,蓋為江浙兩省鐵路造車橋廠也。予價每畝六百圓。 朴齋與余又縱譚。朴齋云:「余所謁者名公,動輒曰卑之無甚高論,此語然否?」予答曰:天下之論,有似卑而實高者,有似高而實卑者,但問其所論之如何而已。朴齋極口贊曰:大然,大然! 訪絅齋,不遇,即歸。備講義。 七日 晴 趨署。上堂講地文學,在署午飯。昳,出城,謁唐春老縱譚。春老精神矍鑠,談辭如雲,於政治原理,洞悉窾要,達官中不多得也。 春老云:國家之根本,在下議院,財賦由此出,有財而後興辦一切事。余對曰:然哉,下議院之在國家,如人身中命門之火也。有此火之熾盛,則百骸潤,腦力強;反是,則無生理。今變法而不知從事於此,紛紛厘定官制,更易名稱,徒然也。 今欲製造新國家,吾意以招集股東,建大公司為第一要義。何謂股東?即國內富於生產之家,使其重荷賦稅,舉代議員,或辦地方自治,或省會都邑參與要政。彼既年年出財,以佐公益,其勢不能不予以決議權,理之所當然也。 晡,歸。備講義。晚,入侍母談。 八日 晴 趨署。上堂講課畢,是日鳳老到署,因謁見。昳,詣喜鵲胡同,王奎章約飲,坐有桂卿、佩蔥、班侯、湛卿、穰卿、伯彝諸君。晚,歸。 《西岩贅語》云:凡馭下之道,寬縱之後,極難整齊。余深犯此病,後當切戒。又云:愚不詐不足為愚,智不愚不足為智。又云:為治者要使百姓愛生,士人知恥。能厚民之生,民始愛生;能養士之恥,士方知恥。士不知恥,則教化不行;民不愛生,則刑罰無用。又云:生今之世,不必定做官,然亦須徼假名器,遮庇身家,始可無慮。不然,即隱居深山,胥吏亦到;唾面自乾,侵侮愈多。李鄴辭襲侯爵,但乞告身一通,便宜山水間,縣伯不得追呼足矣。忘山曰:予嘗謂科舉足以扶貧民,捐納足以保富戶。今者科舉既廢,捐納亦將停,則保民之法窮矣,惟有速組織代議制度,使有身家者免受人之侵欺而已。 九日 陰 晨,謁陳雨蒼,未見。訪潘經世,亦不遇。晤履平,履平扶其先人櫬歸,已安葬畢,來都矣。昳,與履平同車至陶然亭,車馬喧雜,遊客甚多,遇同僚王彝臣、吳敬軒,適公宴潘經世,邀余入坐。余與坐談久之,顧覓履平不見,蓋已先歸矣。俄經世至,遂共飲。薄晚,先辭去,繞道正陽門歸。 是日,重陽,與王、吳二君登南郭一覽,心目高曠。 十日 晨,微雨 趨署。上國文堂,問課畢,午歸與贊堯談。晡,相對飲酒,賞菊,並縱談花理。夜,作日記。 花不一種,神趣各殊,蘭有澹雅之趣,桂有幽遠之趣,梅有仙逸之趣,菊有蕭散之趣,海棠有疏媚之趣,芍藥有清貴之趣。只此六種花,足供愛玩,其他不堪取也。 十一日 晴 驅車詣海甸,晤劉襄孫,遇楊杏城,同午飯。飯罷,即歸。車往還三十餘里,馬路如砥,不復憶海上矣。晡,詣東宅,晤昌士。蓋景川已病歿,昌士來代司教讀。 昌士足跡遍七八行省,閱歷極富,余嘗謂人以學校為學校,彼直以寰區之大為學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若夫以天地萬物為學校者,吾尤服之。 惟文章是我國國粹,國文如廢,國粹盡矣。今不可不圖保存之。習國文不可不以六經為根柢,故教小兒者,未入學校之先,須將六經讀完。 十二日 晨起,陰,俄雨 冒雨賀奎星垣娶婦。日中,履工部司務廳主稿任。昳,歸。往視稼霖。雨不止。夜,觀報。 十三日 晴 上堂考課。昳,詣新吾,即歸閱卷,題為《擬賈讓治河奏》,取悅靜涵第一。孟庚晚來談,留食,即去。夜,明月在樹,涼風襲人,與贊堯坐階閒談,時夜景清幽,畫筆不能到。得詩一首,詩云:「菊開微雨後,木落碧天秋。鴻雁已南渡,縱目登高樓。風聲動林隙,明月自清幽。振衣一長嘯,能銷萬古愁。」 十四日 晴 詣海甸,晤襄孫。午,歸,飲於同和居。贊堯、稼霖咸至。晡,歸。與贊堯閒談。備講義。 柳柳州云:秦壞封建以自私也,而天下之公自此始。彼謂以孔孟之賢,其才不能有所展施者,以封建為之也,語良是矣。惟郡縣不久任,不典兵,內無以治民,外無以禦寇,使人不得不思封建耳。惟有改良其法,用郡縣之形式,法封建之精意,如昆繩、恕谷所論,庶乎其可也。忘山曰:廢封建,行郡縣,必組織地方自治法而後能立。 京師西直門外,群峰峭立,河流清泚,大有江南風景。 十五日 晴。風,奇寒 晨,趨署。上堂講地文畢,答拜諸來投刺者,晤仲宣及李石朋。石朋貧病交迫,扶疾來都,有所圖謀。晡,至廣和居小酌。歸,順道至城內投刺。風甚,至家得渭東信。 十六日 晴 晨,趨署。上堂講《封建論》。飯後,至工程處,闃其無人,遂歸。連日無書可讀,其苦萬狀。 十七日 晴 趨署。講課畢,因至妙光閣吊任伯唐之喪。晤穰卿譚,留午飯。昳,至玉成班觀優終日,有三麻子者,演《臨江會》,作關雲長,狀酷似圖畫中家家所奉祀者。晚,至惠豐堂,李芳洲約飲。夜,歸。 十八日 晴 晨,電與芝田談。薄午,詣順天府。慕兄是日宴客,坐有褚伯約、方勉丈。因趨署,知惠陵保案,已由吏部核准,余得免補主事,以員外郎遇缺即補。歸途詣陸鳳老,投刺未得見。觀報。 譯電云:法人廢止重刑,已承新內閣諸人允許,惟何等之重刑,則尚不知也。忘山曰:刑之輕重,以國民道德程度之高下為比例。程度日高,則刑可輕;程度下,則刑不可輕也。愚頑者眾,猶賴有重刑生其畏懼之心,使不敢犯法害群,雖不能悉禁,薄可止亂。反是而慕寬大,用輕典,長民之玩,弊害百起,奸暴日滋,將不可一朝居矣。 十九日 晴 晨,趨署。講課畢,下堂與建侯諸君談。昳,歸。看菊花。潘經世過談,俄去。 官制聞不日即下,蓋由編制局議定:內閣總理大臣一人,副大臣二人。外列十部:曰外務部,曰民政部,曰度支部,曰陸軍部,曰禮部,曰法部,曰學部,曰農工商部,曰郵傳部,曰理藩部,曰吏部,各設尚書一人,侍郎二人。外又有大理院,為高等裁判;審計院,稽核國家出入財政;資政院,皆元老顧問大臣。其草案皆已發刊,送總司核定,現已入奏,請旨定奪矣。 二十日 未明,戴月登車,行出西直門,未數里,東方已白。到政務處,日出杲杲。慕兄代余謝保員外恩,整冠服而去。俄張冶老至,與瑤圃、貽書二君共譚。良久,慕兄來稱:鹿、榮、徐、鐵四大臣,皆罷入直,留慶、瞿,以世伯軒相國及林贊予中丞補之。向午,寶瑞臣、劉仲魯二君至,共飯。昳,始抄到諭旨:總理大臣仍名軍機大臣如故,但黜四人,進世、林而已。官制改易,悉照編制局所奏,惟將工部併入農工商部,資政、審計二院緩設。諭文七八道,長者約千餘字。晡,匆匆歸。抵家小坐,履平忽來,因共飲於同和居。晚,慕兄亦歸。問槎至,縱談時局。昌士亦在坐。 二十一日 晴 趨署。詣藝學館,聞將停課三日。在署午飯。昳,至喜鵲胡同,見繩伯,聞長沙得郵傳部尚書。因詣鹿芝老及松鶴帥,皆投刺。遂至順天府,晤慕兄,談久之,回車往賀長沙。晚,歸。是日探得各部新簡之長官:外、商、學及民政,皆仍舊;吏部鹿定興,以陳瑤圃、唐春卿副之;度支部溥頲,以紹英及陳雨蒼副之;陸軍部鐵良,以蔭昌副之;法部戴少懷師,以景厚、張少玉副之;郵傳則長沙,以唐少川、胡云楣副之;大理院正卿作為正二品,以沈子敦補授。 二十二日 晴 是日,立冬。晨,觀報。向午,詣陸鳳老,未見。又往謁陳雨翁,適抱病就醫。遂趨署,時合署人以被裁,相顧失色。俄鳳老亦到,司員皆麇集堂上,徬徨無所措,問答數語即散。昳,詣東城,賀唐少翁、胡云老。歸至化石橋新吾許小坐。晚,歸。觀報。 保存國粹主義,為今日一大問題。國粹者何?即本國之文字是也。遊學東西歸者眾矣,其於本國文有不能綴句者,本國經傳歷史及現今情勢有茫乎不知者,如是雖獲有他國高等文憑,幾於無所用之。何也?彼既不解國學,則於本國數千年來舊社會中組織之現象,以及性質風俗,皆不能詳究深考,譬諸醫者,不察病情,雖有良藥,欲施無繇。況地球萬國,未有不諳本國學問文字,而專研究他國者也。蓋知有他國,而不知有本國,是國未亡而先自滅者也,烏乎可? 二十三日 晴 晨,詣冶老,又往謁唐,未見。又詣王相及胡芸老。遂至義善源。晡,往賀戴少懷師及唐春卿、張少玉。晚,歸。得電話,知益齋到京。 二十四日 晴 晨,益齋及秉庵過。日中,趨署。昳,至致美齋小酌。晡,與益齋偕至陶然亭縱譚。益齋為余述海蟾所論之內通法,頗極精微,為從前所未聞。又云:道法自然,非勉強所能致。又云:道自地出,自天降。使余如聞霹靂,恍然徹悟。 徐巿既赴東海,劉、阮又赴天台,是亦尋常事耳。吾儕不以是墮其志。 二十五日 晴 詣冶老,因往謁唐少翁。時郵傳部暫借麻線胡同京漢鐵路總局作為公所,是日開用關防。張、唐二長官皆至,行履任禮,局所人皆衣冠齊集參見。 昳,歸。至化石橋晤新吾。秉庵以病目未他出,益齋則赴湖廣館觀劇矣。 二十六日 晴 晨,謁冶老。因出城訪潘經世,留午飯。時藝學館同人合影圖成。昳,至郵傳部公所,僅鐵路總局辦事房側耳室兩椽,窗明几淨,後有園亭林石,其地即稚夔舊居。余前輓詩有云:「他日山房重問訊,林亭無恙主人非。」亦有預兆。余獨坐室中,寂無一人,筆研文書俱無,是為一大部之始基,豈不可哂?俄馮次台來,持收文簿二冊付余。次台為局中幫總辦,入室未數語,匆匆去。余仍寂坐其中。良久,次台始復來,商議創辦諸事,談久之。晡,余亦去。至夔老家,見奎章。晚,歸。復過冶老,抵家已暮。夜,香閣、心鋤同過訪。 二十七日 晴 晨,訪子蕃談。又詣冶老。向午,至公所,則見一人坐室內,為周君佩臣,乃外部供事,為唐公所命來襄理者也,與談久之,周君即去。餘留局午飯。飯罷,冶老遣一人來,姓管字麟士,素為冶老司書者也。久之,廠肆榮寶齋有人來,因將所欲購筆墨紙札及另雜等件列單,囑其翼日攜至,蓋萬事俱從買物起也。是日,辦公文二件。暮,歸途復謁冶老,談良久,既辭去,天已昏黑,獨飲於同和居。見陳翼仲手簡,知來訪余,以亦奉冶老調,約明日同赴公所。 二十八日 晴 晨,翼仲來訪,俄去。向午,笙叔復至,小談去。向午,趨署,坐久之,即赴公所。管、周二君已先至。俄翼仲亦至,商辦公事。薄晚,至順天府,與春孫諸人談,待慕兄歸共飯。夜,歸。觀書。 人有短視者,離物寸許,即模糊不辨,近則能察毫芒。《觚賸》云:曹溪金孟年逾七十,見人有疥者,輒為搜取其疥內蟲,雲疥蟲有雌雄,雄者頷下有須種種,然可數;亦有老少,少者色白,但其口稍黑耳。豈不奇甚。 余邇來覽書,幾若無可寓目者,然不閱書則日記枯索,幾不能下筆,亦一苦事。 二十九日 晴 晨,作寄杭州親友書。飯後,詣公所,俄毅仲諸人陸續至。逮暮乃散。日來無甚要文,皆尋常公事。歸途,復謁冶老。 公牘文字有一定格式,所謂為○○事,准○○等因前來,查○○相應○○查照云云,極可厭,而萬不能不沿用之,蓋不如是,則閱者不能一目了然。 我國官家事,冊籍繁重,視若無用,而一一不可廢。蓋必如是,而後事無遺誤,皆有稽考,亦一定之機器,弗能改也。 十 月 一日 陰,寒 向午,至署小坐。因詣化石橋,訪益齋、秉庵談,留午飯。飯後,至公所。是日收文三件。晚,歸。家祭。益齋、秉庵自城外戲園中散,偕來余齋中談,夜深乃去。 道家所謂小周天,內通也;大周天,外通也。通乎內外,徹乎上下,而後元珠產於窈冥之中,即佛家所謂舍利子也。然要非絕嗜欲,慎起居,調元氣,持之又久,不克有成。 築基也,鑄劍也,服藥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散者聚之,闕者補之,虛者實之,是為築基。運用自然,呼之立應,能隨人意,是為鑄劍。地出醴泉,天降甘露,是為藥候,至人服之,乃可以成變化,而通神明矣。 行之固難,聞亦不易。余積十年,而始獲得其全。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同氣相求,同聲相應,良師益友,海內幾人,其不期而遇,無心而合,蓋有自然之前因,非偶然也。余安能無感哉? 二日 晴 日中,詣冶老,遇翼仲共談。俄曼仙亦至。昳,至公所,擬奏咨稿底。是日,外務部來文云:法國人援案,要請我國聘請代辦郵政之法人,不審何以覆之。晚,出城,赴黃積卿之約。夜,歸。 我國此次議憲法,厘定官制,政黨中有無形之衝突,相持不下者幾月餘矣。卒之兩黨人皆失所望,而成今日之結果,抑亦奇矣。 競爭海中,波濤起伏不常,冷眼人自旁觀之,頗得無窮之妙趣。 編制局所議定之草案,人人知之,及詔旨又似全然改易,則朝廷收權之微意也。 三日 微陰 起作日記。日中,詣冶老談。昳,即趨東城,見唐少翁,蓋甫自天津歸來也。談久之,即至公所辦事。薄晚,詣順天府。時慕兄已返宅,遂亦驅車歸。是晚,尚惠臣來兄處談,留晚飯。惠臣自云:在美對華商演說,頗動人之感情,有下淚者。 四日 雪,屋瓦皆白,奇寒 晨,詣潘經世談。又至廠肆。向午,趨署。午飯時,大風。昳,晴霽。赴公所,室中熾石炭,諸人陸續至,備奏報開用關防日期摺,明日遞。晚,歸。益齋、秉庵在同和居招飲,即赴焉。飲罷,益齋偕至余齋中談。 菿公之出獄而赴東也,異常之迅疾,蓋有墨派人專使接引之,一是供給,皆其黨人任之。菿公不憂無所歸矣。 東南吠聲者輩,紛紛爭路政之自為,而自忘其為閉關絕市主義,稍明理界者,多不然之。吾不意益道人亦表同意也。平陽、侯官一流,皆識高於頂,然不敢抗言,為輿論所箝制也。陽春白雪,知音者希,為之三嘆。 五日 晴 晨,觀書。日中,詣冶老,即赴公所辦事。並謁少翁。辦咨調文。晚,歸途,復見冶老。夜,作日記。 唐中宗神龍中,御史中丞盧懷慎上疏曰:「臣聞孔子曰:為邦百年,可以勝殘去殺。又曰:苟有用我者,期月已可,三年有成。故《書》云:三載考績,校其功也。昔子產相鄭,更法令,布刑書,三年而人乃歌之。子產賢者也,其政尚累年而化成,況常材乎?竊見比來州牧上佐,及兩畿縣令,下車布政,有多者一二年,少者三五月,遽即遷除,不論課最,或歷時未改,便傾耳而聽,企踵而望,爭求冒進,不顧廉恥,亦何暇為陛下宣風布化,求瘼恤人哉?禮義未能興行,風俗未能齊一,戶口所以流散,倉廩所以空虛,百姓凋弊日更滋甚,職為此也。何則?人知吏之不久,則不從其教;吏知遷之不遙,又不盡其力。偷安爵祿,但養資望,上下相蒙,共為苟且而已。臣請諸州都督、刺史上佐,及兩畿縣令等,在任未經四考,不許遷除,察其課效尤異者,或錫以車裘,或就加祿秩,或降使臨問,並璽書慰勉。若公卿有闕,則擢以勸能。政績無聞,抵犯貪暴者,放歸田裡。以明聖朝賞罰之信,則為萬方之人一變於道矣。致理救弊,莫過於此。」忘山曰:此疏於三代下郡縣之通弊,慨乎言之,至今猶未能革除也。蓋不去此弊,則天下理民之官,皆自視其職位如驛舍,如郵傳,誰復盡其心哉?漢宣帝稱:「與我共天下,其惟良二千石。」是以黃霸等,或十年,或二十年而不徙,所以能濟其中興之功也。吾願當局者,且休言地方自治,而先用漢宣久任之法,庶幾其可。 六日 晴,風 晨,詣楊杏城,不遇。又訪子蕃談。謁冶老。薄午,飯於六國飯店。赴公所辦事。晡,訪絅齋。又答拜楊莘甫,賀李偉侯。晚,歸。擷兄暨慕兄在余齋中談。風猶不息。夜,秉庵在慕兄許,促余往,談坐久之,即歸。仍作日記。 《宋書·劉道產傳論》曰:漢之良吏居官者,或長子孫。孫、曹之世善職者,亦二三十載。皆敷政以盡民和,興讓以存簡久。及晚代,風烈漸衰,非才有起伏,蓋所遭之時異也。劉道產之在漢南,歷年逾十,惠化流於樊、沔,頗有前世遺風,故能樹績垂名,斯為美矣。 李牧為趙將,功以久而成;李勣守并州,威以久而伸。忘山曰:久之一字,乃萬事成功之母也。然而求速效者,紛紛皆是矣。 七日 晴 晨起,無事。蔡鶴卿過談。向午,趨詣公所。時張、唐二長官先在。商部昨有信至,雲陳列所開辦,請各部堂司入場觀覽,並贈優待券。俄待張、唐二公散,余與周佩臣偕往勘視屋舍,備作公所,屋在石大人胡同,頹朽不堪用。復往視理藩院舊址,步行二三里,仍至公所,晤翼仲。晚,至太昇堂,錫文初約飲。夜,歸。 昨聞人談及某報譏人之無用者,名曰造糞機器。亦新名詞也。 八日 晴 晏起。薄午,詣冶老談,即趨署,晤建侯、宇香,諸薦童亦韓充國文一席。遂赴公所,晤佩臣,謁唐少翁,以工部筆帖式名單進,蓋長沙欲安置數人,少翁頷之。俄復有他客至,余遂辭去。復至公所小坐,見麟士。晡,衣冠登車,將出城赴錢氏昆仲之約,途遇陳翼仲,立談數語,即各登車去。錢氏昆仲設宴款客於全蜀館,坐有佩蔥、子平、花農、勉丈、子壯、稚鶴、貫三諸君,談及鬼怪事,言之鑿鑿。 晚,歸途復謁冶老,談良久。抵家已昏暮。觀《通鑑評語》。 申涵煜云:漢淮陰侯有死罪三:一陷酈生,一請假王,一期會固陵不至。高祖久不足於中,而殺機發動已伏於修武、定陶兩奪其軍,不待雲夢之游也。 漢三老多賢者,觀於請為義帝發喪,白戾太子冤狀,皆得之於三老。 文帝遺詔短喪,蓋為吏民加恩耳,非指太子也。景帝竟以日易月,遂為千古罪人。 主父偃鼎食鼎烹,桓溫流芳遺臭,前後一轍,蓋小人安心立意如此。 九日 晴 晨,耆康侯過談。向午,趨公所,寂無人。乃詣王相家。昳,復至公所,康侯至,章曼仙已先在。未幾,詒重、時伯相繼至。俄又往謁唐少翁,談及辦事地太狹小,頗躊躇。晚,始歸,又謁冶老,未見。 十日 晴 是日,萬壽街衢間齊懸龍旗,結彩慶賀,有萬人臚歡之意,是則為前五年所無。薄午,偕芝橋赴鄭王府,樂將軍叔和邀食神肉。滿人風俗,每年擇日祀神,招集親友,餉以餕餘。府第中禮尤嚴肅,賓來引贊,庭殿森然,有如禁闥。向午,出城,答拜諸來訪者。晡,詣詒重,則尚未歸。因至廠肆小坐,遂游陳列所,農工商部長官咸在。樓上下三層,百物瑰麗。遇建侯、果臣諸君。觀罷,即入城訪新吾,遇龔景張,知益齋在三慶園,踵往訪之。昏暮始歸,復詣冶老議事。 十一日 晴 晨,增達臣暨壽介眉偕至,俄去。嫂病,延醫蘇姓者,診罷,復為瀾妹診視。瀾患氣痛,已多日矣。薄午,趨公所,唐長官到,聞舊理藩院為意人占去者,將退還為郵傳作公所,明日可交屋。是日來者甚多,幾無容足地。留午飯。晚,散歸。復詣冶老。 是日,冶老下堂諭,暫設辦事機關,有會計處、庶務處、文案處。屬於文案者,曰收發處、監印處、書計處。又別設議事處,皆派定多人。余充庶務,自是理繁治劇,無閒暇可靜坐展卷矣。 十二日 晴 晨,詣順天府,見慕兄。薄午,即赴公所,張、唐皆至。飯後,偕金向臣及詒重往視新公所,皆奉派任庶務者也。廊廈崇閎,須略加修整。時木瓦等匠齊集,餘一一指揮,限日竣工。晚,歸。 十三日 晴 晨,趨謁冶老,遇龍伯陽。冶老出匿名書,指斥郵部有屏滿意,因命速調滿員。向午,至鐵路局小坐,因詣新公所督工。晚始歸,以車迎益齋至,演習天宮靜輪法,回公詩云:「我步崑崙巔,卻見勁草動。豈無路行人,山風吹我領。」詩有《三百篇》神味,豈漢魏下所敢望。是夕,明月在天,益齋去時已夜分。 十四日 晴 晨,客來紛如。詣冶老畫堂諭,即至新公所。俄又詣局,張、唐二公至。晡,仍詣公所,監視一切。晚,宴經世諸人於同豐堂,坐有梓生、莘甫、昌士諸君。聞胡芸老已病沒。 十五日 陰 晨起,書聯。即出至新公所,與臨記洋行議購辦什物,極瑣細。薄午,至局,與諸人素衣冠詣胡公家送殮,賓友雲至。晚,仍詣新公所。暮,歸。 十六日 晴 晨,衣冠往賀朱湛卿,復送潘經世行。薄午,至臨記洋行購物,因趨新公所,又赴局,與次台交涉。晚,賀吳絅齋娶婦,即歸。夜,存、李二君過。 十七日 晴 晨,趨新公所,過臨記洋行。是日,在公所監工一日。晡,與詒重、向辰飲於東興樓。晚,詣唐,謁張。 十八日 晴 又在新公所監工一日。晚,至義善源。又詣新吾。聞益齋將於是夜乘京漢汽車南歸,遂趨與談。益齋云:明制煉術者曰鄭鼎臣,居金陵剪子巷。益齋到都無他事,日以觀劇為樂,前後勾留,不滿一月,猶徘徊不忍去雲。夜送益齋登車,月明如水,車中遇李石棚,亦於是日南歸。 十九日 晴 晨,趨新公所。俄又至鐵路局,即回。在公所中終日監工,時規模粗定,向臣、詒重均至。晚,歸。鐵珊過談。是夜,母與慕兄偕赴法公使茶會。 二十日 晴 晨,趨公所,料量一切。薄午,張、唐二公咸至,以是日為遷移之第一日,門庭內外皆結彩,凡奉調到差者,相繼至。如龍伯揚建章、關伯珩冕鈞、李瑤琴稷勛諸人。張、唐二公,對眾談開辦事宜,俄去。是日,諸務冗雜,繁瑣可厭。 二十一日 晴 謁冶老,即趨公所。又詣次台,商議零雜事宜。薄午,冶老點派值宿名單,新調人員來者又數人,如章一山、馮翼謀等。 二十二日 晴,風 晨,顧君彥龍來拜,亦調郵部者。班侯亦至。向午,趨公所,料簡雜事。薄晚,詣王相,即歸。芳州夜來談。 連朝奔馳部省,摒擋零瑣事物,遂與書卷疏隔,不覺化為俗人。且又無暇觀報紙,聞見壅塞,如居井底,其苦萬狀。而日記又荒蕪多日,執筆則無一事可錄,無一理可言。 二十三日 晴,風 晨,詣冶老,即趨署,俄冶老亦至。 是時,項城以朝廷已改制,將組織憲法,又立郵部,遂自請開去一切兼差,奉旨俞允。而唐公所理之鐵路,亦恐將歸部轄,不能獨立。張公是日對眾略言之,又雲一部三長官,權限若何畫分,聞唐之意欲專管鐵路,而以右侍郎專督輪電,此說究如何?眾莫對。 晚,出城,飲於聚寶堂,岳柱臣約也。俄又至醉瓊林,金蔭圖約。 二十四日 晴 晨,詣公所。飯後,往視子瑜,時孟庚眷屬亦至。晡,詣順天府,晤慕兄,即歸。籌思官制組織善法。 二十五日 晴 晨,詣公所。龍伯揚獻議,將文案處分為六股:一曰總務股,一曰章奏股,一曰內文股,一曰外文股,一曰電信股,一曰內收發股。奉堂諭,點派多人,各任其事,漸有端緒。晚,散歸。 二十六日 晨,王相家取婦,往賀。即至公所,為文案購辦筆研楮墨,並理一切雜務。晚,散歸。 二十七日 晴 連日奇暖,謁冶老,談及議官制事宜。向午,趨署。唐公至,以門外不潔,怒斥閽者。俄張公亦至。時公所內外上下,已有七八十人。 江西萍鄉革命軍起,官軍一戰而敗,巡撫吳重熹以電奏遲,受申飭。蓋地方防營皆不可用,須合他省兵會剿。蜂蠆有毒,信哉。 自五大臣考察政治歸,相與組織立憲,袁、鐵大起衝突,鐵固罷相,袁亦失勢,所謂兩敗俱傷,豈不然哉。 二十八日 晴 晨,趨署。以門以外事,屬張弁管領。坐庶務處,心鋤來,相助購辦一切什物。晚,周采臣約飲,坐有鶴莊、劍秋、藥階、聚卿諸君。采臣部署齋舍極精。夜,歸。聽大鼓書。 郵部開設,人人視為膏腴,爭欲側肩而入。長沙始亦欲精擇材選,其繼迫於情,奪於勢,力不能拒,遂致聯裳競進者,不免龐雜,熔金鐵為一器矣。我國事無可為,此其一端也。冶老嘆息不已。 光陰馳如電,於作日記時,倍感觸腦筋,所謂執筆急追,俄頃十日,而隆冬短盡,遂覺大地之轉更速,竟無計使之少留也。 二十九日 晴 晨,詣廠肆已,榮寶齋小坐。即趨公所,命匠人制坐具,長六尺,闊二尺許,高二尺,可以坐,可以臥,衙署中多用之。柏峻山至,昨聞丞參已簡:右丞陳昭常,左參議那晉,右參議施肇基。是日,長沙至,問各部見丞參儀注,皆不相類。薄晚,詣喜鵲胡同,晤繩伯。夜,飲於同和居,昌士約也。 三十日 晴 晨,詣冶老,即趨公所,聞明日丞參履任,商議接待之法。晚,歸。復過冶老談。是日,官制草案刷印成,得十餘冊,呈冶老觀之。冶老出《時報》所論袁、鐵交爭事,謂朝局兩黨對峙,頗可危也。余謂此類為西國所常有,不足異,所患者滿漢之界,恐自此益不能融。 十一月 一日 晴 是日,丞參蒞任,闔署衣冠齊集。書記盧洪明以犯過撤差。逾午,諸人咸散。余是日值班,宿署中。 更深漏靜,燈火微明,別有一種蕭寥清寂境狀,使人沉沉若有所思。 電報股唐君德萱,晚來值夜班,與談良久。唐君俄去。余展卷几上,微觀之,即欠伸欲眠。 二日 陰寒 文案處後壁開窗,灰飛瓦石,狼籍不能治事。諸人咸集余庶務處,相與詼談,又議欲設研究會,惜以地狹,無從容講學之所。 胡侍郎遺折是日上,有旨郵部右侍郎以吳重熹補授,江西巡撫以瑞良調補。胡得恤典頗優。 丞參來,余往與接談良久。陳君簡持,廣東人,極和易善談;那君即琴軒相國之弟;施君則曾至米遊學者也。 晚,歸。昌士過談。時大風狂吼,聲震窗戶。余肅然顧謂昌士曰:世變之來,有如此風。昌士取余《忘山廬詩草》讀之,俄頃即去。 三日 晴,風 晨,到公所,丞參已至。是日,攜新譯小說《電術奇談》,車中略觀之。比至公所,則儔輩紛如,諸事叢擾,竟未能展讀。是日文案處,壁牖洞然朗徹,几案陳列整整,坐床亦製成,可用。晚,各散。余詣新吾,晚飯。夜,歸。作日記。 四日 晴 在公所,終日無甚事。晚,歸。觀《電術奇談》終卷。 我國小說之敘人一事也,往往先離而後合,先苦而後樂。外國小說亦然。惟我國人敘述筆墨,每至水窮山盡處,輒借神妖怪妄,以為轉捩之機軸。西人則不然,彼惟善用科學之真理,以斡旋之。如《電術奇談》所述喜仲達之感電而反其腦,後復遇電而正之。秘密使者所述蘇朗笏之目,瞽而復明。皆借科學實理以證之,使讀者反悲為喜,而略無縹渺難信之談,所以可貴。 《催眠術》《電術奇談》之別名一書,別無佳妙處,獨寫天香樓上,兄妹二人謀害林鳳美一節,最可喜可快。蓋是晚陳酒設餚,三人入坐,良久妹以他事先去,鳳美往壁間鼓琴,自鏡中見其兄袖出藥注鳳美酒中,鳳美陽不知。俄還坐舉杯交讓,故墜指環於地,兄倉皇伏而代拾之,鳳美潛易其酒,兄不知也。又勸飲,各盡一杯。鳳美復往鼓琴,久之回視,兄已昏迷仰臥,不省人事矣。鳳美乃獲脫身而逸。觀此事,大有「櫓搖背指菊花開」之妙。 五日 晴 趨公所,唐公已先至。俄楊杏城來,張公亦至。三人密談,丞參以下皆避出。晚,散。訪文初,即歸。夜,與贊堯談。 聞人言彗星出西南方,夜五鼓乃得見,究不知確否。寒夜無人起而覘之。 天象何與人事,星學大明,人益漠置之。而我國數千年社會中之心思耳目,以迷信故,遂亦組織一習慣之條例,爭以為驗則驗矣。益齋前在江西,與一星相家預睹二事皆應,即戊戌、庚子兩次之變也。彼人皆窺星象而豫知之,豫言之。 六日 晴 謁冶老,見密摺一件,蓋唐公欲專管借款鐵路,雲已與邸議妥。冶老尚欲持視邸,然後上。大風不止,康侯亦來,同詣公所。昳,余先出城,至義善源小坐。俄衣冠往謁戴師,未得見。遂至長椿寺,許志篔為其父設奠,賓友雲集。慕兄亦在焉。晚,歸。是日,先人忌日,家祭。飯後,作日記。秉庵至,亦奉調入郵部。 今年朝廷無他新政,惟立憲二字見諸諭旨,及各部專設一尚書,不分滿漢。又實行禁止鴉片。此三者,差快人意。 東人窺見我國內容之腐,如然犀照怪,無可遁逃者。不問其為改革與否也:法弊可改也,人弊何由改之?才藝之闕,可以學進之也;道德廉恥之喪,何由易之?當此強鄰逼處,水深火熱之時,而諸朝貴尚挾私以相競,懷小忿以相中傷,漠然不為大局計,嗟嗟!皮之不存,毛將安附?破巢之下,有完卵邪?獨何不一思之? 袁項城積年為朝廷所倚重,權勢熏炙,海內莫不側目而視,政府亦幾憚之。由今觀之,固自君子也。不然,彼何苦自解其兵權?雖然,袁猶有虛聲,足以震懾遠邇。袁失兵柄,為袁計則安矣,吾為天下危之。 七日 風,晴 晨,詣陳簡持,未見。訪顧汝言,談良久,即至秉庵許,與偕至公所,引見唐公。俄冶老亦至,聞明日所奏又改易,仍是奏調人員,計三十二人。薄晚,歸。行至棋盤街,馬駭,車軸折,遂易車而歸。作日記。風不息。 八日 晴 晨起,易衣冠往賀李翼侯,將於明日婚娶,乃河南張公劭予之女。俄送松鶴老之行,遂拜客數家。詣那錫侯、施植之,皆見。日中,至公所,午飯。晡,歸途過子蕃談。晚,抵家。觀報紙,淮徐饑民麇聚清江浦,凍死者日數百人。呂、盛二大臣電請賑救,並乞緩停實官捐。夜,作日記。 聞益齋云:奈端創三大條例,而星算學出現,一曰萬類之中,大物能吸引小者;一曰凡物苟不遏阻力,能動而不止;一曰凡物之身量相較,其大萬千倍者,與其行動之速力可作正比例。此人人所共知也。余亦有三條例:一曰萬物之生也,無不為兩物所構聚而成;一曰萬物皆動,無有靜者;一曰萬物之森列於宙合間,未有不相交涉而能獨立者。忘山曰:善析名理,而無文字障、意見障、習慣障者,吾獨服黃道人。 九日 晴 薄午,往謁沈蘭秋師,即趨署。張冶老至,談及郵部開創不易,須設專門學校,培養人材,以備任使;又須派人各處調查,方能將輪電路郵四種情形,了如指掌,不受人欺蔽。晡,點檢部中所購西式器具。暮,歸。商酌郵部草案評改數事。 十日 晴 謁冶老。是日,冶老交下吳擬草案十八分,命頒給評議員十八人。余攜至署,照數頒發,並每人皆加給編制局所定官制通則及郵部官制各一份,限十日內各投意見書,待長官閱定。余是日早歸,擬開議本部官制辦法七條:第一條即頒發草案,限十日內各投意見書;第二條,分別已決議及應提議之條款事項;第三條,摘列提議事件,謄印頒給諸人,為開議時問答之預備;第四條,選擇開議期日;第五條,開議時由主座提議及決議;第六條,每決議一事件,須用筆記錄,匯總傳觀畫押,成初議之草案;第七條,草案定後,限十日,如無異言,作為定議,倘有疑難,許再投意見書,開第二次會議,此次議決,作為議定,請旨施行。 十一日 晴 以所擬開議辦法,呈冶老閱。即趨署,唐長官已先在。薄午,冶老至。是日,凡到部任事人員,皆酌定津貼。議事規則已發給丞參及文案處,所最不解一事,即諸人畏開議事廳也。夫議事廳者,乃公理髮現之地,無一人得行其私者也。我國議事,素無規條,往往名為評議,權實操諸一二人手中,其餘諸人皆不得預聞。是故不開會議,不設章程,則所投意見書何殊上條陳。雖雲採擇群言,其果採擇與否,不可知也。即偶有所摭取矣,其當理與否,又不得而問也。惟合聚於一室,許其盡言,則筆所不能盡者,舌可以引伸其意;意有不相通者,面談可以表其情。又況有主座之人,靜聽兩造之詞,孰是孰非,有自然之判決,更無慮築室道謀也。夫何疑何懼? 十二日 晴 向午,訪龔仁舫。即趨署。昳,張冶老至,擬辦咨文,向外務部抄錄鐵路案卷。晡,繕寫奉派各員職掌清單。得慕兄函,交來內外城女學傳習所捐簿一本。晚,赴順天府,與慕兄共飯。戴月乘馬車歸。倩人抄錄郵部奉調人員單。 終日碌碌,無讀書時,自顧面目可憎,語言無味矣。昨夕將郵部官制草案,大加鉤乙改定,多可施行者;惟未盡事宜,須待調查案卷後斟酌,增立科目,一時頗難定也。 十三日 晴 晨,公記印書局朱君,未遇,即趨公所。是日,冶老未到。唐公來,余無事未上堂。向辰、詒重咸至,與詒重談定官製法。又見黃蒿齡所上條陳,洋灑千言。時屋宇器皿及一切營辦事宜,大致粗定,庶務事日簡一日。惟文案處筆研瑣細,不無所需。晚,龔仁舫約飲醉瓊林,坐有朱湛卿、楊仲莊諸人。又有連荷生者,連聰肅之子,入都引見,蓋分省之通判也。夜,歸。 聞萍鄉匪亂,殆將平靖。前數日謠傳甚多,有瀏陽、醴陵失守之說,今探知不確。所謂我國官軍御外患不足,削內亂有餘,此說猶能立也。 覽小杜詩:「冥鴻不下非無意,寒馬歸來是偶然。」用典運化無跡。 夜,與母妹等共談往事,雖越二十餘年,猶歷歷在目。眠時,明月中天,萬里無雲。 十四日 晴 晨,觀書。 《筠郎隨筆》載:有妓從士人會飲,臨風舉酒,屬諸公曰:如此雲物高爽,可稱詩天。即日其妓聲名頓起。 宋牧仲弟子昭,為司勛郎,冢宰黃公機問曰:淇園之竹,自古稱之,餘數過其地,絕無一竹,何也?子昭對曰:淇竹自漢已無之矣。公曰:有據乎?曰:有。昔漢武時,河決瓠子,令群臣自將軍以下,皆負薪置決河。以薪柴,下淇園之竹,以為楗。歌曰:「薪不屬兮衛人罪,燒蕭條兮噫乎何以御水,頹林竹兮楗石菑。」蓋明驗也。公為嘆服。忘山曰:文人博古,往往有此種趣致。 未午,趨署。張、唐皆至。日本遞信省職制排印成,先後交到一百部,已分散外,皆貯存。晚,歸。作致星墀及汝霖書。 十五日 晴 書聯。保文舫偕其弟至,俄康侯、達臣同來,即去。風起塵飛。觀書。 亭林《菰中隨筆》云:科舉之法,自漢至隋以前,惟孝廉與秀才常行;自隋、唐至宋朝,惟進士、明經常行。至熙寧間,荊公用事,改取士之法,自是進士獨存,明經始廢。 忘山曰:人患無仁無勇,不患無智;既有仁與勇,則智增一分,其仁與勇亦擴充一分。 晡,擬郵部職制及暫行章程,尚未脫稿。晚,出城。明月東上,到聚寶堂。是日,悅靜涵約飲,餞於梓生,舊同僚如晉錫侯、啟幼亭、惲寬仲、錫文初皆在。余不禁有今昔之感。 十六日 晴 晨起,會經堂書賈來,攜書數種,一曰《蘿摩亭札記》,一曰《丹鉛續筆》,一曰《消暑隨筆》。余皆留觀之。向午,趨署。唐長官已到,丞參陸續至。是日,頒發司員津貼,余每月仍得八十兩,與工部主稿同。晚,諸人皆散,餘留值宿。李秉庵值電報夜班,楊雲史、嵩鶴孫咸留晚食,俄去。會有南昌午家密電來,遍覓無此本也。更深,秉庵亦去。余獨坐觀書。 《消暑隨筆》為潘文勤之祖芝軒先生輯,多採摭唐宋人說部,所載故事,亦往往習見者。然偶一翻閱,頗足排悶。 夜靜,月朗星稀,萬籟俱寂。 十七日 晨起,觀書。朝曦射窗。 《大唐新語》載:張文瓘為侍中,同列宰相,以政事堂供饌珍美,請減其料。文瓘曰:此食天子所以重樞機、待賢才也,若不任其職,當自陳乞,以避賢路,不宜減削公膳,以邀虛名。國家所貴,不在於此。苟有益於公道,斯不為多也。又開元中,陸堅為中書舍人,以麗正學士或非其人,而所司供擬過為豐贍,謂朝列曰:此亦何益國家,空致如此費損。將議罷之,張說聞之,謂諸宰相曰:說聞自古帝王功成,則有奢縱之失,或興造池台,或耽玩聲色。聖上崇儒重德,親自講論,刊校圖書,詳延學者,今之麗正,即是聖主禮樂之司,永代規模不易之道,所費者細,所益者大。陸子之言為未達也。 覽報,歐洲大陸十日前,風狂雪怒,成巨災,鐵軌電絲皆受損失,致斃多人。 本日為陽曆一千九百零七年元旦。 傳言:郵部咨吏部抄錄之奏調人員摺,於人名之旁,或作一求字,或作一乞字。吏部長官不解,以問司員,亦不知所對,遂疑本署人所為,欲敗壞吾儕之名譽者。使人至吏部探之,乃知所謂求者應入求賢科也,所謂乞者入冊訖也。蓋辦事人暗記,仍吏部所為,始共釋然。是夜,陰黑無月光。 十八日 晴,風起 余已擬就郵部職掌章程底稿,約延君明齋來余齋中,為余謄寫正本。日暮始去。夜,月色頗明。 《左傳·襄十一年》:臧武仲謂上所不為,而民為之,是以加刑;上所為,民亦為之,乃其所也。忘山曰:二語極有意味。 夜,穰卿來電話稱:上海地事,孫蔭亭以其兄荔軒之喪,無暇代辦交割,將先接收料量填土事宜。余允之。 荔軒昆季,五年前在海上往來最密。荔軒嗣游海外,一周地軸,人極英敏,洞悉時事。去夏奉項城之命來天津,綜理官銀號事,遂偕眷來寓津地,亦時時至京師。余記八月間在新吾許,猶見之,豈期即歸道山,年甫四十四五。 十九日 晴 晨起,盥漱已,早食盡飽。即趨署。向午,唐少翁來署,雲接趙智庵書,郵部左右民屋,可以收買,推擴署中地界。命代擬覆書,並辦理是事。晡,仍約明齋為余錄寫續擬之辦法章程,日暮而畢。 晚,歸。檢所擬章程,復增數條,即於各司皆列入核銷款項之職掌,又於電政司中設電學科,掌設立電政學堂事宜。夜,作日記。 二十日 晴 起,略觀書,即趨署。復約明齋為鈔寫,增益更改數條。薄午,稿成。詒重、世伯、次台皆審觀之。昳,冶老至,因呈堂閱。 所擬職掌大概,專設承政廳,於承政廳下設三房:曰電信房,曰文書房,曰監印房。又設隸於承政廳者四局:曰會計局,曰庶務局,曰編譯局,曰測繪局。此外又設四司:曰郵政司、路政司、電政司、船政司。各司設郎中、員外郎、主事、書記官、司書生。各局設員外郎以下,不設郎中,有司務及技師。承政廳丞參以下,設主事、書記官、司務、司書生。 薄暮,歸。見慕兄,留晚飯,縱談。 天下事皆一變遷推移之境,豈有常也。惟佛乃能真常,未成佛之先,無論履何境界,皆只能以暫視之,以傳舍視之。彭祖豈不壽乎?八百年如俄頃,亦暫而已矣,亦一傳舍而已矣。李肅毅以宰相建節北洋三十年之久,今安在乎?亦暫而已矣,亦一傳舍而已矣。是故暫之一字,無論歲時之長短久促也,終歸於變改,則其為暫如故也。惟不變者乃真常,惟佛能之。 二十一日 晴 晨,賀肅邸,乃瑞鶴莊兩家嫁娶,皆於夜間禮成。余去已遲,遂往祝王相壽。日中,到署,午飯。昳,詒重至,余觀偵探小說未竟數葉也。聞張、唐二長官咸至,馮次台來,談及辦事權限,蓋以唐侍郎嫌文件呈閱之遲。晡,余去詣丁君厚齋,投刺。遂往送連荷生行。連主肯齋家,皆見。肯齋改良客座甚精。俄經才亦至。晚,詣斌生樓,文君博亭召飲,在坐多不相識者,皆外務部司員。 英人慾在長沙城內營商,部臣不許之,英使不服也。 晚,歸,成小詩二首,題為《桃源圖》。詩云:「桃柳隔前溪,漁舟竟自迷。人家何處是,遙指白雲西。」「流水自潺湲,亂山如畫裡。別無徑可通,只此二三里。」 二十二日 晴 連日奇暖。聞直隸四境皆有雪,獨京師無之。起,以電話詢知二我,已於昨晚到都,欲走訪之。薄午,趨署。車中觀書。 《毛詩·卷耳篇》小註:后妃佐文王求賢審官之詩。徐溝喬氏曰:儒者或疑后妃不當預聞國政,不知邑姜、太任、太姒所謂聖女,非可唯酒食是議概之者。紂之聽婦言者,惡其惟其言是從,故有牝雞司晨之戒。若后妃有遠見卓識,知求賢才以助國,斯固贊君德而非奪主權也。忘山曰:通論。 晉朱伺有言曰:兩敵相爭,惟忍乃勝。忍之一字,為兵法之秘訣。為孫吳所未道。 在署中,與二我以電話互談。飯後,即往訪之。二我時在菸草公司,因踵至,登小樓,與促膝語。二我自云:汽船中遭風折舵,險甚;又在上海重病,幾危。余皆不知也。二我方薙髮,余坐其旁。二我盛讚東國山水之佳。晡,隨至二我家中,復共談,復為二我誦詩一首,題為《秋夜獨坐》。詩云:「萬籟此俱寂,遲遲明月上。引領望清暉,天高白露降。」 晚,歸。觀書。作日記。 二十三日 昨晚陰雲四布,有釀雪意,今早又放晴光。起,盥漱畢,薙髮。即趨署。觀偵探小說。世伯、詒重、次台均至。時有堂諭,命議定丞參及諸司員等之權限。晚,散。詣新吾,留晚飯。 前睹報紙,有詔欲進尼山為大祀,今又議建曲阜學堂,蓋亦昌明宗教之意也。 民政部實行禁菸,又欲禁絕賭風。余皆贊成。 余前悟得,自道以外,萬事皆暫,無有常理。尚有一語曰:未來之事,不能預測,雖似極平常,而在我則為閱歷之心得也。 在天曰自然,在人曰當然。所謂當然,即人心中之自然也。聖人惟以人心中之自然,配合天地之自然,是謂贊天地之化育也,是謂人與天化合。 是晚,又有雪意。比歸,明星爛然。夜,聞文符笑語聲,在西偏屋中,就與談,別數月矣。 二十四日 晴 起,略觀書,即趨署。日中,至胡芸老家,與慕哥約公祭。祭畢,飯於六國飯店。仍至署,觀小說。晚,歸。風起。陳朴齋在家待余,因留晚飯。朴齋俄去。燈下觀報,亦無甚事。大風。復觀書。 《北史》:羅結年百七歲,復典政,百十歲致仕,百二十乃卒,壽算為近世所罕。惜後世鮮有傳之者。 漢後主對晉王曰:此間樂,不思蜀矣。人以為呆語。禪雖呆,不至此,所以為是言者,隱合全身遠禍之道。晉王被其欺,何後世人亦被其欺耶?乃真呆矣。 自古凶人相聚,未有不相殘殺者;小人共事,未有不相擠排者。二十四史中,書不勝書矣。 馬一齋先生曰:樂莫樂於寡慾,憂莫憂於多求,益莫益於知非,辱莫辱於無恥。忘山曰:余為增一語曰:榮莫榮於改過。 二十五日 風止,晴 流覽魏碑。觀書。 申涵煜曰:嚴刁斗,謹烽燧,是軍中正律。晉羊祜獨輕裘緩帶,有風流儒雅氣象,與諸葛公羽扇綸巾,岳武穆雅歌投壺,可稱古今三絕。 又云:晉賈牝肆凶,人理滅絕,而名士如潘、陸、左思之徒,方且奔走權門,望塵下拜,時有董養,獨以為大亂將作,入蜀終隱,真是高人眼界,局外自清。 趨署。余昨微咳,以感熱故。今日微寒,咳竟愈。 冶老欲甄別書記,授意丞參。薄晚,歸。見慕兄,飲於同和居,稼霖約。夜,作日記。 徐溝喬氏曰:少時讀仲子有文在手,曰:「魯夫人」,心疑「夫人」二字或可成文,「魯」字筆畫繁多,詎能成文於手邪?後知古文魯作,乃悟手文或能如是。見《蘿摩亭札記》。 《說文》姕妓皆訓婦人小物,不知為何物。陳詩庭以為是舄下復著之物,非也。待考。 喬氏曰:唐以前,《孟子》一書猶居諸子之列,皮日休曾有書欲列《孟子》於取士之科,見亦偉矣。 皋繇之繇,讀作遙;鍾繇之繇,亦當讀作遙。《世說》:庾翼謂鍾會曰:何以望君,遙遙不至。蓋以其父諱戲之,此其證也。 二十六日 晴 陳朴齋過。昨已奉郵部堂諭,派充書記,略談即去。向午,趨署。車中觀書。 《蘿摩亭札記》云:《鮚埼亭集》載熊襄愍廷弼入獄,持一藤枕,夜必陳此枕,對北辰焚香叩拜,既被斬,當傳首九邊,求其首烏有,乃一藤枕也。司事者駭怪,密以上陳,而取他囚首以傳。此與顏魯公兵解事相類。忘山曰:曾閱《神仙鑒》,知魯公實未死,蓋道家原有兵解之說,熊公殆亦然也。 古人巾上加帽,後改巾制加四腳,名幞頭,其制小殺於帽,亦有竹胎,取而著之,凡唐人之巾皆幞頭也,四腳二繫於上,二垂於後。劉智遠將此兩帶橫直之,即紗帽翅也。 鬥葉子之戲,其為人形者,梁山群盜也。其謂之餅者,銀鋌也;其謂之索者,錢緡也。謂得某人,則與以錢幾萬銀幾錠也,故以一人一餅一索相配。後之戲,人與餅、索相離,非古法矣。亦見《蘿摩亭札記》。 到署,猶未午。是日,公祭胡芸老。余以待丁厚齋,未能往。昳,厚齋至,蓋為郵部推廣房屋事。余因偕往踏勘,厚齋允為圖之。薄晚,散,詣順天府,與春生談。夜,歸。稼霖是日赴部,書寫履歷。 二十七日 晴 書聯。即趨署。無事,觀書。 世俗謂人死有歸煞,當避之。顏之推《家訓》云:偏傍之書,死有歸殺,子孫逃竄,莫肯在家。是此風已古。 今之風俗習慣,大抵自宋以後多相同,如官下文書,輒雲飛速、火速;應選履歷,兼供形貌,面白、面紫、微須、有須,皆宋時已如此。 訃書發端用罪孽深重八字,出歐陽文忠與弟書。 火炮,宋已有之。《癸辛雜識》載火藥庫焙藥火作,炮聲如雷,地動屋塌。 今謂水陸通衢、舟車輻輳之地為馬頭。晉安帝時,割淮陽、當塗,地設馬頭(群)〔郡〕。俗語或本於此。 唐之祆廟,疑即今之天主教。 今人於生日必食索麵,且以餉客。南北皆同。此俗陸放翁家訓謂,有姑嫁石氏,歸寧見食有籠餅,起問是誰生日。是宋時生日食籠餅也。 今公文平行者,用咨。《容齋隨筆》云:學士公文至三省者,不用申狀右語,雲諮報尚書省,伏候裁指。謂之諮報,今之咨,即諮也。 又觀新小說《日本劍》。晡,歸。夜,在贊堯室中談。 高君素臣,宦蜀十年,為言蜀中景物,雄視萬方,產竹最饒,等諸蘆葦,漫山遍野。此外青松紫柏,蔥鬱千里,山水雄奇絕麗,登陟最險。昔人有詩云:「兩行秦樹直,萬點蜀山尖。」氣象固自爾爾。 二十八日 晴 起,盥漱畢,即出城,答拜梁某。遂訪二我談詩。薄午,趨署。向辰、時伯已先在,方共飯,余亦入席飽啖。聞唐長官先至,已去。晡,詣絅齋,吊其伯母之喪。俄聞鳳老至,遂出共談。鳳老先去,余與絅齋略談良久。 是日,聞總捕胡同有隸旗籍者一家六口,夜間為人所戕,皆斃命。 晚,歸。夜,存、李二君至,俄去。作日記。 《太平御覽》引《外傳》云:夏、殷之制,五世以下得通婚姻;周制,百世不通。忘山曰:今之西人,頗合夏、殷之制。 今人以端午、中秋為令節,古人以上巳、重陽為令節。自六朝至唐皆然。唐代至上巳、重陽,百官皆休務,宰相近臣皆有賜焉。 二十九日 晴 黎明,登汽車,赴津。薄午,到,卸裝長發棧。往飲於德義樓。俄歸,坐馬車吊孫荔軒之喪。見蔭亭,共嘆死生無常。俄又訪彥復,遇菊生,又晤彥東。觀彥復姬人刻圖記,一姬懸腕書隸,風雅絕世。晚,歸棧。飯後,觀劇。夜深,歸眠。 十二月 一日 晴 黎明,登車返都。車中閱報紙,見有嚴諭,申斥郵部,謂尚書、侍郎各執意見,又所調人員不免瞻循情面,屢招物議,命從嚴甄擇,分別去留。如青天霹靂,破空而下。余不覺驚愕。薄午,到京,即趨署。兩堂已先在,時以滬寧鐵路及京漢鐵路兩關防屬余監收。是日,日食。晡,如新月,然光色暗淡。俄即復圓。晚,各散。余亦歸。齋中方糊裱,穢雜無坐處。 二日 晴 晨,趨謁冶老,談良久。即趨署。晡,微陰,有雪意。與時百、次台、詒重、曼仙諸人談,皆謂引咎之覆摺,頗難措詞。晚,歸。是日,覽黃中書條陳。夜,擬書後一篇,錄如下: 西儒有言,汽蒸、郵電,為萬國開化根原,豈不然哉,豈不然哉!蓋人之生也有智慧,智慧以交通互換而日增長;地之產也有貨財,貨財亦以流通灌輸而益發達。當古聖人創舟車以濟不通,其視未有舟車以前,進化百倍矣。至今則以汽蒸速舟車之力,其視未有汽蒸以前,進化萬倍矣。何也?有汽蒸舟車,則郵便愈捷,而人之著作思想印刷於報紙者,不數日而通遍遠邇矣。商賈之往來愈多,而各地之物產製造,為人所必需者,運輸便利更無滯積之虞矣。更有速於汽蒸者,不有電信乎?其通志意,傳消息,俄頃而千萬里如咫尺,蓋人之能力至是幾與造化爭衡。神哉,其何術以致此也?歐西二百年來,國運所以日興,文化所以日進,皆因汽電二學之發明而利用之。正如人之一身,得是而血脈靈通,氣機流暢,宜其康強壯盛,百病不侵也。今者我國百度維新,朝廷創立郵傳,所司者即輪路電郵四者。中書黃君,上書千言,條舉部中應辦之事,大都採訪東西成法,欲以餉我政界,用心良苦。推其所言,實多可行,其有一時難行者,不過礙於財政之困耳。雖然,一時則誠有難行者矣,不可不期諸將來之必行者,願與同部諸公勉之。 三日 晴 向午,詣署。聞唐長官是日生辰,相與備辦祝儀。在署與詒重、次台諸人縱談,又與詒重辨論是非之有無,各不相下。 是非安得曰無?要之,附麗於事物而後見。當事物未萌以前,無所謂是非也;其事物已消之後,又無所謂是非也。惟夫燦然紛然叢列於心目,交迫於當境,此俄頃之時間,必圖所以應付之,判斷之,如曰無是非,則將何措手足邪?噫! 欲判決是非,非易事,其必不可不注意者,曰考證也,研究也,調查也。苟無是三者,而漫然曰:我能決之。是武斷矣,未有不誤且謬者,人顧可輕言邪? 晚,歸。得句,嫌意近晦,枕上易之。 四日 晴 晨起,無事。俄詣邵二我,述昨所成小詩。詩云:「亂蝶入花叢,不覺花之重。偶然風雨來,一一驚春夢。」「是非豈足論,浮雲過眼時。當局本自清,可惜旁觀迷。」 日中,趨署,與向辰、詒重諸人談。晚,散。詣新吾。蓋聞蔭亭到京,急往與晤面,適已他出。昏黑至家。作日記,而蔭亭至,略談即去。 五日 晴 晨,詣冶老問疾,知略瘥。即趨署。覽《八家四六文選》。詞章以發乎天籟,合乎自然為佳,不問為詩、為文、為散、為駢也。本朝文章之所以遜者,皆以雕斫太甚,失天然之致,故品格頗下。 王充《論衡》曰:素女對黃帝陳五女之法,非徒傷父母之身,乃賊男女之性。《漢書·藝文志》列房中八家,而論之曰:房中者,性情之極,至道之際,是以聖王制外樂,以禁內情,而為之節文。忘山曰:西國有跳舞之俗,類皆一男一女相抱而舞,我國人鄙之,以為蠻野,不知彼蓋有深意存焉。男女相悅,乃發乎自然之感情,不可制也。而既非夫婦,則不能各遂其欲,必有鬱結不能發紓者焉,惟聽其行跳舞之儀,使凡愛慕於中者,皆得身相接,形相依,於以暢其情,達其欲,而不及於亂,豈非至道之極則乎?奈何薄之? 六日 陰,雪飛 詣冶老視疾,即趨署。日光微露。聞冶老牙關忽脫下,將延西醫治之。薄午,發電話詢之,則已愈矣。昳,歸。復過冶老,入臥室中見,數語即退。抵家,檢書。今所食之豌豆苗,即東坡詩中所謂元修菜。 《爾雅》:山卑而大扈跋,扈者,謂不由蹊徑,雖山險猶欲逾之也。 七日 陰 晨起,盥漱畢,登車出訪詒重,談及郵部引咎之奏,頗欲斟酌改定。詒重極其言。薄午,訪二我。 二我謂余之詩格,自今夏充藝學館教習後,便漸漸卑下,人品胸襟,殆亦隨之。余不覺汗下。又曰:「郵部今日之風潮,乃爾之福,若以是介介於懷,則生平之得力,從此休矣。」余聞之如清夜鐘聲,悚然惕然。正坐談間,得小詩一首:「風波搖不定,飄然一孤舟。休怨風波苦,年年浪白頭。二我句。」 二我云:德國昔有蠟人,滿腹輪軸,以電氣運之,能寫字,能知未來。 又云:天旱,可以法使之雨,蓋乘輕氣球而上,用硝水等數種藥料,噴散空中,可致三百里內大雨。皆極奇。 公誼與私情,日交戰於社會中;人理與天欲,亦日交戰於腦質中。卒之公與私不可偏廢,理與欲不妨並行。 在二我家,終日飽聞藥石之言,愧悔並作,嘆曰:郵部何足累我,我自累耳!自今伊始,當急起猛省,或有及乎? 八日 晴 起,食臘八粥,用菱棗榛栗等雜物,聚而煮之,每歲十二月八日食之,名曰臘八粥,蓋京俗也。俄登車趨署。途過冶老問疾。至署中,則意國人將來勘屋。郵部新起屋,與鄰屋毗連,窒其屋檐溜雨之路,鄰屋為義大利人,故使館行文外部理論之。是日,余偕譯者黃君往意使館,見欽使,引其所派人來踏勘,許為通水道,使彼無所不便。已,面議改良法,意人許可而去。 覽報,江西萍鄉亂平。揚州、清江等處釀禍。江南徵兵,起風潮。 晡,歸。成五古一首,題曰《自責》。詩云:「良友不我棄,贈我藥石言。別君時幾何,毋乃道義遷。富貴身外物,貧賤性所安。人視若邱山,我視若浮煙。嗟君高棲者,胡為涉其藩。詩書恝然置,妙理寧復研。得喪相紛繞,憂喜徒自煎。執迷無還期,負君少壯年。我聞良友言,汗流心瞿然。感君殷勤意,金石同其堅。譬彼霧中人,再睹青青天。懷慚起自責,努力塞前愆。不遠復可圖,累盡神自全。」 九日 陰,雪散為微雨 檢書。掃除齋中,整然無塵雜。薄午,趨署。時地濕成薄冰,滑不留足。在署觀報。 晡,謁王相。相病略愈,退志已決,明日將續假一月,待明正即南行。 歸已昏暮,室中梅花欲放。觀書。 楊氏《丹鉛續錄》云:古者治野,夫間有遂,遂上有徑;十夫有溝,溝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塗;千夫有澮,澮上有道;萬夫有川,川上有路。無事則正疆界而備旱潦,有事則通糧運以備軍需。忘山曰:溝渠縱橫,且足限戎馬之足,使不得長驅。古制之良,莫大於是。惜哉,廢於後人也。 《易》:冶容誨淫。楊氏云:冶,銷也,遇熱則流,遇冷則合,與冰同志。故冶字從冰。女之艷媚,亦令人銷神流志,故美色曰冶也。語精。 十日 陰 細雨雜雪粒,地皆凍滑。起,觀書。俄趨署。將出登車,下階足踐未穩而踣,失履,股腰間奇痛。僕人扶起,略運行,良久,仍登車去。至署,未午,以電機詢冶老病,猶未愈,頗可憂。靜坐觀報。 英倫敦將設支那文學研究會,西人好博如此。 南皮有電數千字,極反對改官制事,彼以為府與巡道皆不可裁。又謂理財局及高等裁判所,皆不必設。中有警語云: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庸人安能擾天下,惟才高者識理未深,度勢未審,乃能擾天下耳。王安石豈庸人哉云云。余反覆其言,於目前之民情時勢,頗有中肯者。 晡,歸。新吾及鄰居適在余齋中坐,晚去。夜,觀書。 郝陵川論書云:太嚴則傷意,太放則傷法。名言。 王無功云:薛收《白牛溪賦》韻趣高奇,詞義曠遠,嵯峨蕭瑟,真不可言。壯哉邈乎,揚、班之儔也。忘山曰:薛氏此賦,惜今已不傳,無由得見。 十一日 晴 凍皆融。起,盥漱畢,早食。食已謁冶老問疾,疾加重。向午,趨署,世伯、詒重、次台諸人皆見,聞署中小有風潮。晡,詣義善源。晚,歸。夜,作復歐陽石芝書。讀報。觀《池北偶談》。 阮亭云:今之朝報,或曰邸報,亦有所本,見王明清《揮麈錄》。趙昇《朝野類要》云:朝報,日出事宜也,每日門下後省編定,請給事判報,方行下都進奏院,報行天下,其有所謂內探、省探、衙探之類,皆衷私小報,率有漏泄之禁,故隱而號之曰新聞。蓋自宋時已然。又六科綸音冊子,號晚帖,以當晚即知之,次日乃登邸報,故曰晚帖。忘山曰:此即今之抄報。 十二日 昨夜雪飛 晨起屋瓦盡白。登車訪二我,將前所成《自責詩》為誦之。二我云:此詩乃杜之學陶者。余又述昨夕枕上所成《洗心》一首,錄如下:「我本清淨士,端居無俗好。雖在朝市間,絕不事權要。朝起弄琴書,夕歸研至道。所友一高人,清言盡機妙。寄意篇詠中,萬物盈懷抱。一朝染名利,勞生遂草草。日月為昏昧,天地忽焉擾。是非生荊棘,榮辱日顛倒。入室愧妻孥,臨淵慚魚鳥。本性不終沒,寸陰良可寶。富貴豈累人,洗心苦不早。」 二我頗贊此詩,以為高渾。 二我云:東遊者歸,無不嘖噴稱道日本之盛:法度也,山水也,人物也,幾疑為神仙居無以過。吾獨不然之。吾之游日本,凡兩度矣,相其人情,察其體勢至熟,日本奚足以方我中國?人之好怪,豈不然哉?中國者,天然之國也。天時之正,地利之厚,人民之眾,開闢以還,越數千年,歷古聖王,經營之,締構之,精華顧未嘗盡泄,猶有所需而未欲一旦竭之也。天運盡,人為啟,後有作者,其庶幾乎?吾不敢近睹,惟遠觀焉。日本之疆域,比中國一省,地瘠而民貧,智力罄矣,財用殫矣,其制度文化,初竊我唐,今勉規隨歐西。然吾觀其局局然如弗勝,未若我國人士思理之偉大也。皇皇然如有所窮,未若中國之擁據雄厚,坦然若不為意也。中國之亡,吾知之矣,亡於人也,非天亡也。日本殆亡於天乎?人亡者,吾將觀其後,天或將興之。天亡之國,人力其可幾乎? 十三日 晴霽 往賀杏城,昨奉命補農工商部右侍郎。即詣冶老問疾,聞略瘥。訪子蕃譚。薄午,趨署。觀報。 南北滿洲俄、日之哄已,戰卒皆卷甲歸矣,而振、徐二使歸為人言,露、日之旌旆猶林峙而棋布也。詢之,則答曰:皆衛鐵路之警隊。嗟嗟,戰卒邪?警隊邪?吾烏得而知之。 晡,答拜晦若,未遇即歸。見慕兄。夜,復筠老書,作日記。叔耘過譚。 十四日 陰,雪飛輒止 以電機詢冶老病,聞視昨如故。盥漱畢,坐齋中,清理零細穢雜紙物,凡故信及無用字件,悉舉而投諸簏,亦一大快事。治國者能如是,何患不能定天下,惜以人治人,義盡者尤當仁至,所以為難。 觀報,凡居佛寺中,晨鐘暮鼓,使人發深省,無有知其所省維何者。今乃悟曰:時哉,時哉!蓋不問出世法入世法,所寶貴者厥惟時乎?時一過不再來,失時者,一事不成。是故西人愛時如黃金,未有敢輕擲之,浪費之也。晨鐘報晨,暮鼓報暮,亦使人知時而已,不忘時而已,非有他也。 陳簡持過談,即去。觀書。 昔晉阮遙集有屐癖,祖約有錢癖,其癖同,初不辨高下。會有客詣約,有財物摒擋未了,見客至,傾身障簏。詣阮,阮方吹火蠟屐,嘆曰:未知此生當著幾兩屐?神色閒暢。於是勝負始判。 十五日 陰 展觀戴文節山水冊頁,是亦我國之美術,與書法同。雖與西國油繪有殊,而韻趣蕭然,足助人之胸次。 人之齋中案頭,自書籍外,不可不置古碑版及名人書畫,無事靜坐時披覽之,洗盡多少俗腸。 詣冶老問疾,閽者言略愈。因至廠肆購地圖二:一大清府廳州縣圖,一五洲方圖。議價甫定,睹窗外雪大如掌,持圖急登車去。比至署,雪又微矣。未幾,杲杲出日。 農工商部已將歸併工部事宜辦法出奏,余見其奏底頒行各衙門者。 晡,往視叔耘,臥未起,即床前與談,良久始去。詣新吾,留晚飯。夜,歸。月明。往視慕兄。 十六日 晴 晨起,觀書。 《丹鉛續錄》:賜不受命而貨殖焉。人以殖訓生,非也。《說文》:殖,脂膏久也。蓋藏積而不用,如脂膏,久而致殖也。韓文公《李邢墓誌》:家無殖財。即用此意。 又云:易者,廬㙻之名,守宮是矣,身色無恆,日十二變。是則易者取其變也。彖者,茅犀之名,豨神是矣,犀形獨覺,知幾知祥。是則彖取於幾也。 詣冶老問疾,因趨署。晡,歸。觀報。 美人經營巴拿馬河,招工,白人無應者。日本人、西班牙,皆拒不屑,乃取諸非洲之黑人,而為英國所保護,凡趨役者以日論價,毋以時論價。美人又不便,將取諸華人。於是留美學生大懼,遺書祖國爭之,申言利害,欲政府堅勿與定約。 晚,讀陸士衡《嘆逝賦》及潘安仁《閒居賦》、《感舊賦》、謝氏《雪》、《月》等賦。 夜,作復介石書。觀《法苑珠林》,時月食,金聲四起,猶尋舊例救護。 十七日 晴 衣冠出賀戴少師。以得充經筵講官。薄午,訪叔雅談。余初疑叔雅返粵,前在津晤彥復,始知猶在都也。俄詣廠肆,購地球圖。即趨署。車中觀書。 古者謂使者曰信,晉武帝炎報帖末云:故遣信還。《南史》:晨起出陌頭,屬與信會。《古樂府》云:「有信數寄書,無信心相憶。」王右軍《十七帖》云:往得其書,信遂不取答。謂昔嘗得其來書,而信人竟不取回書耳。今流俗以遣書為信,謂之書信,而謂前人之語亦然,謬矣。見《丹鉛續錄》。 《晉書》云:王衍口不言錢,晨起見錢堆床前,曰:阿堵。近世不解,遂謂錢曰阿堵,可笑。晉人曰阿堵,猶唐人曰若個,今曰這個也。故殷浩看佛經曰:理亦應在阿堵中。顧長康傳神,曰精神妙處,正在阿堵中。謝安謂桓溫曰:明公何用壁後置阿堵輩是也。凡觀一代書,須曉一代之語;觀一方書,須通一方之言,不得不爾也。亦見《丹鉛續錄》。 到署。向辰諸君皆在。晡,忽睹邸抄,又有旨申飭唐長官,並將陳右丞、施右參開缺,以為眾望不孚。蓋翰林侍讀馬吉樟所劾也。晚,歸。觀報開去歲火車炸彈事,已有主名,一曰張保臣,一曰黃易。夜,新吾在慕兄許談。 十八日 晴 范彤士過談。俄詣冶老問疾,即趨署。薄午,唐長官至,俄去。次台歸自天津。 郵傳部之設,種種不順。胡芸老首病故,張冶老又獲重疾,唐少翁兩受申斥。新任吳仲老,過番陽湖舟覆,遇救得不死。一丞一參,無故被逐。 晡,往絅齋家弔奠,遇夔章。即至順天府署,是日慕兄宴客,坐有蔡和甫、張載初、岳柱臣、陸季良諸君。席散已夜深。月明。 十九日 晴,風,奇寒 是日,部中封印。薄午,到署,諸人皆冠服靜待。昳,唐長官始來,禮成,命僚屬等皆輪日值班。晡,出城,至義善源,即歸。料量會館度支。觀報。 東西國之勃興也,無一人不在學問中,無一人不在法律中。有學則日進不已,有法律則整齊畫一,各守界域而不相侵。蓋學屬積極,法屬消極。國家之治,端賴斯二者相與提挈維持,以期於永久。 作日記。 古之六博,即今骰子也。晉謝太傅梟者邀也,六博得邀者勝,是知梟即骰子之么也。忘山曰:與今又不同。 蔡邕《獨斷》載漢代章奏之式,所謂需頭者,蓋空其首一幅,以俟詔旨批答,陳請之奏用之。不需頭者,申謝之奏用之。晉人簡帖後空一幅,仍書空著後,以俟朋友之批答。故謝安批子敬之紙尾。合二事觀,可見古人章奏尺牘之制。 《曲禮》:負劍辟咡召之。注謂:負謂置之於背,劍謂挾之於旁。歐陽作《瀧岡阡表》云:回顧乳者劍汝而立於旁。正是此義。 古大字,音義與泰通。大別作太。自范曄作《後漢書》始用之,避其家諱也。皆見《丹鉛續錄》。 二十日 晴 晨起,盥漱畢,出城,訪詒重。會翁銅士亦至,共談。 餘思得一法,解郵傳部之困,惟有奏請設立學堂,將凡不奏留之人員,悉送入肄業,既上不違旨,而下免諸人之觖望,豈非兩全。詒重、銅士皆贊成。 薄午,趨署,晤次台,亦以此策告之。次台忻然。 居今日之社會上,自我而外,皆敵國也。故無論一舉手、一動足之間,皆以機警神速為至要。如用兵然,緩則敗矣。郵部之事,即敗於濡緩,今惟力矯之。 晡,歸。作大字。觀報。 聞陸軍欲收集天下兵權,凡天下各鎮統制,皆由部奏請簡派,督隊官始由督撫委用。 夜閱慕兄奏請經費摺,蓋欲順天府界內興辦諸要政也。 二十一日 晴 晨起,衣冠往視陳簡持,不遇,即歸。是日,川如生日,入賀母禮畢,揮毫書楹帖,作大字。逮暮,殆作三百餘大字。觀報。 項城自督北洋軍隊,所創之學校無數,如將弁學堂、武備學堂等,今皆歸入陸軍部管轄。 夜,作復徐汝霖書。流覽《文選》,誦其詩篇。並觀小杜詩。 余前曾口占一首,題曰《自然》,錄如下。詩云:「何以悅吾目,庭前花與竹。何以悅吾口,盤中果與橘。何以悅吾鼻,幽蘭日馥郁。何以悅我耳,鳥啼在空谷。何以悅我心,一理貫萬物。」其二曰:「浮屠說平等,安有貴與賤。老聃法自然,焉知理與亂。理亂不可知,世事難與期。飄然從隱者,去采商山芝。」詩猶未已,當擬續作其三、其四。 國家歲歲言罷捐輸,民間歲歲被水旱災,災無由息,捐無由罷也。 宋、明以降,防弊之法日嚴,文書日益繁密,而政治機關日益不靈,其濡滯牽引之害,往往誤事匪淺。自今日蒸汽之開通,電機之發達,正是對症下藥,深足矯數百年之弊。故目前於救荒平寇種種事,皆能刻期奏功,無從前濡緩之病,為益豈不大哉。 夜雪飛,中庭盡白。眠已三更,悄然無聲,窗外雪必大盛。 二十二日 晨起,屋瓦厚四五寸,雪猶不止。盥漱畢,坐齋中觀舊時日記。俄命駕訪邵二我,一路瓊林瑤樹,粉天銀海。到二我廬,下車入。少待,二我即出,笑曰:「我知忘山今日必枉顧。」余答曰:「吾亦知君之能料我。」相與大笑,縱談久之。忽一人戴帷帽,笑而入曰:「出得門來,好大雪邪!」諦視,乃餘子厚,皤然老翁,而詼諧如少年,與二我二十年至交,善謳,於梨園曲本最熟。是日,與二我演《除三害》,一唱一和。余旁坐靜聽之,樂甚。頃之,子厚匆匆冒雪去。余與二我因共飽食,食已,復談。晡,雪晴,日光微露。二我為余言無線電之理,仍立一長木,木端削鐵為鎩邪出之,下通電機,其能通於他所也,以電機之裝貯配置,分積多寡有定數,電出則自求其相等者,雖越數百里,而應如響。西人多用於軍中,以達消息,惟相距猶不得過五百里,將來發達,非不可代有線之電,雖千萬里可用也。蓋無線者,電之消費最省,人尤利之,自必通行。大凡有線者,須將電力灌輸於線中,線愈延長,用電愈費。無線者,即空氣為線,借自然之電力接之也,故其用省。 又云:日本之破俄人波羅的海艦隊也,即運用無線電機以誘俄軍,俄人中計,致全軍覆沒。其事極詼譎可喜,二我為余詳述之,余以將就寢,今日不及細敘,容後補錄之。 二我得楹聯上句云:「置身於羲皇以上。」余為續下句云:「清談在魏晉之間。」 是日,浙學堂又集議,公舉監督,余亦到場,從眾公留經才。俄歸。夜,作日記。 二十三日 晴 起,剃髮修容。書賈至,攜書二冊,名曰《快書》,不知為何人著也。 未午,趨署。時唐長官已先在,方晤接美國人。日中,余進謁唐公,為推擴屋基事,前托丁維忠,所圖不成,遂輟其事。觀報。是日,立春。 我國疆吏疾革命徒黨潛輸軍械,欲嚴口岸之搜禁,而外人不許也。權授諸外人,奈何。 晡,詣順天尹署。暮歸。時西女士邁達,已移居余園林中,部署精雅。 觀輿圖,燈下復覽《快書》,其一種曰《綠雪亭》終卷,多奇語。 晚飧已,與贊堯雌黃人物,信口言之,頗無顧忌。 餘生平有五等之交:一曰精神之交,一曰道義之交,一曰談議之交,一曰文字之交,一曰酒食之交。 二十四日 晴 是日,灑掃屋宇。書賈程姓者又來,攜《六研齋筆記》一書,留觀之。秉庵過,即去。日中,在稼霖齋中午飯,時更換春聯,余楹間用所集六朝人句「閉戶自精,開卷獨得;鳥多閒暇,花隨四時」十六字。 觀報,奉省農戶商民,皆墮極困難中,以賦稅之重也。 《池北偶談》云:作詩用事,以不露痕跡為高。往董御史玉虬文驥外遷隴右道,留別余輩詩云:「逐臣西北去,河水東南流。」初謂常語,後讀《北史》,魏孝武帝西奔宇文泰,循河西行,流涕謂梁御曰:「此水東流,而朕西上。」乃悟董語本此,深嘆其用古之妙。 明何心隱、顏山農,皆大有惡行。何在萬曆間,屢變姓名,詭跡江湖,脅人金帛不貲。顏則挾詐趙文肅千金,與奸良家婦。而皆負講學名,道學之狼籍至此。 雍乾間,張君簣山以言事謫,歸居廬陵王山,有《茅屋隨札》一卷,語多奇特,見其志行之卓。錄其數語云:王山金頂之勝,在於高,尤在於孤。然不高則不孤,愈高則愈孤。君子立身亦然。又云:絕頂惟高而孤,雖天清氣朗,無晝不風,風聲四起,眾山動搖,人立其上,安得不危之。又云:王山筍類多苦,烹之亦有異味。又產苦菜,浸之一宿,頗勝園蔬,然以其苦,多為人棄。人生營營,無日不苦,日在苦中,安之若飴。 濟南公文介公鼒,詩極夥,余獨賞其一首,即《南竺寺》,詩云:「晚霞掛重塔,微月碧殿空。林壑松檜響,十里聞秋風。」 二十五日 晴 詣沈君雨人。沈,江蘇海州人,現官農工商部左參議,自叔雅許聞其善談,遂往訪之。俄詣冶老問疾,遂趨署,晤次台、詒重。觀報。 晡,詣王相,未見。晤夔章、梅先詼談。薄暮,至義善源,即歸。夜,觀《水經注》及說輿地雜書。 性愛游山,而體肥,恨無濟勝之具,惟有遍覽說山說水說形勢之書,亦足推擴胸次,有一種幽遠寥廓之意,縈繞心目間。 天地間有自然之山水,心中亦有自然之丘壑。觀於古今名畫家所寫者是也。是故善觀畫者,不必求與真境相似,彼高人逸士,自抒寫其胸中所藏,與詩歌詞賦無以異。 二十六日 晴 嵩鶴孫過譚,即去。覽李笠翁著《閒情偶寄》,言園林堆砌假山石之法,極有趣致。 又云:貧士之家,有好石之心,不必定作假山,一卷特立,安置有情,即可慰泉石膏肓之癖。又云:王子猷勸人種竹,予復勸人立石,以人之一生,他病可有,俗不可有。得此二物,便可醫去俗病矣。 飯後,衣冠出吊顧康民侍郎之喪。晤楊仲莊。仲莊五日之內,妻子並亡,人生至不幸也。晡,謁陸鳳老談,即歸。 觀宋葉大慶著《考古質疑》,復覽輿地書。晚,丁問槎過談。 夜,誦阮嗣宗《詠懷詩》,慷慨悲歌,俯仰今古,蓋有感於明帝末路失政,柄為奸雄所窺竊也。觀於「孤鳥西北飛,離獸東南下」二語,何等悲壯! 二十七日 晴 晏起。鄰居過。作大字。俄即趨署。署中土木已工竣,無甚事,觀《說鈴》。 唐末鄭綮,好詼諧,每為歇後詩,譏嘲時事。昭宗以為有蘊,特命為相,未幾累表請罷,雖自雲歇後鄭五作宰相,天下事可知,然固加一人一等矣。尤異者,綮嘗為廬州刺史,黃巢將至,綮移牒使無犯界。巢笑而從之,郡賴以全。詼諧之能卻敵如此,斯又與謝安之風流存晉,異曲同工者也。 晡,至新吾許。易衣冠出城,為朱湛清送行。又往視勉丈,未見。因詣土地廟,購白梅花三本歸。 二十八日 陰,雪飛不止 起,作日記。觀《說鈴》中《湖壖雜記》,頗饒趣致。 飯後,又觀葉氏《考古質疑》。 以年號鑄於錢文,當以南朝宋孝建、景和為始,而北魏太和、永安皆後於此者也。 《爾雅》:山有穴為岫。後之詩人,誤用與峰巒相等。如謝元暉云:「窗中列遠岫。」梁朱超詩:「高岫郁相連。」韓詩:「橫雲時平凝,默默列數岫。」皆相沿誤用也。惟淵明:「雲無心而出岫。」嵇中散《幽憤詩》:「採薇至阿,散發岩岫。」徐幹《七喻》云:「棲遲乎穹谷之岫。」皆本《爾雅》之義,以岫為山穴也。忘山曰:文人下筆,胡可不慎,所謂雅者,正也,是也,所謂俗者,繆也,疏也。 世俗文字,其賀人之移新屋者,曰鶯遷,蓋本《詩》出谷遷喬之義。不知《詩》但云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於喬木。嚶嚶兩鳥聲,無所謂鶯也。自唐白樂天誤用之,如其詩云:「谷幽鶯暫遷」,「不失遷鶯侶」,「鶯侶鶯遷各異年」,後人祖述其誤,而不能改。 理仁錢杭館度支,為造出入簿籍,逮暮乃已。 夜誦古詩,觀輿圖,作日記。 二十九日 晴 起,見屋瓦堆白,昨夜又飛雪,余眠未知也。盥漱畢,薙髮。觀《湖壖雜記》。薄午,趨署。唐長官已至,議公賞署中差役錢。是日,木作工價已清,核算給矣。晡,詣徐、王、那三相國許,賀歲。又至鹿吏部、徐尚書家,投刺即歸。晚,子瑜過齋中譚。俄去。復觀《考古質疑》終卷。夜,祀神。 馬侍讀大年《懶真子錄》云:古今之語,大都相同,但其字各別。古所謂阿堵者,今所謂兀底也;古所謂甯馨,甯去聲,馨音亨,今南人尚言之,蘇州人所謂那亨,猶言恁地也。忘山曰:所謂阿堵,即俗言這個;所謂甯馨,即俗言這樣。《晉書》:山濤見王衍嘆曰:何物老嫗,生甯馨兒。《南史》:宋王太后病篤,怒廢帝,畏鬼不至,謂侍者取刀割我腹,那得生甯馨兒。甯馨與阿堵,皆是以俗語入文,無他義也。 三十日 大風,晴 定可庵過談,良久秉庵至,可庵遂去。聞秉庵雲,黃道士又將來都,為之狂喜。 晡,衣冠出,投刺數家,即歸。夜,祀先,一家團拜。時西女師邁達居余家中,來觀禮,笑謂川如曰:「爾國禮數最繁,故我西方凡稱事之繁縟者,皆曰支那支那。」 夜,觀侍守歲祀灶後,乃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