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山廬日記 · 光緒三十三年丁未(1907年)
正 月
朔日 天朗氣晴
起猶未明,盥漱畢,俄東方漸白,肅衣冠拜天及祖先。遂登車行,已日出矣。與慕兄及子瑜、夢庚、春生等期會於東華門內政治館。比至,則諸人已先在,並晤寶瑞臣、劉仲魯、左子異、林詒書。俄晨鐘八鳴,俱集於皇極門外,朝貴絡繹至,皆貂服峨冠,雍雍濟濟。面北有牆,琉璃磚為之,雕刻成五彩九龍形,謂之九龍碑。相向有重門,內即皇極殿,為皇太后受賀處。俄報駕至,佩刀前引者,皆御前大臣。天子自迤西錫慶門外,降輿步行而入。御容瘦削,突額而NFEAC,薄回切,頤曲而微向前。亦奇相也。久之,聞樂作,天子率王公、貝子等拜於內,百官拜於外,皆三跽九叩。禮成,駕返乾清宮。公卿以下,紛紛趨集太和殿前。余及子瑜、孟庚等,隨慕兄登殿陛層級而止。陛高三丈許,殿縱橫數十丈,高五六丈,規模雄麗閎壯,甲於地球。殿之後曰中和殿,如亭然。右顧西山,朗朗在目。再後曰保和殿,為天子臨軒試士處。時鐘九鳴,乃俱下至百官品級山許,約一里餘。良久,鐘鼓徐鳴,幢蓋綺列,靜鞭者三,百官跽聽宣詔。久之,乃俱三跽九叩。禮成各散,魚貫而出。余至絅齋家投刺,即至署,留午飯。適陳朴齋、黃柄清皆值班,因與縱談。昳,出城,至仁錢、杭州兩館拈香。晤擷兄及朱巽齋。又詣少懷師及勉丈許投刺。在履平家小坐,俄又至張少玉、唐春卿兩侍郎之門,遇章曼仙。晡,復詣新吾,即歸。拜母。是日,早眠。
二日 晴
起補前夕日記,即趨署。是日,闔署同人行相見禮。飯後,在東城一帶賀歲。晤穰卿,遇健齋,又見子瑜。詣肅邸,繞北城歸。夜,觀侄女輩為六博之戲。
三日 晴
不出。鳥聲嚶嚶,有春意。昳,陳朴齋過譚。
觀《丹鉛總錄》,其中證誤數條,極有趣致。如月中嫦娥,為常儀之誤,蓋古稱羲和占日,常儀占月,皆官名也。古儀娥音同。又羿射日落九烏。烏最難射,日落九烏,言射之捷也。而後世遂以為射九日矣。《檀弓》曰:細人之愛以姑息。註:姑,且也;息,休也。其義晦。按《尸子》云:紂棄犁老之言,而用姑息之語。註:姑,婦女也;息,小兒也。義始明白。
柳子厚《鐵爐步志》云:江之滸,凡舟可縻而上下曰步。《青箱雜記》:嶺南謂村市曰墟,水津曰步。東坡詩:「蕭然三家步,橫此萬斛舟。」蓋步即今之所謂埠也。
四日 晴
薄午,往視冶老疾。遇羅彥東譚。即趨署,商酌書記事。飯後,出城拜客,車中觀書。
《天香樓偶得》云:《尚書·康誥》曰:若保赤子。傳曰孩兒。未詳赤字何義。愚按:尺字古通用赤,尺牘古作赤牘。《文獻通考》曰:深赤者,十寸之赤也。是知赤子者,謂始生小兒,僅長一尺也。古人多以尺數論長幼,如三尺之童、五尺之童,謂成人曰丈夫。
又云:女之幼者曰嬰,男之幼者曰兒。故嬰字從女。今則不分男女,皆謂之嬰兒。
《爾雅》:女子謂晜弟之子為姪,所以姪字以女。今男子稱兄弟之子皆曰姪,失之矣。兄弟之子,當稱從子,謂從子而別也。檇李虞氏曰:不讀《爾雅》,即三黨亦混亂無辨。
《左傳·昭十三年》:鄭會晉於平邱,子產爭承曰:諸侯靖兵,好以為事,行理之命,無月不至。杜註:行理,使人通聘問者。正指使人。古理李通用,即行李往來之行李,今作為裝具,誤。晡,至會經堂,釋衣冠,游廠甸。今年巡廳布令,別闢東北隅地,支搭棚廠買茶,一切鬻雜物戲具者,皆移徙之,使遊人無擁塞之虞,並有巡兵監視,南北其出入,而東西其往來,善政也。
晚,歸。夜,誦左太沖《詠史詩》,清雄古壯,前無昔人,後無來者。
五日 晴
在城內外賀歲。在二我許午飯,又遇餘子厚。聞子厚自述,撰丁未年春對極佳,句云:「丁父樽子孫永寶,未央瓦當壽無疆。」皆鐘鼎文。
昳,復拜客。晡,至廠肆榮寶齋小坐,即歸。餘思將十二年日記,分類編輯成書,為忘山著作之初集。然亦非三二年不為功。
殆字古訓疑,見《公羊》注,然後《論語》思而不學則殆及多見闕殆,二殆字皆有解矣。從容二字,《楚辭》注訓舉動,然後《戴記·中庸》所謂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之從容有解矣。物字訓類,又訓法則,然後《周易》「言有物而行有恆」之物字有解矣。說皆見高郵王氏書。忘山曰:今之用古語者,往往與古義背。如讚美人之文章者,曰言之有物,其意蓋謂文有包含也;不知物字訓法,僅可曰言之有法而已,與包含無涉也。
六日 晴
起盥漱,早食畢,即衣冠登車,往祝戴少懷師壽。因詣王書衡、嚴伯玉、施伯彝許投刺,遂趨署。聞吳侍郎明日晚車到都。飯後,又在東城賀歲。車中觀書。
三山余氏《板橋雜記》,專記金陵花叢之盛,並各名姝小傳。余氏名懷,字澹心,明末人。文章家之神力,與留影機相似,被其一番模寫,遂使當日風流蹤跡,頓不磨滅,如歷其境,如觀其人。
七日 晴,風起
觀《積古齋鐘鼎款識》。
阮芸台《商周銅器說》下篇,大略云:三代時,鼎鍾為最重之器,故有立國以鼎彝為分器者。武王有分器之篇,魯公有彝器之分,是也。有諸侯大夫朝享而賜以重器者,周王予虢公以爵、晉侯賜子產以鼎是也。有以小事大而賂以重器者,鄭賂晉以襄鍾、齊賂晉以宗器、燕人賂齊以斝耳是也。有以大伐小而取為重器者,魯取鄆鍾以為公盤、齊攻魯以求岑鼎是也。有為述德儆身之銘以為重器者,祭統述孔悝之銘、叔向述讒鼎之銘是也。有鑄政令於鼎彝以為重器者,司約書得劑於宗彝、晉鄭鑄刑書於刑鼎是也。且王綱廢墜之時,以天子之社稷,而與鼎器共存亡輕重者,楚子問鼎於周、秦興師臨周求九鼎是也。此周以前之說也。自漢至唐,罕見古器,偶得古鼎,或至改元,稱神瑞,書之史冊。儒臣有能辨之者,世驚為奇。今略數之:漢元鼎,汾陰得寶鼎,四年六月得寶鼎后土祠旁。宣帝時,美陽得寶鼎獻之,張敞辨之。永元元年,竇憲上沖山甫鼎。吳赤烏十二年,寶鼎出臨平湖。宋元嘉十三年,武昌縣章山出神鼎。唐貞觀二十二年,遂州涪水中獲古鼎,旁有銘刻。開元十年獲鼎,改河中府之縣名寶鼎縣。自漢至唐,類此者甚多,不勝枚舉也。北宋以後,高深古冢,搜獲良夥,始不以古器為神奇祥瑞,而或以玩賞加之。學者考古釋文,日益精核。故《考古圖》列宋人收藏者,河南文潞公、廬江李伯時等三十餘家,士大夫家有其器,人識其文。閱三四千年,而道大顯矣。
昳,汪穰卿過談良久,即去。
忘山曰:聰高耿介之人,往往厭薄酬應,以為俗人所重,以為瑣鄙事,抑知不然。蓋既居社會間,處萬事,臨萬變,無往而非應。善應者吉,不善應者凶;善應者安,不善應者危;善應者為聖賢、為豪傑,不善應者為憸邪、為小人。孝於親,忠於君,應也;戡大亂,成大功,亦應也。腹飢則應之以食,渴則應之以飲,倦則應之眠,寒則應之衣。人來而我往焉,人問而我答焉,無在而非應,無事而非應。薄晚,趨署,與向辰、詒重飽食訖,往迎吳侍郎於車棧。侍郎自信陽州來。
八日 晴
在西城一帶,投刺數家賀歲。向午,趨署。往謁吳侍郎,未見。昳,至廠肆。晡,歸。觀書。
《連筠簃叢書》,為靈石楊君墨林所刊,平定張石洲一一為之序。中有吳才老《韻補》、《元朝秘史》、徐星伯《唐兩京城坊記》、邱長春《西遊記》、《漢石例》、《鏡鏡詅痴》、魏徵《群書志要》等書共十種。
學問之繁博,浩如大海,靡有涯涘,吾身孑然厝其間,欲強記而兼覽之良難。方寸之腦,能容幾何,疲焉者精神,靡焉者歲月,不見其樂,恆睹其苦。學豈困人哉!不善其學,是故墮於荊棘中,不克自拔也。善學者維何?曰:觀其大,據其要,高瞻而遐矚焉,執簡以馭繁焉。諸葛忠武之觀大略,陶靖節之不求甚解,恢恢乎能讀書者也,善治學問者也。
或曰:觀大略者不詳,不求甚解者不精。不詳者,其弊浮;不精者,其弊淺。浮也淺也,何名學問?曰:不然。吾深嫉夫學之苛縟,而傷夫細也,故以觀大略救之。吾深病夫學之穿鑿,而失理也,故以不求甚解療之。為夫學而過者言之也,非為不及者言之也,期於中而已矣。彼浮淺之人,庸足自托哉。
九日 晴
往視鳳老疾,又詣長沙,見其子稚冶,譚醫藥良久,即行。又投刺數家。薄午,趨署。晡,歸。觀書。晚,秉庵過,留晚食,夜去。是夕,風。
《鏡鏡詅痴》,姚氏復光著,專論光學之理,及制遠鏡之法,乃姚自憑其理想,窮思而得者,彼固未探泰西光學之原理也,亦可稱我國之製造家矣。我國人腦思,殊不亞歐西,惜國家不早定專利之法,無以鼓舞之,使進而益上耳。
邵康節云:《莊子·盜跖篇》言事之無可奈何者,雖聖人亦無如之何,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言君子思不出其位也。楊龜山曰:《逍遙遊》一篇,子思所謂無入而不自得;《養生主》一篇,孟子所謂行其所無事。楊升庵云:能以此意讀《莊子》,則所謂圓機之士,可與論九流矣。
楊氏云:唐開元宰相奏請狀,及鄭畋《鳳池稿》,多用四六,皆宰相自草,五代亦然。至范質始除其煩辭,故萊公謂楊文公曰:「予不能為唐時宰相。」蓋嫻於命詞也。
聞秉庵云:西國大著作家,往往自著一小說,名馳一世者,即身自登台演其劇,故其神情言動,一一如書之人復生。歇克洛斯著《包探案》,即自為福爾摩斯登場寫照。秉庵曾目睹之。
十日
未明起,盥漱畢,冠帶。東方已白,登車行。仍與慕兄期會於政治館。子瑜、春生皆在。俄詣乾清門外朝房,又見佩蔥、幹臣、班侯及沈敦老。是日,浙江京官謝蠲免杭嘉湖灶課恩,在乾清門外望闕叩頭。禮畢,登陛,觀保和殿筵宴所陳禮器。食時,集飲於東興樓。向午,仍登車行,至杭州館。擷兄眠未起,遂訪二我譚。
勝固忻然,敗亦可喜。二語無限意味,惜無以屬對。穰卿前以「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對之,殊勉強,且意不相敵也。
心閒則萬物皆自得,此語亦無以對之。二我無心見小鳥三五,遊行啄食,偶拈得是句,意本「萬物靜觀皆自得」句,而神味迥殊。所謂自得,萬物邪?我邪?大有莊周夢為胡蝶之旨。
盛弘之《荊州記》載鹿門事云:龐德公居漢之陰,司馬德操宅州之陽,望衡對宇,歡情自接,泛舟褰裳,率爾休暢。忘山曰:此兩人亦精神之交也,余與二我有焉。
人之自視也,無往不覺其可樂;其視人也,無在不覺其可悲,方是聖賢豪傑心胸。反是者,俗人矣。
十一日 晴
覽《落帆樓文稿》,烏程沈君子敦名堯著,亦嘉、道間人,精西北輿地。張石洲稱其有三反:一生魚米之鄉,而慕膻耆麥;足不越關塞,而好指畫絕域山川;篤精漢學,而喜說宋、遼、金、元史事。
向午,出城。是日,吳雅初約飲,先赴焉,小坐即去。投刺數家。趨署,聞吳侍郎十三日蒞任。晡,繞道地安門,沿途投刺而歸。展報紙閱之。
舊金山留學生上政府書,籲請持約力爭彼邦黃白分校之議。澳洲雪犁華商上汪欽使書,請設領事,保衛商民,免為種界所苦。暹羅商民亦上書兩江督,訴該國之苛待。嗟乎,國弱矣,其民幾何不隨所向受人之侵欺乎!
楊升庵愛盛弘之《荊州記》所記沮水幽勝,云:稠木傍生,凌空交合,危嶁傾岳,恆有落勢。風泉傳響於青林之下,岩猿流聲於白雲之上。
山凹之地,堪為墟市者,曰囂。唐詩:「春雲生嶺上,積雪在囂間。」
十二日 晴
起時,日猶未出。檢閱《澤存堂五種》:一賈昌朝《群經音辨》,一顧野王《玉篇》,一孫緬《唐韻》,一李文仲《字鑒》,一郭忠恕《佩觿》。皆小學界中之精品也。
仲驥書到,有屬分致賀歲函稟,即率筆答之,並遣人分投諸處。入侍母談。往視冶老疾,聞已略瘥,即歸。觀說輿地書。
晡,詒重至,略譚即去。是日,成丁未元旦早朝詩一首,錄如下:「中宵耿不寂,肅駕待明發。蹇裳犯朝露,陳情向紫闥。掖門何岧,王道直如發。朱霞麗飛甍,閶闔洞然豁。巍巍殿陛高,天語鳴九霄。百官肅無嘩,一一珥金貂。始知天子尊,不惜堂廉遙。美哉叔孫功,赫兮酇侯勞。」
展報觀之,御史吳鈁一疏,偉識閎議,為近日言官中不多得之文字。蓋即論司法與行政權亟宜分立,以祛種種弊害,語語痛切。陋哉南皮,猶齗齗以爭也!
十三日 晴
起盥漱畢,即趨署。是午,吳仲懌侍郎履任,闔署皆衣冠行相見禮。晡,歸。展報觀之。夜,家祭。
北京報載:美國有天文師,名市丙古亞,彼早已推算:前美總統麥金利某年被刺,以及美西之交鬨,俄日之戰爭,土耳其與俄內亂,金山大埠地震為災。所占各事,略無差誤。又未來之事,預料千九百八年,英王秩郁夢為英末世之王;俄皇亦崩,土耳其國王亦逝,各國著名總大臣俱自縊,紐約全埠火災,全球之區地震不可勝計云云。姑錄是,以驗其後。
十四日 晴
繞道地安門內,投刺數家,即趨署。唐、吳二堂已先在。晡,出崇文門,投刺數家。因詣廠肆,在論古齋小坐,觀名人書畫。有馬元馭、汪東莊諸人冊頁,極精品,價值極昂。又至廠甸,向婦人會內捐銀餅四枚,蓋為江北難民設也。薄晚,在會經堂小坐,即歸。
古書以竹簡,秦、漢以下兼用絹帛,觀於漢文集上書囊為帷,可知。
師開鼓琴,以東方西方之聲,而知室之朝夕。師曠吹律,以南風北風之聲,而知軍之勝敗。藝之精也,通乎天。《丹鉛錄》雲。
古者以馬駕車,無用騎者。騎士乃胡人之制。趙武靈王令國中胡服騎射,其事始入中國。是否待考。
《漢書》:虞詡疏:公卿巽懦,容頭過身。蓋以貓犬喻之,凡貓犬鑽穴,頭可穴,身即過矣。
十五日 晴,大風
觀徐星伯著《西域傳補註》。星伯謫伊犁數年,故于山川道里,知之最詳,因萃力於是書,以今證古,精確可據。又畢秋帆《晉書地理志補正》,唐初諸賢,疏於地里,撰志多漏誤,畢據古志書正其得失。
向午,出城,至杭錢兩館焚香。晤擷兄談,留午飯。晡,過虎坊橋迤西,投刺數家。因訪二我談,見翁常熟山水冊十二幀,渾厚超絕,直逼耕煙。又畫《秋山旅行圖》手卷,點染青綠,竟是宋、元家法。晚,歸。家祭。觀報。
忘山曰:猶太人為世界上第一資本家,我華人又為世界上第一勞動家。蓋凡地球上大工,強半藉華人之力而成,今巴拿馬河事,又向我國開募矣。
《管子》有云:人皆貴,則事不成。今始韙其言。
十六日 晴
本朝康、雍考據家,余最所心折。惟學者從風而靡,漸演為目錄校勘家,此又漢學家之一變相也。校勘目錄學,誠不可廢,惟專疲心力於此,而忘其大者遠者,宜夫被瑣碎之譏,無以自解也。
往視冶老疾,投刺數家,因趨署。聞郵部印信已鑄就,奉長官諭,於明日遣人往取。晡,出城,游觀陳列所。因詣新吾,適他出,與夏燕保譚。
聞夏君言:咸、同以前,士不讀畢《十三經》者,不得為童子師,是知當時風尚猶重讀書,不沾沾八比業也。自洪楊亂後,風氣一變,往往四子書讀罷,即寢饋制藝中,而經史無問津者矣。聞嘗有塾師,端坐為學徒講書,適有補瓦匠在屋檐上聽之,忽大笑;既下,遂以某塾師之不通語人。蓋此匠幼時亦曾從名師讀書,以貧故改業耳。嗟嗟!夏君生洪楊前,故所言皆其幼時所親歷者。白頭宮女在,閒坐說元宗。余為感慨系之。
十七日 晴
覽惠定宇《九經古義述》,首云:漢人通經有家法,故有《五經》師。訓詁之學,皆師所口授,其後乃著竹帛。所以漢經師之說,立於學官,與經並行。《五經》出於屋壁,多古字古言,非經師不能辨。經之義存乎訓,識字審音,乃知其義。是故古訓不可改也,經師不可廢也。忘山曰:古訓固不可改,而執古太泥者,亦有不可通之處。治經學者,不可不知。
禺中,趨署。晡,訪叔耘,尚眠未起,入其室坐,徐待其披衣,結襪,漱齒,盥面,則亦命駕將出矣。又往謁王相,慕兄已先在,余亦入侍,坐久之。薄晚,至同豐堂。是夕,宴集舊同僚,坐有石孫、建侯、幼鶴、懿臣、敬宣、文初、靜涵。夜,歸。月明。
十八日 晴
觀惠氏《易例》。余於國朝經學家書,亦欲博觀詳覽之,方能辨別其優劣等差。經學至本朝諸名家,已披郤導窾,如土委地,余殊欲搜集諸家,采其精華,芟其繁蕪,薈萃編纂,成一專書,以餉學者。顧此事頗不易也。
向午,趨署。觀報,聞天津有搜獲炸藥一案,故邇今皇城門禁殊嚴。
荷蘭人又欲取締我國學生,不欲使日本與米利堅專美於前也。華人游海外,隨地生荊棘,當自怨耳,夫何尤。
晡,歸。有王姓名瑞觀者,送來《國史大臣列傳》一部,啟視,乃先人事跡入國史者。蓋王君充國史館供事,獲親見之,乃私取別寫一冊見遺。
夜,慕兄宴集擷兄及春生等於家,余亦與焉。
十九日 晴
起,日猶未出。盥漱,早食畢,與慕兄同車至西苑門外朝房中坐,因昨有詔,再蠲免浙省賦稅,同省京官謝恩也。食時趨署,猶寂無人來。是日,署中開印,吳侍郎日中始到,諸人亦衣冠相聚。禮成,飯罷,始各散。余亦歸,濡筆欲補三日內日記。報有客至,沈公雨人也。沈公善談名理,余靜聽之,得條理甚多,記之。
漢官制有曰諫議大夫,蓋既諫且議也。故當時國有大事,必集議,洪容齋述之詳矣。今之諫官,則有諫而無議,豈古意乎?
曰良法,曰美意,意也者,法之精神也。今之變革者,多襲其形貌,遺其精神,是謂知良其法,不知美其意。
沈公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凡世界上有形有質者,謂之陰;其無形無質,懸諸空際,著於想念者,謂之陽。曰正心,曰誠意,曰致知,無形無質者也,屬於陽也;曰齊家,曰治國,曰平天下,有形有質者也,屬於陰也。其界乎陰陽之間,而為單本位者,曰身而已矣,曰修身而已矣。孔、孟皆傳身學,故其言曰反身,曰誠身,曰踐形。蓋陽之界至身而止,陰之界自身為始,能修身而後不毗於陽,不溺於陰。陽有所附麗,陰有所發生,無所偏重,而道於是乎全。又曰:紫陽一輩專講心性,毗於陽者也;龍川一流專談事功,溺於陰者也。陽重於陰者,墮於虛;陰重於陽者,偏於實。皆非也。惟孔、孟言修身,而心性在是,事功亦在是。所謂支配陰陽,無過不及,而適於中也。
昔稱大舜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所謂兩端者,一陰一陽之謂也。
禮者,有形無聲者也,陰也;樂者,有聲無形者也,陽也。調和陰陽用其中,能中能和,而後禮樂作也。
今社界上,學問也,政治也,不流於虛,則溺於實。陰陽不交,天地否隔,安望其進化也。
二十日 晴
晨,覽江慎修《古韻標準》及《四聲切韻表》。
江氏曰:唐人叶韻之葉字,亦本無病,病在不言叶音是本音,使後人疑詩中又自有叶音耳。叶韻,六朝人謂之協句,顏師古注《漢書》謂之合韻。葉,即協也,合也,猶俗語言押韻。
反切二字無別,古無所謂反,創自孫炎。唐末諱言反,遂改作切。
桐城方氏曰:古音之亡於沈韻,猶古文之亡於秦篆。然沈韻之功,亦猶秦篆之功。自秦篆行,而古文亡,然使無李斯畫一,則漢、晉以下,各以意造書,其紛亂何可勝道。自沈韻行,而古音亡,然使無沈韻畫一,則唐至今皆如漢、晉之以方言讀,其紛亂又何可勝道邪。
作「順天府」三大字。詣長沙問疾,知昨日頗危險。到署。昳,在東城投刺數家。晚,歸。是夕,可庵過談。作復蓮兄及潘經世書。
二十一日 晴
觀《蒿庵閒話》,張楊園先生著。補昨日記。又檢閱先祖補笙公日記,蓋在咸豐壬戌、癸亥之間。
飯罷,出城,至杭州館,晤擷兄。時擬修葺仁錢、杭州兩館。匠人劉姓者來估工,因與擷兄先後在兩館中履勘。晡,又投刺數家。至廠肆小坐歸。晚,宴集子蕃、可庵、新吾諸人於同和居。可庵能詩,工部裁改後,作無題七律三十首。
二十二日 晴
觀士禮居黃氏叢書,內有歐陽氏《輿地廣記》、龐安民《傷寒總論》、《梁公九諫》、張華《博物志》諸書,計二十四種。
向午,趨署。觀報。薄晚,訪穰卿、絅齋、晦若,皆不遇。至貴胄學堂,晤子瑜。是夕,聚卿、叔耘邀飲,坐有杏城、新吾、景周諸君。
聞商部將開動物院,自非洲購得珍禽異獸,由海舟運至,尚在塗中。中有麒麟一雙,殆自西狩而後罕得見也。忘山聞而笑曰:孔子升入祀,應有麟鳳至。
二十三日 晴
觀奉省地圖。薄午,趨署。晡,出城,至四如春啖湯糰,皆南中風味。俄至醉瓊林,敬宣、彝臣約也。坐有鶴莊、仲和諸人。逮暮,余先歸。夜,作復李渭東書。是夕,枕上成《麒麟操》一首,錄如下:「麟兮麟兮來何暮,海水漫漫兮山嶽幽阻。我皇明聖兮仁風扇布,尊彼尼山兮憲章文武。大開靈囿兮萬人游睹,珍禽異獸兮式歌且舞。與民同樂兮覆育煦嫗,師彼遐荒兮復我皇古。」
二十四日 晴
日隅中,出城訪二我談詩。二我極贊余《麒麟操》,謂此篇為頌聖之作,古茂麗雅,首二句無限蒼茫感喟,最擅勝場,惜曲高寡和也。二我又謂余集中諸作,以此篇及《大鈞陶萬物》、《荒山無人跡》、《我有良田》四首為最高,知音者無幾人。
經才喪妻,薄午往吊,遇縵仙。俄趨署。晚,歸。作日記。夜,覽全校《水經注》、《三國志·諸葛恪傳》、《丹鉛總錄》。
楊氏云:世言輿地圖始於漢光武披輿地圖,而不知《前漢·淮南王傳》已有按輿地圖之語。地以輿名,取《易》坤為輿之義,猶天如張蓋也。張衡作蓋天圖,義取此,蓋天輿地,正可作對。
《三國志》:陶謙疾篤,曰:非劉元德不能安此州也。謙卒,糜竺迎備。備曰:「袁公路近在壽春,此公四世三公,君可以州與之。」孔融曰:「公路豈憂國忘家者邪?冢中枯骨,何足介意。」今《綱目》刪去此公四世三公六字,後人遂不曉冢中枯骨為何語。忘山曰:古書之不可輕刪,有如此。
石勒自謂:遇光武,當並驅中原。今考二人,有相類之事,可以覘其高下:光武渡呼沱河,俄頃冰合,如有神助;其後帝命其處為危渡口,示天幸不可恃,以戒子孫,此其大度何如也。石勒擊劉曜,濟自大碣,以河冰泮,為神靈助,號為靈昌津,只茲一事,去光武遠矣。
二十五日 晴
觀吉林地圖。吉林在奉省之東,南有長白山,松花江則縱亘南北,吉林城在江之西岸,北指哈拉賓,東指寧古塔,南毗奉天昌圖府之伊通,若善為治,亦東方一重鎮也。
薄午,趨署。觀報,聞留東遊學之華人,雖一萬數千之多,大都習速成者居其大半,入高等學校不及百分之三四。我國人之性質,一至於此,豈不可嘆。
晡,歸。覽陳壽《三國志》。夔章暨慕兄過,因偕邁達師。邁達以一女子,隻身萬里外,孜孜好學不倦,西方女界中何多豪傑哉。
晚,詣慕兄譚。
我國社會,有殊異之習慣性,為歐美所無者:富家擁巨資,輒布衣蓬門,陽為貧;其貧者,家無儋儲,而門庭恢恢,裘馬麗都,又佯為富。誠不可解。忘山曰:富者不如是,將被人侵欺,無以保其富;貧者不如是,必至貸貣無門,槁餓而死矣。噫!
二十六日
昨夜枕上聞雨聲淅瀝,醒已晏,窗不見日。起,盥漱畢,俄趨署。薄午,晴霽。是日,署中開用新印。觀報。
江南大捕革命黨,緹騎四出,往往希圖厚賞,並無辜者羅織之,冤死無算,為叢驅爵,為淵驅魚,一何傎邪!
趙侍御炳麟請度支部從事每年預算決算,部覆含混,要有礙難施行者。昳,至順天府。是日,演習親耕禮,農工商部堂司多來觀者。聞有老農,年八十六,彼自雲四十五歲時,即至府署供役,於今四十年矣,是亦絳縣之老人也。隨兄至東板橋善宅,即歸。讀《史記·貨殖傳》。
太史公言理財之要曰:善者因之,其次利(道)〔導〕之,其次教誨之,其次整齊之,最下者與之爭。忘山曰:此篇實與《平準書》相表里,皆譏武帝,有微意也。
原憲不厭糟糠,匿於窮巷;子貢則結駟連騎,聘享諸侯。仲尼一門,已貧富不均如此。
白圭樂觀時變,人棄我取,人取我予,趨時若猛獸摯鳥之發,曰:「吾治生產,猶伊尹、呂尚之謀,孫吳用兵,商鞅行法。」忘山曰:《新大陸遊記》所謂經濟界之拿破崙是也。計然之術,所謂旱則資舟,水則資車,貴出如糞土,賤取如珠玉。理財家名言。
二十七日 微陰
覽《永嘉叢書》二劉文集,即安節、安上昆仲也。又觀黑龍江地圖。吉、黑兩省,疆域遼闊,分縣甚稀,往往一縣地轄千餘里,地多崇山峻岭,黑省尤甚。朝廷皆以控馭蒙古、新疆之法治之,故區畫部分,極疏簡也。
隅中,趨署。唐、吳二長官皆先在。觀報,聞泉州械鬥之風甚烈,地方官坐視不能救也。西某天文家,又預算地球將與彗星相觸,不驗者屢矣。
晡,詣新吾。聞益齋來,踵往中和園觀劇。夜,飲於萬福居,季鷹在坐。
益齋云:我國社會上,普通之性質,與東西人有異。蓋彼國人大都處人之範圍界域內,以不違犯人之法律為榮。我國人則不然,專以破壞人之法律,伸其野蠻自由以為榮。此大相戾者也。
二十八日 晴
觀內外蒙古圖,覽《薛浪語集》。即趨署。觀報。
自趙侍御條陳豫算訣算議起,度支部始將國家歷年經費出入之內容,和盤托出。蓋數十年來,各省銷費未報部者,有四百餘起之多。無論民不知,即朝廷亦不知也。財政之紊亂,一至於此。見正月二十七日北京報。
法國政教分立,新律案出,其原因有二:一自法國大革命以前,教會權力橫肆,財產半國中,人民側目。革命軍起,悉奪之。拿破崙出,欲優假教門,為立條約,凡昔所奪,皆還之其人。又為定歲俸。晚近教士,生齒日繁,其權力之橫溢,漸復其初,已非復舊時之條約矣。此一原因也。一自舊條約許教會建立學校,任教育義務,於是遍國中黌舍林立,所教之少年,皆溺於迷信;又於哲理修身外,別無所長,而宗旨又往往反對政府。於是國家設律限制教會,廢止其教育權。嗣又因其不擔任教育,遂並欲減削其歲俸。此又一原因也。合二原因,遂組織而成今日之新律,於是宗教之勢力一蹶不振。
晡,詣湖廣館。是日,吾浙同省京官,團拜演劇。夜,五鼓,始散歸。
二十九日 晴
終日不出。觀新疆圖,又覽《德安城守記》及方氏《集韻》,皆在《永嘉叢書》中。作日記。觀報。
《時報》論我國目前救貧之法,當注意私人經濟收入。何謂私人經濟?凡區為八:一國有土地,二國有森林,三國有礦山,四官行工業,五官行商業,六官行富簽票,七郵便電信電話事業,八鐵道事業。又云:澳洲政府即行此策,其一切租稅,取之於民也極輕,與我國同;而一切大工廠,殆無不歸政府之自辦,以之應政府之度支,綽綽而省餘。忘山曰:太史公謂理財之法,最下與之爭。古今之情勢不同,寧不避與民爭利之嫌,猶勝夫百計朘削敲剝之也。行此,實我國救急之良策。管仲強齊,何莫非本此道哉?夜,覽《史記·日者列傳》。
二 月
一日 晴
昨戴少懷師贈余所自撰《出使九國日記》。是日,衣冠往謝。又訪叔雅談。薄午,詣杭州館,擷兄臥未起。俄又詣仁錢館。蓋余於每月朔望,必至兩館焚香禮神也。日中,趨署。觀報。
晚,在泰昇堂宴飲,電報股柏峻山、唐遇齋諸人約也。夜,歸。
二日 晴,風
觀新疆圖。趨署,與向辰同詣慶筱山家看屋。筱山所創強武學堂在其屋後,今將有遠行,學堂停歇,舍宇一空,為吳侍郎所聞,屬余等往視,欲賃焉暫為郵部公所,並相去一里餘有體操場,可以停車馬。余與向辰履勘而歸。唐、吳二長官皆許可,遂與議租價,猶無成議。
三日 晴,風
晨起,仍觀新疆圖。禺中,趨署。薄午,聞有詔以林紹年權郵部尚書。昳,唐、吳二長官咸至,以屋事白,則曰:待林公決之。晡,與次台、毅仲、瑤卿輩,衣冠往謁林,且請蒞任期,未得見,傳語曰:二月初六午時到署。遂皆散。余歸,聞慕兄有簡德使消息。
留東學生,又興風波,毆傷監察官,曰:「爾之來也,為偵伺吾曹之行止也,吾安肯受!」楊使大怒,將削其學費之支給,學界愈憤,開會集議,思有以抵制之。蓋邇來在京新組織一監督處,專典領學生費用,並介紹學者為作保證書,以防弊害也。且多立監察官以稽之,學生不服,竟釀斯禍。
新名詞曰無意識之舉動,然哉,然哉!是足以狀矣。人之有所舉動也,必意以先之,識以主之,而後舉無過,動無妄。是故凡暴動無禮者,干冒法律、肆然罔覺者,皆謂之無意識。
日本東京博士金井演講貨幣之言曰:凡貨幣之單位,必適合乎社會財力贏縮之度,而後享其利。單位者何?日本曰圓,法曰佛郎,英曰鎊,德曰馬克。日本已失之稍高,高則其民將流於奢侈,而耗其國。蓋當未改革時,日本一圓當法五佛郎,今雖減之,猶過於法,故彼懼然以為戚也。我國人銳心邦計,而鑄幣乃准一兩為單位,抑何不自省邪?
四日 晴,微風
觀輿圖。益齋以電語相召,答以即去。因呼匠剃髮,並飽啖,始登車去。至新吾許,見益齋、秉庵及夏燕保,與縱談。
燕保云:刻書必用宋字,其形橫瘦直肥,彼為此者,亦極有意。蓋肥者較堅牢,免受侵損,並瘦者亦賴以保存之。且其外闌較粗,無非倚以固其內,誠不獲已也。乃今石印書,往往亦仿宋字,而肥其闌者,何邪?又云:鏤版始於五代之馮道。
昳,二我亦至,共飯盡飽,遂相與談諧。益公與二我皆通音律,乃各盡其技。二我若鶴鳴九皋,益公如雁唳長空。
晡,各有事出城。余至廠甸,觀慈善會男女學童體操唱歌,凡入觀者皆出銀餅購券,別以優等及次優之坐。夜,有煙火之戲。余未能觀,逮暮遂行。至萬福居,又與二我相見。
邇今京師暨諸行省學校林立,其中學子誠不免囂動,染諸不端氣習,然強半智量雄大,有高瞻遠矚之概,純是生機,顧未可遏抑,以挫其生長也。挫焉彼將化為卑苶巽懦,舉天然之美質,斬然無遺,不深可悼惜邪!且時方幼稚,血氣未定,何用苛求為?苟加之學問,彼英厲之氣,煉焉愈精,摩焉愈純,精光內含,自無慮其散亂弗之救也。萬事本自然,獨何於學子而違之?噫!
五日 晴
觀張氏叢書,有《風俗通姓氏篇》。衣冠過冶老問疾,遂趨署。觀報。
法蘭西教宗,遭新律之頒,失教育權,教力微矣。我國乃際斯時益隆教主之祀典,相反也,抑何泰甚,雖然,我國之尊孔,虛也,教之無權力,自若也。
晡,詣鶴莊送行。又謁閩督松鶴帥,未見,至順天府,因往游太學,觀孔廟石鼓。時樂器盈庭,俎豆肆列,明日上丁,天子將親行禮,已先齋三日矣。
衍聖公來都,今日召對,蓋謝升大祀恩。
晚,歸。得少川族叔書。夜,作日記。
六日 晴
觀張氏所輯《世本》,此書為周秦遺老所著,今已亡失。張公復從散見於古書所引者,匯集成篇,亦頗不易矣。日隅中,趨署。車中觀書。
高郵王氏,解《易》有精確不移者。乾天行健,以天道解天;行謙尊而光,以撙解尊;不可榮以祿,以熒解榮;女子貞不字,以懷孕解字;恆雜而不厭,以迎解雜;師出以律,以法律解律。
薄午,林公蒞任,諸人以次晉見,皆一揖而退。觀報。
美國通國鐵道之長,過於月地之相距離;其一年遇險傷人之多,猶逾俄旅順死綏之人數;其每年獲利,亦擅非常之厚。
英印度議院,有倡許土人自治之議,其言近公。
昳,往賀吳仲老七十壽,在雲川別墅款客。余俄造二我談。逮暮,乃歸。
七日 晴
觀西藏圖,又闞駰《十三州記》,亦張氏所輯也。趨署。為公所賃屋事,請長官之命。昳,又往履勘,與居停開談判,已有成議,並繪圖歸。晡,林、吳二公始散,署中人漸空,余猶坐觀報。
政黨之於國,精神也歟哉?東西皆有之,黨援紛歧,至各樹幟,不相下,往往以抵拒既久,相激相摩,而反相成,此吾人所共聞也。日本三十年前,改革大業,政黨實握其無上之樞機,政府不敢違,遂造成良憲法,以利其國,厥功偉哉!乃新社會既成,屢以兵威其鄰,華敗於前,俄躓於後,武功耀大地,其程度殆益高,法令愈益齊矣。而政黨顧苶然不振,是獨何歟?蓋處患難,則相持以公敵號;當安樂時,不免沾沾惟私權之是競,昧其所宗,其墮於卑弱也,宜矣。
曰政黨內閣,以戰勝向據政權也;曰超然內閣,不囿於政黨者也。政黨內閣,以英吉利為獲優勝。
八日 晴
觀雲南圖,又觀張氏所輯《涼州記》、《三輔舊事》共五種。趨署。薄午,詣萬福居,二我約飲,坐有出使日本參贊楊君贊臣,譚東洋風土甚詳。
日本有三異焉,他國所絕無,或罕有者:一帝統之一姓相續,一飲食之簡薄,一婦女之無恥。
日本山水絕秀,邇西京之日光,景物幽勝,我國江南名山無有突過之者。
其商賈之對,遇異國人最無品格,能欺則欺之,獨待本國人則異是。
日本屋舍,結構局小,而精雅殊倫,無一家不蒔花木,尤愛畜魚,或聚小石。
日本無奇寒,無盛暑。
日中,微陰,有雨意。晡,歸。作小字。夜,觀書。倦而思臥。
九日 陰
觀圖,又覽《子夏易傳》、《司馬法》及皇甫、張、段諸人集。趨署。觀報。日前北京報頗可觀,連日殊無精采,不解其故。昳,詣燈市口,看郵部新屋,部署一切。晡,出城,赴范松槎之約,於閩學堂。酒罷,與慕兄偕歸。觀書。
《史記·酷吏傳》:杜周之言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著為律,後主所是疏為令。忘山曰:律令二字,乃如是分別者,余今方悟。
漢自博望侯開外國道以尊貴,其後從吏卒皆爭上書,言外國奇怪,求使。蓋與今之紛紛求出洋者相似。又燉煌置酒泉郡尉,西至鹽水,往往有亭,而侖頭有田卒數百人,因置使者,獲田積粟,以給使外國者。與今之海關道,籌備出使經費者,亦無以異。
稼霖將至天津,入巡警學堂,明日行,三月始得歸。是夕,余餞之於同和居。
十日 晴
觀圖。又觀《三輔決錄》及陰常侍鏗詩集、李君虞尚書詩集。趨署。觀報。
是日,稚夔沒之周年,在關帝廟禮懺,與陸衡浦偕往拜焉。晡,詣湖廣館,吳侍郎在彼演劇款客,達官貴人咸集。晚,先歸。觀書。
《太平御覽》引魏侍中周生烈子之言曰:天下所以平者,政平也;政所以平者,心平也;心所以平者,衡平也;衡所以平者,銖兩平也;銖兩所以平者,毫釐平也。無所不均也,無所不平也,謂之太平。又云:行賞不治,是春半生也;行罰不威,是秋半死也。皆極精語。
十一日 晴
星期,休息。
邇來新機大啟,官府學校,無弗有休沐期,七日為常。肇端於景教,諸國民俗靡然從之,今茲駸駸流入吾華。推稽其故,曰元始神人,合宇宙,鑄萬物,六日而畢,七日乃告厥成功之期也。以故教家徒黨,循是日次,周雜復始,瞻拜造物,順是為常。智者笑之,然多謹守弗失。於斯日也,農輟其耒耜,工休其斧斤,商止其營業,士罷其所學。群利用之,若不以理之既昧,而違其則者,抑何故歟?且吾國《大易》有之矣,七日來復。而喪家子弟,其於既殤之父兄也,更七日輒有所禮敬。彼茫茫萬里,山川遙阻,越千餘年不相交通,乃於是習,無端吻合如響,果遵何道哉?意者,陰陽之精,造化之權,運乎自然,發乎不自覺歟?不能,何遠邇之無間若斯也?吾又聞諸醫家言曰:人身小天地,其精氣流轉,更七日一周。驟得其說,若有所疑,終乃益信彼為是言,必有所驗,要非無根。夫天地亦入耳,又奚足怪。
訪沈雨人譚。雨人善言數與理,推本萬事,以為哲學之原。更舉《周易》、《洪範》二書,曰是至精之作也,聖人以是垂教,籠括宙合,靡弗賅者。又曰:《周易·下經》言人事,《上經》言天運,三千年一卦,五百年一爻。主夫卦者聖,主夫爻者賢。吾驟聞之,若河漢也。
又云:五兵配五行,土首用事,其次木,其次金。方今火當令,故弩矢戈矛廢,而槍炮行,終當用水,莫識利用術,天故不可測也。
昳,往妙光閣吊楊仲莊妻喪。絅齋、希洛、仲華皆先在。晡,歸。觀書。是夕,詣泰昇堂,可庵召飲,子蕃、叔和、芝樵皆見。
十二日 晴
觀圖,又覽錢溉亭《淮南天文訓補註》。販書及碑帖者二人來。
趨署,聞冶老病亟。林公至。晡,以事見,坐談鐵業久之。
潮汕鐵軌成,商業也,南皮上疏,更三十年公家贖焉,納為國產。岑帥爭之曰:是墮商人之志,遏其機也,將皆觀望,夫誰踴躍以從事?農工商部卻之曰:國民實業匡助之不暇,胡為限之?且鄰邦眈眈攫我利權,限年贖之,厚國力也。齊民擅之,利匪外溢,奈何外之與敵國等?詔下郵部議焉。所關甚大,未可造次言之。忘山曰:我國處積弱之勢,負外債累千百萬,新猷草創,百端待舉,需財孔亟,將多方侵削於民,澤竭矣,脂窮矣。夫惟從事私業,若路,若礦,若森林,若郵電,惟公家專之。若澳州所為者,匪敢奪國民之利以為己有也,財有所出,斯斂諸民者薄,害群之事簡矣。是故潮汕鐵路,限年贖之,以歸國有,不悖於正也。獨我國人性習,所望者奢,歲逾三十,猶患其尠,是詔一下,人將裹足,將諸行省自辦之路皆廢不舉,岑振之說,匪無見也,據為恆理,是又不然。
晡,歸。為川如講《左氏》。夜,作日記。雨。
十三日 陰,雪盛
墮地輒融。觀圖,覽郭璞《葬經》及《黃帝宅經》。薄午,趨署。聞三長官皆至。逾午,微晴。昳,與向辰偕至燈市口新公所,納租受屋。與慶君談,並履視各地須完葺者,一一指視隸役,使從事焉。晡,歸,猶未晴霽。
晚,聞冶老病危甚,往視。與詒重、時百談。
十四日 陰
起觀姚氏《周易學》。
包慎伯撰《姚君配中傳》云:姚氏知音律,善鼓琴。其鼓琴也,於對幾設副琴,鼓至窈眇之時,副琴弦不動而自鳴。又几案所置杯盎,及欞槅,時或響應。今怪問之。君曰:各物皆有數,數同則聲應。《唐書》所載寺磬每無故自鳴,僧慮其不祥,萬寶常為克磬成痕,而鳴止。蓋其磬與官鍾同數,鼓鍾於宮,磬應於寺,克痕雖麼細,而磬之數已與鍾異,故鳴止。忘山曰:余於是悟無線電之理。二我言電無線而通焉者,其數同也。夫鍾猶然,凡物莫不然。
禺日,趨視冶老疾。詒重、時百皆蹙額。久之報內務府大臣至,蓋奉太后命來視疾者。家人跽以迎,既入省視,且索醫方觀之,並欲賜藥,異數也。
趨署,吳長官先在,與向辰入見,坐談。
西國語言文字,其音讀有平與入,而無上去。聞諸那錫侯,細繹之果然。
晡,偕向辰詣錢糧胡同看屋,仍還公所。晚,詣冶老。書衡、力腴皆相見,聞是日醫者二人皆雲不治,肝脈已絕。不復下藥。
十五日 半陰晴
觀圖,又見胡墨莊《儀禮古今文義疏》。禺中,往視冶老,聞晨已昏暈二小時,氣盡矣。舉家匆遽將為治後事,俄氣復回,喘聲又作,然奄奄一息矣。余遂出城,至兩館拈香。薄午,趨署,以電話探詢,氣猶未絕。同僚嵩鶴孫者,滿人也,嘗為余言其父垂危,有趙姓者來,為療救獲愈。余是日因挽嵩偕詣冶老家,以語時伯、詒重輩,曰:事急矣,盍延趙君至一試之。皆曰:可。乃以車往。晡,趙至,入視,始曰:不可為矣。既而曰:姑以至寶丸投之,或有救,余夜必至。是丸絕少,鶴孫家尚有數粒,倩仆取以來,童便下之。至晚,無變動,夜間微有效。趙復至,曰:丸可復進也。
是夕,余宴同省諸京僚於醉瓊林,席散往視,如初。
十六日 陰
觀圖,見黃太炎《今水經表》。趨視冶老,雲有轉機,然未敢信。薄午,趨署。觀報。
中亞美利加二小國交鬨,一曰尼加羅瓜,一曰洪丟拉。美人時勸阻之,戰猶未已也。
摩洛哥土人斃法醫士茂森,法人大怒,索摩嚴捕犯者,並償巨款,且疑及德人陰主之。德報力自辨也。
瓊州興學,教黎人,報紙騰譽,謂我國苗、猺、獞、猓,何不遍教育之,使為國民。聞傜俗有奇特者,人病不召醫,殺雞以祀神,不愈祭以豕,復不愈以牛。殺牛而疾如故,則曰是獲罪於天,無所禱也。迷信至此。
晡,往觀郵部新公所。俄仍詣冶老,聞頗有生機,丸之功也。蓋易喘為鼾,足僵復和,能咳能咽,呼之自開,但不能言耳。而諸報傳單,已聲言昨晨出闕。
十七日 陰
起聞僕人報稱,冶秋尚書昨夜丑刻薨逝,為之愴然。余於壬寅春來都,即受冶老知,命入編書局襄理分纂事。其冬,以他故告退。自是居京師數年以來,雖蹤跡較疏,亦不時相見。去秋新官制下,又蒙冶老首調入郵部,佐理一切,自顧菲材,感深知己,豈期不數月而公病,終致不起邪!公固為新學界中偉人,吾為天下痛,又哭其私也。日中,在冶老許。時賓友紛至,群共部署喪儀。俄又至署。昳,往東堂子胡同,勘視屋舍。晡,又至甘石橋,即冶老許。晚間,來賓益夥。酉刻入棺,先行家人奠,用湖南風俗,以贊禮郎讀祭文,次外賓叩拜,禮成各散。
十八日 晴
晏起,盥漱畢,即趨甘石橋。時鼓樂儀飾畢具,賓客如雲,聞恤典優隆,已派洵貝勒親往奠醊,並賞銀二千兩治喪。日中,天使至,禮成而去。
是午,余在松筠庵宴客,約期在先,不能不往。坐有雨人、益齋、叔雅、穰卿、二我諸人。晡,席散,又群至二我家小坐。晚,歸。
穰卿患噎,喉間時作響,已久,無大妨害,自成一聯云:「百端到眼都成夢,萬感填胸欲轉雷。」頗佳。
余擬成挽冶老聯云:「論華夷教育旁施,公導先路;開世界交通匪易,帝鑒純忠。」跋云:長沙張尚書,負天下重望有年,庚子亂後,除舊布新,公首創學務,擘畫賢勞,雖未竟其緒,至今海內庠序林立,斌斌多向學之士,雖北蒙、南黎,亦漸被教育,厥功顧不偉哉!去秋朝廷改革官制,復以公任郵部,事務叢繁,心力交悴。偶感寒疾,誤於醫藥,寖至不起,豈非天乎!公德量過人,表里純一,人游其宇,如坐春風。寶琦兄弟,尤荷垂愛,為天下痛,又哭其私。用制輓詞,以申哀悼。
十九日 晴
觀圖,又覽章宗源《隋書經籍志》。遂詣甘石橋,晤時百。薄午,趨署。觀報,有論東西各國裁判之種類,謂大別有二:曰普通裁判,曰特別裁判。普通裁判者,即各級司法裁判,關於民刑訴訟屬之審理焉。其特別裁判,類則甚多:陸海軍裁判,農工商務裁判,宮內裁判,警察裁判,財務裁判,行政裁判,權限爭議裁判。忘山曰:今朝廷革官制,厘權限,期清界域不相侵也;而諸部院行政範圍,猶視其長官之強弱為廣狹,強者往往橫溢其勢,雖涉人之藩不顧。弱者含忍,不敢與爭,烏得雲平,是固當置權限爭議裁判矣,乃闃然無聞,憲法安在乎?
昳,往賀新吾夫人之壽,見益齋及夏燕老。
晡,吳經才為其妻治喪,往吊,見穰卿。聞德意志與我有郤,外交乏人,多失禮也。津鎮鐵路士民又交爭,應之者術幾窮。
晚,在長沙家酬接賓客,見子蕃。是日,聞學界人將為長沙開追悼會,又為范銅像,感其有功於興學也。生榮死哀,長沙有焉。
二十日 晴
觀圖,又覽劉孟瞻《左傳舊疏考正》。詣長沙許,見書衡。又趨署。車中觀書。孫叔然未創反語以前,所謂不可為叵,奈何為那,何不為盍,如是為爾,之焉為旃,者與為諸,之矣為只,皆古之反切音也。
顧亭林云:三代而上,言文不言字。李斯、程邈出,文降而為字矣。二漢以上,言音不言韻。周顒、沈約出,音降而為韻矣。又云:凡《易象》、《左》、《國》、《楚辭》、秦碑、漢賦,以至上古歌謠、箴銘、頌讚,往往韻與詩合,實古音之證也。忘山曰:研究音樂,亦考古家極有趣味事。
晡,在仁和許,與梅先為象戲。是夕,鄰居宴客,余往佐飲。
二十一日 晴。連日奇暖
觀朱紫陽《楚辭集注》。詣長沙許,遂趨署。觀報。
郵傳部將移新公所,在燈市口路南。奉長官指,擇月之二十四、五兩日遷彼。是日,隨那參議往視,區畫部居,寬廣足用。晡,歸。復過長沙。天雨,與時百略談,即匆匆至家。雨甚。
二十二日 晴
書長沙輓聯,又改數字,云:「看神州教育重興,公(道)〔導〕先路;謀世界交通不易,天鑒孤忠。」薄午,趨署。飯後,詣新公所。晡,歸。
昨見閣抄,有禮部奏覆汪學使詒書呈請歸宗一摺,酌古證今,允合情理之當,讀之典雅有味。
諸部治事,惟禮與刑二者須用博古家為之,彼引經據典,能見諸實行。
余書日來頗覺其退,是固我國美術工之良不易也。蓋虛實必兼到,其味乃自然而有。
二十三日 晴
趨署。車中觀書。本朝治漢學諸儒,閎博淵澹,考核精確,費數十年之功,僅僅解得經文字句明白,供人之誦讀而已。學問之道綦難哉!
到署,觀報。伊犁將軍將徙川北民實邊。農工商部欲實行廣西墾荒。皆邇日重要事。
坐人力車至新公所,時完葺已竟,灑掃淨潔,以待遷入。屋舍朗朗百餘間,殊可喜。晚,歸。余近年市買魏碑甚多,王僧、司馬昞、崔敬邕、崔顧諸人墓誌,及姜纂等造像,共十餘種。
觀《典故紀聞》,明交河余繼登所輯也。
二十四日 晴
觀圖,又覽《劉靜修文集》,在《畿輔叢書》中。趨署。車中觀書。是日,署中始遷移,几榻廚笥皿碗,及一切什物,皆紛沓狼藉,絡繹運往新屋,肩挑背負,人役繁雜,盡庶務責任。故余連日頗不得息,而文案、會計公事,皆停不治。
是午,與向辰、文舫小飲於同和酒肆。同翰卿暨陸衡甫踵至,即席共飲盡歡。
晚,歸。讀《史記》魏其、武安、韓長孺諸人列傳。
二十五日 晴,暖
觀圖,又覽《萬善花室文集》,大興方彥聞先生履籛撰也,嘉慶間人。
向午,趨署。舊公所已空,有郵局西人來接受屋舍,行將改為郵政總局也。因至新公所,已部署安妥,規模楚楚。是日,星期,人數寥寥。庶務室面北,窗明幾潔,勝舊屋多多,觀報,無甚要聞。
晚,歸。偶覽亭林先生《經說》。亭林為本朝漢學開先,然彼說經,猶不沾沾考證瑣屑,頗抒大義。踵其後者,自著名數家外,皆流於入海算沙,困而不知返矣。
經學別為三:曰經考,曰經解,曰經義。義焉者,治義理者也;解焉者,治小學者也;考焉者,治校勘者也。
漢學之精者,余無責焉矣。語其流弊所及,有二言足以括之,曰:以校勘蔽群書,以小學蔽全經。校勘、小學二者,疲弊人之精神數十年,以為經學在是,更無暇問義理,不審古聖賢留是經典,欲何為者也。
二十六日
晨起,觀圖,又覽《居業堂文集》,大興王昆繩著。昆繩,即與李剛主同師顏習齋先生者也。俄趨署。是日,長官皆至,為遷入新公所之第一日。
晡,詣長沙。時有德國人來吊。輓聯遍懸頗多。
歸,觀《京報》,汪君穰卿所為,其本日論說中有數語云:口北之馬出於吾國者,每匹價不過數十金,一至日本,加之訓練,轉售吾國直千金,各省購之,爭先恐後。同一馬也,何一經出洋,價增數十倍,其理不可解。忘山曰:不獨馬也,凡物皆然,惟人亦然。又論經濟之原理曰:生產之數,過於消費之數,乃謂之經濟之消費;生產之數,不敵消費之數,則謂之不經濟之消費。
時階前春草遍地,海棠滋新綠,生意盎然。嘗得句云:「春來萬物多顏色。」猶無以屬對。
二十七日 晴
裡衣及褲皆易袷,惟猶著綿衣。觀圖,又覽《帝王諱名錄》,通州劉錫信撰。趨署。是日,無長官至。觀報,無要聞。晡,至順天府,慕公出,春孫戶亦鍵焉。遂歸。
前聞英國頗留意空中戰鬥艇,其製作已臻美善,蓋為軍中利器之一。忘山曰:海戰將一變為雲戰,此其造端也。電器日精,火藥終廢。海戰之用火,又將一變為雲戰之用電。
又某報紙云:西人某將在海舶中設新聞報紙,用無線電通陸地之消息。又云:法國某欲創浮海博覽會,用巨艦肆列百貨,遊行五洲著名商步,縱人來觀。
二十八日 晴
早間,與慕兄在長沙許公祭。遇陸鳳老暨戴少懷師。薄午,過新吾之門,即趨署。是日,林長官至,林頗虛心訪問,力圖振作。余及向辰,以他事見,因牽連論及大局,固勸林速規畫官制,厘權限,然後議治事。林唯唯。
晡,歸。北城壖道已通,至家未暮。觀書。
顧寧人說《易》艮其限,引慈谿《黃氏日抄》之言曰:古人之所謂存心者,存此心於當用之地也;後世之所謂存心者,攝此心於空寂之境也。造化流行,無一息不運,人得之以為心,亦不容一息不運,心豈空寂無用之物哉?世乃有游手浮食之徒,株坐攝念,亦曰存心;而士夫溺於其言,亦將遺落世事,以求其所謂心,此大謬也。忘山曰:佛教人無妄念者,非欲人無念,但不可妄耳。昧者習為靜生無念一派,是二乘家言,非佛本旨。
二十九日 晴
觀圖。昨觀劉錫信《潞城考古錄》,今又覽耿極《王制管窺》。趨賀新吾壽。與燕保、益齋談。薄午,趨署。是日,署中議購避火鐵笥。觀報。
上海一區,昔者人人謂樂土,而今盜賊橫行,至白晝劫人,西捕亦弗克禁。天下事不可思議者如是。
英人迫我禁絕雅片,曰:十年後此害斷盡,當遣使相賀;否則徒令我商家損失販運之利,當罰爾償三倍焉。
晚,復詣秉庵,與益齋輩談語歌嬉。夜深,始歸。
三十日 昨夜雨
起猶霏微不絕。觀圖,又覽《樵香小記》。即趨署。雨止。昳,闔署人公祭長沙,乃皆具衣冠,往行禮。晡,歸。母微感寒,昨臥不思食,今日略愈,四肢猶痛。晚,慕兄過即去。作日記。
比利時皇帝荒淫,甚多內寵,又窮極奢靡,宮廈之巨麗,仿佛秦之阿房宮,見《中外日報》。
忘山曰:用人之道,當善其操縱之宜。操也者,干涉之謂也;縱也者,放任之謂也。純操,人將病其太嚴;純縱,又將病其太寬。惟能操能縱,寬嚴並濟,又用當其時,順乎自然,斯得之矣。情之在天地間,足以固結人群,和焉弗戾,讓焉弗爭,相感於不覺,相締於無形,社會賴之以生活者也。譬之水然,滋養萬物,常潤澤腴美,無枯焦之患,是以足貴。
悍戾之氣,理不能喻者,情足以消之。故情常能助理之用。
三 月
一日
晏起。昨夜雨,稍稍晴開。赴城外兩館拈香。時舉貢應考者,紛紛至都,蓋朝廷頒特恩,使凡被舉於鄉,而未成進士者,或僅得副貢生者,雖科舉罷後,猶得再試國子監,畀以出路。
薄午,趨署。觀報,英、日、法、俄將締四國聯盟。
以公所將構架葦幕,召工估賈,請長官命。晚,歸。母疾略愈,川妹感熱。作日記。
得上海電,桃源地交割已告成,浙路股銀已交。頗慰。此地當議購之初,無數膠葛,今當出售,又費如許時日,難哉,難哉!
二日 晴
起,覽宛平何輝《簡通錄》。何氏論忍曰:居家之道,莫善於忍,亦知所以處忍之道乎?蓋忍有藏蓄之意,人之犯我,藏蓄而不發,不過一而再而已,積之既多,其發也如洪流之決,不可遏也。不若隨而解之曰:此其不思耳。曰:此其無知耳。曰:此其失悞耳。曰:此其所見者小耳。曰:此其利害寧幾何,不使入於吾心,雖日犯我十數,亦不至形於言也。然後謂之善處忍。忘山曰:誠如所言,豈特不形言色哉,其心固未嘗為之動矣。夫所謂忍,猶有強制之意也。心未嘗動,謂之有量,加忍一等矣。
禺中,出城,訪二我略譚,聞其將赴津。
余成挽俞蔭甫先生聯語云:「公身既壽,公名亦壽;前有隨園,後有曲園。」
日中,余兄弟在江蘇館宴集同省京官四十餘人。
是日,湖廣館中學界人,為長沙開感悼會,來者數千人。余至已散。晡,在仁錢館相度屋舍,備舉貢來都下榻。晚,歸。過子蕃小談。
三日 晴
觀圖,又覽獻縣王餘佑《乾坤大略》。向午,趨署。三長官皆至。昳,與王嘯龍、翁銅士諸君談。晡,歸。日猶高,整理書齋,靜坐神怡。
庭前海棠數株,兩年來花絕稀,今茲始盛,皆含苞欲吐。薄晚,坐檐間,吟詩飲酒殊樂,幾忘世事。
燈下臨摹古碑板,頗得閒趣。作日記。
學書,作畫,詠詩,皆能發人自然之天機,超然出塵,不受羈馽,所謂自由,其真諦也。惜解是理趣者,艱且少哉!
四日 晴
觀圖,又覽祁州刁包《潛室札記》。因訪益道人,同詣岳柱臣談。柱臣,皤然老者,余識之三五年前,通化學及製造學,當光緒初年,朝野固蔽,風氣阻塞之時,彼即潛志研究,受知於醇邸。是時人以西學相詬病,故其名不著。如徐建寅,如李善蘭,皆其同時至契者也。
昳,益齋隨余至署午飯,益齋先去。晡,觀報。端午橋請開爵捐,此議蚤有人創之。薄晚,歸。觀書。
漢高成帝業,莫不曰淮陰、酇侯諸人功;然而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形勢既得,又以口辯說齊,而撤其備,使韓信長驅無阻,酈食其之力也。呂后既崩,扶立代王,盡誅諸呂,以安劉氏,莫不曰陳平、周勃功也;然而交歡將相,俾能同心戮力,以成反正,又賴於陸賈之一言。夫酈、陸二人之於漢家,誠握興亡安危之樞紐者也,其功大矣,而人多忽視之者,何邪?
五日 晴
覽元安敬仲熙集,有虞道園序。作「順天高等學堂」六大字。訪益道人談,益公自謂能通鳥雀語,約有數十種,如結伴尋食、夫婦口角之類,蓋幼時為塾師禁錮齋中,自朝至夜深,不許闌出,讀書餘暇,輒留意於此,久而通焉。忘山曰:昔萬季野童時不羈,為其叔閉一樓中,禁之下樓,乃盡取樓上所藏書遍觀之,卒成博學,益公即其人也。
前見某譯書云:凡血統昏姻者,非聾即啞。益公云:以實驗之,亦不盡然。惟同母之手足,或有是耳。又云:禽類純是血統昏姻者,所生亦不弱。余征之鴿類而信之。
晡,訪叔雅。叔雅所居,乃潮州館,有林木,門宇極幽,室中圖書皿碗皆精雅。蓄蘭及他卉數種,馥郁盈懷袖。叔雅方鼓琴,為余徐奏一曲,泠然也。促坐談久之,因出酒肴對酌,縱論名理,樂也奚如。
六日 晴
觀圖,又覽元東明王鶚《汝南遺事》。趨署。晡,大集合部同僚,飲於德昌飯店,入坐者三十餘人,歌呼笑樂,傾罍空樽,盛會也。是夕,吳絅齋復召飲於鄞縣館。夜,歸。
七日 晴
時海棠盛開,白者與梨花無以異。慕兄過,聞德使消息已確,行將出奏,又有遠行。禺中,詣衡浦賀壽。薄午,到署,與翁銅士談。觀報,無要聞。晡,歸。作日記。
顧亭林云: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夏、商官倍。考其實,唐、虞之官亦何止於百,蓋其咨而命之者二十有二人,其餘九官之佐殳忻伯,與朱虎熊羆之倫,暨侍御僕從,以至州十有二師,外薄四海,咸建五長,以名達於天子者百人而已。其他則穆王之命,所謂慎簡乃僚,而天子不親其黜陟者也。夏、商之世,法日詳,而人主之職日侵於下,其命於天子者多,故倍也。觀於立政之書,內至亞旅,外至於表臣百司,而夷微、盧烝、三毫、阪尹之官,又虞、夏之所未有,則可知矣。杜氏《通典》言:漢初王侯國百官,皆如漢朝,惟丞相命於天子,其御史大夫以下,皆自置。及景帝懲吳、楚之亂,殺其制度,罷御史大夫以下官。至武帝,又詔凡王侯吏職秩二千石者,不得擅補,其州郡佐吏,自別駕、長史以下,皆刺史太守自補。歷代因而不革。洎北齊武平中,後主失政,多有佞幸,乃賜其賣官,分占州郡,下及鄉官,多降中旨,故有敕用州主簿郡功曹者。自是之後,州郡辟士之權,寖移朝廷。以故外吏不得精核,由此起也。是日,閽者持刺入,則俞樾二字,旁書辭行,又其遺詩一冊。
薄晚,金向辰過談,引觀園中林石,並賞花,流覽碑版。飯後,去。夜,余詣衡浦許觀劇,益齋、秉庵皆在。余為益齋誦《曲園留別俞樾》詩云:「平生為此一名姓,費盡精神八十年。今日獨將真我去,任他磨滅與流傳。」蓋曲園於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考終,年八十六。
八日 晴
向午,趨署。聞唐少翁已簡奉天巡撫,蓋東三省改建行省,徐世昌為總督;巡撫三人,唐與段芝貴及朱家寶也。覽報,無要聞。晡,詣徐朗秋,賀其母壽。又謁唐賀喜,即歸。風起,塵沙蔽天。夜,作致許星墀書。
九日
晨,觀書,不出。薄午,益齋過談,留午飯。
是日,論古齋攜來董東山山水長幅,及高澹游、張東谷山水冊頁,皆精品。
嚴伯玉、胡芰孫來,預祝母壽。新吾、叔耘亦至。
晚,隨益齋至化石橋,因詣惠豐堂,顧君召飲,主人猶未至也。余遂去至六國飯店,飽餐即歸。
十日 晴
母親壽日。沈公雨人來賀,即去。薄午,邵二我至,留午食,飲酒餐面,酒罷,相與縱譚。稼霖引瞽者來,彈絲擊鼓,奏百種伎,樂甚。二我又唱學校中制歌,詞語慷慨悲壯。俄二我又至余案玩賞各種魏碑,有古而媚者,有圓而勁者,蓋由隸初變楷之時代,神味含蓄,未盡散泄,唐以下遂不足觀矣。
又,余廳東壁所懸唐伯虎《抱琴歸去圖》,二我嘆為真跡,人多疑為贗物,非也。符子琴所書集《爨太守碑》字一聯,蒼勁有神,子琴是二我老友,當光緒初,二我年十四五,符已七十餘,書畫皆精,並工篆刻,風雅冠世。
晡,孟庚來。二我先去。
十一日 晴
到署。時郵部左侍郎已簡授朱寶奎,旨於前日已降,余兩日不至署矣。是午又觀邸抄,順天府尹簡裴維侒署理,心知慕兄已放德使,蓋自來隱秘,不見明文。晡,詣府署,慕兄未出,子穀在坐。薄晚,歸。慕兄先到家,在母室中談,俄聞子瑜至。夜,沈公雨人在慕許談,余及稼霖、子瑜皆旁坐靜聽。
十二日 晴
詣肅邸謝壽。又詣朱長官,未見。遂至署。觀報,無要聞。晡,詣叔耘,又至祁羅佛洋行購鐵廚,須自上海運至。俄往賀壽州壽。晚,詣二我談。
忘山曰:茫茫社會中,可懼者勢也,可愛者情也。勢如山,情如水。山之崩也,能壓斃人,固可畏矣;水之泛也,亦能溺人,豈不可畏?人當不得志時,萬勢交迫,如山之崩,至無容身之地;稍稍得志,又虞萬情交迫,如水之泛,既無以御之,人之居世,豈不難哉!
十三日 晴
覽《申端愍集》。申公名佳允,明未殉國人,國初魏裔介表彰之。又觀輿圖。
潘經世過談,俄去。星墀之婿程君來。
薄午,趨署。觀《時報》論歐洲政教分離之原因,《順天報》論東西統計術之善,皆有見。覽小說。晡,歸。仍觀小說。夜,作日記。
顧亭林有言曰:殷之亡其天下也,在紂之自燔;而亡其國也,在武庚之見殺。蓋武王伐紂,宗廟不毀,社稷不遷,殷固未嘗亡也。所以異乎曩日者,不朝諸侯,不有天下而已。武庚之存殷,猶十餘年,使其不叛,則宋可毋封,而與周相終始也。
又解《洪範》所謂彝倫曰:彝倫者,天地人之常道,如下所謂五行五事,八政五紀,皇極三德,稽疑庶徵,五福六極,皆在其中,不止孟子之言人倫而已。
十四日 晴
觀輿圖,覽明趙南星著《味檗齋文集》。遂出城,答拜來訪者。詣杭州館,又至仁錢館,晤諸同里舉貢來應試者。昳,至義善源午飯。趨署,聞部中長官以京漢鐵路側煤窯及南苑枝路,交評議員會議,余遲到,未與議也。無事靜坐,觀小說。薄晚,復至順天府,知裴公已履任矣。即歸。
余嘗持論,以為萬事皆暫,無有常理,以語二我。二我曰:惟暫乃佳,譬如花之有結蕊、含苞及盛開與飄落之時,皆暫也。苟求其常,紙剪之花反能耐久,不虞零落,何以人不愛之。
十五日
觀輿圖,覽靈壽馬從聘《蘭台奏疏》。趨署。是日,朱長官履任,群衣冠進見。晡,詣喜雀胡同,晤繩伯,併入見王相。晚,歸。是夕,沈雨人召飲,慕兄在坐,席散月明。
十六日 晴
趨詣慕兄談,忽報稱黃春生至,有事相語。急歸,則別偕一人在坐,蓋順天候補人員王姓者,在署充監印收發,忽自辭差,謀入法政學堂肄業,已獲慕批准;今見裴公履任,又以他故自悔,謀挽回,遂來丐余嚮慕兄關說,收回批准之判語。余因為言慕兄,慕允之,始去。是日,慕留春生午飯。俄嚴伯玉至,遂同過慕許,子瑜已先在。飯罷,伯玉去。春生、子瑜同詣余,游觀園中,登台眺望。俄坐余齋中閒話,述燈謎極夥,有絕佳者,姑錄一二:乜字射《四書》七句:「子路率爾而對曰:是也。顏淵喟然嘆曰:非也。夫子莞爾而笑曰:若是也,直在其中矣。」字射《四書》一句:「一介不以與人」,又「是非之心」。響字去上一點,射一物:爆竹。蓋一點即響。極有趣。
晡,有姚姓者,小坐即去。佐安至。薄晚,乃去。夜,作日記。觀小說。
十七日 雨
觀書及輿圖,又覽小說。俄趨署。薄午,聞長官命闔署司員研究調查,為分定職掌之預備,頗有治事之意。蓋署中數月以來,官制不定,人心搖搖,無不煩郁失志。長沙既死,少川又去,開部之長官遂無一人,豈不可嘆!林公又權篆若不理者,或疑無人主持,今聞有是機兆始,皆欣然也喜。
薄晚,晴。自署歸。仍觀小說。
我國小說中之空前絕後者,幾無如《頑石記》一書,蓋得《史》《漢》之神髓,超化而出者也。是書外國已有譯者,當與地球同毀。
十八日 晴
觀書。往賀桂月亭家取婦。出城,至仁錢館。昳,至署。觀向辰輩圍棋。覽小說。人言《頑石記》為《周易》而後第一部書,非過譽也。其書實含道旨,觀其初開卷之《好了歌》,即可恍然。大約如葛紀翁輩聞而力不足者,遂成是書以寓意。晡,歸。是日,臨池,人舁西式倚二具來,坐之頗安適。時窗外林樹蔚然,新翠入畫。海棠花已盡,綠葉成陰,所謂春夏間景物,使人胸次怡爽。夢庚至,即去。
夜,作日記。慕兄歸,往談。
十九日 晴
晨起,慕兄在母房中坐談家常。余出盥漱,觀輿圖。薄午,趨署。觀書。晡,往祝那錫侯之尊人壽,賓客滿堂,絲竹雜奏,遂留觀劇。是夜,宿於郵部公所。
人有愛獨而惡群者,其性毗於靜也。亦有樂群而悲獨者,其心毗於動也。雖然,人不能常獨,必與人合,則有群;又不能終群,既合必離,則有獨。是故獨之與群,時為消長;動之與靜,亦互為消長也。苟知其消長為必不可逾之數,則當順夫自然,焉用愛惡與憂樂為耶!
《頑石記》載眉公處人家繁盛宴聚之會,不以為喜,而以為可悲。所悲者何?曰悲其終歸於散也。忘山不然之,曰:使常合而無離,是合也何樂之足雲?
二十日 晴
在署,早起,俄見同僚漸集。觀小說。晡,詣肅邸,賀其取婦,即歸。仍觀書。
歷觀諸小說中,專說人一家之現象者,厥惟《頑石》一書。雖然,一國者,即百千萬家所集而成者也,揆諸今日,我國其不能免於是現象者,十家得其八九,夫已占大多數矣,雖謂為我一國之現象在是,烏不可!噫!
二十一日 晴
張君孝准來,自云:留學東國三年,習陸軍,今將詣德調查,欲一見慕兄。余遂偕之往見,適養坡、佐安皆在內坐,余亦入與談。禺中,詣張文達許。是日,大學堂舊時僚佐公祭,余亦與焉。有祭文一通,書衡撰也。昳,造新吾家,晤益齋諸人,縱談。晡,至署,始聞岑雲階補郵部尚書,蜀督以趙爾巽調補。岑之來都,前數日知之,自陳疲病,蜀道遠不能去,連召對三日,為上所哀憐,遂有是命。時探知其寓法華寺,與向辰等投刺通謁,獲晉見,自雲尚欲乞假一月,不克即履任。晚,歸。觀書。
二十二日 晴
慕兄生日,賀壽畢,即趨署。昳,至於公祠。是日,同里諸京僚齊集,行春祭禮。余至已禮成,合飲。晤子穀、笙叔、擷兄諸人。是日奇暖。晡,微陰。訪景侍談,遇陳夢陶,坐久之去。詣廠肆,購書。晚,歸。作日記。
國家猶一人之身也,血脈不流通,精神不貫注,其人必病。三代之世,封建相襲,大小侯國累百盈千,各君其國,各子其民,土地狹小,不過方今之州縣,血脈易通也,精神易周也。今則大不相侔矣,合數萬里而為一國,以一家一人統轄之,皆弗能自治,曰惟上之所以命之,夫豈不可哉!顧以一人之耳,不能俄頃聽於萬里之外;一人之足,不能匝旬周於四海之內,則必有鞭長莫及,尾大不掉者矣,其何能治?今者幸賴海外新機關之出,有鐵軌焉,有輪舶焉,有郵電焉,可以縮地,地之遙無以限之;可以縮時,時之長無以限之。特患謀國者之無其人耳。有人以提其綱,絜其領,則血脈亦易以通,精神亦易以周。
英人鐵路線,今已增長至二萬一千餘里;日之路線,增長至四千餘里。英之商船,每年貿易於外者,增至一萬二千餘艘;日之商船,每年貿易於外國,增至一千二百餘艘。以我國視之,瞠乎遠矣!
船業苟屬於國家,非確定獎金及津貼不辦。日本創始於三菱會社,初由政府借銀八十萬圓,其後又每年津貼二十五萬圓。既而共同運輸會社成,政府又助給以二百四十萬圓。後兩會社合辦,政府復每年以八十八萬元津貼之。至大阪會社出,政府又每年以五萬圓津貼之。皆見《日本維新三十年史》。
二十三日 晴
星期,休息。童亦韓過談。薄午,訪二我於紙菸公司,談及岑雲老之為人,二我以為的是人物。時壁上懸聯,有云:「心上無鉤常掛事,眼中有尺慣量人。」與二我同詣賓宴樓,與益齋相見,偕訪一隱者不遇。晡,小雨,即歸。聞郵部左侍郎朱寶奎以聲名狼藉褫職。
我國政府借外債之例,往往百兩之債,實得八十兩至九十兩,或實得百兩,而須償百二十兩之本與息。今探得日本國債之借於民者,亦然。蓋百元之數,往往民只交九十圓,或九十二圓。
世界之進化也,人力漸演為獸力,獸力又演為汽力、電力。
鐵路之分類為四:曰腹地鐵路,曰邊疆鐵路,曰原野鐵路,曰街市鐵路。其目的亦有四:曰為軍事而設,為商旅而設,為礦山而設,為農事、工事而設。
汽船之別有五:曰商船,曰兵船,曰郵船,曰礦船,曰漕船。航路之別有四:曰遠洋航路,曰近洋航路,曰沿海航路,曰內河航路。
電報之種別有五:曰官報,曰局報,曰私報,曰軍報,曰商報。其作用亦有五:曰代送電報,曰同文電報,曰至急電報,曰追尾電報,曰外國郵送電報。
美國電局七萬六千餘所,英國四千三百餘所,我國僅五百四十餘所,望塵莫及。
二十四日 晴
昨日歸來,聞朱寶奎之褫職,又聞吳仲老轉補左侍郎,於晦若補右侍郎。今晨趨署,觀邸抄,見尚有詔旨一道,乃命慶邸管理陸軍部也。推其原因,蓋岑來都陛見,面劾多員,自朱以外,如慶,如袁,殆皆不免。劾慶有二事:一用朱侍郎,一擢段芝桂,謂如芝桂以夤緣賄賂,故以道員驟晉巡撫。風聞慈聖大怒,見慶邸大加訶責云:「如是欺蔽朝廷,不如用麻索縊死我母子為佳。」慶、瞿震懾,叩頭不止,比舉首,則兩宮已退入寢殿矣。事尚未已,深懼波浪尚須大作。
昳,吳仲老至,群躋堂賀。晡,詣新吾許。新吾園林中有面南三楹,極幽爽,前望山石林樹,羅羅清疏。晚,復至仲老家投刺,即歸。夜,作日記。
國家欲伸張航業,須知有國際船籍。蓋國際訂約法,凡船舶之通行各國,非有國際船籍,則不能受他國之保護,而皆將以賊船視之,是不可不注意也。
電話之設,非僅供人之通情意,使相隔數十里,有造膝對談之樂;其於警察之捕盜詰奸,無窮便利。故人稱電話為無上上法官,蓋信然也。
二十五日 晴
趨署。塗遇那錫侯,同詣岑尚書,未見。仍偕至署。昳,倦極,假寐一小時,忽被人驚醒,則見邸抄至:段芝桂果有詔旨,罷黑龍江巡撫之命,而令程德全權攝。又有旨稱:據御史趙啟霖劾,段芝桂夤緣親貴,物議沸騰,謂曾購歌妓獻於載振,並以十萬白鏹為慶親王壽,特責成醇親王載灃、大學士孫家鼐確切查明復奏云云。使人震悚。忘山曰:盛極必衰,泰極否來,禍福相倚,古有明訓,是不足異也。當前月廿九賜壽之辰,歌舞連宵,貂蟬滿座,一何盛也。未逾三旬,父子交困,報紙之呵譏,台諫之彈射,嚴旨之究詰,幾無以自容矣。噫!
是晚,詣肅邸觀劇,即還。宿於署中。
二十六日 晴
黎明起,衣冠靜待同僚諸君,俄頃皆集,蓋岑尚書是日履任。既至,皆晉見,一一命坐,自書履歷。久之,始畢。薄午,余詣張文達許。昳,歸。觀報。作日記。
振貝子受段獻歌妓一事,京報蚤登之,段頗欲自辨,然外間喧傳,遂登白簡。袞袞朝貴,其肆然無忌,竟以國家之土地生民,供其縱慾之具,可謂暗無天日。猶賴岑帥之突至,以霹靂手段為政府當頭棒喝,豈不使人可愛,豈不使人可敬!
岑尚書乃一活炸彈也,無端天外飛來,遂使政界為之變動,百僚為之盪恐,過吳樾懷中所藏者遠矣。
晡,大風,揚沙。作日記。
二十七日 晴
趨署。俄岑、吳二長官咸至,聞已催定官制,索觀諸評議員所擬底稿。又聞明朝有封奏,大約保薦堪勝丞參之員。
晡,出城,至義善源小坐,遇健齋。俄詣仁錢、杭州兩館。仁館已工竣,杭館尚稍需時日。晚,歸。是日,風終日不息。觀書。前聞那參言:郵政應歸部轄,而目前不敢接受者,以郵業毫未發達,每年須貼補費三十萬之多,部中空虛,無可籌墊,殊覺為難云云。今觀《日本交通史》載:日本自明治四年,郵政歸官辦理,至九年為止,大率所入不敷所出,政府每年要補貼二萬圓至十萬圓。自十年以後,除十五、十七、十八三年外,年年收入,不止足敷經費,二十六年以來,每年殆贏餘百萬圓以上。至三十年,則溢利殆過二百萬外。由此觀之,我國初辦郵政,即每年貼補三十萬,又何足奇。但能經理得人,其贏餘自在後也。今以一時絀款,遂不敢接辦,何其膽怯乃爾。
二十八日 晴,風
晨,詣張文達許奠醊。向午,趨署。是日,聞西林抱微疾,不能至署。晡,復詣甘石橋,詒仲、時伯諸人皆在,聞所保丞參,有鄭孝胥、張元濟、李稷勛、馮元鼎等六人。薄晚,歸。
前聞向辰談李文忠軼事云:瓦德西者,德之健將也。庚子歲,團民肇釁,聯軍入都,兩宮西狩,瓦時為列國軍大元帥,高踞儀鸞殿,凡禁地重門洞開,車馬馳而出入無阻。適文忠犯險來京師,舍賢良寺,瓦帥召其入議事。李相至掖門,即下車步行,至殿又不肯登陛。瓦大驚,下階與言,詢何故。公答曰:「此我國天子之居也,鴻章身為大臣,非君命何敢上殿。」瓦聞而肅然敬之,遂不相強,自是不復召公。凡議事及開談判,磋商條約,皆身就賢良寺為之。
又云:兩宮之西行也,瓦德西矢欲追之。李相阻其行,謂曰:「爾聯軍之來犯,皆我邊隅港岸,故易取勝。苟深涉腹地,重山峻險,皆有重防,萬一挫跌,列國軍威將皆失矣,必不可也。」瓦曰:「無虞。我率單軍從之,必取以歸。」李曰:「如是,則彌不濟。」瓦怫然曰:「吾與爾盟之,苟無成功,唯命是聽。如其勝也,將如何?」李曰:「爾之獲志,分也,曷能加焉。萬一有失,吾與子盟之,和約之事,當談判時,毋得要挾。」瓦慨然允之。李要書狀,瓦因與列國使臣皆畫諾。頃之,瓦果率一軍前往。李急密飭內地諸將曰:「汝儕望其軍來,皆勿與戰,退走以誘之,至紫荊關一帶,則慎埋伏,以精槍利炮待之,萃而殲諸。」瓦果中計,初見官軍之望風遁也,長驅而行,如入無人境,大笑曰:「李某欺我,是何能為也!」遂驕怠不為備,比至關,伏軍四起,倉卒應戰,竟不能支,敗還。以故庚子之約,僅賠費四萬萬,更無其他之虧失焉。
二十九日 晴,風止
晨,詣徐菊帥。遂趨署,聞岑仍不至署。覽報,觀書。與向辰談。
晡,歸。作日記。夜,佐安、養坡偕來,留晚飯。以車送之歸。
四 月
一日 晴
賣碑帖者來,披閱數紙,俄去。余即出城,訪二我於紙菸公司,縱譚。
見好花則生愛憐之心,人人同之,余以問二我曰:是何故邪?二我曰:此天地生生之機也。余又問二我曰:愛也,憎也,懼也,樂也,悲也,凡人目有所見,皆不免動於斯五者;獨不能尋一物焉,呈於目前,而覺其可怒。是知怒也者,後天之蔓起者也,非先天之所本有也。
視小事如大事,視大事如小事,無所謂大小也;視常事如變事,視變事如常事,無所謂常變也。治事之學理有然。
二我曰:仲尼云:智者動,仁者靜;智者樂,仁者壽。余以科學推論之,其理無差。蓋凡好動之人,其周身之血脈運行也速,速則能傷人;惟恬靜者,其血脈之運行也遲,遲則足以保生,而延其年。忘山曰:是足以入吾日記矣。
忘山自狀其人曰孤嶺春雲,二我自狀其人曰古木寒鴉。
斗室中,二人促坐清談,忽閒步出屋後私焉,見馬繫於綠陰之下,僕夫與人箕踞偶語,不覺有浴乎沂風乎舞雩之樂。
晡,訪童亦韓談。余謂國民無品格,猶人身無筋骨,何以立也。
又訪叔雅,遇羅彥東。暮,歸。
二日 晴
趨署。塗過景月汀之門,入見焉,縱談久之。
魏武帝馳驅戎馬間,數十年不廢書史。曾文正戡定洪楊之亂,指揮諸將,羽檄交馳,然在軍中猶每日讀書,或與人圍棋。果持何術以致此?忘山曰:其心靜也,惟靜可以制動。
至署,聞岑、吳咸至,並有新調部數人來,曰高鳳岐,曰丁瀾生;尚有張姓、胡姓者,皆分職派差。此外即參議上行走之姚君。是日,下堂諭,增司員中數人之津貼,並定辦事章程,及每日司員來者須上堂畫到。是為岑到部後第一之新政。
晡,散署,答拜吳頃之,略談。復答拜楊彝卿。暮,歸。家祭,祖父忌日。
三日 晴
觀圖,即趨署。岑、吳皆來觀鐵路講義要領。是以衣冠答拜諸新得參議行走及新到部者。是書為日本商業校師關一著,我國湖南人譯之。其鐵道之定義曰:鐵道者,於布設軌道之通路上,使用機械力,兼有迅速載重二德,以供公眾陸上運送之用者也。忘山曰:彼所以不提明蒸汽力者,以鐵道包電氣鐵道而言之。
鐵道之種類,有平地鐵道、山間鐵道、登山鐵道、市街鐵道之別。其軌間之廣狹,有廣軌、狹軌之區別。蓋軌間標準,以四尺八寸半為率,廣於四尺八寸半者為廣軌,狹於四尺八寸半者為狹軌,此標準蓋原始於英國也。
考鐵道原始之最古者,莫先於德國哈爾枝礦山所用之礦石搬運法。此礦山車道,當英國依利薩伯時,輸至英國,礦山外之平地亦有採用之者。但其制與今不同,不過敷設枕木,釘以鐵片,使車輛走行於上而已。自後逐漸改良,至一千七百六十七年,有某鐵業家以鐵之販路滯塞,乃試製軌條,以供鐵道公司之用。其初不過為銷鐵起見,行之既久,遂為社會交通之大計。始制之軌,為凹字形,不免有越軌脫線之虞。一千七百八十九年,始改用凸字形,而附輪緣於車輛之上,遂成今日鐵軌之制。
創蒸汽機關車者,在一千八百二年,脫佛西克氏初發明,時法極幼稚,僅載重十噸,每一時間駛行五里。次於脫氏者曰斯皮新梭,於一千八百十四年制一機關車,其法益進,為英政府所特許。至一千八百三十年,曼且斯他及里比亞布鐵道成,遂採用斯氏所制之車,以展其運送通信之能力,而為鐵道發明之終了時代。
晡,出城,至仁錢館,遇笙叔。又至杭州館,晤枚仲,遇絅齋。
四日 晴
觀圖。俄即趨署。岑未至。時署中新自北洋索得之《約章成案匯編》,計十部,已分散將盡,僅餘一部,余取之。書為連平顧韻伯所編,分甲乙二篇。
靜坐無事,觀書及報。
是晚,景月汀召飲,余赴焉。慕兄已先在,坐有端仲剛及衡姓者。景公落落不群,雖垂老,猶好讀書,記力甚強。夜與慕兄同車歸。
五日 晴
趨署。昳,見邸抄,載本日諭旨:醇王等覆奏已上,仍以查無實據為詞。而趙侍御因此罷職。聞者多為不平。晡,歸。作日記。是晚,與贊堯談。
忘山曰:天下有無用而有用者,宜莫如詼諧。蓋詼諧者,非僅以娛樂人而已,其為功甚大,能於無形中和解多少猜嫌,消除多少意見,泯卻多少是非,為合群之無上妙藥。是以前輩賢豪,能辦大事者,皆利用此二字,以馭其下。如曾文正、李文忠皆然。
舞台上所謂生旦淨丑,天下之大,不外此四種人,蓋一一為其寫生者也。曰旦者,吾取其能斂;曰淨者,吾取其能放;曰生者,吾取其能中;曰丑者,吾取其能和。偏於一者,皆有所失,兼斯四者,乃為全材。
六日 晴
趨署。觀書。昳,見邸抄,振貝子自請開缺,奉旨允准。蓋懼人言,示斂退也。慶王父子,年來盈滿已極,稍稍自損,亦是養福之道。
晡,詣甘石橋,晤時百、詒仲、瑤琴、一山、譽虎諸人。晚,歸。
七日 晴
晨,趨署。是日,長沙張文達靈輀南行,喪儀甚盛,賓友步送。昳,余迎至虎坊橋。晡,喪至車棧,本部長官吳公率僚屬就路旁奠餞,禮成,相與送柩登車,即鼓輪行,送者各散。余至義善源小坐,仍至公所觀書。
日本關一氏有云:鐵道之功能,不僅往來迅速也,其行駐時間亦有定限,是使人類行為漸趨於一定規律之中。往時旅客貨物,每以天時障礙,生中途之遲滯,遂影響於計學界之困難。自鐵道運送時間確定,計學行為之信用,愈以增進其勢力,是故泰西人號稱鐵道為國民之一大時辰機者,誠罕譬而喻矣。
是夕,一山、穰卿等召飲於德昌飯店,慕兄及子豐、絅齋諸人皆在坐。
朝廷用人之道,純循資格,非也;純破資格,亦非也。兩者當相輔而行。大氐破格而超擢者,有奇材異能非其人莫任者則行之,然使並時而有數人焉,其才相等,其德相鈞,於是又不能不較其年勞之深淺多寡以衡量之。向之所謂資格,仍不廢也。是皆政界中最切要之哲理。
八日 晴
晨起,盥漱畢,金向辰過談,久之心鋤、衡浦踵至。會益道人亦來,因聯車出城,赴頤和園,觀郵部新賃之公所。余車輪遇石几覆。公所在馬廠之娘娘廟中,西偏別闢一院,面南三椽,高爽可居;面西亦三間,裝飾未竟。心鋤攜皮酒數瓶,相與飲之。俄還車至海甸肆中,飽食畢,遂偕至萬壽寺觀賽馬,遊人甚眾,樹林中構棚廠賣茶。俄日西斜,與向辰、益齋游寺中,樓殿重疊,佛象莊嚴。門外臨河,有御舟泊焉,兩宮幸此,則乘以入湖。舟嚴飾頗麗,岸上男女聚觀。薄晚,驅車,沿柳堤歸。連日極熱。
九日 晴
莊幹卿來,小談即去。禺中,至署,見邸抄,陸總憲及趙炳麟各上一疏,為趙侍御辨冤,奉詔旨稱:言官之有膽識敢言者,朝廷亦深嘉許,惟賞罰之權操之自上,不能因臣下奏請,即予加恩云云。是日奉堂諭,商定本部權限,有陳詒重底稿頒示大眾,命合署司員評議,限三日內呈堂。余就陳稿中籤注數條,即日繳卷矣。晚,歸,見芝樵。是夕,宴飲於稼霖齋中,盡歡。夜深乃散。月色不明。
十日 晴
聞徐汝霖伴擷兄眷至,汝霖在慕兄許,余趨往見之。遂詣署。觀書。
鐵路之國有民有兩問題,頗難決議,蓋各有所持之理,而弊害亦互見者也。論者折衷之,以為凡須中央集權之國,利於國有;反是,雖民有亦無害。此說近是,而尚有未盡者。蓋天下凡兩端對持之理,欲決其為是非,必相其國體民勢以立論。所謂中央集權與否,固是一原因,亦尚有他原因,或與此反對者不可逆料。所謂事勢之變無窮,而學理未可拘於一也。
晡,答拜來訪者數人,因詣杭州館見汝霖。晚,歸。
十一日 晴
趨署。觀報及鐵道講義。晡,諸人皆散,余端坐作日記。晚,子穀、笙叔等八人公餞慕兄於六國飯店,余往陪飲。是夕,與心鋤談。宿署中。
講義中所言鐵道之原理,亦與尋常經紀商業者無殊焉。如所謂鐵路資本金,當常使股金居多數,債款居少數。又鐵路建設費之固定金居多數,而營業費之流通金居少數。又營業收入之與支出,其多寡成反比例。又營業費之節約,常因運輸之日益繁多而得效果。皆普通商業家之金科玉律。
十二日 晴
晨起,觀書。諸人咸集。薄午,聞明日將開議官制,因詣丞議堂論評議之規則。晡,歸,與贊堯談。
鐵道講義云:鐵道擴充,則銷路增;銷路增,生產地之物價必騰,消費地之物價必落,而各地之市價不平皆漸歸於平矣。忘山曰:求平者,必先求通。貨產流通,則物之價值平;理想流通,則人之智慧平。譬之水然,通則所在高低必平,此一定之理也。
十三日 晴
訪那錫侯談。即至署。觀書及報。昳,諸人咸集會議所,由參議行走姚君宣布宗旨,即將提議十二條一一詢諸大眾,並相與反覆辨詰。其官制大綱,皆當場決定,略記其數款:曰取積極主義,曰承政、參議分兩廳,曰設郵、路、電、航四司,曰設庶務一所,曰兩廳分七科,曰四司不分科暫分股辦事,曰員缺請由堂定,曰設掌印主稿諸名目。至晡,乃散。
十四日 晴
趨署。連日奇暖。觀書及報。
《時報》論道德法律兩者性質之殊異:蓋有道德所許者,而法律不許;亦有法律所許者,而道德不許。賑施窮困,好行其仁,道德中之所貴也;而繩以法律,則謂人當圖自立,不可有依賴性。純行其道德,是教人偷惰,養成坐食,最為社會之害。父訐其子,子控其父,法律所不禁;而道德界中大非之,曰充其所為,將化骨肉為路人矣。又法律誅行為,不誅心意;道德乃並其無形之想念而悉繩之。是皆法律與道德相反對之重要件也。要而言之,道德者內導,法律者外導。
昨夕訪應季中於陸衡甫許,深談五年間契闊。夜分始歸。今日晚,又置酒於燕春園,款飲季中,坐有衡浦昆仲。歸時,夜又深。季中即於明日行。
十五日 晴
出城,訪詒重。因詣杭州、仁錢兩館,工程皆將告竣。見佐安、仰坡。日中,訪二我,縱談至暮。
以精明稱者,難得忠厚;以忠厚稱者,難得精明。余不知西林之為人何如,但見其奏調到部之人,一一皆忠厚而精明者也。人材難遇,何其所選竟有此資格,余不能不服西林。
以靜制動,以虛運實,治事家之原理也。
文有三要:貴達,貴簡,貴雅。此應用之文也。若高等之文,則加二字:曰高,曰深。不達則意晦,而讀者難明;不簡則詞冗,而讀者亦難明。簡之與達,常互侵其界者也,惟簡而能達,乃為可貴。
何以雅為?曰:文太鄙俗,則人倦於寓目,遂難於傳。所謂言之無文,行之不遠也。
高等之文,不主於應用,故其運詞行氣,布局造句,不妨師法周、秦、漢、魏,蒼勁典重,耐人繹,而味彌永。人或疑文太高深,妨人不達,非也。此等文,非為淺學者設,彼學問深造者,亦自覺其易達耳。
十六日 陰,風
昳,微雨。在署中與向辰閒談。晡,晴,即歸。新吾過。晚,作日記。與贊堯談。
十七日 雨
趨署,雨微止。以事,往與詒重談。忽報正堂岑到,方議上堂,行過電話室,聞接電者聲言:岑宮保已補授兩廣總督。大驚異,遂與諸同僚集堂上揖賀。岑公言:「朝廷用人如此!既有今日,則當時何必移我滇與蜀?我咯血猶未止,方冀休息,而不獲如志,我命苦耳。」言畢,匆匆去。時官制甫議成,奏稿已就,將上達天聽,而命先下,所謂迅雷不及掩耳。方岑之來,人人惶恐,及聞將去,又多依依不忍舍者,天下事往往如斯。
余既送岑之去也,返至庶務室,狂笑不止。人問故,答曰:「自郵傳部創辦起,至今日止,盡於我一笑中矣。」
昳,出城,至義善源小坐。因至杭州館一視,即訪叔雅。正譚間,忽閽者持刺入,陳毅二字。叔雅曰:此亦名下也。延之入,素衣,方居親喪者,名與詒重同,字曰士可。蓋同時有三陳毅:其一湖南人,詒重是;一四川人,字瑤圃,在午帥幕中;一湖北人,即此公也。倜儻多姿,既入,遍檢視書冊,見叔雅室中羅陳釋藏,因談佛經版本,並流覽目錄,吐屬風雅。余默坐觀其與叔雅言談,猶見二美人相倚而笑,為之神怡。
薄晚,仍訪二我。二我云:「凡英雄出而身任天下事,所謂生旦淨丑備於一人,如子所云者是矣。吾解四者之義,蓋旦主細,淨主大,生主正,丑主和。」余曰然。
十八日 晴
於電話中得消息:陳璧補授郵傳部尚書。薄午,慕兄來談,即去。杭城駐防營佐領貴公翰香至,余甚驚,比見貌猶兩年前。所學猛進,於大乘界中已得初登歡喜地,視天下人無一非可憐者。惟靜覺己身日日歡喜,雖明日縛赴東市處斬,猶是歡喜無量。彼固進國民主義而為眾生主義,日以救苦拯難為願力。余仰視之,猶見大士雲中坐也。彼為今日我國演說大家,能悲人喜人;惠興女學校,彼為監督,自雲代惠興女士治事,如居其喪。其待人也以至誠,自杭州來時,與女校生別曰:「我此行雖兩匝月,視爾等不能釋然。」女生皆大哭曰:「先生行矣!我輩謹守法,以待先生之歸。」其感人如此。
昳,芷香過。晡,向辰過。薄晚,偕赴頤和園郵部公所。昏黑,吳長官始至,因共宿焉。是晚,繕改孫蔭亭書。
十九日 晴
是日,黎明,乘輿至大鐘寺求雨。晨正始返。吳長官遂詣宮門候旨,蓋郵部奏事,未召見。禺中,與向辰、衡浦衣冠往賀林贊老。時林已補度支部右侍郎。薄午,復還公所,見吳長官。吳飯後詣諸要人投刺,然後入城。餘三人亦共飯,飯罷小待,乃命駕將歸,時日微昃。
時所居屋面西,自朝至午,不被日光,故甚涼爽。連日昳而光熱漸漸移入窗戶,余顧謂向辰曰:富貴之逼人,亦復如是。
俄繞道萬壽寺柳堤上行。晡,始到家。是晚,與贊堯縱談。
二十日 晴
趨署。上堂畫到,高君嘯桐猶在,自云:明日將別諸君去。蓋雲帥赴粵,凡所調部之人,皆將攜之去,蓋皆其股肱手足,不可須臾離者也。觀報及書。與銅士談。忘山曰:利慾者,凡民之生機也;名心者,士大夫之生機也。無是,則不可活。
仲尼云:君子可大受,不可小知。忘山曰:非不能小知,無暇於小知也。
將欲治大事者,不可輕小事弗為;蓋治小事,即為將來治大事之練習試驗地也。
晡,至義善源小坐。赴仁錢館,又詣杭州館,見昌士小談。遂入城。夜,作日記。
忘山曰:凡大英雄出任天下事,必備六體,何謂六體?一曰腳根,二曰肩膀,三曰面孔,四曰手段,五曰眼力,六曰肚量。闕一不可。
或問面孔云何?答曰:所謂生旦淨丑四種之面孔也。必神其變,乃能有濟。西國偵探家往往善變形貌,使人不測,而功用胥賴焉。治大事者何獨不然?
二十一日 晴
趨署。與志鈞、伯珩輩詼談。觀報及書。
晡,詣西林及唐少翁,遂往謁夔相,與陳夢陶同見。晚,在新吾家飯,與益齋輩談。
二十二日 陰
唐少翁於是日行,其舊僚屬皆衣冠至車棧送,余亦往。俄投刺數家,遂造二我談,留午食。因以貴公翰香之為人告之,並約其於月之二十四日晡時,在公司靜待,余將偕其人來訪,二我諾焉。昳,又投刺答拜數家。至杭州館,見擷兄及巽齋、汝霖。會香湘至,相與縱談。晚,歸。見慕兄。夜,作日記。
二十三日 晴
霖伯過談,即去。俄昌士至,昌士將隨朱中丞赴吉林。是日,震侄彌月,衣冠向兄嫂賀喜。將登車趨署,得署中電話:於晦老將到,急赴車棧迎焉。時來者紛紛,多署中同僚。薄午,車至,群登車相見一揖,又相隨至棧舍小坐。晦老即赴北洋公所。余等皆至署。觀報載:戶部開股東會議。昳,又偕向辰往謁晦老,請到任日期,獲見晦老,口授謝恩摺,屬為備辦。履任期,擇廿六午刻。余等還署,相與默寫摺底,使筆政往呈閱。晡,余遂歸,與贊堯談。
二我前謂余乃五百羅漢之一,有降龍伏虎手段,以視如來及觀音,則猶未也。
余之視二我也,則如堯之許由,孔子之長沮、桀溺,漢高之商山四皓,光武之嚴子陵。
二十四日 晴
汝霖來,與偕往慕兄許談。俄余至嫂室中坐談笑,見孟賡及子瑜。昳,袁伯騤召飲,余及慕兄皆在坐。晡,驅車赴頤和園公所,晦老已先在。又有楊君彝卿督辦電政,是蚤亦來湖上,正與晦老談。余至,亦與相見,遂共晚食。彝卿仍入城,將於明日南去。餘留宿焉。
二十五日 晴
晨起,晦老亦起,俄冠帶赴宮門請安,並謝授郵傳部侍郎恩。聞是日召見。余在公所靜待,久不歸,知被寶瑞臣邀去午飯矣。余亦飽食,始歸。
《中國鐵路指南》,粵人胡棟朝著。棟朝為美國康里魯大學堂留學畢業生,最研究工程學,故其書多述工程測量構造之術。
其原理曰:舉凡起築建造,能使世界日進文明,人類日多幸福者,皆謂之工程。如起屋工程、修路工程、衛生工程、水利工程、鐵路工程是也。世界文明愈進,則工程愈大愈靈;工程愈大愈靈,世界文明又愈進。忘山曰:工程之有關係於世界如是,確有所謂學問,非可一蹴幾者。惜我國相沿委諸賤役,學士大夫鄙焉不講,非伊朝夕之故矣。
晡,又訪二我。是晚,宴集翰香、二我於燕春園,縱談。入夜,送慕嫂登汽車。嫂挈侄輩赴漢口,乘江輪抵滬,由海道往歐也。
二十六日 晴
蔡鶴卿來訪,即去。詣慕兄譚。禺中,趨署。是午,晦老履任,群衣冠晉見,禮成各散。在署無事,觀報。
《時報》之議論,頗有可觀,其評斷朝野之得失,極公而確。彼謂邇來之詔旨,顛倒錯謬,不可究詰,皆衰敗之氣象也。言之使人懍然。又云:我國如仿東西列強,售隨意公債券,宜改造有信用之政府。余深然其言。
晡,歸。與稼霖談。夜,作日記。
二十七日 晴
肯齋過。隸古賣碑版者來,為余裝潢隸聯及橫幅,已完好。俄偕肯齋詣慕兄,遇履平。頃之,方勉丈至,余即趨署。是日,吳、於二長官皆至。觀報及《東方雜誌》。
外國官制中,有所謂執行機關者,內閣及諸部長、地方官之組織皆是也。又有所謂意思機關者,即中央議會及地方議會之組織是也。意思機關四字,余所未聞。
今世俗之相往來酬酢者,其目的不出三端:一曰借錢,一曰薦人,一曰託事。苟離是三者,則人之與人雖同居一社會中,可以老死不相見,守老聃之主義矣,豈不可哀。
晡,詣徐頌老,吊其喪。遇慕兄。俄至喜鵲胡同王許,遂出城,過義善源小坐。詣仁錢館,晤佐安。又至杭州館,勘視工程。因訪霖伯,見伯唐。晚,入城,訪子蕃,留夜談,各誦所著之詩。子蕃為述趙侍御留別詩有云:「屢聞詔旨彰公道,始識朝廷有苦心。」此公已南歸,今日首塗。
二十八日 晴
肯齋又至,與同詣慕兄。俄趨署。觀報。
天津海關搜獲私運槍械七千餘枝,又聞營口亦同時發見一案。危哉,今之時勢也!彼革命黨人潛滋密布,自京師及各省,隨地皆是,亂機之將發,間不容髮。縱皆烏合,不獲遂其志,而以擾治安,則有餘矣。
《時報》云:朝廷用人,如劣手圍棋,屢悔其著,置子不定,豈不貽笑外人。
前聞日、法有同盟之舉,已有旨遣人調查,與我國有無影響。
署中馬廄之棚廠,聞已構成,因往觀焉。繞道臨記洋行歸。晚,汝霖、仰坡同至,俄擷兄亦來,因約稼霖與諸人同宴於同和居。夜深始散。
二十九日 晴
隸古及會經咸來。往視慕兄。薄午,出城,訪繹之談。
觀人不易,大奸似忠,大譎若朴,君子可欺以其方,人果難知哉。
余昨夕似夢非夢,忽成一挽吳贄甫先生聯云:「在曾李生前,惟我公親觀戰跡;自方姚沒後,更無人能繼文名。」
日中,方勉丈約集同里人,為慕兄餞別,以明日將赴津也。坐有百約、班侯諸公。晡,歸,伴兄至夜。
三十日 陰
隨慕兄至車棧,送者衣冠如雲。車既發,遂至杭館小坐。薄午,至署,向長官乞假十日。晡,歸。檢理瑣雜。夜,雨。
五 月
一日
起,雨聲微漸止,雲陰未開。屏當兩館計簿,為人書扇。夜,作日記。
二日 陰
晨鐘八鳴,至前門外登汽車行。微雨。薄午,到津。時慕兄居河北李文忠祠,有馬車來迎,比至,則慕兄及陳雨蒼尚書皆為項城邀飲,並觀劇,即在祠內。余晤芷香、葵章。俄履平折簡招飲於九華樓,余暨芷香赴焉。蓋祠後有園亭,曲折入勝,惜少林木,然風廊水榭,頗足消夏。九華樓者,假其地供遊人宴賞,取資以為修葺祠宇之費。是日,履平所約,坐有謹齋、蔭圖及王欽堯、向子和諸君。謹齋至自塘沽,蔭圖來由漢口,王、向皆相隨赴德者也。謹齋善諧語,終席甚樂。
晡,叔耘來,將歸京,來與慕兄一揖而別。俄張伯訥、瑞玉如亦至,談良久去。余因訪彥復,又半載不相見,談久之,為其書扇,並自書所著之詩視之。彥復有古錢癖,搜求甚夥,往往典衣購置之,樂是不倦也。時在津地,為項城所困,金盡裘敝,窮無所告,神志消苶。晚,隨余至祠中,待慕兄歸,小談,留晚食。夜,與余同出觀劇,散歸時已夜深。
三日 晴,漸熱
衣冠往謁陳雨蒼尚書,談良久始歸。日中,獨游祠中,殿宇巍峨,碑碣林立,聯語甚繁。殿後有曲廊臨水,迤西過板橋,至一圓亭,皆寬閒雅淨,可坐以品茶。迤東面南,又有水閣,陳几榻精雅,時鍵閉,未許人入。余繞觀即歸。飯罷,與蔭圖、葵章等談。晡,諸人皆他出,獨余與蔭圖閒步,至圓亭中坐,縱談。
前聞西國天文家言:今日為彗星與地球相觸之期,當坐以待命。忘山曰:西人為此事,推算凡幾次,皆無驗。天學家之不足憑,於是覘之。是日,岑西林出京,將赴粵,過津與項城相見。
晚,與蔭圖坐人力車至日本界,因至餐館,飽嘗東國風味,其獻食皆女使也。東人酒食簡薄,余素聞之,從未領略,今始知之。
夜,歸觀芷香譯電。昨聞子頤之子廷士又沒於金陵,可憐其一家婦稚將安歸?
四日 晴
慕兄將於是〔日〕離津,往謁項城。薄午,余及芷香至車棧待之,送者無數。未幾車至,遂隨慕兄登車,同車者六人,余兄弟外,即蔭圖、芷香、葵章叔侄。俄輪動,車去如電,風甚急。至塘沽,小駐即發。過蘆台、唐山、灤州,重山四合,風景如畫。俄逾昌黎,至北戴河,高柳夾路,涼風襲人。遙見秦皇島所泊之船,聞西林已登舟由此赴嶺南。時臨榆縣譚令之子鴻儀來迎。薄晚,至山海關,其地有外國逆旅,高樓大廈,供贍華美,遂入居焉。慕兄欲在此憩息三五日,乃出關。
五日 陰
是日為端陽節,譚鴻儀昆仲衣冠來賀。晡,譚令廣生跨馬至相見,談久之去。與慕兄、蔭圖、芷香倚欄閒話,時所居樓高數仞,連楹十數丈,一覽平曠,中起茅亭,四圍皆楊柳,足娛旅客。薄晚,乘車入城,至廣生治所,門宇頹蔽,牆屋傾圮,西偏一荒園,起室三椽,几榻整整,可以留客。俄出酒食相餉,並以光學留影,談笑盡歡。夜,出城觀劇,前數年所昵之女優金月梅者在是。
六日 陰
三五人聯車往游海壖,曲折行,垂楊夾道,岡巒起伏,八九里始望見水色。其地有天后宮,及海神廟對峙,潮勢崩騰。濱海有西人起浴房一所,乃相與趨視。水聲猛壯,拾得海物甚夥,有形狀極奇者,莫辨其名。遙見迤東有物峙立,以遠鏡窺之,其狀似人,名曰望夫石。時風甚,奇寒。俄歸途復至天后宮登眺,見西婦六七人憩是避暑。有僧獻茶極恭,予銀餅二枚。薄午,還。飯罷,慕兄熟睡,余與芷香、葵章諸人尋詩覓對為樂。晡,慕兄眠覺,時聞潮聲震耳,葵章無意得句云:「高樓聽海潮。」絕佳,無以對也。晚,雲勢愈重,俄而雨。
七日 雨猶未止
余昨夕得詩一首,題為《丁未仲夏鄰居使德,相送榆關,高樓瞰海,山雨欲來,感而賦此》,錄如下:「到此一為別,關山萬里情。斷雲含雨勢,高枕聽潮聲。且盡杯中酒,誰知海外名。憑欄無限恨,遮莫賦長征。」
飯後,晴霽。慕兄午眠。余與芷香、蔭圖、葵章聯車出長城闕,縱覽形勢,但見群山雄峙,雉堞荒頹,海水稍遠,不能瞭見。俄相與自關門入,路石凸凹不平,車為顛頓。門有二重,外額曰山海關,內曰天下第一關,五字絕雄秀,懸城樓上,面內向,即十年前所見者。余與芷香諸人登其樓,高約二十丈,樓中題壁有南海桂東原一首。時有傭雜人十餘,短衣聚坐而謳,作秦聲,俗稱幫子腔,其音哀厲,說者謂此聲即秦皇造長城時所留遺,未識確否。晡,餘一人先歸。芷香諸人詣譚廣生治所。慕公已醒,方據案作朋僚書札。俄芷香、奎章等咸至。晚餐,閒坐樓闌間共譚。
八日 晴
拜別慕兄,即登汽車返京師。慕兄暨芷香諸君相送至車中,蓋慕兄於初九出關,余以署中假期滿,故先歸。廣生父子亦至,坐久之,聞鈴響皆下。俄輪動車發,遙望慕兄等猶佇立道側,須臾不見,時頭等車人僅餘一人,過北戴河,始有西人三五來同車。薄午,過唐山,車中午餐。晡,抵天津,車小駐,瞥見有人推車房門入,則金謹齋也。不期而遇,狂喜。彼亦欲入都,遂同坐。俄又有人至,視之乃夏履平,三人皆大驚,蓋皆未嘗相約,以為奇。俄車動復行,謹齋、履平共談昨日上諭,方知瞿相已開闕回籍,惲薇孫所劾也。瞿之親屬余肇康,江西案內被議,獲降調處分,此次法部保授參議,瞿相隱而不言,為惲所彈,遂獲咎,余亦褫職。瞿尚有授意言官私通報館等事,旨派孫相、鐵尚書查辦。薄晚,到京,又以電話詢署中,聞陳尚書已於初七來都,明日履任。外部尚書補呂海寰,民政部尚書肅邸充焉。
九日 晴
都中始終未得雨,麥苗皆槁。往視陳德莊之太夫人,又見子瑜,彼於明日出京。薄午,趨署。晡,陳尚書始來,拜印畢,接見僚屬,傳諭自明日起改早七鍾到署,午後散值。是日,聞有詔旨,以鹿定興充軍機大臣,醇邸在樞廷行走,陸鳳老得吏部尚書。薄晚,詣王相,聞抱病,未得見。因衣冠詣鳳老賀,遂歸。夜,與稼霖等談。
十日 晴
到署。觀報。
前在津觀男女合演之劇,皆曰此西俗也,豈知吾國古時本自如是。《京報》論戲劇考證極詳。據《太和音譜》曰:凡演劇,曰正末,曰副末,曰孤,曰靚,曰捷譏,皆男子當場為之。曰狚,曰鴇,曰猱,曰引戲,皆妓女當場為之。又據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曰:元雜劇,旦有數色:所謂裝旦,即今正旦也;小旦,即今副旦也;以墨點破其面,謂之花旦,今惟淨丑為之。而元時名妓,咸以此取稱,如荊堅堅、孔千金之類是也。又妓李嬌兒,為溫柔旦;張奈兒,為風流旦。則知元雜劇裝旦多婦人為之矣。又曰《武林舊事》載宋世雜劇,已有裝旦,蓋旦之色自宋起。沈德符《顧曲雜言》曰:演劇稱女曰旦,不知何義。《遼史·樂志》:大樂七聲謂之七日,凡一日管一調,則旦司樂之總名。故金、元相傳,遂命歌妓領之,因以作雜劇,流傳至今,旦皆以娼女充之,無則以優之少者假扮,漸遠而失其真耳。由斯征之,有戲劇之初,凡所謂旦者,皆以妓女充之,故元演戲有娼夫娼女之稱。其以男優假飾為旦,則起於晚近自明以來耳。
戲劇之大別,曰南曲,曰北曲,其小變至不可勝數,而今世所行二簧諸調不與焉。北曲,金董解元創,元代遵之。南曲,出於崑山魏良輔,自明以來,逮數十年前,皆相繩奉。蓋南曲盛,而北曲幾絕;二簧諸調盛,而昆詞亦式微矣。要之,北曲以弦索為主樂,其音剛;南曲以簫管為主樂,其音柔。
昳,往視吳佩蔥,未見。因詣車棧,送子瑜行。其同學送者甚夥。俄至仁錢、杭州兩館一視,遂訪二我談。暮,歸。朱氏二表侄來京,覓余圖事。
十一日 晴
晨,衣冠往賀肅邸,遂趨署。觀《政藝通報》。是日,王相奏請開缺,奉旨允准,並賞給馳驛。
《政學文編》載黃晦聞《孔學君學辨》,與餘數年前所主持之說正合。彼謂自秦李斯焚書以來,歷數千年,陽借孔學之名,陰實行君學之實,蓋即陽儒陰法也。彼未指法家,稍異耳。
黃氏推重戰國之魏文侯,為表章孔學之第一人,蓋彼受經於子夏同時之田子方、段干木,皆出子夏之門。是故戰國而後,尋孔學之真跡,莫此為著矣。觀于田、段二子,其與文侯之相處,皆有裁抑君權,醇然出於儒者之行者,足知吾國君權之無限,以為儒術所改,竟大不然。
黃氏又論曰:專制君統之成立,其條萬端,而其原則由於人各為一身計。暴主操富貴利達,以役天下士,眾人不計其群之利害得失也,為一身則奉之矣。奉之且不憚自殘其群,以保守一身之所有。忘山曰:名論。
昳,往賀鹿芝老,遂詣新吾,見益齋、秉庵。晡,歸。浴身。得詩一首,贈彥復姬人彭嫣。蓋彭嫣與吳癭相識風塵中,遂以終身許焉。其人能詩,工篆刻,善書,風雅絕世,彥公亦引為佳友,徵文及詩,遍海內名士。余亦賦五律一首贈焉,錄如下:「知己千秋感,無端遇此人。紅顏非薄命,明月豈前身。饘粥朝猶給,文章君不貧。陶公遺業在,相送五湖濱。」是晚,陰雲四合,微聞雷聲。
十二日 晴
到署剃髮。
蚊蚋與臭蟲,最能苦人。大凡屋宇不潔,此類繁生。昔人詠二物云:「飽似櫻桃重,飢如柳絮輕。」二語工穩。又聞有人呼為飛禽走獸者,余戲之曰:「爾每夜就枕時,尚欲獵一圍也。」
薄午,陳長官以事召,既見,始聞瞿相之園屋在湖上者,已為部中購置,命余率人往接受。飯後,余遂偕向辰、心鋤馳車往視。地在馬廠相近,約一百餘畝,繞以河,植楊柳及雜樹甚繁,中有亭舍三十餘椽,瞿相所自築也。登其堂,几榻塵積,窗壁蕭然,大有今昔之感。俄又相與至娘娘廟小憩。晚,歸。微雨灑塗。到家已昏黑。夜,月復明。
十三日 晴
連日酷暑,盼雨甚艱。是早赴陳長官許,面陳公所事。以星期不趨署,家中閒坐。薄午,作書致慕兄。昳,謹齋過談。
陳善閉邪謂之敬,啜菽飲水盡其歡。成聯也。上言忠,下言孝,謹齋囑余書大楷,懸諸中堂。
天下有短於小人之才,不敢為惡,而自附於君子者,其人不足貴也。謹齋雲。
又云:吾恨偽君子,貪小人之利,而博君子之名。
又云:情中有淫,淫中無情。忘山曰:精語。
余詢謹齋以所見之人才,謹齋舉三人:一曰李祖植,字敷青,直隸通州人;一曰巢鳳岡,字季仙,江蘇常州人;一曰洪壽彭,字述軒,安徽人。
十四日 晴
晨,趨署,聞瞿相園屋中器物及庭前花卉皆贈部中,即遣人至園檢視保存。俄陳長官召余,以刊刻部中告諭及用鉛字排印命余措辦。又命購冰箱一具。昳,詣王相,晤奎章昆仲,見陶蘭泉。晡,出城,諸事皆一一辦結。詣《京報》館訪穰卿,不遇。又至杭州館,晤汝霖、擷兄。俄至山會邑館,訪童亦韓,縱談。
哲學之大,無所不包,為萬種學問之政府,如百川歸海。是故無一種學術中無哲學,其大無外,其小無內。凡從事於此者,當視天地萬物為其學校,且無畢業期限。非如其他科學,可擇地而求精、剋期而待其成也。吾聞友人蔡公以名翰林剪髮短服,自儲學費,孤身游歐西,入其名學校,求儕身學徒中,詢其所學何科,則曰哲學。嗟嗟,蔡公可謂有志矣!惜其望哲學而未之有見也。何也?彼視哲學與諸科學等。
人格至於無上上乘,其學其識,其才其德,皆化合而為一,無有界域,不能為之分析而指名也。今之有聞于海內者多不然。
暮,歸。夜,坐明月下。
十五日 晴
趨署。部中欲與瞿相家成立契券,以部署未完,故實行交涉,須待明日。
晡,訪叔耘談。
知人之學,不可不深注意人之性質才格,千歧百異。知其長,尤須知其短;知其優,尤當知其劣。平日所知,必多所儲,一朝握權,臨事方獲無窮之臂助,而無誤用人及受人欺之害。
薄晚,在新吾許,留晚食。夜,歸。
十六日 晴
趨署,急摒擋契券事,而瞿相舊園屋中得一奇聞:有二婦人入門來,自稱屋主,於昨晚間留宿不去。俄電話傳云:又來一男子,其勢洶洶,稱欲率人撤屋,賣其材。乃以實告長官。長官曰:此無賴也。遂遣一馬弁,持刺至海淀廳所,請勇數名前往緝治。至而詢之,果原業主,遂好言勸其歸,曰:「汝家有夫男在,何苦如是?茲事如何,部中必善處,爾勿憂也。」二婦始勉強去。日中,余歸。昳,始往,於路遇馬弁歸,備告余。余遂詣其地,徘徊久之。乃至娘娘廟,見文舫,聞屋事又有變動,向辰、季武詣瞿交涉,未成而歸,蓋原業主意不願也。薄晚,衡浦至,陳長官亦到,乃以實告之。陳公曰:需者,事之賊也。此事誤於儒緩,若於受屋之翼日,即成契納銀,何至是!是夜,皆宿廟中。
十七日
晨,余及衡浦先歸。昨午後戴赤日往,酷暑蒸逼,今早一路涼風襲人。到署,兩堂已先在,亦陳明此事。吳、於二公大驚。俄那錫侯稱,有法挽回之。乃暫不撤守屋人,以待後命。晡,聞陳公已歸,乃往面述情狀。陳公頗喜,蓋猶戀其林泉之佳,而不忍釋手也。俄歸,晚飯罷,納涼庭院中。表侄朱棟臣來小坐。稼霖為余述滿人家庭風俗極詳。
十八日 晴
趨署。與向辰談。
凡人有生而表里如一者,有生而表里不如一者;有外似渾厚而內實精刻者,有外似精刻而內實渾厚者。人之品類性質,其不齊有如此,知人其難哉。
有溺心仕宦之人,或譏之曰:何其一熱至此。余為代答曰:家寒。
昳,歸,陰霾四合,大風而雨,雷擊不止。俄雨歇。薄晚,雲開,瓦上見日。為二表侄改削稟牘,作寄蔭亭書。夜,納涼,成五律一首,題為《晚涼庭前坐與友人話舊》,錄如下:「愛說少年事,故人今見君。河梁幾攜手,樽酒共論文。明月藏深樹,高天隔暮雲。不知衫袖薄,清露墜紛紛。」
十九日 晴
昨知內兄佑三到,在余齋中坐,余歸適去。今日趨署,無事。長官悉在園。薄午,即詣義善源,晤佑三,留午餐,縱談。昳,至仁錢館,遍視應試之諸舉貢。晡,訪二我談。晚,歸。作日記。
吾讀《史記》,魏李克之言曰:夫貴者則賤者惡之,富者則貧者惡之,智者則愚者惡之。又云:貴而下賤,則眾弗惡也;富而分貧,則竊士弗惡也;智而教愚,則童蒙者弗惡也。不覺有所慨嘆。蓋世間貴者、富者、智者,每為人所嫉妒怨恨,是不得咎夫人也。大氐貴者不善自處其貴,富者不善自處其富,智者不善自處其智。苟善自處焉,嫉妒怨恨何自來邪?由是觀之,數千年來,君子常為小人所攻,亦君子之不善自處也。君子而能善自處,匪特不為小人所攻,且能善馭小人,使為我用。彼小人者,奚足害天下邪?
二十日 晴
星期,終日不出。陳朴齋過譚。
飲冰梁氏,奔走海外十年,其言論理想,屢騰諸報紙。人有譏其宗旨累變,所謂種界也,保皇也,共和也,立憲也,開明專制也。始談革命,繼又日與革命黨宣戰。始談公德,繼又提倡私德。綜其前後所言,自相反對者不知凡幾,豈非一反覆之小人乎?忘山居士聞而笑曰:不然。飲冰者,吾誠不知其為何如人,然據是以定其為小人,言者之過也。蓋天下有反覆之小人,亦有反覆之君子。人但知不反覆不足以為小人,庸知不反覆亦不足以為君子。蓋小人之反覆也,因風氣勢利之所歸,以為變動;君子之反覆也,因學識之層累疊進,以為變動。其反覆同,其所以為反覆者不同。雖然,飲冰者,吾誠不知其何如人也。
余推許二我為天下第一等人,或問曰:「公心中推為第一等人乎,抑京朝士夫共推為第一等人乎?」余笑曰:「若京朝士夫皆知其為第一等人者,天下大治矣。」
昳,朴齋去。余無事,整理書齋,檢視瑣屑,滌除垢穢。
二十一日 晴
趨署。聞瞿相園屋有副將王某出為調停,可仍歸部有,事有成說。又奉長官諭,辦文咨民政部,索取西長安街怡王府迤西之公園屋地,營建衙署。余及向兄撰稿,呈堂改定;並繕函致姜軍門,囑其勿撤駐守瞿相園屋之兵。
昳,詣王相。晤繩伯。晡,入見相國,談良久。俄出城,至杭州館。微雨即止。區置几榻等物,與汝霖譚久之,即歸。適佑三在余齋中坐,昏暮始去。
聞稼霖言:有人條陳民政部,欲禁止露袒在街上行者。茲事一時頗難著為令。
二十二日 晴
趨署,聞西長安街之屋地,肅邸已面允陳尚書。是日,長官命速行文,待覆到即可收地,衙署成立,郵部大局定矣。觀報。
《時報》論各國議會,多采兩院制度,蓋皆成於自然之結果,非強之使然也。如英國當八百年前,即有貴族平民之競爭,兩院成立,實基於此。獨德國不然,亦以本國歷史上之勢態組織不同。今我國憲法始萌芽,將來若仿行議會,似以一院為宜。何也?我國自皇家外,素無貴族賤族之分,故白衣可致公卿,而宰相蒙罪,下儕平民。如是,則又何必強分兩院,使政界中多一重侵礙,而徒博崇效歐法之虛名無謂也。忘山曰:論頗近理,待余研考後決之。
昳,余驅車繞西長安行,即歸。得鄰居哈爾賓函,述及到沈瞻謁兩陵,太祖及太宗者。佳城蔥鬱,足征本朝氣脈之厚。至行宮,又見高宗純皇帝聖容,及太宗所留戰袍,尚有血跡,此外古銅磁器極□。因告徐、唐二帥,謂可仿外國博物院法,一一羅列,罩以玻璃,縱人游觀。如是,則內地人來奉者必多,省會必益興盛。徐、唐二公諾焉。慕兄月之十六到哈,即晚乘車西行。
薄晚,詣爽夫譚,即歸。王相廿八行杭郡,同人慾公餞,具帖往請,相國力辭,乃作罷。
二十三日 晴
趨署。無事。作日記。是日,聞瞿相園屋售與郵部,已有成議。那參已赴園勘視。晡,歸雲已訂明日成立契券,蓋其地本屬皇家,歷年有人承佃,其轉展相售者謂之倒佃,若彼堅不允售,則部中可行文內務府,或出奏指索,彼時一無所得矣。那參議深悉其原始,遂能以利害動之,事卒成。
二十四日 晴
赴園,至海淀飯肆中待向辰。俄至,已攜來購屋價銀四千五百兩。時微陰,與向辰對酌,飲冰梅湯。昳,赴瞿相園屋,晴,日光炎烈。有副將王某為部中斡旋此事者已先在,談及庚子亂事極詳盡。晡,屋主王冕齋始來,始成契,將屋價交納。屋主有女,極不馴,頗解讀書,又嫻拳勇,乃父懦弱,殊受制焉。是役也,種種生阻力者,其女居大半,而冕齋之債主孫姓悍婦亦與焉。
園地約二頃,四圍皆河,楊柳繞之。瀕東略種荷蓮菱芡,屋之左偏有花洞,蘭蕙幽繁。入門內,見曲徑畫堂,雜花盈階前。炎夏避暑,風景殊勝,宜陳公之戀戀也。
薄晚,與向辰至同和居,登小樓對飲,肴饌豐潔。夜,復偕至陳公許,述今日成契交銀事。陳公甚喜。
二十五日 晴
赴署,三長官皆至,下堂諭,規定官制,分五司:一曰船政司,一曰路政司,一曰電政司,一曰郵政司,一曰庶務司。凡不屬於前諸司之事件,皆歸庶務司,並命畫一合部所用簿籍文書格式。是日,民政部有人來,磋商所讓公園地價銀。晡,歸。晚,陳公召,遂往,始聞明日將考試書記。
二十六日 雨,俄止
三長官皆來,發給試卷四十餘本,命排列幾坐,編號數,遂傳眾書記齊集,領卷就位,由長官命題。題為整頓航路郵政之告示,限數刻交卷。未午考畢。昳,長官始散。晡,余詣王相,未得見。繩伯屬余代擬恭報到籍日期奏摺。余即歸。夜,大雨。余所擬奏稿成,中有四六數聯云:「臣以樗庸之質,衰朽之年,渥受皇恩,久羈宦海。民生國計,徒懷報稱之心;魏闕江湖,不勝瞻依之感。」末又云:「從此優遊林下,莫非聖主之隆施;依然慨念時艱,不改儒生之素性。」余向厭四六文,今勉強低首為之,其似與否,不計也。
二十七日 晴
趨署。是日,五司正稿幫稿派員:船政司以庚耆為正稿,章梫幫稿;路政司陳毅充正稿,關穎人、葉公綽幫稿;電政司龍建章充正稿,王鴻兟、譚祖任幫稿;郵政司同林充正稿,陳士芑幫稿;庶務司以余充正稿,金恭壽幫稿。諭既下,遂與同僚奉派,登堂揖謝。晡,與向辰合擬庶務司辦法規則。俄訪佩蔥。晚,在杭州館夜宴,擷珊約,坐有班侯、穰卿諸公。
二十八日 晴
趨署,與丞參廳商酌庶務司規則,又奉長官命,分劃署中屋宇為五區,以給五司之用。是日,聞安徽巡撫恩銘被刺而死,兇手何人,即巡警局會辦徐錫林也。徐以巡警學生行畢業禮,請中丞親臨,乘機以手槍斃之,並傷及同僚三數人。徐當場即被擒,自稱革命黨,訊實口供,就地正法,取心血以祭恩焉。
晡,詣王相,與相對飲。日猶未落,相乘肩輿赴車棧。步軍衙門派巡兵,列隊荷槍以送。京官同鄉到者寥落,以相行太急,皆不及送也。惟舊同僚及親友皆集,車發時,猶未暮。是日,佩蔥以電視余,知慕兄已於廿六抵聖彼得堡,去德京尚有二日程。汽車之速,究勝輪舟。聖彼得堡至貝加爾湖八日,貝加爾湖至哈爾濱六日。
二十九日
到署。所劃之五司區所,皆以朱油木板墨書標題,使人一望而知。同僚已紛紛移居。從前之內外文、總務、電報、收發,皆銷歸於無有矣。是日,那參以病未至。晡,忽折簡相召,雲有密事商諸餘,趨往,則出陳長官手諭,雲今日奏請革辦書記委員胡國瑛,速即密拿解順天府。那因詢余辦法。余答曰:今日適有鐵路巡警調來四名,如其人在署,必可獲之。遂歸,至電報股,伺其人在焉,遂出而傳巡警至,系其人至警室中監守之。未幾,那參亦至,以既獲其人告,那遂率步軍衙門練勇數名,持部中片文,押往順天府。
晚,出門至燕春園,宴集同鄉七八人。暴雨忽至,俄晴。夜,歸。過陳長官許。
六 月
一日 晴
趨署,長官咸集,同僚自正幫稿外,餘人分司行走,是日揭曉。名單不及備述,獨記余庶務司者共六人:楊宗稷、潤璋、庚續、傅增濬、陸大湘、徐象先。群衣冠登堂揖謝,退而相揖賀,終日冗迫無暇。隨余辦事最得力之員曰恩培,竟無故咨回吏部,冤哉!
二日 晴
庶務司已移至前總務屋,其舊屋改承值所,內掌電報、監印、收發三事,奉堂派筆帖式三人。又每日責成司員二人值宿。晡,衣冠至晦老許,投刺。過仁錢館,聞佐安病,未入。遂訪二我。
余詢二我曰:「邇來奔走顛倒於簿書鞅掌中,敢問先生,一見余覺其有塵俗氣乎?」二我笑曰:「忘山塵俗,則二我市井矣。」相對大笑。
晚,又至吳仲老許,投刺遂歸。
三日 晴
趨署。時承值所隸於庶務司,余因見陳長官,請示由司稽核承值所辦法。長曰:「我有新規則。」遂付余謄清後排印。是日,急將堂交前數日之奏咨片諸草,補錄正稿,呈畫。晡,詣新吾談。俄又往謁陸鳳老,獲見,談久之。
連日實無事,塵俗所驅,竟不得讀書,及弄詩篇,故日記中無一字可味者,奇窘。
四日 晴
到署,催安電機。承值所規則始謄印成。大雨,即止。歸。是日,贊堯辭館將歸,夜與庭中共坐。聞長官赴園,以明日與民政部會奏要事。
五日 休息日,晴
答拜丁錫五歸,心鋤來,小談即去。會園中電話來,促余入署,遂往。在署午飯。時向辰、衡浦皆歸自園,云:「民政部公園地,已奏准歸我,已奉堂諭,派四人,即君與楊時百,又我二人也。」急發文去收屋,何時當問民政部。俄待回投至,搖電詢之,始知皆已散值,乃作罷。晡,余與衡浦繞道正陽門,車過其地,入游觀,園亭清曠,堂宇整雅,老樹數百株成行,改建治所,非多造屋不足供用也。
晚,歸,宴贊堯、錫五、芝樵及朱氏昆弟於同和居。夜,散歸。
六日
到署。陳、吳咸至。是日,辦秋俸冊,滬有電至,雲拿獲柯道家丁鄭寶英,附新裕舟解入都,促部中迎提。乃以電詢津,知舟尚未抵口。晡,詣義善源,與佑三談。俄過廠肆論古齋小坐,觀書畫。又至榮寶,訂刻圖記。遂入城,聞陳公召余,遂往,仍以公園地事,屬余與民政部接洽。又命於鄭寶英到時,為留一影,再解大理院。
七日 陰
趨署。吳、於二公至,頒發鈐記,各司承領。余司中辦秋俸冊。雨。是日,以承值所值班不齊,奉堂諭,增派二筆政襄理。晡,與向辰往祝陳夢陶壽,見其子玉年。晚,詣陳長官許,賀喜。
八日
趨署。吳、於皆至。各司開用鈐記。是日,辦片迎提鄭寶英,解送大理院。向路政司索大理院原咨,蓋陳長官前奏劾柯鴻年舞弊營私,並及其家丁鄭寶英受賄等情,請旨交大理院查辦。院中行文本部,索其人。陳公因密電滬道,解其人入都,故余索其來文。路政司始不允,爭之至再,始移送到司。余遂抄錄存案。晡,大雨。歸,補作十餘日日記,枯澀異常。
九日 晴
趨署。陳公已至,下札二通,簡派丁惟忠、林壽熙二人營辦新署事宜。是日,司中補稿甚夥,仍辦秋俸冊。晡,歸,小憩。聞贊堯已行。余在稼霖許小坐。薄晚,赴頤和園公所,以明日本部值日奏事也。時近湖一帶,山色如畫,流水潺湲,仿佛錢唐風景。比至公所外,則亂柳繞門,稻田數頃,夕陽欲墮,清風徐來,為之流連不置。是日,長官皆未至,由電機傳語,知明早始出城。余在公所中宿,與二筆政譚,一壽介眉,一榮向春。
十日 晴
晨,三長官車連鑣而至,既入小憩。俄聞獨召見陳長官。余以無事先歸,赴署辦秋俸冊,猶未畢事。至丞參廳小談。飯後,又至船政司,與章一山談。晡,往謁陳瑤圃先生,獲入見。晡,出城,至仁錢館,晤同里之新至者邵君小譚,因屬館役滌除穢積。俄赴杭州館,小坐即行。詣聚寶堂,同翰卿約也。主客皆未至,坐以待之,又索食。翰卿始來。薄晚,以腹痛先辭歸。庭中坐繕致成子蕃及吳絅齋書。夜深眠。
十一日 陰
趨署。陳、於二公至,補辦調員奏稿,並咨行各衙門。蓋陳公昨已奏請調借農工商、度支、吏三部人員來襄辦一切,已得旨允行,今日始行文。
雨,終日不絕。晡,復詣船政司,與章一山譚。俄歸已暮。飯後,與朱氏昆季談久之。金陵大小學校,竟有三百餘所,可謂盛矣。屬於武備者,以陸師、將備二學為最巨;屬於文學者,以高等小學及師範學為巨。
又聞江寧貢院,已被張季直以十餘萬金購去,改為妓院,豈非奇聞。
前得《天祿閣外史》一書,題曰漢黃憲著,檢其弁言中,知後人有疑為晉人所偽托者,尚無實據。曾以示子蕃,子蕃斷為贗作,以文氣之厚薄決之。
自恩中丞遇害,凡達官貴人,皆有危心,朝廷則更甚,至引見之禮廢,改為驗放。革命黨人之勢焰,豈不盛哉。
連日匪特不觀書,並不觀報紙,自知面目可憎,語言無味。
雨,至夜未息。又補數日日記。余之於日記,視等身家性命,十二年之精力萃於是,烏肯輕易棄之,故雖極忙迫,亦必補記。
慕兄必早至柏林,屢得其途中信片,無不盛讚一路山景之美,其片之背,即留其影也。
十二日 雨
是日,星期。冒雨赴民政部公園,向辰已先在,尚有丁厚齋、林頌清二君,方聚而共食。余到,亦入坐飽啖。食已,始相與持蓋,周視各地。園中屋約百餘間,自民政部收買後,有仍舊貫者,有修補者。最整潔無如正屋二層,迴廊曲折,髹堊明鮮。迤西平台,可以遠眺,惟前無正門可通馬路者。時已奏明讓歸郵部,遂擬逐漸購買迤南眾民居,為建造署門計。是日,雨中與丁、林諸君察勘眾屋,分別等次,估度價值。事畢先歸,繕致蓮孫、振清、渭東諸人書。
十三日 雨,微止
趨署。是日上堂,大受陳長官之呵責,其故蓋因此次甄擇司員,中有恩培者,自開部以來,即隨余理庶務,號稱得力,眾口一詞,無端被逐,余不免為其稱屈,且向陳公昌言之。不期為報館所聞,竟登載焉。陳公見而大怒,疑余所嗾使,遂致有今日之辱,而余處之坦然也。世上風波之險,有過此萬萬者,余何能為之動心。
是日,新到部者有陳應濤、蔣尊禕等共四人。陳應濤獲派充庶務司額外主稿。雨仍不絕。
十四日 雨未止
趨署。陳長官忽降嚴諭,不許書記在司中,恐其助司員擬稿件也。余尚有相隨理庶務之書記二人,以故亦不得在司中。是日,又有新調到部者六人:曰夏仁虎,曰唐浩鎮,曰六保,曰梁用弧,曰阮永和。其一人不審其姓名。唐獲派在庶務司行走,其餘分配四司。是日又諭刊告示,將招考舉貢之落第者充錄事。
晚,歸。聞東鄰沈雨人君邀余往談,夜見之,亦道及陳長官與余衝突事,蓋聞諸楊杏城侍郎。陳猶疑余為其登報也,忿忿不已,逢人遍告,謂余負之。余聞而大笑。
十五日 晴
晨,趨署。又詣那錫侯,俄仍至署,見於晦老談久之。是日,公事頗簡,招考告示刊就,遂命人分攜至城內外張貼。晡,散歸。浴身。庭中納涼。
十六日 晴
答拜諸來視余者。訪二我談。
二我云:西國天文家,屢算彗星與地球相觸而不驗,彼其所測之軌道誠不謬,不知天空中永無有兩星觸傷事,蓋之外各有氣以圍之,相遇則生彈力,自能相避而不相損。彼精天學者,猶未審此也。
地球必有毀期,其毀也,海水必先枯竭,人物必先盡,而後地心之火炸裂之。若慮其為他星觸傷,是大謬也。
薄午,赴民政部公園。是日,肅邸遣員,將其地移交郵部,余故往接收之。日中,仍至署。連日雨後奇熱,揮扇不止。招考錄事告示既出,報名者紛如,已盈百餘人。晡,詣義善源,又遇晦老。俄詣廠肆,代路政司刊關防。晚,歸。佑三在余家,俄去。夜,坐院中。補日記。
十七日
趨署。晴,稍涼。丞參堂聚多人,紛紛據案寫摺底,蓋官制已定,將出奏也。是日,司中辦稿二:一咨內閣,不開送堂銜;一接收公園,咨復民政部。庶務所司,皆此類雜事。陳玉老理繁治劇,眼敏手辣,不得謂無才者,然性太褊急,以意旨為憲法、喜怒為是非,司員皆重足而立,側目而視。語云:大弦急則小弦絕。又云:水至清則無魚。為政當責大指,不苛小。玉老抑何其不憚煩也。
晚,歸。坐庭前納涼。夜,繕致慕兄書。
十八日 終日雨
在署事簡,為路政司刊刻關防,蓋頒給滇越、九廣、粵漢者也。晡,發丞參司員等津貼。晚,冒雨歸。雨甚。
觀《六研齋三筆》,多論古畫家軼事,亦無甚可觀。讀我國書,如披沙揀金,當其不得金也,使人煩悶,略無趣興。
古格言云:人生當小不得意時,便是莫大之福。餘三復斯言。
余視世間橫逆之來,等諸蚊蚋之鑽膚,略不介意,毫無忿怨。獨至聞人一語相褒,不免含淚欲下,亦殊不自解何故。
雨聲不絕,寐坐作日記。
十九日 醒時雨聲浪浪
蓋終夜未已。聞電話傳雲,部中長官今晨到署,促余速往。急披衣起,著油履,踏流而出,庭院中水滿。在齋中盥漱畢,方欲登車,忽聞轟然一聲,則見屋外老槐一巨乾折斷,枝葉蓬然覆院中,因雨濕過重,木心已空,遂不能支。余亦弗顧也,急登車去,一路溝澮皆泛溢,甚至沒輪,雨猶如注。抵署,陳、於皆已至,蓋所奏官制摺,欲易數字,擬從緩遞。陳公俄去。逾午,余往訪佩蔥,聞慕兄於本月初二三已到德矣。晡,詣陳長官祝壽,即歸。微晴。
覽陸桴亭《論學酬答》,其與陳言夏書有云:凡民之身,有動有靜;凡民之心,有動無靜。君子之身,有動有靜;君子之心,有靜無動。語極精。忘山曰:君子之心,出應萬變,因物付物,行所無事,雖動亦靜也。
二十日 陰,雨猶廉纖
晨,趨署。是日,三長官皆在湖,未至署。余在司中,整理簿籍及稿件紙張。丁厚齋至,與商訂購屋付價事。晡,出城,至廠肆,飲信遠齋之冰梅湯,其味至清而醲,京師其獨擅也。俄詣吳長官許。又訪二我談。晚,歸。
德律風,至便捷之物也,而遇有重要事,則又當防人之假託,斷不可憑也。此事余今日始親歷而知之。語云:不經一事,不長一智。然哉!
二十一日
趨署。吳、於二公先至。余昨日頗受德律風之誤,致蹈絕危險,賴今日丞參相助,乃獲無事,其詳亦不便形諸楮墨也。是日,辦畫堂行稿數件。昳,至義善源,持五千兩銀券,破整為零。晡,至新署,即民政部公園地。是日,收買民房十一所,一一成契付價。昏黑始散歸。
小人未始無才,不幸附於小人之身,吾為才惜之。
君子有才,能用小人,而不能為小人所用。
小人而據高位,必將倚勢而凌踐其下,使人離心叛志而後已。吾知其不久也。
何以謂之小人?曰:遇事苛詰瑣求,不知大體,所謂斗筲之士,何足算也。名之曰小,乃最的當之名詞。
二十二日 晴
趨署。昨聞丁厚齋收購屋價直尚缺三千兩,屬余補發。適陳長官已赴湖,吳、於二公來,余白之。二公遲疑久之,曰:是非詢諸玉蒼不能發也。昳,二公皆至湖,余先歸。佑三暨夏燕保來小坐,余以明日署事官制入奏。薄晚,亦赴湖,途遇庚仲頤,告余言:「陳堂催汝發款。」余曰:「不得堂諭,丞參豈敢擅發,是非面見陳公不可。」比至公所,三長官皆在,陳公意甚怒,曰:「房價何尚未發也?」余答曰:「此國家公款,不奉堂批,誰敢擅與。」陳默然,俄又促歸,速辦其事。余因索陳手諭,曰:「得是方足為憑也。」陳公急書以付余,遂歸,入城已黑。夜,飯於同和居。時佑三猶未去,聞亦趨來共談。
二十三日 晴
晨,趨署,持陳堂手諭,向丞參堂領款三千。會新署監工者丁厚齋,是日有事,改於明日午後二鐘相會發價,因稟達陳堂。是日,郵部官制入奏,奉旨依議。三長官皆召見。郵部自去秋八月開始,至今已半載餘,大局始定,而已易長官八九人。風濤起伏,余皆親歷之,豈不難哉。昳,飯於純利西餐肆。晡,仍至署,俄歸。先詣沈雨人談。雨翁出所制古體詩示余,皆傷時慨世之作。頃之有客至,余遂還。庭前所折覆之大樹,枝已被匠人截去,雖重陰稍闕,其直干尚高,猶不覺也。居家最喜樹多,若無樹是一大苦境。觀《王右丞詩集》。
餘生平從未遇拂逆之境,此次小小嘗試,正造物所以試煉余之心也。十年讀書,所學何事,苟因是而易操墮志,平日之抱負皆虛矣。
二十四日 陰,微雨
詣楊杏城侍郎小談,即趨署。雨甚。於長官先至,吳、陳先後到,呈畫堂稿數件。是日,約午後至新署發放屋價,蓋續收買西偏屋地也。余未午即行,至西餐肆午食,盡飽。詣義善源。雨微不絕。時攜銀券三千兩,破整為零。因赴公園,途泥濘難行。既至,厚齋、子壽皆未來,小待始相繼至,屋主亦絡繹齊集,一一成契,納銀去。晚,歸。覽王右丞五古。
右丞古體,不如律詩,尤以五律為最。如:「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流水如有意,暮禽相與還。」頗得陶之神髓。
人當俗務蝟冗、勞悴煩亂之際,抽暇讀古人詩,為之心境清涼,其味彌永。
二十五日 雨,俄漸止
驅車赴公園,以尚欲續放款也。至則寂無一人,坐以待之。園中林木極盛,花果繁多,雨後眾綠敷披,風物靜美。
皖撫遇刺,內外戒嚴,革命勢焰益復漲盛。道路傳聞,江西之瑞,新疆之聯,皆遭不測。事之有無,尚在疑似,政府顧皇皇然不可終日。或獻策媚之者,曰:盡捕餘黨,務絕根株,其害方息。豈其然哉?此風之播,急如瘟疫傳染,遍國中不可究詰。唐人詩云:「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專事斬殺,奚能盡之,其禍愈烈。惟賴朝廷執持公道,以服其下,且盡心教養,多啟生途,以收貧民,俾有所歸,如是則附從者寡,黨人勢孤,不攻而自息矣。
薄午,復買屋二所,又隨丁、林履勘數家,即趨署。晡,歸。剃髮。薄晚,赴湖。時以長官命,五司主稿明日隨班祝嘏,故是夕仲頤、詒重、伯揚、翰卿暨余,皆宿公所中。
二十六日 晴
餘五人皆蟒服補褂,隨長官至仁壽門外。時朝貴咸集。辰初二刻禮成,紛紛各散。余等隨那錫侯至外部公所更衣。是日,那約飲於養年別墅,在海淀迤西,地名巴溝,那氏之家園也。有稻田二頃,荷花數畝,築屋其間,遍植楊柳及雜木,廊宇幽勝,叢竹蕭森。迤東土山昂起,亭曰曠然。余及仲頤等五六人,宴集其地,譚詠盡興。並見那之尊翁,即明將軍那相之叔。年八十,精神矍鑠,每年夏初來此,秋末入城,晚年蕭散,足以娛樂矣。晡,聯車歸。至家小眠。晚,風起,雷電甚猛,有雨勢。夜,雨聲,俄止。作日記。
余今晨起,見同僚四人者,皆疾首蹙額,曰:昨夜蚊多,一夕不能眠。余則不知也,笑曰:「始登榻微聞其聲,迨彼聚而噬余,余早睡熟矣。」皆為撫掌。忘山曰:「余之處世亦然。」
二十七日
晨,趨署。吳、於、陳皆至。是日,擬請鑄五司印信片奏。又辦定期招考錄事告示。
郵部既設,大端良多,某尚書不之問也,獨斤斤於封套之大小,紙張之厚薄,行款之疏密,以是日斥司員,豈不可哂。甚至自定格式而自違之,專苛求其下,彼心已亂矣,安望員司之治?噫!
某君之去,余略作不平語,彼即種種與余作難,若與余有宿仇。旁觀者見彼蹂躪余,多抱不平,余不之覺也。余視彼如小兒,豈願與之較。
昳,至工程處,見林君頌卿。俄詣新吾,與秉庵、益齋談晡,訪二我。
二我云:「歲寒三友,我梅花也,子其千丈松乎?再尋一人,顧不可得,無已,獨有明月可以為侶。」
二十八日 晴
趨署。陳堂命測繪新署地基,因請購測量儀器。晡,出城,至義善源小坐。即至公園,尚有續收之屋,計價四百六十兩。俄詣賀佑三,不遇,蓋新由郵部保丞參也。歸途遇子蕃,因至其家小談。晚,抵家。佑三至,談至夜深乃去。
風聞內外大臣有更調之說,並欲組織內閣,蓋為革命黨人聲勢所動搖也。又云:過七月初一,即將發表。
前有二表侄,來都投效,皆江南武備學堂畢業生也。鐵帥不敢留,曰防其為革命黨;又聞是浙人,愈不敢用。嗟嗟,廣立學校,教育人材,所以備用也;今於學之既成者,又憚焉而不敢用,設學將何為乎?學部殆可裁去矣。
二十九日
趨署。是日,發定期考錄事告示,已派多人監場,借用五城學堂,以期屋舍在暑假內空閒也。晡,雨。歸。
凡人性太緩有失,性太急亦有失,得中之為難。
今日人才消乏,遇小有才者,亦目為人物,而大用之,鮮不覆矣。
三十日 晴
趨署。昨日署中又有漏泄登報事,長官怒,命嚴查何人通報館者。薄午,訪馮次台談,在純利飯肆午餐。詣義善源小坐,遇叔耘、佑三,往吊唐溫齋母喪。又因厚庵周年,在長椿寺設祭,余亦往拜。晡,訪二我。
舊俗:治喪必飯僧,亦借梵樂申其哀悼之情而已,非必有所迷信而然也。今者談新者,多欲矯俗,罷其事以邀譽,亦殊太過。
二我為余之第一知己,余之真相,惟二我能灼見之。蓋歷二三年來,察之於微,證之以實體,會之於無形,遂能窺見全豹,不啻然犀之一照也。
人謂我愚,二我獨稱余智;人謂我拙,二我獨稱余有能力:動與輿論相反。所謂生我者父母,知我者二我也。
余與二我,自相友後,兩人之品格日益高,學識日益進,自謂皆是星氣界中人物,俯視餘子矣。
今者國家之危如累卵,天下人莫不戰兢聳懼,而我輩視之,正絕好一生機萌動社會,當視為可喜,不必憂也。二我首肯余言。
七 月
一日 晴
趨署。是日,有新調到部者二人:一曰賀良朴,一曰鄭誠。
凡為大臣者,其治事也,當知以靜制動,以簡馭繁。而反是者,乃以動制動,以繁馭繁。於是當局者不勝其煩勞,而事之叢脞如故也。
事有當急者,有不必急者;有可以急者,有不能急者。苟事事求急,必有阻於理而不可、扞於勢而不能者。
小人不必即是惡人,其才小也。才小而任大,其僨事也,吾靜以俟之矣。
以喜怒為是非,以意旨為憲法,專制之橫暴,吾今始目睹之、親嘗之。
晡,詣公園,見林誦清。俄歸,過沈雨老談。
雨老主持孔孟,身學其說,是真能立二千年來未泄之秘也。宋儒以心學代之,遂墮於空虛,而儒教晦。
夜,無雲而電,俄而大雨。
二日 晨,晴
趨署。尹芝田至,亦新調來部者也。玉蒼尚書命余司中造六月分度支出入總冊,時余司中典度支者,徐君慕初。
部中考錄事在即,其未應禮部試之舉貢,雖報名亦扣除也。已向禮部取冊來核對。向辰等司其事,故甚無暇。
晚,歸,聞芝兄已到。飯後,燈下作日記。
聞是日有詔,欲混合滿漢,不分畛域。蓋鑒於革命黨之事也。雖然,黨人豈少休哉。
三日 晴
詣武定侯胡同陳德莊許,見有雲南舉人請廢女學文。俄訪佑三,留午飯。是日,丞參揭曉,那晉補右丞,張元濟補左參議,李稷勛補右參議。昳,至義善源小坐。晡,詣芝兄談。又造履平,訪叔雅。晚,歸。
昨聞雨老云:天象家言:凡彗星掃文昌盡,主五十年晦盲否塞,天下無文。記唐末某年,曾一見。同治十二年,又一見。現今尚不滿五十年,猶在無文期內。蓋所謂無文者,非無文字之謂也,不明倫理,不知人道,淆然紛亂,偶有談及修身立品之學,輒詆為迂腐,今之風尚正與是相合,其為晦盲否塞也極矣。天運如是,誰能回之?再越十五年後,或有幾乎?
四日 晴
往賀那錫侯。即趨署。是日,陳、於派閱卷未來,吳仲老至。奇熱。觀慕初造度支冊,又見唐符鄭所擬庶務司規則。考錄事卷備齊,監用鈐記。逾午,出城,至義善源小坐。因往賀李瑤琴,即歸。時風起雲合,微雨俄止。
觀《陸桴亭集》,又覽明末人雜記及太白詩歌。
聞明崇禎時,於蘆溝橋造一城,左扉曰順治,右扉曰永昌。其後闖軍西來,僭號永昌;本朝入關,建元順治。亦預兆也。
明福王淫昏已極,大兵南渡,兵敗地蹙。一日,召見群臣,不談國事,僅嘆後宮之寥落,欲妙選美人以補之。舉朝愕然。由是以觀,雖無阮大鋮、馬士英輩,其國亦未有不亡者也。
太白詩,豪雄有餘,沉鬱不足,其遜於老杜者在是。
五日 陰
趨署。那、李皆至,衣冠詣丞參堂賀。俄於晦老至,吳、陳亦來。是日,考本署書記。大雨。題為《淘汰冗員告示》。雨至晡始息。諸人紛紛備明日五城學堂應考之外來錄事,場卷皆用庶務司鈐記。逮暮乃畢。
歸已昏黑,吟詩不成。
余嘗戲謂:學化滿漢之見,須漢女放足,滿男加冠,蓋滿人名刺多不加姓,一望而知,何如盡取滿姓之首字,加於名上,使人忘其滿籍乎?又漢女放足後,猶須滿人閨中改其嚴苛之禮法,使為婦者不苦,如是則滿漢可通婚姻,而形跡胥化矣。
各省駐防,本為防漢人設,現既欲化除畛域,何如悉撤之,以坦懷示天下。將軍、都統之名,本贅疣也,不撤駐防,而以是等缺授之漢人,則防於何有?
六日 晴
趨署。是日午前,三長官在五城學堂考錄事。昳,考竣,咸至。向辰、子如輩亦歸。前日本部奏請頒給《圖書集成》,是日派人領歸。陳長官大怒,謂:無地可藏庋,何不待長官命而為之?余深受訶責。昨聞郭侍郎授郵部左丞,是日往謁,不值。因訪二我。
君子而居人上者,恆以君子之心待人,故能容小人;小人居人上者,專以不肖之心疑人,故不能容君子。
小人而有君子之才量者,謂之奸雄;其才量不足,而據君子之位者,適成其為小人而已。
七日 晴
趨署。時三長官仍在五城學堂考錄事,蓋皆落第之舉貢,兩日間分省入場。薄午,向辰歸。俄吳、於相繼至。余以庶務司事多人少,因開列各種事宜單,請多派人,並本司司員單呈堂閱,且分注某告假,某丁憂,某兼差,在司者寥落,以致事涉紛紜,冀彼可以醒悟。豈知陳茫然不省,且笑曰:「吾有一人,即足任十人之事;如爾之才短者,無怪其輈張失錯也。」余聞之,遂有去志。晡,余先歸,以司中印鑰、印牌等件授向辰,因詣杏城言其事。既歸,又出城,視徐慕初。復至義善源,留晚飯。夜,歸與沈雨老談。時繕致那右丞辭郵部差書已就,明日馳騎送之。
是晚奇熱,汗如雨下。
八日 晴
遣仆投余辭郵部書。余即乘車訪二我,縱談。日中,對酒啖魚蝦。
在郵部幾一年,朝出暮歸,自星期外未少休一日,至此如釋重負,快然怡然。
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彼某公者,固操是權以相待,余若翻然媚之悅之,人爵無患不得矣,如天爵何。
《魯論》云:君子易事而難悅也,小人易悅而難事也。
昨聞雨老言:朗潤園會議,諸大老皆有憂色,獨某公喜笑自如,或譏之曰:《詩》雲樂子之無知。彼無知也,無怪其樂。
晡,訪叔雅譚。薄暮,歸。夜,作日記。
九日 陰
衣冠往賀某君,即訪佑三,尚眠未起。余入易便服,久之佑三延余入,談久之。時佑三已為某公保薦丞參,未獲簡放,已有札文,調其行走,佑三未往也。薄午,詣新吾,晤燕保、益齋、秉庵。余自誦辭郵部書,錄如下。書云:「某自問雖非才長,半年來於部中重要公事,並無貽誤。此次僅因料理雜務,臂助無人,前助辦事者有恩培、保桂、延昌三人,恩被咨回吏部,保、延皆筆政,被驅入書記房。余之手足,盡被斷截,遂成人彘。一笑。種種不合,惟有自認無能。去志已決,即懇費神代回大堂,開去主稿烏布,別簡賢員,不勝欣幸。司中文牘一切,金向辰兄掌之;經費報銷,楊時百、徐慕初兩君掌之。雜項一門,紙張歸丞參廳,其餘一切陸衡浦兄尚能接洽。某並無經手未完事件,合併聲明云云。」書致那右丞錫侯也。
在化石橋午餐罷,即出城訪芝生兄談,抵晚共食於燕春園。夜,歸。雨。
得向辰書,知餘事昨已由那右丞白於長官,竟無下文。今早向辰以印鑰交陳子綬,陳不敢納。於是長官召向辰,面命其暫行代理。向力辭曰:「前以事屢拂堂上之意,皆某幫稿無能之故,今忽代辦主稿,勢更不支。雖一日之短,亦不敢承任。」於是長官隨下諭曰:孫某既暫請假,該司印鑰暫交庚某兼理云云。余聞而異之,因拈毫作復向辰書云:「弟視富貴功名如浮雲過眼,此番在部中半年勞擾,亦等諸浮屠氏之遊戲三昧,原可暫不可常。獨今日之乞假,乃常也,非暫也,即望速將鄙意轉達錫公,弟志已決,無所謂游移,斷不可因弟一人耽誤公事,從速請堂諭選人接辦,將庶務認真整理,則弟雖去,心亦安矣。」
十日 早陰,午後微晴復陰
終日不出,覽《古歡錄》。那右丞錫侯來訪,殆為調停餘事也。余早知之,預囑閽者,凡客至皆謝絕,故未能見余。
夜,沈雨老過談。余寫詩二章視之。
十一日 晴
方勉丈過。是日,浙學堂行開學禮,余先至長椿寺小坐,即詣學堂,晤徐班侯。俄訪二我,留午飯。
二我得詠團扇二句云:「明月入懷袖,清風吹我衣。」又與余相對半晌,忽得句云:「坐看紅葉不知晚。」余因為屬對云:「每對秋山常憶君。」二我大悅。
晡,答拜那錫侯,不遇。因往視叔耘。俄益齋亦至。聞彗星出東北方,尾向西南,四更時見。
熒惑入南斗,天子下堂走。古語也。歷代有驗有不驗,前數日熒惑確在斗心,今已出矣。或雲應在韓皇之遜位,又緬甸國君亦被退。
十二日 晴
昨夜四更,起視彗星,光已暗淡,約一丈餘,視已復眠。起時,日已高,盥漱畢,觀《周易·繫辭》,至負且乘致寇至。子曰:小人乘君子之位,盜思奪之矣。不覺有慨,從古盜賊遍天下者,皆坐小人之執國柄,烏能為寇賊罪哉?噫!
薄午,詣叔雅,留午飯。為題黃忠端公真跡捲軸,因偕游法源寺,與寺僧茗談久之,徘徊前殿,摩挲古槐蒼柏下。時綠陰四布,障炎日為清涼界。二人並坐殿砌上清談,時聞鐘聲動地,心境悠然。俄復還叔雅許,飲冰,啖西餅。晡,入城,詣鳳老,病喘未愈。因過子蕃,則知與陳某衝突事已登北京報矣。
十三日 晴
將作天津之游,命仆檢束行具,附日中汽車去。余先出城,訪芝兄談。
余今茲之棄郵部如敝屣,然所謂果決力者,余信有之。彼夢夢者,猶挾持其能貴人賤人之權力,以為人皆屈於我下,豈知天然之富貴,君子能自得之,能自保之,不授權於人也。
小人長戚戚,日疑人之加害其身,蓋彼日存害人之心,遂不免以此度人,於是人人皆成仇敵。
至車棧,午車已去,遂獨詣廣和居,飽啖鱔面。倦極而眠。醒則坐小車,訪二我談,手攜日記一冊。晚,至義善源小坐。因造新吾,月下與益齋輩共譚。
十四日
早起,即赴車棧登車,俄展輪行。同車者張君哲夫,農工商部供職者也。一路縱談,渠雲與慕兄素相稔。未午,至津,行具皆在長發棧。余惡其不潔,移居大來客舍,法人所設之逆旅也。室宇崇麗,飲食精美,器用整潔。有侍者蔡姓,極殷勤,且求為脫銜軛。余頗異之。案上陳風扇,以電力運之,風力甚猛。獨坐觀報,且剃髮。晡,訪彥復。有雲姝者,海上舊相識,五六年不見,適來自都,不期而遇。三人縱談。彥復又述其姬人彭嫣事甚詳。晚,歸。飯罷,觀舊日記。夜,蚊盛不寐。月明。
十五日
晨,急歸長發棧,欲附早車還京,不果。訪孫蔭亭。蔭亭新賃屋在海大道,樓宇整整,遍蒔花樹。共談時事,娓娓忘倦。留午食。是日,微陰,不睹日光。俄返棧中,瞥見葉譽虎在焉,自稱來津迎眷屬,立談久之。俄有報稱,寶昌隆餐樓折簡相邀。余意必彥復,赴焉,果遇彥、雲二人。又有魏鐵山者,名NFEA1,亦知名士也。因共喧宴,良久始散。余因乘電車往訪襄孫,就見於督署後花園內。襄孫文牘山積,日無暇晷,佐項城記室,六年於茲矣。晚,歸。又與譽虎縱談。俄偕詣裕中餐館共飲,室尤雄麗,歐人之嚴飾也,仿佛游泰西,肴饌尤豐贍。餘二人皆醉飽而歸。是夕,宿長發客棧。
十六日
早車回都,同車者瑞京堂玉如。瑞君為造幣廠會辦,時來往於津京間。又一人朱姓,江蘇人,在京榆車棧理事者也。瑞君手持陳玉蒼考察銅幣覆奏摺一冊,臥而閱之。車過廊房小停,有販桃者,桃味絕甘。瑞君購桃無算。日中,抵都。餘下車,即乘人力車奔赴東單牌樓,覓東洋餐肆曰扶桑館者,入而索食,仍脫履登閣,席地坐。牖外綠陰布護,靜雅可愛。俄侍者奉盤入,陳於前,皆食品也,且傾酒歡飲,余為盡數杯,即索飯飽啖。其餚多魚蝦,亦清潔可食。食已,予以直,遂去,繞後門歸,與母妹諸人譚。晡,詣賀楊杏城拜考察南洋商務之命。薄晚,復訪二我。歸已昏黑。夜,作日記。
十七日 晴
定可庵過談,俄去。金向辰過,留午飯,為談余辭差後情形甚詳,並雲於晦老極思勸駕,且自欲造訪,無非冀調和其事。余答云:造訪則不敢,遲日當往謁,惟欲我之出也,須約法三章,皆一一許我,我方可唯命;不則汶上之行,終身焉已。向辰允為言之。昳,去。晡,陳詒重過,坐良久去。李瑤琴亦至,余悉與論治事之學理。二公皆首肯。
時余北窗下竹,青蔥峭倩,蕭然出塵,靜坐對之,不覺神往。
晚,家祭。
十八日 晴
起,剃髮。為丁叔雅書聯。坐觀《古歡錄》。向午,有客至,素不相識者也。飯後,命駕出,答拜來觀余者。晤絅齋,談久之。晡,又見芝兄。俄至杭館,晤擷兄。
昨得振兄書,知三叔父已於六月初四病歿,我家詒字行輩遂無人矣。
薄晚,至余浙新館,聞方子壯之死。又訪陳志鈞,不遇。歸已昏黑。夜,飲葡萄酒,盡醉。作日記。仲驥復有書至。
十九日 雨,驟涼
獨坐觀書。
《語林》載:蘇養直隱京口,紹興間與徐師川同召。養直不起,師川造朝,便道過養直,留飲甚歡。徐弈品高於蘇,是日對弈,養直拈一子笑視師川曰:「今日須讓老夫一著。」師川有慚色。
飯後,衣冠冒雨詣長椿寺。是日,唐春卿侍郎為其夫人治喪,賓友甚夥。晡,仍訪二我談。二我日在大象公司理事,其公司專製紙菸,自日本購來機器,中秋後興工開市,樓舍精麗,建築措置,皆出二我意匠。老樹兩三株,蟠郁蒼翠,顧盼生姿,是天然物,非人力能驟致也。二我屢邀余夜涼賞月,卒不果。是日雨中,二人相對,沽酒飲之,聽檐溜聲浪浪如鳴鼓。二我欣然曰:凡人靜中耳所聞,目所見,觸物皆有佳趣。忘山答曰:然。
二我以近年南省學校中所制學歌視余,記其尤悲壯者一首錄之。辭曰:「風雲緊,強俄未撤兵,嗚呼東三省第二,波瀾錯鑄成。哥薩克隊肆蹂躪,戶無雞犬寧。遼東三島,頓起雄心,新愁舊恨並。艦隊連檣進,黃金山外炮聲聲。嗚呼俄敗何喜,日勝何欣,吾黨何日醒!」
薄晚,驅車至義善源小坐。因詣向辰。雨猶未絕。在向辰許夜食。歸已深更。
二十日 微晴
檢核仁錢、杭州兩館本年出入銀錢文簿。向辰復至,以長官之命,詢余作何為計,彼即欲辦奏留。時余之行止猶待決,一時無以答之,若驟拒絕,又懼拂其意,遂屬向辰婉辭復之,但言家事煩猥待理,不能遽出而已。
晡,關伯珩過,時伯珩賃新屋,與余望衡對宇,尚未遷入也。與余談久之。余隨往勘視房舍,又同訪雨老談。
晚,驅車往謁於晦老,不值。詣那錫侯及向辰,皆不遇。是夕,在六國飯店飽食。造新吾談。歸時夜二鼓,奇涼,衣加三襲,秋意深矣。
二十一日 晴朗
暑氣幾滌盡,高爽快人。獨坐觀書。作日記。秉庵過,同至園中徘徊。老樹成行,輪囷蟠薄,參雲蔽日,恍在深山幽谷中,幾忘城市。
飯後,觀書。伸紙作行楷,錄古隱士小傳,共七人,將以視二我。晡,芝兄過談,彤士亦至。晚,始各去。
二十二日 晴
晨起,觀書。薄午,彤士至,俄芝兄亦來。稼霖在坐,正疵論官場情態,窮形畫狀,舉坐皆為撫掌。
逾午,與芝兄、彤士、稼霖偕出西直門,游萬生園,即農工商部所設之農業試驗場也。熊象獅虎猿兕鹿羊,種種皆備;鳥類尤繁,大者如駝鳥,其次則鶴鷺鵝雉鸚鵡,極小則翡翠芙蓉沉香,采色陸離,鳴躍可愛。遊人甚繁。迤東葦棚,可以品茶。晚,歸。在稼霖齋中飲,坐有彤士。
前訛傳所購外國諸禽中,有麒麟一雙,今乃知無之,即長頭鹿也。余作操頌之,竟成虛構。
二十三日 晴
是日,衣冠往祝那相壽,晤那錫侯。日中,飯於德昌,邀金向辰談。昳,訪葵章,甫自杭州歸也。昳,至杭州館小坐,與擷兄談。因往謁方勉丈,遇爽夫,又訪叔雅、書衡、二我,皆不遇。入城謁陸鳳老,患喘猶未愈。過鏡涵譚。薄晚,在陳善卿夫人許。暮,歸。孫翼之丈來自南中,下榻東廡,余與共飯絮談。
二十四日 晴
以部中昨日奏留,因衣冠出詣各長官許,投刺以謝。先謁陳,未見。訪爽夫、朗台談。俄往謁吳仲老,仲老見余大笑不止,其意蓋謂陳玉蒼既與爾種種不相得,又復為爾奏留,殊堪發笑。余亦會意,因談別事。仲老殷殷相愛,使人感激不盡。薄午,訪二我談及之。二我亦大笑,既而曰:玉蒼之手段亦不惡,爾自後宜慎防之。又共談詩,吟哦半晌,留午食。食已,與二我徙倚欄間。欄外雜花,紅紫相間,秋色可愛,瞥見胡蝶翔舞花中,二我戲往撲之,蝶來去自由,不懼人也。
昳,往謁戴少懷師,談良久去。訪瑤琴,瑤琴適抱病狼狽,將登車出也,未獲入談。因詣詒仲坐久之,壁間懸胡文忠、曾文正、左文襄三公像。胡貌癯古,目瞠直視,是少福澤者。曾、左二像,皆習見者也。
晡,往謁於晦老,不值。訪那錫侯,亦未遇。因謁景月老,時端仲綱在坐,方談陳玉蒼與余衝突事,而余至。月老云:「人皆為爾抱不平,彼其之子,果鼎小易盈者也。」
薄晚,又答拜順天府學任君,在高等中學堂內,屋舍整潔,亦陳玉蒼所監造。任與余道及陳之性情,平素如是,不足為異。歸已昏暮,在同和居獨酌。
二十五日 晴
是日,為稼霖家中田產涉訟事,為代致書吳江縣劉謙三大令。蓋張氏田畝,多在江浙交界一帶,以吳江、嘉善二境內最多。時以黎里鎮壁字圩田畝之佃戶,被人誣控其房屋侵占官路,實無其事。大抵地方刁民,因索詐不遂所為。因據契券所載與之爭,當能獲直也。
昳,佑三過談。晡,去。詣杏城,余亦隨往,至則車馬盈門,疑有貴客,遂不入也。歸,觀報。
夜,宴孫翼之丈於同和居,坐有芝樵。飲罷,歸。佑三又在余齋中談。
二十六日 晴
復衣冠出答拜來視余者,晤朱桂老。在芝兄許午飯。晡,偕詣三慶園觀劇,名優登台甚夥。有羅百歲者,以丑著名者也。聞其去歲死去,既斂復生,開棺出之,至今猶日日登場。最善詼諧,笑罵一世,由來二十餘年,今彼於死生之際,猶戲弄如此,豈不使人絕倒。
戲散,已暮,謁於晦老,方燭下作友人函,屬余歸時順道投致。余因往六國飯店晚餐。夜,歸。
二十七日 晴
孫翼丈南行,送至汽車揖別。日中,在秉庵許午飯,又啖梨及葡萄。聞益齋亦將於是日行也。晡,訪慕初、二我,皆不遇。入城,往游護國寺,男女雜沓,百貨山積,獻技及雜鬻果食者不知其數。余則一物未買。又過杏城,未遇,遂歸。書扇,作小行楷,雜寫二我及余小詩。是晚,知項城、南皮皆奉詔入贊樞廷。夜,詣雨老談。
今國家號稱四萬萬人,核其實數,尚不至此,豈不曰庶矣哉,抑知不然。夫此四萬萬人中,其能知為人之道者,亦直千分之一、百分之一耳。不知為人之道,即不得號之曰人,然則直寡而已矣,何名曰庶!噫!
聞兩宮語慶邸曰:「國事如此,人皆曰我滿人為之,今且聽彼漢人了當一切,看如何。是故袁、張二大臣所議辦事,我曹自今勿阻撓也。」
二十八日 晴
時庭前新種雞冠花十餘本,秋色爛然。又購桂花四本置階上,花猶未吐,已得深趣。是日謝客,檢理冗雜。作日記。晡,剃髮。又為仰坡書聯。薄晚出詣芝兄。是夕,同詣福壽堂觀劇,蓋為順直水災,梨園中皆盡義務,開慈善會,名優皆集。夜深,演《群英會》一出,即孫曹赤壁之役,蔣干渡江說周瑜事。桂官肖公瑾,桂芬之魯肅,羅百歲之蔣干,金秀山之黃蓋,黃三之曹孟德,皆各得其身分,聚精會神,無一懈筆,誠絕唱也。
二十九日 晴
觀書。
士大夫不幸處逆境,忠孝兩盡者,自古難之。必不得已,舍忠而取孝,蓋孝之為道,視忠為重也。觀於漢趙苞、晉周虓二人之事,可恍然於其得失矣。趙苞為遼西太守,遣使迎母妻,道為賊虜。賊出母示苞,苞悲號,泣謂母曰:「今為王臣,義不得顧私恩。」遂進破賊,母妻皆死。苞謂人曰:「食祿以避難,非忠也;殺母以全義,非孝也。」歐血而亡。周虓為梓潼太守,遣騎送母妻歸,道為苻堅所獲。虓不得已亦降,堅以為尚書郎。虓曰:「蒙國厚恩,以至今日,但老母見獲,失節於此,母子獲全,秦之惠也。雖公侯之貴,不以為榮,況郎仕乎?」堅乃止。忘山曰:苞執小義,致死其母,以虧大道,雖死仍無以對其母也。虓能全其孝,不憚屈節,實未嘗虧其忠,君子處此,當知所法乎?
又田邑報馬衍書云:「間者老母諸弟執於軍,而邑安然不顧者,豈非重其節乎?倘使故朝尚在,忠義可立,雖老親就戮,妻子橫分,邑之願也。」忘山曰:惡是何言歟!夫忠也者,孝之所移也;孝為本,忠為末,二者不可得兼,當舍末而取本。今殺母以成其忠義,漠然不顧,豈非忍人之尤者乎!孝虧,雖忠亦不足貴。立身者其知之。
前自二我許晚歸,口占一詩,苦吟未就,今始成之。詩云:「坐久不知暮,悠然醉獨歸。白雲滿懷袖,明月照羅衣。暑氣消難盡,蜩聲漸欲稀。酒醒何處是,深巷掩柴扉。」題為《自二我家晚歸口占》。
晡,訪一山於譯學館,談良久去。飲於日本扶桑旅舍。夜黑,詣向辰談。
三十日 晴
衣冠乘車赴海甸,謁項城宮保,未得見。晤襄孫。
朝廷頻年凡百作為,無一是者,惟此次用項城為相,內政外交悉以畀之,差強人意。
坐海甸肆中,飲酒觀書,啖生蝦及蟹肉,甚樂。
吾浙處州,始名括州,唐德宗名適,以觸其嫌名,遂議改之。適處士星應括州分野,遂改為處州。忘山曰:自古地名官名,往往歷時而更易者,多因避諱,不勝枚舉也。
今人以北堂言母,桑梓言鄉里,皆失詩人原意。見《野客叢書》。
《晉書》載陸機造王武子,武子置羊酪,指示陸曰:「卿吳中何以敵此?」陸曰:「千里蓴羹,末下鹽豉。」千里與末下,皆地名也,乃《世說》載此語,則曰:「千里蓴羹,但未下鹽豉耳。」從此沿誤踵謬。試思既專稱蓴羹之美,下復贅此一語,絕無意思,恐當時不爾也。
晡,歸。詣楊杏城侍郎,略談即歸。觀報。作日記。晚,得慕兄電。
八 月
一日 晴
訪二我,時尚未至公司,因造其家。二我云:「汝前續假十日,今已滿期,曷不到署?」余曰:「尚須觀望數日,不肯遽前也。」二我曰:「色斯舉矣,翔而後集,忘山有焉。」
俄又與偕至公司,縱譚至晡。
余攜日記視二我,見餘論漢趙苞、晉周虓二人事,大然之,曰:孝本忠末,此種名義,千古所未發也。然孔孟宗旨,固自如是,特未明言之。觀於父為子隱、瞽瞍殺人二章,已有微意。萬行孝為先,孝既失,則他種名節雖能成立,皆不足重。是不刊之論。
忘山曰:今欲破君權專制之習,必先闡明孝道,以此名義鼓吹一世,蓋保全個人道德中之自由性,而後不為獨夫民賊所羈制也。吾聞商鞅、李斯,以法家戰勝學界,始舉忠置於孝之上,以隆主威。甚至教人盡忠於君,而並禁其孝悌之行。自是以來,大義寖晦,天下人無復知孝之為道實先於忠,反視忠重於孝,而孝悌忠信四字自然之次序,亦習見而漫然不省矣。然則我輩生今之世,欲挽頹波,其以是為先乎?
余問二我曰:周公誅管蔡,石碏殺其子厚,皆號稱大義滅親者,是耶非耶?二我曰:二人皆失道。管蔡無良,放之足矣,何必殺之。石厚不忠衛,豈無誅之之人,乃誘而致其死,亦傷天理。千古惟脫脫最善處,彼於伯顏,不過屏逐之耳。所謂大義滅親,當以脫脫為法,過此即非道矣。
薄晚,至杭州館。是夕宴集方勉丈、徐花農、汪伯庚、吳經才、姚翼堂及彤士、履平諸人。余於本年四五月間,將仁錢及杭館重加修葺。杭館堂宇,嚴飾尤閎麗,几榻形式,新舊間之。壁懸漢碑、魏造像,蓋於文明燠爛之中,猶存古意。
二日 晴
起,作書致同僚庚仲頤、陳子壽,乞代向長官前求調司,及降烏布,命仆馳馬投之。昳,歸。不得復,惟聞於晦老已簡放出使國考察憲政大臣,因衣冠往賀。晡,出城,晤芝兄。復答拜章曼仙,未遇。仍至杭館。是夕,宴集戴朗台、魏聰肅、馮令之、楊仲莊、龔仁舫、高子穀諸君。
覽邸抄:汪大燮英國,達壽日本,考察憲政,與晦老同。
三日 晴
早間,增達臣過談。薄午,詣六國飯店,拜法國人沙里昂,蓋為邁達女弟之夫也,未值。即詣秉庵許,晤益齋、公坦,相與弦歌為樂。昳,同往觀劇,遇祁景沂及陳詒重。晚,各散。余至杭州館。是夕,宴集吳繹之、孫仲華、許季薌、吳仲篪及擷、芝兩兄,稼霖亦在坐。夜,歸。雲電大作。既眠,大雷雨。
四日 晴
遣仆馳馬赴署,取回答。昳,仆始歸,則知合部烏布盡被裁撤,咸改為行走。余則調郵司。竊謂陳尚書此舉甚奇,因餘一人,牽動大局,殊無謂也。俄於晦老暨關伯珩偕至,晦老有移居伯珩許之意。晡,出城,賀郭春畬署郵部侍郎。俄旋車,又往謁陳尚書,未得見,即歸。啖渾屯。倦而小眠。晚,佑三過,談至夜深乃去。
五日 晴
晨,往謁楊杏城侍郎,談良久,即歸。薄午,羅彥東過。晡,微陰。夏爽夫至,余時頭作熱,乃餐麵湯,欲使發汗。晚,履平復至,渠於初七將東行。
《野客叢書》考論古今米價之貴賤,錄於此:《前漢·食貨志》曰:漢興,接秦之弊,民失其業,大飢,米石五千,人相食。高祖令民就食蜀漢。又按《高祖紀》:二年,關中大餓,米斛萬錢,人相食,令就食蜀漢。皆一時事,所書米價不同,恐稍先後,亦未可知。王莽末,黃金一斤易粟一斛。晉愍帝時,米斗二金,是一斗粟易錢二十緡,一石粟為錢二百緡也。後漢末董卓之亂,百姓流離,谷石至五十萬。唐潼關失守,魯炅所守郡中,米斗五十千,是一石谷為錢五百緡也。梁侯景食石頭常平粟盡,米一斗七八萬錢,是一石米為錢七八百緡也。自古米貴,未有如此之甚者。漢明帝永平間,粟斛三十,正與唐太宗米斗三錢之價同。東魏元象間,谷斛九錢。《趙充國傳》金城湟中谷斛八錢,《漢宣紀》谷石五錢。自古米賤,又未有如是之甚者。等一石谷耳,賤而至於五錢,貴而至於七八百緡,毋乃太懸絕乎?
六日 晴
觀書。
據王氏所考證,佛入中國,不僅自漢明帝始。《魏略·西戎傳》曰:昔漢哀元壽元年,博士景慮受大月氏王使伊存口傳浮屠經。又觀劉向《列仙傳序》曰:得仙者百四十六人,其七十四人已在佛經。則知漢成、哀間,已有佛經矣。觀《漢武故事》,昆邪王殺休屠王以其眾降,得金人大神,上置之甘泉宮。金人皆長丈餘,其祭不用牛羊,惟燒香禮拜。上使依其國俗。又元狩三年,穿昆明池底得黑灰。帝問東方朔。朔曰:可問西域道人。是又知佛法自武帝時已入中國矣。
晡,訪二我小談,即歸。夜,熱復作。早眠。是夕,家祭,不與。
七日 晴
畏風,不敢出,坐臥室中終日。時自海外為翁敬之購金絲鏡已寄到,是日飭仆送去。晨,熱略減。逾午,加增,遂折簡邀吳繹之兄,明日來診視。
八日 雨
晨,熱頓減。余以雨故,用電話止吳君之行。午後,復熱如故。
九日 晴
繹之來,一見余面色,即雲是受暑濕所致,因為診脈,並觀舌苔,毅然斷其為濕。遂執筆作方,皆理濕開中之品,曰:可服二劑。余詢以:金雞那霜可服否?繹之曰:否!濕可降不可升,此物乃提升者也。時余已服四枚。
十日 晴
昨服繹之藥,胸膈甚暢,坐臥室中,窗下觀書。
古人京朝尚書官僚,多攜家居省。觀於東漢趙岐,初名嘉,生於御史台,因字台卿,可知矣。晚近則除外省地方官外,其京官無以家入公署者。
晡,芝兄過,就臥室視余,談久之始去。
十一日 晴
靜坐無事,未服藥。晡,擷兄過,亦就臥室相視,並閱希尚自陝來書,與余譚久之。余連日皆侵晨熱解,逾午熱又增長。是日,以談笑過度,當日晡,頭熱微作之際,忽汗出如雨,於是熱頓解,透體清涼。
十二日 晴
小愈,遂披衣至林園中散步,因至齋中,桂花欲吐。
翻閱諸書,流連碑版。是日,飲食略知味。
十三日 晴
自是每晨必詣齋中坐,蓋病後尤以吸納淨空氣為佳。余齋前有高槐,後有修竹,其餘羅映於左右則榆也,松也,棠也,植物甚夥,皆日日食去炭氣,故空氣最清,能養人。
十四日 晴
至齋中,諸書皆厭讀,抽得釋藏中《大集經》一部,坐而觀之。晡,就臥室小憩,聞陸鳳老以事相召,辭以疾。晚,佑三過。
余日內又熟覽《西廂》詞曲,余於詞素不甚愛,嫌其纖巧,又近俗也。
十五日 晴
芝兄來賀節,俄去。仍觀《大集經》。薄午,還臥室。晡,雨。鳳老有書相詢云:「張少玉侍郎欲調爾至大理院,願否?」余急繕復書,稱願往,但懼材力有未及耳。薄晚,秉庵至。
十六日 晴
繹之來診。觀《大集經》。晡,返臥室。
十七日 晴
覽經誦詩,觀《三國志》。肯齋來,午飯。時大理院調余札文已到,幼予侍郎並有親筆書函,詞意謙雅,使人感佩。晡,余在臥室,秉庵復至。
十八日 晴
繹之復來診。日中,即至臥室,觀傅雲龍《說文古語考證》及《西陵蹕程記》,考訂極詳核,學人所擅也。又覽鄭氏《詩譜》。
晚,新吾過,衣冠新整,蓋甫開坊,得撰文,連日城內外拜客。
十九日 晴
使人邀繹之,未至。觀《芥子園畫譜》,並見《李文忠公事略》,桐城吳先生所輯也。又覽《石頭記》一段。俄復希尚兄書。希尚專人來此,猶未歸也。日中,飯至,不敢盡飽。昳,作連日日記,又錄寫舊作詩歌。
觀報,粵路已被郵部奏請派前美使梁誠為總理。
資政院已奉旨建設數日矣,約在中秋節前。傅倫、孫家鼐為總裁,議院之基礎也。余前在海上,主持議院者八年,今已置不談,而朝廷乃稍稍萌芽矣。
晡,命仆將桂花入臥室,時母妻等皆往游萬生園。
薄晚,二我過,就臥室視余,譚至暮乃去。
余云:「日來覽諸書,皆覺無意味,此何故也?」二我云:「味在君,不在書。君以為有則有之,以為無則無之。」余嘆為名言。
二我以將取婦,諸事蝟集,無巨細必躬親,雖至裁衣刺繡之事,亦不免以身任之。然二我殊以為樂也。
二十日 晴
晨起,臨劉文清行書冊頁。
繹之來診,雲濕未盡化,肝有餘熱,應以辛開化濕芬芳疏肝。
覽蔣苕生《一片石》傳奇,是篇蓋吊明寧庶人宸濠之婁賢妃而作也。妃為上饒婁諒女,當宸濠萌逆,妃曾作詩諷之,且力諍不聽,卒至殄滅,乃自沉以殉,屍漂至德勝門外河邊,被南昌漁人網起,見其遍身皆紙條密結,知是賢妃,遂厚殮葬之。自葬之後,二百年來,無有志者。乾隆辛未,江西布政司彭家屏與鉛山蔣君士銓,同留意訪古,表彰忠烈。一日,偶有所聞,遂使人訪之,得其處,因樹碑表識之。其地蓋在江西城外隆興觀側,上饒、新建兩漕倉之中也。蔣又著傳奇,專敘訪墓樹碑,此外則皆烘染之筆。
閱報,陸總憲請開下議院,不知確否。秉庵至,俄去。
晚,雨。母妻等皆游郊外,甫歸,雨聲漸急,雷作。川如在余臥室談。是日薄晚,無事悶損,乃取《國風》,朗誦《周南》、《召南》一過。
二十一日 晴,風
連日大便滯塞不下,舌苔黃膩,每於中午輒發冷作熱,故所染之疾始終猶未愈也。晨,坐窗下觀《閱微草堂筆記》排悶。
是書之可厭處,即好言狐鬼,而大致相同。其可喜處則每於敘事之餘,忽夾以精思偉論,多反俗見,使人警快欲絕。
秉庵兩至,皆即去。
閱報,已奉詔籌各省駐房旗民生計,俾盡歸農,自食其力,與漢民無異。將來一切丁糧詞訟,舉歸地方官統治。
日本對於吉韓界務之陰謀,及其無理之舉動,亦一重要事也。記之。詳見八月二十一北京報。
薄晚,叔耘暨又山相繼至,皆公服,將詣人家賀喜。
二十二日 晴,無風
精神略爽,因戴紗便帽,復至齋中,適向辰至,遂促坐縱談,良久去。日中,入臥室,午餐。連日胃納少佳,每食能盡一器。
昳,金贊堯至,余復出見之。是日,在客座中移置几榻方位,汰除猥雜,洒然新整。
肯齋來,仲華踵至。仲老喪新生六月之幼子,以誤服藥,致出痘而殤。
晚,入臥室,仍觀《閱微草堂》。
二十三日 晴,微風
晨起,服藥畢,大便始下。進早食盡飽。仍至齋中。時庭前新購叢菊數十本,待重陽相近,可以賞花矣。客座中又有秋海棠二株,絕鮮艷。
日中,在客座中午飯,與稼霖談。
昳,訪關伯珩談,俄歸。作函致鳳老。閱報。
東京留學之華人沈其昌,貽書遠近,欲為祖國編纂法典,甚盛事也。晡,觀《古今說海》,內有《隋煬帝海山記》一種,皆備載帝之窮侈極欲,造西苑,外為四海五湖,內為蓬萊三島,宮室崇峻,雕飾巧麗,不憚耗海內元氣,一供一己之樂。其後江都被弒時,猶不聞帝之有悔志也。
晚,入臥室。飯畢,仍前至母房中坐談,俄始歸寢。是晚,袁伯葵過,談良久去。
二十四日 晴
早食畢,至母房中坐。俄徐步至齋中,又觀《煬帝迷樓記》。所謂迷樓者,如阿房宮,千門萬戶,大氐皆曲室洞房,專藏美人,以備帝行樂者。人每入,輒迷其出路,故名迷樓。比帝幸江都不返,唐兵入,為太宗所焚。
據案作復友人於梓生書。飯後。又觀《閱微草堂筆記》。
晡,乘車出訪羅莘甫于帥府胡同,適芝生先在,不期而遇。莘甫屋頗幽曲,別有庭院類園亭,瓦舍二楹,窗明几淨,可以款客。
俄與芝兄同歸小坐,即出城。觀報,昨又詔旨二道,言立憲者,語無精神,頗難動人,而項城已公然為報紙所不滿矣。
江西贛州教案又起,昨袁伯葵已言之。作日記。
晚,雨廉纖不絕。薄暮,持蓋詣母房中坐談。上燭時,遂入臥室。
二十五日 晴,無風
蚤起,徐步至齋中,盥漱畢,寂坐無事,觀《隋煬帝開河記》,靈奇幽怪,殊醒目也。所謂麻叔謀者,於是河之經營有巨功,卒不免斬屍三段,豈冥冥中有天道哉!雖然,隋帝之開是河,與秦皇築長城無異,天下病苦之,而後世則頗利賴焉,今之南北運河是也。顧煬帝之初意,則不及此,彼其志一則欲便己之私圖,一則欲鑿斷五百年後睢陽王氣。嗟乎,以煬帝之為君,猶慮及五百年後,其愚殆與秦政等矣。
吳繹之來診,謂余濕化之熱未盡,藥品又多易新者。俄去。
汪雪生過,談久之。沈雨老來視余,延入略坐,即趨署。雪生薄午始去。午飯後,肯齋復至,亦留食。食已,方共談。成子蕃至,肯齋避未見。余與子蕃縱論國事,並道及余病狀。晡,子蕃去,肯齋亦行。
觀報,張南皮有請立下議院之說。作日記。
二十六日 晴
坐齋中剃髮。王葵章至,俄稼霖起,亦出詼談。是午,進食,胃納稍遜。昳,葵章去。晡,余又觀《宋徽宗艮岳記》及《漢武故事》,極可喜。晚,入臥室。時餘熱終未盡。
二十七日 晴
關伯珩過,余出見之,俄去。余還臥室,自後熱益甚。改延鍾醫,服其藥。鍾謂猶有痰阻塞,能咳而唾之,尤妙。
二十八日 微雨即止
連日大發熱,余亦時昏惑不省事,怪夢甚多。是晚,以服鍾醫藥,熱微解。稼霖入余臥室來,聲言江西布政使李有芬全家覆沒於鄱陽湖。
二十九日
肯齋來,余病猶未減。俄郵傳部通譯圖書處宋君芸子來書,並錄堂諭一通示余,大意謂:郵部既設,宜採選各國航電路郵四項章程,因專聘舌人譯之,命宋君總其事,以余副之。余正臥病,不能作答,報以名刺,付使者使歸。
九 月
一日 晴
徐班侯來,為余診視。俄見所下藥品中有石膏,蓋極涼之味也。是日服之。
二日
熱未減,藥似無效。
三日
班侯復至,仍用前藥品,曰欲速愈,則兩劑並進。
是日午後,家中人相議,非延西醫不可。乃使人往請。是夕,葛女醫先至,飲其藥味至苦,其藥皆按時刻鐘點,使病人服之。
四日
連日為病所纏擾,終日臥,怪夢仍夥,幾若不省人事。晚,何醫來,乃男醫,予藥皆甘。
五日
略愈。汪雪生來視余,俄徐班老至,不知余之服西藥也,仍用前藥品。余是日精神略強,與談論久之。
凡人無不愛整愛潔,余雖在病中,當昏瞀之際,則俱不知也。及略清醒,遂不免厭惡穢雜,覺室中陳設,種種皆非。於是亟命更易之,整齊之。俄而臥室中頓改觀,為之大快。
時案頭惟陳藍磁花瓶一,工筆人物白磁筆筒二,壁間懸吳讓之篆聯,即:「子瞻奇游度南海,樂天大集藏名山。」
六日
略愈。是日,肯齋來開館,蓋余延肯齋至家課二女及甥侄輩,並代治文牘。
七日
略愈。時向新吾許索名人山水畫冊甚多,是日展閱,皆精品也。
我國人畫家,以山水擅名者,唐、宋以後,代不乏人。其神妙不測之境,殆非西人所夢見,亦可稱為世界上一大美術也。惟其中間有不解測量,昧於遠近大小之界,致被人譏者,殊可惜耳。
是日星期,肯齋歸去,兒輩未入學。
八日
肯齋來,余屬其代余復星墀書。
時病已退,惟臥床上靜養。有時索牛肉汁及米汁飲之,或索梨果葡萄。其飲西醫藥水也,皆循晷刻,每飲二小勺,歷一小時所,輒飲一次,並予丸藥,亦按時服之。較之我國醫藥似簡易,而又不免煩瑣也。
九日
重陽,雨霏微不絕。成五律一首《懷邵二我》,錄如下:「今日重陽節,鞠華猶未開。好風吹落葉,細雨灑莓苔。病久人俱淡,交深志豈回。登高何足論,疑有故人來。」
逾午,晴,不見日。是日,精神頗佳。晚,新吾來談。
十日 晴
病日有起色,觀名人山水畫排悶。
自新吾許假觀者約七種:曰新羅山人,曰龔半千,曰瑤華道人,曰程松(圓)〔園〕,曰趙雪江,曰王摩也,曰顧見山。余家藏者只一種,即明陸包山。余謂諸人各有佳處,必欲品題,則惟余包山子可稱神品,顧見山精品上上,趙雪江精品上中,瑤華道人精品中中,程松園、王摩也、新羅山人皆逸品上上,龔半千亦精品亦逸品也。
芝生過談,雲十二必行。坐良久去。
十一日 晴
熱更減。觀川如羅馬古蹟留影,因為題簽。時余尚有瑞士湖山一覽及劉文清真跡,余皆為署簽。晡,又覓得翁常熟在場屋中與孫壽州書札真跡,及先孟常公遺墨,甚樂,將付裝池。
十二日 晴
聞齋前階下菊多欲放花,乃命移至臥室窗外。俄皆挈以入,計共十餘本,有已大開者,餘多含苞。因又成五律一首,錄如下:「報道鞠華發,忽驚病後人。晴光一窗好,秋色滿園新。時節看將晚,心期誰與鄰。吾聞耦耕者,千古絕風塵。」
肯齋入臥室來,余屬其代復友人書數封。肯齋諾而出。
十三日 微雨
覽新小說排悶。肯齋以擬稿視余,為增損之。
又為陸包山畫冊題簽。
病勢已盡去,惟飲食未能復舊,不敢多食,懼停積也;不敢亂食,懼觸犯也。每日食可五六頓,皆以少為主,所謂養疴,不得不爾。
北地早寒,九月天氣已著棉衣,兼之連日陰雨,晴後必大冷。閱憲書,月之十八霜降,下月初三立冬矣。
大病初癒,亦人生特別之樂境,又況有書畫之供欣賞,好花之助清興,優遊暇豫,怡精和神,其樂可知。
十四日
休息日,雨廉纖不絕。終日坐窗下覽小說,又觀唐人詩。時菊花猶未大放。
譯外國書最難,蓋西人文字與我國絕不相侔,在彼以為佳者,我則謂劣。今不善譯書者,往往就彼之文法次序出之,一入我文,遂覺冗贅不堪,此譯者之大病也。是故余閱小說,不為少矣,自林、魏所制以外,未見有佳者,職是之故。
薄暮,又山兄被雨至,雲將至海甸,明日備見諸朝貴,談良久即去。雨益甚,度至海甸必已昏黑。
十五日 雨止,不見日
坐窗下,觀舊時日記,饒有味。余日記自癸巳年十一月起,至次年甲午二三月間已懈,猶未輟也。至五月而遂輟。自是六月、七月以至十月,皆無所記。其後忽於十一月二十五日,再整旗鼓,嗣是以來,不復間斷,越十餘年猶如一日,亦誠不解何以能如是也。
補作十餘日日記,皆在病中。晡,觀報,知有明詔,京師既設資政院,各省皆立諮議局矣。
是日,屢告腹飢索食。夜眠甚安。
風氣至今,可謂大轉移,立憲也,議院也,公然不諱,昌言無忌。且屢見諸詔旨,幾等口頭禪,視為絕不奇異之一名詞,誠數年前余等居海上時所夢想不及者也。
十六日 大風,晴寒
余衷服亦著棉。起盥漱畢,食粥,觀奴子移花。時菊開漸多,趣致饒佳。
薄午,日光射窗,始微覺暖。飲食所進,又勝前。
補作十餘日來日記。命仆改制裘服,以御嚴冬。
觀報,聞鐵尚書欲使鐵路加價,抽取此費,以供海軍之用。倘其事果確,余以為大謬也。我國今日安用海軍,大可省此巨款,而鐵路則萬不可加價。加價,則所獲利息必減於前。是理也,為萬國所公許,袞袞朝貴曷竟茫乎無所聞知耶?噫!
薄晚,為川如改所致慕兄書。
十七日 風靜日麗
坐窗下,觀本年日記。自正月起,以至臥病。余逐日趨署,雖極冗迫,然亦無日不讀書,無日不有遣興之事,故日記之枯窘時殆少。獨至陳尚書至,余竟失其常度,其苦萬狀,而日記亦因之減色,然前後亦不過一月耳。過是以往,雖在病中,亦尚可觀。
鞠華盛開,顧而樂之。或問曰:人之於物也,何不愛他色,而獨愛花之色?答曰:花之色,乃自然而有,毫不假人為故也。豈獨花為然哉?萬事萬物,皆必出於自然,乃為至美。故無論某種美術家,詩也,文也,書也,畫也,其登峰造極者,莫不得自然之趣。所謂神來,所謂超妙,稍有容心,便成斧鑿,而與今日之菊花頓殊矣。
晡,觀報,有詔旨,各省設調查局。
又聞歐美無線電,通於一二日前,設廠開市,是日來通電者,竟有一萬四千之多。忘山曰:無線電暢行,有線者將廢矣。聞英皇深以此事為喜。
十八日 晴
日光射窗欞間,始披衣起。進早食盡飽,乃呼仆入,使至齋中取書數種:一《四存編》,一《六研齋筆記》,一《顧亭林遺書》十種,一《六朝文絜》。俄皆攜至,惟《六研齋》卷數不齊。
余靜坐無事,抽取亭林《昌平山水記》觀之,記載精詳,考證該博,吾深服古人之讀書也。其小腦有如是之肥滿者,幾於過目不忘,不然何其引據歷史,如數家珍,滴水無遺若此。或曰:安知非臨時翻閱者?曰:不然,人苟毫無所記憶,置書於前,茫無措手處。即彼偶有翻閱,亦必已心記其事,所疑者或名稱有誤,字句有訛,非取以校觀之不可耳。
薄午,已終卷。其書前述明十二陵之規制,後述昌平一帶河流山脈及道里險要名勝,並及古來征戰之跡,亦考據家極有用之書也。
又覽《亭林詩集》。亭林之詩,所謂學人之詩,當特別觀之。
飯後,臨劉文清書東坡白鶴觀聽棋一段。啖梨。
取菊花數枝,養室中藍磁瓶內,覺案頭書畫筆研等物,皆為生色。晡,觀報,據稱廣西南寧府有革命黨占據,此風傳不知確否。
讀《文選·古詩十九首》,氣格神味,迥非後人所及。
得渭東書,彼已知余病,蓋秉庵到滬告之。渭東與余最相友善,余急揮毫伸紙作覆。
夜,復誦古詩。
十九日
醒時,窗紙微白,枕上靜待,久之天始大明。俄日光射窗角,良久滿窗皆日,輝映書幾,余始披衣起。盥漱畢,坐窗下,觀顏習齋先生《四存編》。是書餘十年前曾讀一過,今將復觀之。
顏先生《學辨》,蓋與王子法乾詰難之語也,中有數言極精。王子問:如何是中人以上,可以語上?先生曰:離下無上。如灑掃應對,下也;若以語上,人便見出敬來。弦指徽律,下也;若以語上,人便見出和來。忘山曰:先生宗旨,謂上即寄於下之中,極是極是!
漢時諸侯王,得在國中自稱元年,是故魯孝王刻石文曰:五鳳二年,魯卅四年六月四日成。見亭林《金石文字記》。
晡,觀報,見度支部與農工商部相議,欲齊一天下度量衡,不知果有此事否。
慕兄前數日有信來,茲又由柏林先後寄二書,同於本日到,展閱則所詢事甚多,日內當致函復之。昨所復渭弟書,已付郵人矣。
二十日 晴
起坐窗間,弄筆札,將遺二我。俄繕就,即付奴子送去。觀亭林《金石文字記》,又覽《亭林年譜》。亭林壽至七十始終,其生平足跡所歷,遍北五省,且至關塞外。所友者,關中李二曲、蘇門孫夏峰及朱彝尊、李因篤諸君,皆宿儒也。飯後,二我復札至,則屬余飲食起居,加意珍攝也。
覽亭林《山東考古錄》終卷。倦極而眠,亦不成寐。晡,起作復鄰居書,未卒稿,報至觀之,稱日領事照會朱撫云:奉日本政府之命,欲在吉林交涉局設立監督。朱撫大怒,還其照會。現正交涉此事。日本無禮,一至此哉。
又云:我國照會英、法,禁私售軍火,復文至,皆允代為嚴禁。忘山曰:嗟嗟,彼黨人者,又奚能為。
晚,肯齋入談。明日星期,休息。
夜,寂坐觀《文選》雜文。是日,母妻皆至醫院,假新吾馬車去,暮猶未歸。以電話詢之,知馬車輪折,時尚在新吾許。晚飯後始歸。
二十一日 蚤微陰
觀顏先生《存學篇》,其詆宋儒,真無餘地。又檢視仁杭兩館出入度支。薄午,誦六朝文。
飯後,作復孟晉書。晡,始卒稿,封交川如,明日同付郵局。
是日,檢得惲南田山水花卉冊頁,此冊昔在海上時,常置余齋中案頭。今久不睹,以為失之,乃今無意又見之,樂甚。山水極勁秀,花木有仙家風韻,可寶也。
翁常熟之書札四葉,付裝池者已完好攜來;尚有扇面四頁,皆裝就同至,余尤快。蓋是日命仆至廠肆也。
報至,無事。時《諭摺匯存》、《閣抄匯編》皆停版,憲政編查館別出《政治官報》。
二十二日 晴
余自病後,每日醒皆在寅卯之間,起必以辰,屆時日光已盈窗幾矣。至夜眠,則在戌亥之間,到枕不久,即睡熟,日日如此。
昨夕未眠之先,觀顏氏《性理辨》,今早又觀之,彼竟直詆朱紫陽不遺餘力。然餘味其言,誠足矯宋、元以來儒生之弊。而其言因持之過激,亦不免間有偏執處。如彼謂朱門教弟子,何不使之習將略,為國家捍患,徒坐視社稷之衰危而不能救。斯言也,余將為朱子辨矣。夫南渡以來,宋之將材,如韓、岳、張、劉一輩人,不為少也。然而仍不足以救國家,豈朱門所造之人材,遂足勝彼哉?要之,人材何地無之,惟朝廷之所以用。至安危成敗之數,其責全在君相。譬諸博弈,君相者下子之人也,若夫人材,則棋子而已。苟上無胸有機謀之君相,其與人賭棋也,盤盤皆輸,而乃徒責匠人曰:何不多造棋子,以供其用也。是亦何益於彼哉?噫!忘山曰:余為此說,亦不過姑舉是一端,至全體大用,顏氏所持不可謂非正。宋儒之專談心性,不務實學者,誠為大弊。然當時尚有永嘉、永康諸派留心經濟者,不皆墮於空虛。沿及元、明,遂專以講誦談心性為風尚,非獨實學不講,且並束書不觀矣。洎明末國初,亭林、百詩諸先生出,力矯其非,變宋為漢,而訓詁考訂之風開本朝一大蹊徑。然其流弊所及,又不免專事讀書,明古而昧今,求其獲實效於國家,則又蔑如也。獨顏先生所發明之宗旨學派,雖在當時界域尚狹,然推而廣之,正與處今日時勢,謀社會之進化者,有不侔而合者焉。蓋先生當日所知之實學,不過禮樂射御書數,以及兵農水火六府三事而已,使生今日,則又將知宇宙間更增無窮之科學,豈不大快乎哉?然而各專一門,精益求精,期獲實功,有益家國,先生固已先言之矣。起歐美巨儒而問之,彼能易先生之言乎?先生真偉識哉!
吾於國初,最心折者兩先生:一黃梨洲,一顏習齋。二公皆能破舊時障礙而創新知,以先覺覺斯民者也。蓋梨洲能揭數千年專制之毒,於政界中放一曙光;習齋則悟孔孟真諦,為三代下儒生所蔽,專研求空虛無用之學,今欲一一返求諸實,以期有用,又於學界中放一曙光。至今日,二先生之言皆驗矣。試問東西文明諸國,其政界為如何,其學界為如何?
連日飲食,極知味,惟大便艱甚。是日,向新吾許索藥油歸用之,始下,色黑而燥,蓋猶藏餘熱也。事畢,體倦汗下,幾不能支。
晡,臥榻上,觀《野客叢書》。時妻兒皆往賀邵家取婦,獨母坐余房中相伴。作日記。報至,又無事。
二十三日 晴
起盥漱畢,觀書。是日,朗日無風。余徐步至庭院中,徘徊良久,並賞菊花。時花盛開,約數十本,顏色種類各異,絢爛可觀。
觀顏氏《存學編》終卷。
顏氏譏宋儒,人人心中自謂己聖己賢,然而不敢公然自聖自賢也,渾之曰儒而已。猶之五霸不敢自帝自王,名之霸而已矣云云。未免過於刻也。
顏氏云:古人教灑掃即灑掃,主敬;教應對進退即應對進退,主敬;教禮樂射御書數,即度數音律,審因罄控,點畫乘除,莫不主敬。故曰執事敬,故曰敬其事,皆身心一致加功,無往非敬也。若宋儒者,乃拋置一切,專向靜坐收攝、徐行緩語處言之敬,安得不流入釋氏,去道遠矣。
逾午,作日記。晴窗燠暖,蠅飛薨薨。余藉養疴,反得暇觀書,亦一樂也。
漢碑上多有一大孔,古制也。蓋古人葬之有碑,為施轆轤,以繩被其上,以引棺也。此法自周已然,其後臣子有欲追述君父之功美者,就書其上,與今墓誌同。後人因之,改建於道陌之頭顯見之處,刻文字仍名之曰碑,而於其上遂不復鑿孔焉。
魏碑中《吊比干文》,多別體字,殆當時風氣如此,見《金石文字記》。
《宋書·禮志》曰:漢以後天下,送死奢靡,多作石室石獸碑銘等物。建安十年,曹丞相下令,以天下雕弊,禁厚葬,禁立碑云云,自是碑禁甚嚴,終魏之世,略無紀功述行之文。及入晉代,此禁未替,非有殊功特行,無敢私立碑者。沿及宋、齊,至於梁、陳,其立碑之見於史者,寥寥幾於無有。嗟夫,魏武在當時,不過偶然下一禁令耳,詎知遵行者千數百年尚未替,夫亦可怪也矣。
晡,時至庭前散步看花,入室則觀書。
《野客叢書》云:具牛羊豕三者為太牢;去牛,但用羊豕,則稱少牢。今人誤認牛為太牢,羊為少牢,大謬。然沿其謬者,殆已古矣。
昔歐公謂:牡丹初不載文字,自則天后始盛。《苕溪漁隱》、《容齋隨筆》皆附和之。今讀《野客叢書》則云:《龍城錄》:高宗宴群臣,賞雙頭牡丹。始知牡丹已見於高宗之時。又閱李緯《尚書故實》,言北齊楊子華畫牡丹。《謝康樂集》言水際竹間多牡丹。則六朝時已有牡丹之名。
報至,載美國銀市場近日大震動,有多人追討存款。又雲得電已稍平靜。
又云:在東京之我國人士,於某日開壇演說。梁任公者,主張立憲派,正演說之際,忽有多人主張革命者從旁譏誚。譏誚不已,竟欲用武。梁急避去。於是有張姓者登壇繼演,則一變為革命談矣。在坐諸人,強半附和之,至鼓掌喝采,張姓益自得,因醜詆任公,謂陽主立憲,陰通政府,指為逆黨。忘山聞之,不禁狂笑曰:何我國小兒之多也。且人人自命為人豪,豈不令東人齒冷。
二十四日
醒猶未明,俄見窗紙微白,徐聞鳥雀聲及鴉聲,則天已大明。顧視案頭鍾已辰初,乃披衣起坐,觀《龍威秘書》中有所謂《枕中書》,乃晉人葛洪著。又觀《雜事秘辛》及干寶《搜神記》。
觀顏氏《存治篇》,彼竟尚欲復井田封建,大氐不觀今日歐美之治者,皆持論如此也。
飯後無事,日和風靜,閒步至母房坐談。晡,始還。仍觀《野客叢書》。
服飾用黃,自古上下通行無禁。自唐高祖武德初用隋制,天子常服黃袍,遂禁士庶不得服,而服黃有禁自此始。至明皇天寶間,因韋韜奏,御案床褥望去紫用黃制,而臣下一切不得用黃矣。
報至,閱之,余昨已見杏兒持入一紙,即浙人謀拒絕英人外債書。蓋蘇杭甬鐵路草約,我國欲廢久矣,英人始終未允,今忽變計曰:「路任爾自辦,吾以百數十萬之款借爾用之,將來仍取償於茲路。然又須以他項作抵也。」外部諾之。浙人聞之惶急,曰:此引虎入門也。急聯名爭之。今日覽報,稱政府王大臣決意允英借款,以蘇杭甬代表人力爭之電,詞意太激,怒甚,將改為官辦,未知確否。
二十五日
起,日猶未出。觀顏氏《存治篇》終卷。其門人李書後謂:先生此編,猶是壯年抱程朱之學時所著,其井田封建之說,因善尚欲進一解云云。詳見原書。
早食罷,遂趨至母室中坐。並閒步至齋中,覺靜潔可喜,然皆奇涼,不可久居,遂還臥室。時射窗日光熊熊,最為燠暖。
觀書。午飯後,聞夏爽夫至,乃復詣前廳事見之,良久去。攜《茗柯文編》及《高青邱詩集》入。
晡,報至,仍無事。是日,令修發匠為余剃鬚,蓋余須已蓄一月,鬑鬑殊不足觀,遂亟去之。發尚緩剃。
晚,董潤臣甥及志任侄來謁。潤臣,余嫡堂長姊之子;志任乃擷兄之子也。
二十六日 晴
觀書。連日不啖外國麵包,仍食餅餌市脯及粥。薄午,觀《穆天子傳》,又覽干寶《搜神記》。范彤士來視余,亦就臥室相見。
是日,風甚,未出屋。昳,觀《茗柯文編》,張皋文先生著。本朝古文家,余最心折三先生:一惲子居,一張皋文,一汪容甫。
報至,無事。風逮暮不息。
二十七日 晴,微風
觀書。早食畢,因詣母房中坐。俄戴帷帽,前至齋中,檢視書籍,攜《野客叢書》及《賈浪仙集》,復還臥室。
薄午,徐班老至,視余脈曰:六陰脈也,殆是本脈。脈中六陽六陰皆絕少者。又云:脈已無病,飲食能健,可無待補劑也。余告以大便之艱,因為擬一方曰先潤腸。
作致慕兄書。是午,蔬食,頗有味。
昳,復出,整飭齋中什物及架上書。時風甚,出入仍戴帷帽。攜《周易集解》入觀之。
俄又覽《野客叢書》。
漢自文帝遺詔短喪,以日易月,流風所被,於是臣子居父母憂罕有終三年者。然當時亦知終三年為盡禮,某某以持父喪三年,顯名天下。河間惠王行母喪三年,詔書褒稱,以為宗室儀表。觀是則當日之不能終三年喪者,其眾可知矣。
班馬二史,善用即字,然有二解:一作就字義,一作若字義。如曰: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監吏深刻者;即上意所欲釋,予監吏輕平者。又曰:其在朝,君語及之即危言,不及之即危行。以上皆就字義也。如曰:今能入關破秦甚善,即不能,諸侯虜吾屬向東。又曰:即有緩急,真可將兵。以上皆若字義也。長洲王氏以為皆作就字解,非。
呼婦翁曰丈人,曰泰山,甚古。蓋自唐時已有泰山之稱,南朝劉宋時已有丈人之稱,卒不知起於何時。
薄晚,潤臣來,俄去。時報至,仍無事。
二十八日 晴
蚤間風靜。前至母房中坐,又步至海棠庭院,見肯齋,以昨夕心痛,匆匆歸去。余因寂坐齋中,陰森而寒。冬日居是,不可久,臥室則最暖。因思在內設一書案,為寒天起居讀書之地,惜屋太小,置一榻一案,遂幾無餘間,如居舟中,未始不可自得趣也。
薄午,已移置停妥。汪伯唐過,欲入視,余因戴帷帽出見之。時微有風。伯唐談良久去。俄一山繼至,延入臥室中見。時伯唐、一山皆為蘇杭甬路事受重謗,余則不能贊一詞也。
昳,復至齋中坐,仍還臥室,觀《野客叢書》。
王氏云:自古賤庶出之子,王符無外家,為鄉人所賤。又引《顏氏家訓》曰:南北朝時,江左不諱庶孽,河北鄙於側出。江左喪室之後,多以妾媵主家事;河北必須重娶,至三四母,至唐而此風猶存。忘山曰:風俗之不同有如此者。
《毛詩》:台笠緇撮。傳謂台所以御暑,笠所以御雨。
古者金多,後世金少,非特金也,如珠亦然。古者動以斗斛計,項羽遺張良二斗,孫權遺宗預一斛,今人相遺,斷無有二斗一斛者。
報至,見粵督張人駿電,告防城兵匪交通、戕官作亂始末。
二十九日 晴
起觀書。自病癒,頗能健飯,惜大腸燥結,艱於所遺。班老來視,服其潤下藥無效。是日服外國藥油,亦不覺其有何動靜也。
甚矣,小人之難去也!以本朝聖祖之英明,當沖齡親政時,即能誅鋤鰲拜,獨振乾綱,可謂聖矣。乃臨朝未久,索額圖、明珠一輩人,復得結城營社於其間,致正人君子無弗蒙其侵害,有不終其位者,有罹於刑獄者,有遠謫不得其死者。厥後雖因郭繡一劾,旋即罷廢,而其私黨已布滿於朝,猶為國家之累者有年。嗟夫!群陰靄靄,易長難消,有國者可不警夫。
陳鵬年之厄於阿山,張伯行之厄於噶禮,湯斌之厄於明珠,當時聖明在上,彼小人者猶敢肆然無忌,噫!
薄晚,二我過,談良久乃去。時自川如許得《官場現形記》一書閱之,夜眠稍遲。
三十日 晴,無風
覽《官場現形記》,終日不去手。是書寫今日外省官場中內容,可謂窮形盡相,惟妙惟肖。噫,我國政界腐朽至此,尚何言哉。
昨今兩日報至,皆無甚事,惟理藩院無端大受申飭。嗟夫,我國政治,種種腐敗,理藩院其一端而已。且其諸事不振,由來已久,豈今日之尚書、侍郎獨任其咎哉?
又聞山東濱海一帶,德人權力幾至無限,迥非他國之在華者可比,故與辦交涉極難。
十 月
一日 晴
作日記。早食畢,就母談。俄詣齋中小坐。又與肯齋閒話良久,即入。作致王繩伯書,因與前日所繕致星墀兄書並交郵人。昳,大風,聲振窗戶。昨服藥油,頗獲效果,蓋腸胃間稍稍通潤矣。仍覽《官場現形記》。報至,暫置書觀之。
連日北京報登載度支部郎中劉次源所上條陳,洋洋萬言,細觀之尚有可采,惟練兵一節,與余微不合。其論自治也,所謂以官治民,以民治民。二語極可味。
《官場現形記》所記多實有其事,並非捏造。余所知者,即有數條,但易姓改名,隱躍其詞而已。余覽二集甫終卷。
大風,竟夜不止。
二日 晴
晨間,風稍息。至齋中小坐,時已設內書室,則外間案頭,惟日中和暖時,可以偶出閒坐,及弄筆墨,翻閱古書消遣而已。客至,亦可隨意入談,且几上陳列,羅羅清疏,尤足娛目。
俄入臥室,仍觀《現形記》,其刻劃人情世態,已入骨髓。
晡,出詣肯齋,因散步園中,林木蕭疏,落葉滿階,寒風瑟瑟,是秋末冬初景象。
是夜,觀《現形記》終卷。連閱得數人事,皆笑不可仰。
三日 晴,無風
是日立冬,余在齋中檢理所藏名人書畫終日。晚,新吾過譚。夜,觀書。
《野客叢書》云:漢官吏著皂,其給使賤役著白。按谷永曰:擢之皂衣之吏。張敞曰:敞備皂衣二十餘年。《兩龔傳》曰:聞之白衣,戒君勿言。註:白衣,給使官府趨走賤人。又晉陶淵明謂:白衣送酒。皆是。忘山曰:觀於此,則知此習由漢及晉,相沿不改。
漢時,凡仕於州縣,受其徵辟為吏者,皆視其令為君,故當時所謂君,不專屬於朝廷。是以觀漢碑銘,其屬詞有為後世所驚異者,其實不足奇也。《武都太守碑》曰:赫赫明後,克長克君。《成湯令碑》曰:吏民慕戀,輪不得行,君臣流涕,道路琅玕。《鄭固碑》曰:為郡功曹,忠以衛上,犯顏謇諤,造膝詭辭。《張素碑》曰:入為主簿,謇謇匪躬。長洲王氏以為古人用事無拘礙,誠然,而非所論於此,蓋漢代政體郡制本自如是。
王氏云:孔門四科,是夫子言陳蔡一時所從之徒,非謂七十二弟子之中,止有此十人出類拔萃者也。後人誤認夫子之意,遂以四科之人,尊為十哲,其實不然。忘山曰:斯言最的。
四日 晴
作書致蔭亭。又信筆書致擷兄。飯後,又在齋中檢書畫,壁間所懸,有為蟲蝕者,有撟暴須卷而藏者,更易數軸,耳目為新。新吾又至,飲茶一杯,去訪關伯衡。
夜,觀書。
連日報至,無事,所載亦不盡實。劉次源條奏猶未登訖,其言籌款,所謂國稅、地方稅分界,皆諸國現行法,吾亦知國家理財不出此二術也。
五日 陰寒
被重裘。薄午,見日稍暖,始去一襲。書致孟晉。自是每星期一寄書,且編號,取便稽考。俄又至齋中檢舊書畫。晡,始畢,返臥室觀報。
是日報中,略有可供談助者。在我國則赫稅務司將辭職,薦賢自代,又是歐人。此事為中西人士所注意。其在日本,則為大隈伯鑄銅像,稱為學界偉人。在俄則有暗殺黨學校,已被發覺,學生受嚴訊。其與我國有影響者,渾春增重兵,彼固自製其叛卒,而擾掠愈厲。我民苦之,多自投馬賊。華官無如何。又,俄人在丹國舉行東方各國文字稽考古今研究會,欲我遣使往與會。
萬國農業會,我國與焉。自認農國居第一等,因訂合同,已用御璽。前已見外務部奏摺。
夜,作日記。
六日 晴
繕改徐蕊林書,又信筆答擷兄札,皆付仆遞去。因詣母談,遇稼霖,相隨至其齋中小坐,道《官場現形記》之書之佳,蓋其善寫世態,幾使凡出與世酬接者,一舉一動,一話一言,無往非《官場現形記》所有。著是書者,可謂惡極矣。
薄午,在齋中理髮,因午飯。飯罷,入內見箱籠幾坐,紛錯相擠,又日光甚烈,室暖不能居,仍詣齋。手《儒林外史》一編,坐而覽之。《現形記》即脫胎於是也。晡,潤臣至,方與接談,又報那右丞錫侯來,見之。時奇寒,齋中無爐火,雖重裘,逮晚亦覺冷。錫侯俄去。潤臣適避稼霖許,又來共話。母亦出坐。久之,潤臣去。佑三衣冠至,將赴陳尚書家夜宴,先來談。上燭始登車赴焉。
夜,與肯齋縱談。俄入觀書。
軍機處創始於雍正初年,時因西北用兵,遂破例創設,以其密邇皇居,免漏泄也。然由是遂奪閣權,為天下庶政匯歸之地。首入為大臣二人:鄂爾泰、張廷玉。為今日樞臣之鼻祖。後皆配享太廟。
七日 晴
觀書。章霖伯來書,囑肯齋復之。
飯後,詣母談。又至齋中坐,觀奴子移置書廚,張古碑碣。晡,陰,漸寒,廳事中不能坐,遂入臥室觀書。
《大易》初九潛龍勿用。子曰:龍德而隱者也。不易世,不成名,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拔,潛龍也。余誦是數語,有觸於心。
讀陰疑於陽必戰一語,可知物莫能兩大,而社會上之不可一日無君。無君,則亂起也。讀群龍無首一語,又知居人上者,不可自尊,而當時時降其心、卑其志,若與齊民平等者,社會乃可以蒙庥也。
夜,眠已遲,寢不成寐。
八日 微陰
余不剃髮,一月餘矣,是日已呼匠至,為余修容。母至,阻余曰:今日天寒,且緩。遂輟。然終日坐房中不出。
國初御史,多由州縣行取,法最善,故康、雍名臣如湯斌、張伯行、陸隴其一輩,皆出是。比廢此法,御史人才盡取諸曹郎,多迂腐書生,闒冗俗吏,外省情偽,民生疾苦,幾無所聞知也。雖其間不乏直臣繼起,強半有體無用,再與湯、張諸名臣頡頏者鮮矣。
康、雍間名臣,無論督撫州縣,往往民情愛戴,或得罪及去官,萬人焚香,垂泣挽留,或為訴冤。如張文恪、陳鵬年、余田生者,不知凡幾。天子英明,輒從民願。今無矣,即有之,朝廷不以為得民心也,反疑其賄嗾。奈何。
九日 陰寒
以將萬壽也,聞正陽門一帶街市間,張燈結彩,煥麗華艷,觀者如堵,車馬往來如警規,甚盛觀也。母及女弟等皆往游瞻。
是日,廳事間陳銅爐一具,熾火極暖。晡,余遂出坐。
男女平等,天經地義,不可易也。詎知男子無良,誘女束足小之,使茹苦罹虐,終身嬌弱,幽閉不出,百能皆廢,專事媚男。於是女子幾不能與男平立,而為男所制。今者天足會開,既使幼女脫難,及既長又可穩立平地,健步能行。女力強,體亦壯,於是凡百技能學問,皆可灌輸閨閫中,男子不能愚而侮之,稍稍吐氣矣。男與女惟太隔絕,一旦相見,電感益厲,使如泰西風俗,雖非夫婦,可以為友,談笑游聚,莫之繩也。習見相忘,電力亦微。
夜深,猶在外坐,聞肯齋操琴聲,清朗和緩。夜,入眠,又聞雨聲。
十日 晴
是日,母后萬壽,余坐廳事剃髮。作日記。
晡,觀報,有可記者:一、日人霸占間島礦山;一、日人製造學術探檢船,能尋海底魚貝藻草等物者也;一、英政府不願干涉總稅務司權利;一、俄人阻我已贖回之漠河金礦業。又云:政府今日會議三大交涉:一對於俄、日、英、法等國協約,二對於間島交涉,三保全東三省礦權。
目下各國開各種會:義國農業會,美國醫學會,法國調寒積冷實業會。皆促我國遣人赴焉。
十一日 陰寒,飛雪
在臥室不敢出。午飯時,報蔭亭來,蓋至自津也。出見之,廳事間熾火竟不覺暖。俄與蔭亭縱談。是日,在廳事又坐至夜,乃入。得電:嫂氏又弄瓦,大小無恙。
積年風潮,巨莫若爭鐵道自辦拒外款也,而某別有臆見,姑備一說焉:鐵道之利國便民,促農工商進化,惟懼不能通天下省府州縣,支幹密布無弗遍。能達是境,人人生(濟)〔計〕擴充而饒裕。何也?蓋一國之大,無論遠邇,所患者不通。同此地質,同此財產,流通滋生無窮,不通來源枯竭。鐵道,流通機關也,前此無之不論矣,有是利便物,天欲自發泄其荒瘠幽閉中所藏精華脂膏,以潤民生。順天昌,逆天亡。是以余唯懼鐵道不速發達,鐵路發達,貨產流通,土地盡辟,百姓饒富。百姓富,籌款易,而國富。既富矣,百廢皆興,胡不強?雖然,我國興此大事業,當斯民窮財匱,有萬難強人擔荷者。富戶雖有,一省寥寥,盡竭所藏,未必應急。誰無父母,誰無妻子,又可使一切不顧饑寒凍餒,舉犧牲路中?即犧牲焉,猶無補萬一。曷知之?以觀各省鐵路自辦者多久不成知之。大都籌款艱難,力不能舉,舉焉亦枝節而為之,往往先造若干里於此,俟其成焉,移所獲利,陸續造彼。吾恐延時日三五十年,不得告成也。一省如是,省省如是,人壽幾何,能待三五十年?國壽幾何,能待三五十年?一旦有變,地已送人,尚何待乎?百姓財源已竭,朝廷需款方殷,三十年五十年,河清其難俟也。今日外人肯出股代造,又或借我款,不以路抵,是何等幸福,而一輩囂張少年、盲從俗子,不用腦思,毫無心得,專據日本人鐵路瓜分中國案,詡詡然曰:是不可不爭,為地域免蠶食爭,為人種免奴隸爭。嚴詞矜氣,自命愛國。豈知彼固未嘗虛心權利害,及用算術計其得失也。吾今為剖論之:夫外人或投股造,或借我款股款,雖外人造成,而利用之我國民也;享鐵路利益,發達生產,又我國民也。民享其利而富,國家賴焉,雖加重賦,民不病;練兵興學,不患仰屋。政界裕如,上下交利,吾前言之矣。至疑借路據我地,乃迂論。數年前,各國創瓜分說,今久不談,吾知其界域也:滇、黔,法;閩、浙,日;長江上下,英;山東,德;蒙古及東三省,俄。此據當日形勢,今遼瀋一帶俄勢減,日勢增矣。大抵如斯。然關內外鐵路,英款也,英能越德之山東而據我之京榆乎?京漢鐵路,比款,又法款也,法能越英之長江而攘取河南乎?必不能也。然則彼外人何利此?曰:彼重商保民。國中富戶雄商能出股營業海外辟利源者,國家聽之,且為肩保,與軍國交涉同,非涎我土地也。曩者景教西來,我國疑彼將吸民心而攫我土,今知不然。茲之投股造路同此,夫何畏?抑余又聞某報之言曰:日本之亡朝鮮也,即以鐵路亡之也。今各國不又將以鐵路亡我乎?其言更紕繆。夫朝鮮在日本掌握久矣,視等己國,為彼造路,何異自造。蓋先無形亡其國,而後路之,非既路而後亡也。若我國今日果同於朝鮮之亡也,則雖無路,又何免於亡。使猶未亡也,則雖路之,亦不必因此而亡,彰彰明矣。使彼國當時有人如我今日抗拒爭自辦者,能有救於朝鮮之亡乎?無有也。且我國之所以略異於彼者,地大物博,非一國能獨噬。必亡之,非瓜分不可,瓜分非啟戰爭不可。既憚不敢動,我尚得因是優遊其間,或不至步朝鮮等國之後也。使果能乘能奮然圖治,百度皆新,猶可自強。顧交通機關不速組織使發達,國何由興。既自苦無力,賴外國富民雄商助財應急,或投股代成,是何幸福。乃彼猶然盲持成見,堅閉固拒,果何為也?夫路由外股造及借款者,數年無不成。若各省通行之,外人必欣然紛至沓來,五六年後,機關遍布,十年後我國民富國裕,備款贖路,儲金歸本,何難之有?自斯以還,利皆我有,外人無與。即不然,稍留之十二三為彼股,使獲沾潤,亦無大礙。然而當是時也,我國豈猶是今日國乎?我民豈猶是今日民乎?財貨灌輸,民生富厚無論矣,其智慧學識,亦因機關靈捷,郵便迅速,新理書報朝發夕至,窮鄉僻地無弗達,國民全部腦思萌芽怒發,吾見民智日開,人才崛起,加學校陶鑄,中國人材不勝用矣。有人有財,以之捍衛社會,共圖公益,鄉而縣,縣而府,府而省,省而朝廷,庶政畢舉,國胡不勃然強?今者囂張少年、盲從俗子猶攘臂怒目曰:「土地送人矣!權利饋敵矣!是奴隸我也!是牛馬我也!」齗齗然爭。無論外人未必盡許也,即果退然讓而我造路,竭蹶十年不成。一旦風雲不測,內憂外患相逼來,彼橫占我疆土,突據我要害,又或因腹地糜爛,陽托親睦,代平亂,於是權利、土地、人民,真拱揖送人矣,真為奴隸牛馬矣。嗟乎,抑胡不思也!豈真未權其利害得失以算術深計之乎?要而言之,鐵路黨派有二:甲持造路不用外股款者也,乙持造路用外股款者也。從甲說,寧路不成,或竟不造,外人毋分我毫末。從乙說,寧權利略外予,鐵路不可不造,不可不速成。甲說固閉頑陋之見也,乙說開通進步之見也。甲說猶是甲午前恥和言戰閉關絕市見也,乙說乃今日文明大同無國界種別共扶世界民生同享幸福見也。一彼一此,有遠識者擇而用之,吾奚多言?
十二日 晴,風
坐臥室一日。晨,觀書。飯後,向日記中撰《鐵道臆說》數千言。
十三日 晴
晨,作致慕書。向午,戴幃帽乘車訪邵二我大象公司,其精室皆易歐式坐具,叢菊滿屋。
余與二我談,機鋒相對,一吹一唱,無語不韻,無字不精,終席話皆絕妙文章,可尋味,是以相見輒大悅。
晡,繞道西珠市口,將瞻萬壽殘景,縱影不見。造義善源,遇季於來自山東,為又山將赴蜀,一相會。時已薄暮,急返,訪對門居之關伯珩,道邇日風濤。彼深不直南中人士,英雄所見略合。余晨慕書中所謂民權狂悖,不減專制,鼓動者一二,附和者千百,良可怒也,又可憐也。
歸已昏黑,啖索麵。夜,觀書。
十四日 晴
閒步至齋,移書幾東窗下,就爐暖。菊花盈前。晡,報至,無事。外部及各國議海外僑民增置領事,猶未協。
袁項城外交不惡,能任艱巨,不避怨謗,以外無人。惜坐政府權分,不能如志,亦余慕書中語。
十五日 晴
觀書。薄午,衣冠出謁張劭予侍郎。適侍郎太夫人壽日,閽者阻余,堅欲入拜,遂見。侍郎詢余:願至大理院乎?余稱謝,且告以郵部圖書處顛末,問:能兼否?侍郎曰:可也。時來祝者魚貫入,皆汴人。侍郎出酒食款宴,且啖索麵盡飽,始辭去。造蔭亭,不值。入城,謁陸鳳老,未見。歸,仍觀書。晚,閱報,要政蝟載,記之:一、吏部將裁選班,皆發各省量才器使;一、學部將命各校教員掌管理權;一、陸軍部將設軍政裁判;一、駐英使臣請設印度領事;一、駐藏大臣請興藏學;一、政府向海關籌海軍費;一、海關道報鎊價飛漲,還款受虧。
外國要聞惟俄少婦將施炸藥,行革命。
夜,又撰設或問數條,續於《鐵路臆說》後,以防此輩駁詰,如下:
或曰:各國果不覬覦我地,德胡為鐵其路山東?法胡為鐵其路滇越?又前者,俄人胡為鐵其路東三省?其意何居,非瓜分界中乎?曰:瓜分無事鐵路,不瓜分雖鐵路無害。我能自強,皆得返之。惟俄稍不同,彼前據東三省,兵不撤,苟非日戰敗之,有吞噬意。顧咎在兵,不在路。兵退路存,無傷也。
或曰:彼路成,運兵易。曰:不見庚子役乎?京津鐵路俄頃毀,苟有釁,何難如所為。鐵路利承平,不利危亂,斯言久矣,猶堅執,一何迂也。且苟慮是自造之路,彼獨不能奪運彼兵乎?
或曰:路由彼造,權利在彼,又托衛路,設兵駐守,與占土地何異。曰:不然,彼雖獲權利,寧能盡擅。我政府與訂條約何為乎?衛路我能任之,彼尚何虞而必駐兵,即駐焉,為數幾何?庚子後使館奚無兵,又何畏?
或曰:不聞人言乎?鐵路所到地,即兵權、政權所到地。答之曰:凡事毋空言,當據實理。彼不與我失和,曷能用兵?彼不據有我疆土人民,曷能行政?是等浮論,所謂近是談,苟加深究,皆非密合。驟聞之能驚人,人不用腦思,終為所惑,遂無悟時,良可悲也。
或曰:外人股款可用,既聞命矣,謂我各省必皆貧無力,僑海外華商擁巨富不知凡幾,獨非我國民乎?曰:是惟粵、閩兩省有之,他省皆無。我國社會團體不固,信用亦寡,彼蓄財家多憚不前,即能用之,亦僅兩省享其利。若舉通國使肩任之,亦有弗及,又況未必能如願乎?
或曰:與外人訂約,往往受虧,借款猶之可也,聽外人造路終不可,彼將盡攬一切,我國虧失,恐無以救。曰:國弱矣,外交欲無虧者,必無之事,在視所虧之多寡耳。外部若得人,固將持焉,毋墮太甚,此舉通而言之也。若鐵路,則彼既攬造,必不能靳我以利。其餘用人,派工程師,自當任彼為之。顧權之所至,以路為限,不能稍溢也,夫何懼?是故他約或可雲虧,惟鐵路無虧可言。何也?我力不能造,以自博利;安坐而分人利,受益已多矣,又況路成,利於我者百倍是乎?
或曰:路成而彼不許我贖,奈何?曰:約可廢,股可買還,斷無路成不能贖之理。且當訂約時,固有期限,非聽彼永據者。遠西人貪利知所止,不若我國人之無厭也。且彼猶重信,但不與失和,必俯而就範,又況造路贖路,行之屢矣,豈創例邪?
十六日 陰
起晏。沈雨老過談,俄去。益齋至,雨老亦識彼,出見其坐車中掩面,不知為雨老也,下車相見大笑。余及益齋擁爐坐,高睨大談鐵道問題。雨、益二公皆表同情者。飯後,余隨母妹等至西直門外。是日,京張汽車始發動,關伯珩贈券四枚,獲附車游三家店。萬山合抱,林麓荒寒,京師迤西,景物特勝。歸已昏暮。
夜,觀報,載間島與日交涉有轉機,俄界碑事亦解。
雪飛。入臥室,作日記。
十七日 大雪
起,觀書。成《病後有感》五古三首:「日暮晴無雲,負杖步西園。悠然得佳趣,縱目天宇寬。亂葉滿荒徑,衰林生早寒。涼風淅然至,去去衣裳單。」「離離窗下鞠,顏色明且鮮。飄飄檐前雪,照庭何皎然。塊坐披往籍,所見多古賢。精神與之會,安知別千年。」「養疴情自適,閉關謝賓友。豈必忘家國,寒風日夕吼。天地忽已閉,麟鳳棲岩藪。寤寐永結嘆,孤芳難獨守。」
十八日
晨起,風甚,雪昨夕已止。寐輒聞檐滴聲,雪有化者。飽食,登車去至龍爪槐,謁使德考察憲政之於侍郎。侍郎無眷屬,終年獨居,自拜命,遂自北洋公所移此。余入見,命坐,室熾火,明窗大幾,一望平曠,若銀海,雉堞隱隱在目。小談,余辭去。風厲,加幃帽,遙矚西山皆衣白。侍郎送余登車,既行,因順道訪孫仲華、王小東,皆見。又謁方勉丈,詣王書衡,皆不值。日中,在二我公司中飯,且縱談。
二我云:「吾最喜真惡偽,寧有偽言,毋作偽行。」余嘆曰:然。
忘山曰:凡人一動一言,必自尋趣,雖以聖賢豪傑,建大功,樹偉名,當其行之,亦曰:吾自尋趣而已。趣者無他,以是為樂也。是故稱人之志,必曰:志趣志趣。二我曰:然。
晡,詣新吾談。又謁蘭秋師,已舉室行,蓋新簡放陝西道。余病不及送行為憾。又詣又山,不遇。遂歸。
夜,觀報。昨以雪故,報不至,今並兩日覽之。要聞頗繁,最巨者莫如美政府允減我賠款,而舉國贊成一事。忘山曰:地球諸大國中,吾於美無間然矣。夫今日世界成例,雖以極文明之邦,外交無弗蠻野。所謂有強權方有道理,比比皆是,何居乎美人之待我國若是其公且義也?不以華商拒美貨為嫌,恆自損抑,以拯我華,且合其議會、報章,皆稱許是、讚嘆是。吾不謂彼邦抑何賢人君子之多也。信乎其為華盛頓所造之國矣。
政府有用僑民為領事之說,無成議也。上海公堂案賠款,擬定十二萬:英五萬,德七萬,餘數千而已。膠州灣有孤島懸海中,人民二十家,自耕自食,不與外通婚姻。為某國探有寶礦,欲入開之。海參威商業大興,其暴動之由,蓋亂黨炸俄皇族車不成,俄官酌酒相慶,激怒使然。其黨多混跡水師中。以上為兩日所載新聞,餘尚夥,不勝記。
十九日 大風
始欲詣向辰,彼忽以刺至阻余,云:「明晨過我。」遂輟。余亦以病始瘥,累日在外,感寒鼻塞,下涕不止。風甚,姑避之。觀書。
薄午,坐臥室中,暖日射窗,作慕兄書。晡,復出。報至,縱觀。上燭乃竟。
《北京報》主筆朱君淇,持論極當,見十七日報紙中。大略謂:借款招股皆無害,俄西伯利亞路皆用法款。第法人不得干涉路權,俄自主之。我國路為他人股款,往往以權授彼。京漢初開,行旅多不便,受種種苛虐,洋奴倚勢為之。自唐少川侍郎管路,始收回華人半權,今皆便焉。若純用我國主權造路,兼招外股外款,既可輔我不足,又不以太阿授人,計莫便是。忘山曰:此為我《臆說》中所無,當採用之。
今日報又稱:間島事變,日人嚴查戶口,若視為己有者。
其譯報載加拿大工黨拒亞東人入境原因,蓋一則為種族歧分,一則為傭直稍廉,奪其利也。自一千八百六十年以來,華人往者,前後踵接,至一千九百一年,已有一萬六千餘人。日本人數則略減此。加人慾拒者屢矣,始以入境納身稅五十圓苦之,來者不絕;加至百圓,猶不止;加至五百圓,入境乃漸寡。然工價頓增,於是嗜利者不惜重資,又趨之如鶩。加人乃不得已而有今日之舉。
印度人民有拒英自立意,良以留學英校人士,亦獲優等文憑,自問人格不下白人,豈甘自墮。又動於俄日一役,白為黃敗,遂亦歆歆欲步趨之。故連日報中,屢載印度罷業風潮。
二十日 風止
觀書。
國朝梁文莊公,亦浙之錢唐人,嘗陳情乞養。御書「身依東壁圖書府,家在西湖山水間」一聯慰之。先孟常公在日,宅門聯用此。
乾隆六年,梁公官侍郎,有條奏八旗生計一疏,大略謂:八旗生齒日繁,若不使自為養,而常欲官養之,雖目前尚可支持,而數百年後,旗戶十倍於今,勢必不給;宜令閒散人丁,於黑龍江、寧古塔等處,分置邊屯,使世享耕牧之利,以時講武,且可充實邊防云云。忘山曰:今日議裁駐防,籌八旗生計,果有移置吉林、黑龍江屯墾之說。梁公當百年前已見及此。公諱詩正,號薌林。
昳,報至,稱政府有裁軍機處組織內閣之說。又連日載兩宮重開經筵,命大臣進講《四書》、《五經》義,及歷朝掌故、各國歷史。
晡,出城,赴方勉老之約,在煤市街悅賓樓。在坐自余及稼霖外,皆老者:一楊姓,年七十一;倪姓,年八十,與勉丈同齒;其一朱巽齋,年六十四。
二十一日 晴
為關伯珩書鄉祠二大字。衣冠登車,去投刺諸長老親友家,晤李季皋、陳瑤圃、汪伯唐。最後至奎章許,尚眠未起,時已日斜,腹飢索食。俄啖索麵盡飽。奎章出,同觀影片四五十幅,皆我國各沿海形勢風景,以及庚子年津京一帶亂後情狀。中一幅乃一婦人赤雙足,皆已裹者,形態丑穢不堪視。彼蓋警勖我國,使盡脫此苦。又日本城市山水影片,亦三四十幅。時已暮,未能遍觀。是日,車中觀書。既歸,讀報。
英國婦女爭選舉權,不受法律之限制。俄國學校學生多自殺者,不解何故。
二十二日 晴
汪雪生過,俄去。因詣伯珩談。歸,坐齋中觀書。
毋謂我國儒生,著書立論,無影響於社會。乾隆時,方恪敏公觀承歷任封圻,最盡心於農田水利,溝洫倉儲諸務,所行以工代賑及周官溝樹之法,多得諸方望溪先生之緒論也。
前聞蔭亭言:我國今日為治,當區民為三等:最下曰齊民,稍優曰國民,最上曰公民。一切納賦稅及享一切權利,皆截然不同。而國家亦須設三種法律以支配之,其有欲由齊民躋國民,由國民躋公民者,必其程度與夫資格日高,然後許之,如是則謀國者方有措手處。余以為然。
晡,作答芝生兄書。觀報。
營口豆商折閱,因而閉業,虧日、英各商銀行,度支部銀行,皆百餘萬。於國際及內政上皆有影響,當路已力籌挽救之法。
美人在飛獵賓,改良華僑入境新章,頗極煩苛。
二十三日 晴
觀書。
余前以史當並列四種體例:一曰年史,一曰事史,一曰政史,一曰人史。具論於數年前日記矣。今於經,又別為二類:一曰哲學類,一曰史學類。《尚書》載言,《春秋》三傳附載事,《周禮》載制度,《儀禮》載典禮,《毛詩》載樂章,皆史學也。《周易》發明陰陽消息,剛柔進退存亡原理,為哲學正宗。《論》、《孟》、《孝經》乃聖賢語錄,其於人倫道德及治國平天下之術,三致意焉,故亦為哲學。《禮記》,叢書也,半哲半史,析而分之,各有附麗:若《大學》、《中庸》、《禮運》及《內則》、《曲禮》等篇,皆哲學也;其他《王制》、《玉藻》、《喪大記》之類,乃史學中典制一門,宜附於《周禮》、《儀禮》。此外尚有《爾雅》一書,古訓詁也,學者通是,乃可以讀群經;顧其釋語言,釋名稱,釋規制、器物,皆三代以前者,考古家有所取資,當附於史學焉。
飯後,剃髮,登車去,先詣太僕寺街,視旭庵甥。甥肄業某學校,時以病歸。又訪樂叔和,謁陸鳳老,皆不遇。至陳靜安許,見其母,坐良久,歸已暮。觀報。
政府會議,有府州縣久任之說,余馨香祝之。又稱黑龍江以東地界,中俄頗起交涉。又云:印度拒英之風潮,乃因一學生談革命,被英官置極刑所激而然。又云:美國極主持萬國和平會者,而日益厚兵力不止。
二十四日 晴
衣冠出門,謁玉蒼尚書,不見者三月餘矣。又詣吳仲老,閽者雲已趨署。遂造二我譚,留午飯。昳,詣郭春畬侍郎,投刺;訪宋芸子,皆未見。既入城,訪成子蕃,時已移居驢肉胡同,庭宇幽曲,余入徘徊,子蕃未歸也。是日,車中觀書。返家,又讀報。
法有軍士,將國家防敵秘密要策一書,賣與某強國之偵探員,獲十餘萬磅金,是所謂賣國賊。又云:印度國內無不墾之地,貿易最盛。又云:歐洲銀市,多欲動搖。
是日,孟晉有書到,寄來德國街衢樓舍車馬人物影冊。夜,在母房中,一一觀之。
二十五日 晴
作書寄孟晉。觀書。
國家辦事用人,本極自由之活動機器,而為舊案成例所拘縛,此天下所以不可治。吾聞昭文吳槐江宮保之言曰:刑賞者,聖主之大柄,而其柄寄於封疆大吏,以有司援案比例求免駁斥之術處之,舛矣。例有一定,情則萬端,故遇事必當詳細審情,以施刑賞。賞一人而有裨於吏治民生,雖不符例賞,賞所必加也。刑一人而有益於世道人心,雖不符例刑,刑所必及也。又歸安姚秋農尚書奏議有言曰:自古圖治之要,以任人為本。近日科條,過於煩密,如某縣得一循吏,忽有四參被議之案,不能不罷斥。又如地號難治,非得人不能勝任,然才優或有處分,合例者才僅中下,亦不能不俾之受事。是為吏議所格,而吏治皆不得其人,宜稍為變計也云云。皆至言。
報至,觀之,無甚事。惟載兩宮近頗注意簡用督撫,嗣後出缺,必調查其服官治績若何,然後授之。不知確否。
又云:法國水師中,革命黨起,疾其水師之窳腐,較諸各國比,已墮第三,尚不知改轍,將益下矣。
邇來江浙人士,開會拒借款;粵人則為西江捕盜事,亦開會拒外人干預。我國民氣,可謂大伸。
施伯彝甫歸自柏林,昨孟晉書物皆彼攜至者。是日來訪,已昏暮,略談即去。聞伯彝言:俄有革命黨之婦人,刺死總管監獄某大臣,為最近消息。
二十六日 晴
驅車詣皇城東,答拜張仲昭。又訪那錫侯,聞通譯館之宋芸子,亦以事與玉蒼齟齬,辭退。俄造絅齋談,又往視一山,道及東南民氣。余謂:從前世界所患苦者,一獨夫而已,今乃有千萬獨夫並起,以肆虐焉,其奈之何。
晡,歸。觀報。
海牙平和會成,世界當冀日就泰平。乃報紙紛紛述各國增加兵備,如美,如西班牙,如俄,或拓張海軍,或陸兵日益其額,所謂平和安在?
前聞韓民有相率奔入我國界,避日本之虐者。今又聞日人搜得韓民所草檄文,內稱某月日在某地,約同胞二十以上五十以下之多數人,皆白衣,向各國哀訴請救,冀脫日人桎梏者。
報又稱:諮議局在各省,將來有票舉地方官之權,並可查辦被劾之督撫。
夜宴胡馨吾,並為又山餞行。坐有伯珩、新吾、稼霖,時燈明爐暖,終席所譚皆養馬之學問。稼霖最研貫,亦萬條千緒,言之津津。
二十七日
晨起,觀書。薄午,趨署。余自七月初旬辭差,幾四閱月,今始去。時郵部治所已移西長安街,去余所居三四里,較前為近。屋故王府園亭,為民政部購去,將闢為公園,並精築廊宇,林木甚繁。陳尚書愛之,向肅邸索焉,於是地屋皆歸郵部,且增造堂舍三數重,工竣遂遷入。余之未辭也,曾奉命往踏勘,今已改觀,閎峻精整。余既入,先見向辰坐庶務司,舊朋僚陸續相揖。俄登堂見陳、郭二公,又詣丞參廳,且遍歷諸司,皆相見。最後至圖書館,軒窗明塏,新奉派繼宋芸老任者,為陳君繹如,亦閩人,曾遊學海外,精英文,以議譯書,方據案標寫書目,備向西洋購取也。晡,歸。觀報。俄開議院,議長猶宣演俄專制政體為鞏固國家無上之寶。夜,復觀書。作日記。
二十八日 晴
起作答星墀書。沈雨人過譚,聞袁、張不睦,殆以國事互生意見。趨署,無事。觀報。晡,出城,詣義善源小坐。俄繞道至仁錢、杭州二館,遂歸。仍觀報。
聞政府欲贖還京漢鐵路軌,又欲向美假款五百萬。又聞政府以江浙風潮烈,欲移借款用諸銅官山礦及信浦鐵路,皖人大懼,又相議拒命。
夜,觀書。
二十九日 晴
趨署,與向辰談。俄至圖書處觀報,聞政府亦欲建大圖書館於京師,又欲立議事堂於各省,報紙所傳此類虛語,多未足憑,必待睹諭旨奏章,乃可信也。時佑三獲權郵部左參議,晡,往賀晤。又詣城東,謁陸春江中丞,不值。晤邵伯絅談,歸已昏暮。
居停善君芝樵,昨送畫卷至,云為友人托售者。是日啟視,則丁南羽白描羅漢也,韻格蒼秀,後有周而珩跋,皆真跡,非贗物。
夜,披李次青《先正事略》,觀江岷樵、羅羅山諸公戰跡,使人拔劍欲舞。
十一月
一日 晴
趨署。觀報。
吾浙近有匪亂,嵊縣、新昌一帶,縱橫嘯聚,省會已遣兵往剿,時聞覆敗,聞之惕然。據報紙言,內有革命黨人煽動。
陳尚書責令圖書館編書,凡關於鐵路電政一切合同報告,非秘密可以通曉於人者,綴載之。陳君繹如已撰擬試辦規則矣。
晡,大風。歸,復讀報。報紙之娛人,幾如以全球為大劇台,而日日觀其演變。
夜,觀書。
二日 晴
趨署。是日,佑三履任,群衣冠晉見,一揖而退。
《外交報》為張菊生所創,歷年來留心國事者,莫不爭先快睹。其報多載交涉文牘,及譯東西人名論,要皆關係於國際者,而五洲之形勢如指諸掌焉。
甚矣,外交界中所謂保護國者,不啻覆社亡國而舉土地直獻於人也。英之於印度,法之於突尼西亞,日本之於朝鮮皆是。蓋不論外交內政,凡被保護者之國,皆不能自由用其主權,胥聽命於他人,以視往日琉球、安南及朝鮮之藩屬於我者,大有異。藩屬者,不過歲時貢獻稱臣而已,國內之主權無恙也。今則外若平等與國,且彼此訂協約,而一名曰保護,遂至並其國柄而奪之,且殖民其地。所謂政由寧氏,祭則寡人,直侵滅耳,無形之侵滅也。
嵊縣土匪,聞不日就殲,跳梁之輩無他伎倆,亦殊可哂。
晡,歸。剃髮。觀《世說新語補》。夜,入臥室,又披覽他書。作日記。
三日 晴
趨署。觀詒仲所編《軌政要覽》,所載皆各路合同,首蘆漢,次京榆,以及滬寧、九廣、汴洛皆備,亦人人所願披睹者也。
報紙載德國議會,有誹謗陸軍之腐弊,而反對德相俾羅者,俾公聞將辭職。
又俄相評論國中革命黨之不足畏,謂此等並非純潔最貴重之人格,直匪黨耳。彼見官府無可掠,則劫取無罪之富家豪族財產,飽所欲而去,烏得謂非世界之蝥賊?
薄晚,在新吾許晤燕保、益齋、琴若。昏暮,出城,阮君約飲。夜,歸。作日記。
自唐以前,凡僚屬有過,上官得以箠楚加之,習以為常。杜詩云:「脫身簿尉中,始與箠楚辭。」韓退之詩云:「判司異官不堪說,未免捶楚塵埃間。」杜牧之詩云:「參軍與縣尉,塵土驚劻勷。一語不中治,笞箠身滿瘡。」是故韓皋封杖決安吉令孫解,劉晏考所部官六品以上杖訖而後奏。又如《北史》,庫狄連為鄭州刺史,開府參軍皆加捶撻。《世說》載太守劉淮杖主簿向雄。《三國志》黃蓋為守長署兩掾教曰:「若有奸欺,終不加以鞭杖,宜各盡心。」可知吏屬受杖,在古行之久矣。入宋以後,此風始改,上自宰相,下至末吏,皆謂比肩事主,更不復聞笞辱吏僚者,豈亦進化之一事邪。
四日 陰寒,有雪意
衣冠往謁張劭予侍郎,又視詒重,病已小瘥。拜許季樓,大理推丞也。在義善源易便服,午飯於燕春園。時喉屢作噎,味酸,殆食不消化。聞新築劇場在西珠市口,曰文明茶園,入亦售券。往觀之,劇殊不佳。暮歸。觀報,有可記者四:一南洋華僑欲出資自創汽船會社;一日本兵艦遊歷歐美,大為眾所歡迎;一韓義民暴動;一俄革命黨人掘地道謀弒其皇者發覺。
腹泄不止,飲牛乳。夜,聞雪飛。
五日 大風,晴
趨署,觀關內外借款合同,又覽《外交報》。
晚,宴集叔和、子蕃、文初、鏡涵、芝樵於同和居。
六日 晴
潘輔臣過,聞吾鄉左泉師壽終,年已七十九。
趨謁大理院正少二卿,皆未見,往拜蔡右丞,談久之。日中,劭予侍郎約飲,赴焉,坐有李皋伯、平翼侯。晡,詣周麟叔推丞,投刺。造二我譚。
二我譏余太不精於宦學,蓋昨日無端又聞陳尚書以余在圖書處不能和洽儔侶為言,甚奇。那右丞暨佑三,偕來警余,屬勿多言,勿執己見。余茫然。
晚,關伯珩召飲,先往與談,以腹泄未止,辭不入坐。讀報,觀書。
聞粵商欲集公司,墾黑龍江荒地。程軍門籌辦江北浦周路線。又聞俄西比利亞稅關之苛難,各國人苦之。英前女皇維多利亞著述出版,人多爭購之。又聞與印度毗近之必丹國,其國王為我國人,蓋粵中順德人尤姓者,犯罪逃匿,南轉徙至必丹國,王以女妻之,遂留為婿。未幾,王老,遜位焉。
俗語多有來歷,如言事無瑕疵者曰:沒包彈。始於宋包拯,為台官嚴毅不恕,朝列有過,必須彈擊,故謂之包彈。又今人呼麻胡來,以怖小兒,則因東晉時偽趙石虎,以麻秋將軍杖帥師;秋,胡人,暴戾好殺,國人畏之,有兒啼,母輒恐之曰:麻胡來!皆見《野客叢書》。忘山曰:著是書者宋人,又可知此等語相沿,由宋至今不改。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唐人詩也。按此漢時已有之。考漢和帝時,南海獻荔枝,十里一置,五里一候,奔騰險阻,死者繼路。唐羌上書曰:交州獻荔枝,生鮮致之,驛馬晝夜傳送,至有遭虎狼之害,顛仆死亡,不絕道路。
七日 晴,風
詣又山,已趨署。乃踵至署,始見之。則聞陳尚書謂余將改譯書章程。余大驚,不知此語何由來也。俄到館,陳、書兩君已先至。書君字企韓,蒙古人,京口駐防。
觀報,前聞俄黨人有暗殺學校之設,已異之。今復觀報,載俄政府設革命黨博物院,凡搜獲黨人書信、記號及一切兵械器物,皆羅列之,以資研討。
昨聞伯珩,粵西匪黨奪據滇疆鎮南關炮台,法人之在越南者戒嚴。
蒙古北邊民入俄希臘教者三萬六千餘人。
晡,歸,風未止。理髮。翻閱《白虎通疏證》及尹健餘札記等書。
八日 晴
往謁大理院定、劉二長官,皆見。歸,釋衣冠,趨署。
觀報,聞粵東人僅認粵督奏設備盜兵輪,不認稅關代增巡艦。忘山曰:民權民權,固能自然發生,今其勾萌已勃然矣。
日人復有謀攘我東省之天寶礦利者,間島外又生一波矣。又聞英人干涉騰越鐵路,外交界中荊棘蝟起。晡,訪二我談。
萬國平和會第二期已蕆事,俄、德皆獲勝利,英、美失敗,見本日《順天時報》。夜,與肯齋談。入臥室,觀書。
九日 晴,風
衣冠往拜顧少池。顧官大理院推事,餘明日將赴差,故先見之。又往祝張劭予侍郎壽,聞已避之他,客至無款接者,凡饋贈者皆謝絕。
趨署。圖書處以陳詒仲為總纂,陳繹如副焉。余及企韓皆科員。
報載日本極意防俄,注重軍備,且於蒙古一帶有所營畫規措,非得隴後望蜀也,其慮患之心,深且遠也。
安南人不堪法人之虐,將倚日本以自紓難,故潛逸東國者踵相接。嘻!日本豈真良友哉?
墨西哥總統西阿斯,雄主也。當初立國時,亦困於財政,凡域內路礦大事業,多假外債為之,故至今利權皆在外人掌中。聞總統頻年於國用中,每歲必儲若干金鎊,為向列強贖回計。又聞墨國中人民,西班牙種漸滋,土人彌寡,天演物競,抑何酷烈乃爾。
葡萄牙國中銀行皆倒閉,有革命者起,國內囂然。
晡,詣新吾許,其夫人病頗重。薄晚,歸。觀書。夜,月明。伯珩召飲。
十日 晴
檢書。閱《全唐詩錄》。剃髮。飯後,衣冠將至大理院,伯珩過談。俄聯袂出,遇稼霖歸,擁狐戴貂,伯珩邀至彼,雲有相語事。余登車去。
大理院舊工部署,余重蒞,不勝今昔感。入門迤北土地祠,今為典簿廳,凡新來署者,皆由典簿帶見長官。時典簿徐君朗秋,亦舊同僚也。坐廳久待,自書履歷。晡,定正卿至,入謁,一揖而退。顧君少池招余至刑科第一廳,既至,胡君芰孫在焉,相見大樂。又由顧君指引,見同廳諸友。顧亟欲余在彼共事,長官以劉少卿未至,且緩點派。是日劉竟未至,余俟至昏暮乃歸。
俄黨人前刺死總管監獄大臣,已捕獲抵罪矣。今又有欲斃其首相者。民風若茲,履高位者皆有虎尾懼。
夜,觀書。忘山曰:詩文書畫,顏習齋稱為天地四蠹。專攻焉,溺其志矣;以為餘事,胡不可?且人品高下,於斯亦足以窺。施愚山之詩,伊墨卿之隸書,固自超乎凡庸者也。
十一日 晴
晏起。廠肆賈人持畫數軸至,一為董東山,一為皇六子,又一為張雪鴻買花圖。索直泰昂,卻之。又有陶心雲所集古今名人楹帖,皆似縮影而刻諸石者,饒有韻趣,留之,遂付裝池。
理仁錢杭館出入度支。逮暮,作改孟晉書。燈下觀報。
聞俄國黨人,近稍稍不甚仇視其政府,有欲暗中作調人者。
台灣暴民之起,黨魁曰清琳,青年負才略以叛,日倡獨立,煽其眾。日本徵之,殆將奏功。
前者法部及大理院爭權限,今學部及農工商部又齗齗不休。無政治裁判,奚以定之?
保和會甫終事,而列強爭擴戰艦。說者曰:是反乎保和者也。余曰:不然,必如是,而和乃可保也。蓋勢力平均,彼我互憚,自相尋於珠槃玉敦者不休。
夜,寂坐觀書。與閻百詩、萬季野、毛西河諸先生相見。
西河云:性中但有仁,無所謂孝弟。然哉!蓋孝者,仁於其親;弟者,仁於其兄。人當幼時,最密近而相愛者,無若親與兄。用仁必自近始,故曰:孝弟為仁之本。
季野云:史表所以濟志傳之窮。其識突過劉知幾矣。
十二日 晴
趨署。觀報。粵中廉欽之亂,官軍屢報捷,匪漸敉平,已有詔獎擢出力員弁。忘山曰:今而後,土匪蓋無足懼,雖再有黃巢、李闖者流,斷不能糜擾天下如曩時,良由炮火之利,摧夷烏合不難也。
晡,至大理院,待劉仲老仍未至,訪又山不值,遂歸。月色
盈衢。夜,觀書。作日記。
大興劉繼莊先生云:西北乃二帝三王舊都,二千餘年未聞仰給於東南者,溝洫修而水利通也。自劉、石雲擾,以及金、元人,皆草草偷生,不暇遠慮,相習成風,不知水利為何事,故西北非無水也,有水而不能用也。不為民利,則為民害。旱則赤地千里,潦則澤沒民居,人固無如水何,水亦無如人何。虞學士始奮然言之,郭太史始毅然行之,未幾竟廢,三百年無過問者。有聖人出,經理天下,必自西北水利始。忘山曰:元脫脫曾興畿輔水利,本朝怡賢親王、方恪敏,皆前後踵行之,不久輒廢。所謂人存政舉,無繼其後者,雖有良功,曷能永持使不墮哉。
十三日 晴
趨署。觀報。聞政府欲刪除旗人不准無故擅離京畿之例。又聞英南海風災甚巨。
薄晚,到大理院,揖見劉少卿。歸途訪又山,不遇。
連日得孟晉來書,所攜去一仆名白玉者暴死。萬里相從,隕身異域,亦可哀已。夜,觀書。
宜興任釣台先生,譏世俗承重孫之非,曰:古者人子有為父後不為父後之分,為後者,承爵祿奉宗祀,而傅之以重者也。應為後之子亡,則適孫承之,而謂之承重。今士大夫不世爵,無重可傳,漫於喪訃立長孫承重之條,駕名諸父之前,何為乎?忘山曰:此說極是。
十四日 晴
蚤起,趨署。觀《外交報》。
日本人著論,謂我國去憲法尚遠,如曰組織議會,當以何等人材充任之,所謂窳腐之官吏也,囂競之浮浪少年也,無智無慮之守財虜也。更有出此三者外,別得一種才俊乎?無有也。
本日報載:政府為間島事,遣人向日本謝過,不知有何舉動觸彼怒?
俄人將於西伯里亞鐵路雙其軌,已興營畫工事矣。
美人戰艦隊航行太平洋,至非獵濱,列國驚疑。總統自表無他意,特欲水軍戰士操習技術而已。
晡,訪二我談。余自稱新獲精語二,曰:不惜費方能省費,不畏事方能弭事。
晚,歸。月色清新。
十五日 陰
趨署。觀報。
今乃瞭然於群體之智德不進、品格不完者,雖日謀立憲,行共和政,不能隆其國也。古希臘、古羅馬,豈不崇民議,尚公選?顧寵賂滋章,其裒然膺人之推者,非有材行幹略之果超其倫也,徒以雄於財,有所資,以取悅夫眾,斯獲之耳。弊害橫流,曷殊獨治?是故希臘不久亡,羅馬俄衰,豈非前鑒哉。
兵戰易為商戰,無鋒鏑之慘矣。雖然,自古握商權、雄海上者,咸恃兵以助之,往往血戰後,其覆敗之國,昔日所恢拓規謀之商業,咸為敵所攘取無餘。觀於歐洲商業史,希臘之於腓尼基,英人之於荷蘭,其已事矣。
晡,歸。晚,又山過,留飲,俄去。夜,作日記。觀書。大風震戶。
十六日 風不止,微見日
趨署。觀報。
泰西考試之法,先以文字,次則問答,二者兼行。且所試皆視其所覃研之專科中選,因而用其所學。今者我國不然,專用文字,無問答以為之繼,又所試題往往出所習外者,幾欲其無所不通。用人亦如之,彼固不復問人之精神材力能兼習與並擅否也。噫!
聞繪圖生某,痛言留東生徒之怪現象,舉凡人生丑劣行,皆一一貢獻之,發露之,不稍匿。猶自號於眾曰:「吾國民也,吾當為社會之主人也。」噫!
英人以兵艦游弋西江,粵人大哄。俄要我租借布爾哈薩,黑撫電外部議拒之。
歐洲三大國預算登揭,多出入不相抵。俄不足者一千九百萬磅,德不足者五百萬,思假外債及增稅以補之。獨法人度支稍裕。
瑞典王阿思喀爾卒,其人有文學,能著書,名滿世界,又歷為諸大國作調人,可稱也。
晡,在義善源小憩。繞道廠肆,買紙。歸,已暮。
十七日 晴
彤士過,即去。余因趨署,見邸抄粵西撫臣張鳴岐奏請設學教育土官,俟成材乃聽承襲一摺,奉旨允行。又日報載,度支部將實行印花稅,江督端請開國學學校,皆新聞也。
詒重與繹如互商圖書處細規,又考論地圖,謂以胡文忠所制為善。鄒沅帆所出中學課本圖,即多據文忠本而改良之者。
晡,訪益齋,俄歸。復觀報。俄重集議會,投票公選,民主黨獨占優勝,政府憚之。
夜,觀書。
崔東壁先生云:《風》、《雅》、《南》皆詩之體,江、沱、汝、漢皆在岐周之東,不當言化自北而南。見先生所著《讀風偶識》,其言至當。
凌次仲言禮最精,其引經曰親親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凌氏曰:親親之殺,仁中之義也;尊賢之等,義中之義也。是故義由仁而生,禮由義而生,故曰君子義以為質,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禮運》曰:禮也者,義之實也。《郊特牲》曰:父子親,然後義生,義生然後禮作。董生曰:漸民以仁,摩民以義,節民以禮。然則禮也者,所以制仁義之中也。
十八日 晴
訪沈雨老談,會陸尚書至。余病後猶未獲見也,是日不期而遇。俄客來不絕,故余與雨老未能竟談。俄歸。觀書。飯後,訪二我。晡,又答拜施伯彝,不值。晚,至西河沿慶升店,晤鄭君鼎臣,鄭治外字頗著效。晚,入城。
益齋過談,留晚食。益齋與余縱論我國圜法之弊,並及鹽河漕三大政,批郤導窾,條理井然,余皆聞所未聞。自恨空讀十年書也。夜,作致孟晉書及日記。
十九日 晴
趨署。補覽昨日報,度支部決鑄一兩重龍圓。忘山曰:銀圓以重七錢有零為合用者,因與銅元價值相配,又與各國通行幣輕重相等也。今忽加重一兩,則合之補助之銅幣,時患其奇零不便計算,是說已為上海商會再四申訴,而當局者力持之,無如何也。
晡,歸。是日,冬至。晚,家祭。與稼霖共飯。夜,觀書。
二十日 晴
衣冠赴城東,賀景月老家嫁女。又往謁項城,未見。視奎章新居,留午飯。昳,謁陸春老,小談。晡,歸。觀報。
西江英艦以被盜故,索我賠償。萬國交涉成例所無也。
三東徐督請仿俄人故事,用遣戍之罪囚編籍入農,以興邊荒墾政,其法至善。在美之俄黨主無君者,自審力單勢薄,不能有為,漸漸遷徙,多入墨西哥境。美國重整海軍,汰老弱,簡精壯。
晚,食罷,與肯齋譚。夜,觀書。
二十一日 晴
大理院有來通告者,余在民科第一庭行走。訪沈雨老。俄趨署。觀報。連日詔書下,纚纚千言,責民政部等衙門,定結會規律,又禁士民生徒妄干國政。蓋為蘇杭甬風潮而發也。
薄晚,訪二我,小談,已昏黑。驅車赴醉瓊林,陳益謀、文匯東約也。數月不至,頓改舊觀,高樓軒矗,金碧暉耀。
夜,歸。觀書。
東西圜法,不外金銀銅三種,以金幣為本位,銀銅皆其補助,是故無漲落之虞,而便民殊甚。我國無幣制,其金與銀皆貨也,雖有銅幣,以與銀貨相配之故,遂亦變為貨,而有漲落焉。夫貨之所以有漲落者,以盈虛豐歉之故,而低昂其價,其權操之於商也。一制為國幣,則與貨異,有國權以定之,有國法以持之,金為本位,而銀銅皆代金者也,如紙券然,故不能隨逐其貨質之本價為低昂,東西各國皆然。
二十二日 晴,大風
衣冠登車,謁於晦老於龍槐。歸途,謁李菊莊,民科一庭之庭長也。薄午,趨署。觀報。晡,歸。剃髮。晚,飯罷,侍母坐談。夜,觀書。作日記。
財政艱窘,最足阻礙人之行為,而生種種困難。苟欲整救之,其法有二:一曰開源,一曰節流。交行並舉,乃可冀其漸漸恢復焉。或曰:但從事於其一端,何如?曰:無益也。源不辟則所流將窮,何事於節?流不止則其源易涸,同於不開矣。雲岫主有是言,余嘆為名理,泚筆記之。
二十三日 晴
趨署。聞陳尚書有寒疾,不能至。是日,余在承值所值班。部中設承值所,專掌者四事:一曰收文,一曰發文,一曰監印,一曰譯電。凡署中司員,自簽事司長外,皆輪流直日,日三人,毋能免焉。余之再出也,廁諸眾人之列,故亦隨逐承值,是日其第一次也。同夥者曰邢君某,甫坐其間,自朝及晡,文書極稀,寂寂無事。薄晚,紛集麻至,應接不暇。其電語及文牒之重要者,如長官未至,咸寫以精楷,馳呈其第。
是夕,二鼓眠。
二十四日
起,已日高。撮舉昨日所收諸文牒,並一日出納及用印簿籍,持獻諸丞參廳。俄本日承值者至,遂易班焉。余還圖書處觀報。
度支部澤公,將實行集權主義,凡疆吏財政,非經部中認許,不得擅有所措。然而諸行省庫儲竭矣,幾無以應地方之急。指揮於中央者,其將何以救之?
日本之任職於韓國者,縱恣無度,為韓人所疾視。
晡,歸。觀書。又作答星墀及二叔母書。夜,入臥室,觀書。作日記。
宋承唐制,亦列中書、門下、尚書三省,各以其長為宰相。所謂中書揆而議之,門下審而覆之,尚書承而行之。頗近三權分立之意,然亦不免有名無實。要之立法非不善也。連日覽《文獻通考·職官》一門,偶有所觸,記之於此。
二十五日 晴
衣冠出,遍拜大理院同僚,一一投刺。午,在肯齋許啖索麵。晡,謁業師杜豫堂先生,未得見。薄暮,歸。觀報,無事可記。夜,觀書及輿圖。
二十六日 陰,微雪
趨署。聞是日東南代表人來見陳尚書。飯後,衣冠至大理院,蓋分庭後任差第一日也。定、劉二長官皆見。又觀訊囚,傫然而敝衣垢面者,相繼引入。俄鞭撲交作,呼聲極慘。人生到此,吁可哀已。昏黑,出城,至銀肆小坐,即歸。夜,作致孟晉書。觀書。
連日報紙頗枯寂,無甚新異之聞見。
二十七日 晴,風
趨署。觀報。
諸報競訾法海軍之窳弱,謂不稍自整飭,將墮入最下級。夫以法之雄強,猶有是慮,其不(殆)〔逮〕法者,殆可知矣。
詔旨以鑄國幣問題,列二說:廣諏天下臣民,即一兩與七錢之孰為宜也。我國關稅、田賦,皆唯兩以納,故疆臣大吏皆持一兩之說。而開放門戶,交通萬國,取其輕重與人不相懸者,似又以七錢為宜,而銅價之相配,更無論矣。姑靜以待夫建言者。
晡,至大理院。俄歸。晚飯後,入臥室觀書。
二十八日 晴
是日,陽曆元旦,即一千九百零八年之首一日也。西女師邁達主余家園中,旅館蕭寂,孑然一身,然寢饋圖書,能自得趣。余起,理髮畢,整衣冠詣彼賀歲。母及妻妹等亦群至,歡然獻頌詞。
禺中,訪益齋,聞彥復有子之喪。時益齋猶未起,顧其床側有書一卷,細字抄者,乃明末常熟翁家軼事也。薄午,驅車城東,答拜高子益,壁間名畫數幅,中有火山噴薄狀,光焰熊熊,詢知皆義大利景物。俄謁項城、賀佩蔥。遂赴李季皋之約,坐有張劭予侍郎。又張仲昭,乃幼樵次郎,亦十年不見矣。酒罷,已晡,詣絅齋,祝其尊人壽。即歸。觀報。
聞非美濠三洲,金產溢額,飛躍至三億萬鎊以上。
邇日不獨我國議改立憲,如俄,如土耳其,如波斯等國,皆日日言立憲。不獨法國實行政教分立,如英國,如西班牙,皆談政教分立。蓋風氣所趨,際時遘會,鮮不踵相仿效者也。
晚,飲於同和居,靜涵約,坐有子蕃、文初、可庵、叔和諸君。
二十九日 晴
詣訪蔭亭,略談。出城,答拜宋芸子。薄午,詣二我。晡,歸。觀報。昨聞有廷寄,責令東南三省督撫,嚴辦防堵,蓋懼革命黨乘間起事也。
又聞蘇杭甬路事,英人有允挽回意,但須嗣後凡英國在華有所獲之權利為政府允許者,不得援以為例。見本日《北京報》。
夜,觀書。
三十日 晴
趨署。觀報。
前遠西先知家謂:一千九百零七年中,歐亞兩洲皆有大變動,支那尤甚。今則陽曆元日已過,所謂變動者安在?先知家言不足信也。
美人有新得專利之一靈妙機物,蓋運用電力,以從事捕魚也。海底潛行艇,戰鬥中最利用者也。俄、日役後,各國紛紛爭制是物。
友人某之言曰:俗謂居家能儉素者,曰:做人家。抑知人與家有二義,專事節嗇,不枉費者,於家則得矣,其如人何?但務慷慨好施與,於人則得矣,其如家何?能調停乎人家之間者,乃謂之做人家。晡,至大理院。晚,訪子蕃,即歸。佑三在余家。
十二月
一日 蚤起,晴
晦老赴德起節,衣冠往送。中途遇同僚車旋,方知於已行,不及握手矣。遂謁杜豫堂師,尚眠未起。遂歸。詣沈雨老,述及智侄女姻事,囑電詢其生日時,將代合星命。薄午,仍趨署。觀報。
沿海疆吏,如山東、浙江等,皆紛紛維持漁業,且組織漁團及漁輪,並測量海界,以保海權;並設水產學校,招徒講習。
俄人阻我齊愛鐵路之修築,外部又多一重交涉矣。
晡,至大理院。薄晚,歸。撰民科一庭楹對,句云:「但求民隱宣昭,難得萬夫一喙;休怪科條繁密,總教花落庭閒。」
夜,覽《通考·職役門》,方知兩漢之三老、嗇夫、游徼,乃鞅、斯之遺法也,漢人因之。隋廢鄉官治訟,法乃李德林、虞慶則所為,當時亦見其有害,故毅然廢之。
二日 晴,風
是日星期,坐齋中,檢視翰香寄來書一束,十餘冊皆同,書名《學界罪言》,蓋為杭州中學校長孫翼中,被人控其姦污幼童事,與袒孫者往復攻駁書札,悉裒集而石印焉。余終莫辨其曲直也。舊仆劉德之子來謁,始聞劉襄孫已簡授常鎮道,蓋七八月間事,余適以病,故未之知。劉德年逾七十,求養老資,丐余致書襄孫圖之,余許焉。
飯後,衣冠出,答拜三六橋,又至杭州館,賀楊仲莊再娶,女家為褚百約。遇伯絅、叔通縱談,聞方勉丈之喪。俄又答拜菊生,往賀百約。又訪二我。晚,歸。觀報。
聞德國財計艱困,法、英皆閉不與通,遂失援助而成孤立。
俄人將征海參威關稅,英艦無端駛入寧波港灣,皆報紙所言。夜,作寄孟晉書。觀書。
三日 晴,風
趨署。觀報,無事可記。晡,往吊徐子山母喪,即歸。
覽曾文正送郭筠仙、劉椒南兩人序。曾文沉雄博大,肖其為人也。夜,觀書。又詣沈雨老,談論相術。雨老云:盛世之相,觀其沉;衰世之相,觀其浮。骨格,沉也;膚色,浮也。
四日 晴
薄午,往謁張劭予侍郎,縱談久之。因詣方勉丈許,聞已於昨晚大殮,因拜於柩前。在其帳房中坐,遇仲華、肯齋談鬼神之有無,及命數之推測。余謂精於數者,曷嘗不能預測人之貴賤、貧富、壽夭。然以測庸人,十驗其九;以測賢智,十驗四五而已。何也?賢智能自造命,往往一念之奮,足以回天,一行之善,遂通神明,有禍轉為福,險化為夷者,故難推也。若夫庸眾之輩,冥頑無知,任天而動,醉生夢死,悠忽沒世,既無自治之力,安得造命之權?是故為數所縛,不能自逭,測焉易中,夫又奚疑?
晡,登車入城,賀子蕃再娶,賓侶盈堂。晚,留宴,與靜涵、可庵輩談。
五日 晴
趨署。觀報。
俄、日之役,未交綏以前,歐洲輿論多輕日本。其陸軍既獲志,繼出其水師,以御波羅的海艦隊也,歐人猶謂其以卵敵石,蓋震於斯拉夫族戰艇之多,炮彈之雄,實軼過倭海軍所有。比黃海一戰,俄全軍覆沒,群乃聳肩撟舌,翻然有悟,而嘆軍國勝敗,端在將領之得人、士卒之用命與否,而船與炮皆其後焉者也。忘山曰:是等學理,乃極膚淺而尋常者,稍明哲理,罔不知之。彼歐西人士,皆自號有宏智遠識,何竟懵然於此,必待征諸實驗而後知邪?噫嘻!
晡,至義善源小坐。又往視新吾。晚,歸。聞孟晉所寄長椿寺笥物,被人冒取而去。與稼霖談。夜,觀書。
六日 晴
趨署。觀報。
古云:兼弱攻昧,取亂侮亡。當群雄擾攘之際,則強吞其弱,大並其小,此天演之公例也。攫取人之土地以我屬,有不利之者哉?乃非律濱地之奪諸西班牙,以歸於美也,數年以來,美人不以為利,反以為累;蓋年擲鎊金數千萬,曾不能毫末益於母國,於是有棄而售諸日本或英國之說,又有聽其自立之說。忘山曰:嗟乎!不能自立,而仰人之代治者,其治必不進,吾以責夫非律濱也。奪人自治,妄欲代治,其治亦必不進,吾以責夫美國也。夫人必自治,而後能立;國必自治,而後能興。彼依賴夫人與妄干涉夫人,兩者安有所獲乎?雖然,今天下如美國、如非律濱者,抑何多也。
晡,至大理院。晚,歸。作致襄孫書。聞冒取物賊已獲。夜,觀書。
七日 陰,微雪
趨署。熾爐甚暖。觀報。
聞法人援利益均沾之說,亦欲以借款效英所為,干涉我川粵之路。外部力拒之。未知確否。
日本之迭加盟約於英、法諸大國也,有二主義:一為伸其勢力於歐洲,一為吸取金融機關於倫敦、巴黎也。
晡,詣大理院,觀李君菊莊輩審判春阿氏一獄。此案懸一年餘,始終不得要領,情節離奇,莫能指實。其事之顛末,已通國皆知矣,茲不贅述。夜,觀書。
八日 晴
啖臘八粥,從俗例也。杜豫堂師過,略談即去。余遂趨署。觀報,略無事可記。晡,歸。檢書。時購紅梅數本,陳窗幾間,未開放花也。晚,作復星墀、筠青及張開高書。夜,又致渭東書。
日前,成撰挽方勉丈聯云:「清言亹亹,正忻撰杖坐春風,每多軼事遺聞,足資掌故;白髮蕭蕭,未得稱觴介眉壽,遽報雲車風馬,已去蓬萊。」
九日 晴
時所購吳石潛縮刻古今名人楹聯,已裝成巨冊,由廠肆送至,足供觀玩。薄午,伸素帛為方勉老書輓聯。
飯後,料檢兩館度支。暮,觀報,無事。
晚,家祭。大風。夜,作致孟晉書。是日星期。
十日 晴
趨署。聞陳繹如言,前日在承值所,獲睹南中電,吾浙之桐鄉匪亂甚熾,省城戒嚴,有向兩江請兵之說。而是日報紙無所載。
晡,至大理院。又聞江、浙路事決裂,非英人梗議,乃項城之堅持也。項城亦可愛哉。
夜,在醉瓊林宴集諸友,坐中有子益、伯彝、書衡、伯絅、叔通、少墀、季鷹。是日,瀾妹生日。歸見燈燭滿堂,絲竹盈耳。
十一日 晴
趨署。是日值宿,電信紛集,加南中匪亂,政府調兵,時撥姜軍兵六千人前往,蓋兩江督所請也。運軍火,飭部備舟車裝載,以故往來通報多重要緊急者。
聞夥友邢君勉之手書一冊,名《國粹叢編》,所搜集多禁書及不常見者,如李卓吾《焚書》,張蒼水、呂用晦、戴褐夫諸人遺集,蓋邇日為言論思想開放時代,之數人者皆干犯忌諱、放言辜禍一流,故新學子喜讀其著作,遂據是以為國粹也。雖然,所見抑亦小矣。
夜,月色滿庭,林廊虛肅,寒風襲人。二鼓眠。
十二日 晴
薄午,替人至,遂交班。聞報紙言,海寧亦被圍。昳,歸。時智侄生日時,已由柏林電傳,遂送呈沈雨老。雨老來簡稱,據星命家配合,兩造允為上吉,囑轉致柏林。
昳,剃髮。觀報。又觀《青箱雜記》。
晡,詣武定侯胡同陳德莊許。薄晚,至大理院。是夕,在醉瓊林宴集民一庭諸同僚。
波斯國亦以將行立憲,舉國紛擾,風潮怒涌。嗟嗟,立憲二字,豈足以救亡邪?夜,歸。與稼霖談。入臥室,作日記。
十三日 大雪飄蕭
終日坐齋中,熾爐暖甚。觀書,並覽輿圖。
雪逮夜不絕,深逾尺,徑塞。
十四日
起,視雪猶霏微牖外,俄微見日。蚤食畢,登車去吊松壽泉年伯之喪。訪季鷹。時雪瀰漫覆路。至大象公司,詢知二我未來,尋至其家,閽者雲在東院。比往白,則又雲赴公司。蓋二我兄伯英六十壽,殆方衣冠酬接賓客,勢不能見余。余惜未攜補服,否則入賀矣。雪猶不止,因回車公司中,易便衣,時殆逾午,遂直驅車正陽門外肉市中,登樓索酒,啖羊膾,醉飽甚樂。晡,入城,至大理院。聞春阿氏一獄,猶未決。比薄晚,歸途雪灑車前。抵家。觀報。
農工商部將於京師開博覽會學堂,欲辟幼稚園,皆期明年規立。聞津浦鐵路約成,袁、張幾費磋議,奪回利柄匪鮮。
報律由法部及民政部出奏。
南書房將改為樞密院,是議不知確否。
土耳其忽為各國所迫,欲令允認外國有監督權。土政府不為意,注意治兵,以示猶能一戰也。
俄國婦女爭平等之權利,蓋繼英而起者。
華人及印度人之在南非洲者,皆被放逐回國。
十五日 雪盛
都下已數年不見有雪連三日者也。食罷,戴帷帽,登車趨署。時圖書館在大堂東南角,屋三椽南向,前後皆明窗大幾。餘數人擁爐坐其中,顧見雪飄舞大如掌。陳君繹如曰:對如斯佳境,宜飲酒彈棋,慎勿以俗事擾之。俄雲君、企韓又道及繹如之夫人薛氏,工駢體文,有魄力裁製,蓋學袁隨園者。夫人幼時熟讀《文選》,能默誦,蓋其天資非絕優,純用學力組織而成。
歸已薄晚,作孟晉書。夜,雪止。詣沈雨老談。
桐鄉一帶小有蠢擾,而蘇杭路之爭,平推其原,方知民變因征糧時加派路股,以致地方譁然,相與仇路。梟匪乘之,遂毀教堂,並燒鐵路分局,於是向之堅持兩省士民婦豎,罔不同聲拒款者,始嗒然如喪,不敢復吐一詞矣。
十六日 陰,微見日
初欲命駕詣城東,聞路滑難行,騾仆於道者踵相接,遂罷。因坐臥室,觀書。
古稱邑有循吏,蝗不入境。征諸歷史,所載綦夥,不可謂皆虛言也。國朝道光間,張皋文之弟琦,宰山東之章邱及館陶,兩次皆遇蝗蟲起鄰境蔽天,及界而退,是乃近事,齊魯父老猶能道之,殆默有主持而非偶然者。
晡,觀報稱:柯逢時上言,國用既入不敷出,不如明加征地丁錢糧,而裁去一切雜稅,庶上下兩利。此奏聞已交議矣。
江、浙路事已商定,由郵傳部任借英款一千萬,其投諸路也,作為商民向國家措借,於英人無與。
晚,新吾過,俄去。肯齋至,留飯。夜黑始歸去。
十七日 霽,日光炯朗
詣署,與企韓等談。觀報。
粵督上奏,訴廣東民力凋殘,財政告匱,懇免解未完之賠款,情詞悽苦,已交部議奏。忘山曰:此等情狀,各省殆無不皆然也。然而朝廷需款孔急,又以借外債為大禁,其向何處羅掘邪?
晡,出城。在義善源小坐。晚,歸。夜,作致蔭亭書。匯洋灰公司股本。觀地圖。
十八日 晴
驅車訪問槎於前因寺,不得其門,遂已。詣賀季皋。在六國飯店,啖西餐,烹飪之功,似遜於我,且寒天尤不宜,蓋多生冷。飯已,出城。時路凍未融,騾行蹣跚,輪轉遲遲。俄至義善源,坐談久之。晡,攜銀圓鈔赴打磨廠駐京天津銀號,為匯兌事。蓋蔭亭與周緝之共從事洋灰公司,曾來京招股,每股五十圓,余家人中相與措集萬圓。是日,貽書蔭亭,即由彼銀號匯往。
薄晚,詣大理院,觀研鞫春阿氏一案,略無端倪。
歸,觀報。法國有竊賊攫去二十餘萬馬克,已緝獲,贓物追還矣。
十九日 晴
是日,封印。薄午,赴郵部過長官拜印禮成,余及同僚皆肅冠服,登堂揖賀,又相與一揖,各散。又在圖書局,與詒重輩拜關防畢。因登車,急趨大理院,則已封印,僅向李、蔣二君揖賀。昳,詣新吾許,留與共飯。又與夏燕保談。晡,訪二我談。晚,微陰。驅車往醉瓊林,李、蔣二君召飲也。夜,歸。聞問槎來視余。觀報。
聞姜軍門南行有中止之說,蓋以重兵入境,供億之繁擾,浙撫大以為懼,因密電乞哀於項城阻焉,且報匪已平靖。
二十日 陰
披覽西漢人文字。飯後,至大理院。晡,歸。孟晉郵到明信片數十枚,皆為賀新歲也,紙背縷染花草人物,極絢爛。德人賀年例用此。餘一一檢視,同鄉至好以至家中老幼,無弗遍及。
沈雨老過談。夜,觀陝西輿圖。
二十一日
起,見窗外雪飛,蓋自昨夜已盛。檢書。是日,為川如二十初度,整冠服,向母親肅賀。覽全校《水經注》。薄午,微晴。在稼霖齋中,飲啖索麵。時園內雪滿,林木亭石皆冒白,皓皜璀璨。
昳,登車出宣城南,訪陳叔通於蓮花寺,不遇。時胡君芰孫召飲,赴焉。淮周、子林已先在,相與抵掌詼談。暮,客始集,入坐,皆大理院同庭諸僚友。
聞春阿氏一案,已傳訊其母,據稱新婦過門後,其翁曾為制銀索贈之。雖閒文,而全案之隱,將自是可以推勘矣。
今蚤,偶閱《通考·帝系門》,內稱唐自肅宗張後之後,未嘗有正位長秩者,史所載皇后,皆追贈之皇太后,蓋所生子為帝,而奉上尊號者也。憲宗以郭汾陽孫女為妃,既為令族,又有淑德,可以正位矣,乃以其宗強,恐既立之後,後宮不得進,遂終身為妃。自後皆不立後。觀於文宗崩,既有太子,仇士良廢之而立武宗。武宗崩,既有皇子,諸宦官廢之而立宣宗。宣宗崩,遺命立夔王,王宗實等廢之而立懿宗。雖當時中人專橫,今古所無,然亦因椒房虛位,宮闈無主,所謂皇子皆無寵無威之人,故上躬彌留之際,宰輔隔在外庭,中人遂得肆行無忌,顯違詔旨,私立所違,莫由禁止也。
二十二日 晴暖
檐雪皆融,滴漏如雨。趨署。觀報。
德國政界,大起波瀾,公平黨爭選舉權,欲使通國議會政府一律平視。政府不允,遂起喧爭。警察卒隊,擁衛宮禁,防禦甚嚴。
土耳其將在波斯宣布戰事,其因何故,則不知。
福公司礦,居然由晉人爭回,英廷可謂能讓步者矣。
日本將開萬國博覽會於東京。
江西撫臣以銀價大昂,州縣賠累不支,請加征丁漕,規復同治十二年錢糧額數。御史上書,力阻計臣,遲回有待。蓋是一問題,被駁於內,而復抗爭於外者,凡數次矣。現聞又交部議。
晡,歸。書楹間春帖。晚,飯後,作書致孟晉。
二十三日 陰,飛雪屑
觀書。理兩館度支。晡,出城,至打磨廠天津銀號匯款,遂至大理院。晚,歸。雪已大盛,灑衣如粉。夜祭灶。觀湖南圖。
《順天報》載:德國欲改南非洲殖民地為保護國,議會力抗之。又稱:由上海至杭州之客船,有招商局小火輪拖帶者,行至松江,為盜所劫。
歐洲諸大國,其歲出甚巨,不盡為國民所擔負,取償於官業所入者十之三四。
二十四日 晴
陳叔通過談。
今之所謂輿論,乃最不可恃之一物也,皆社會中極淺之知識所製造而成。何也?天下普通人占多數,其所知大抵膚淺,故惟最粗最淺之說,彌足動聽。而一倡百和,遂成牢不可破之輿論,可以橫行於社會上,其力甚大,雖有賢智,心知不然,莫敢非之。如蘇杭甬路爭借款事,即其殷鑑矣。我國當新舊過渡,民智半開時代,受是病甚深,苟非當局者沉毅獨斷,百折不回,將誤國禍民,伊於何底。幸哉其尚有人在,其人為誰?曰項城。
薄午,趨署。昳,歸。李偉侯過,俄去。晡,揮毫寫春聯。薄晚,季皋過,坐久之去。肯齋至,留晚食。夜,觀廣西圖。
二十五日 晴
隸古齋程姓者,持石印漢碑百種來,餘留之,仍付彼裝池。
作楹聯,余自覺書法毫無所進,頗覺悶悶。
晡,往吊徐子山太夫人之喪。車中觀書。
凌遲之刑,古無有也,始於五代,沿宋、元至今,始一旦除之,甚盛舉也。然有窮凶大憝,一人而傷多命,僅斷其首不足蔽辜者,似宜留是刑以待之,方滿人意。國民程度未進,徒輕其刑,亦無益也。
春阿氏一案,大理院承審者,於聽辭察顏間,勘出隙竇,疑有倫紀之變,遂不敢深究,恐牽連多命也。李菊莊為余言之。
觀報,無事可記。觀《水經注》。夜覽廣東圖。飲酒,啖雉麋。
二十六日 陰
徐蕃卿過談。蕃卿官陸軍部,治文書甚勤,以與司長不合,遂裹足不前。去歲又以代人輸捐,轉手重疊,被人欺謾,攫銀潛颺。主者責償,傾資不給,逋負累累。閱歲二周,方獲脫離,遘運坎坷,朋交嗟嘆,以是鬱郁杜門卻掃,二年於茲,蓋有繇矣。
蕃卿主花農家,花農自罷職休居,貧瘠特甚,斷炊覆釜,月或數見。幸多門人,類皆巨富,籍隸粵東,時或投贈,年累數千。奈彼豪侈,揮霍如土。朝輦金入,暮已告匱。時或有急,指物質錢,彼猶熙怡,不介懷抱,賦詩種花,揚揚如昔。信非昭曠,不能然也。
薄午,訪二我譚。雪飛。
忘山曰:凡人涉中年,苟有子息,一室姻睦,魚魚如也,豈不可忻。乃耆欲猶熾,復畜姬侍,其終也非恃寵而驕,即遭妒而罹虐,求其嫡庶相安若無事者,百不得一焉。是故欲室家不寧者,其惟納妾乎?晡,往視甘士、伯根,又詣肯齋。雪盛,通衢遍白。晚,歸。夜,濯足。作日記。
二十七日 晴
范彤士過,俄去。自作精楷,備謁諸長老及朝貴賀歲名刺。又自諷誦年來所作雜詩。逾午,孫仲華、施伯彝相繼至,小談皆去。時庭戶丹聯,舉易新者,炳煥溢目。晡,自內室出,穿櫳下階,滑而踣。蓋連日雪融,檐滴濡石,又結為冰也。兩臂微痛,即愈。俄又作「鴻禧」二擘窠字,據案作小行書累紙。薄晚,佑三過,留飲盡醉。所談皆幼時嬉戲事,饒多趣興。
夜,觀江西圖。是夕,祀神,陳棗栗魚牲,然燭爇香,凡九頓首者三,始鳴竹爆送神。是余家禮,歲歲如此。
二十八日 陰
剃髮,修容。逾午,衣冠出,詣大理院定、劉二長官及郵傳部陳、吳、郭三長官許賀歲。又陸鳳老、葛振老及戴少懷師、張劭予侍郎、孫壽州相國,皆踵其門。薄晚,歸。觀福建圖。
夜,誦六朝小賦。又觀《通考·刑法門》。
蔡九峰謂:周穆王作《呂刑》,實有矜慎庶獄之意,其所謂罰鍰,皆罪在可疑者,非一切施之也。後人不深原其意,妄肆譏評,過矣。
古笞刑,大抵笞背,往往至死。漢景帝中六年,乃令當笞者笞臀,自是笞者得全。唐太宗覽《明堂針灸圖》,乃詔罪人毋鞭背。不知太宗以前,罪人之背是否鞭笞兼受,抑專受鞭而不受笞也。今則罪人犯法,鞭與笞皆不及背,意者其即當時之改良,留貽至今乎?
二十九日 晴
俗於歲除日,晨間不食粥,皆啖饅頭,佐以肉,年年如此。
猶趨署,以是日承值也。同班者為林君松卿。是夕,獨林君留宿。余薄晚歸,時室懸祖先遺像,率家人瞻拜,獻酒肴。俄向母辭歲,合家團而拜焉,遂舉行家宴,飲葡萄酒,盡醉極飽。夜,作書致孟晉。二鼓後,祀灶,鳴竹爆。入臥室,作日記。歲燭雙燃,戶闥明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