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山廬日記 · 光緒二十八年壬寅(1902年)
正 月
初一日 晴
晨,衣冠出賀歲。日中,詣省三,留午食。昳,偕出城,至丹桂觀優。晡,游張園,李氏昆弟皆在。晚,歸。夜,倦,早眠。枕上為渭東撰洞房喜詞,半涉調侃,詞云:「太極兩儀生四象,春宵一刻值千金。吉日良辰,洞房花燭新。是聰明富貴人,是英雄兒女好婚姻,莫辜負繡枕香衾。祝他日期頤偕老,百子千孫。」又戲向岷詞云:「銀河駕鵲橋,牛郎會織女。最恨張園茶敘,盈盈一水間,脈脈不敢語。逞今日佳節良辰,陽台下雲雨。」蓋渭東、向岷,同於初六日完娶。向岷妻吳姓,累偕其母、姊至張園,往往與其夫家人相遇,恬不為怪。是日元旦,去嫁期五日耳,猶至園品茶。向岷兄弟輩,亦往聚而觀之。母女三人,熟視若無睹者,咄咄奇事!
初二日 晴
馬車出賀歲。晚,銘舫招飲於高文秀家。夜,歸。
初三日 晴
待三郎不至。晡,至味蓴園,徘徊久之,遂歸。詣質齋談,留晚食。夜,入城。
質齋為余言曰:我國目下官民之交困,有岌岌不可終日之勢,如何,如何!余曰:蓋自中日一戰,義和團一變,支那元氣剝喪極矣。剜肉補瘡者,肉盡而骨見,奈何!竭澤而漁者,魚將盡,奈何!凡前日之主張排外保種之宗旨者,適足以自困其生、自滅其種而已。或曰:苟不大亂,朝廷安有變法之意事?曰:變法亦何可易言耶?試問朝廷,今日除廢八比,設學堂外,所變者何法?任變法之事者何人?恐日後仍不免泄泄沓沓,有名無實也。夫以數千年弊壞之法,而欲挽回於一日,非有大手段、大見識者,不能奏功。而今之當軸者,半皆不學無識之徒,所謂力小而任重,鮮不覆也。悲夫!
初四日 晴
衣冠答拜毛實君。日中,至金谷香,呼三郎來小談。昳,詣叔雅。晡,吳季英家送奩至李處,余與徐顯民作冰人。夜,宴於叔雲家。
初五日 微陰
觀《西遊記》。
《西遊記》一書,為長春真人所作,蓋指明金丹要路,使世人知所嚮往。觀於觀音現身,雲中留簡帖示唐君臣,雲西方有妙文,可以悟矣。玄奘所取者無字真經也,試思無字真經是何物?若作浮屠所誦之經解,何得雲無字?一人能了悟無字之經,可稱聞道矣。篇中參互錯綜,種種皆譬喻,無非形容妙道。惟火候工夫,則不能解,必得師訣而後可細細辨認也。
晚,詣江南村宴飲。坐有石芝、麗軒,蔭亭之約。麗軒有弟字少侯,亦喜談佛,嘗閉觀三年,釋典涉獵殊多,游白下,見楊仁山,縱談數日,知其淨土功成就,以為當代罕與匹者,是日亦在坐。
初六日 晴
匯東、向岷兄弟二人皆於是日迎娶,同時禮成,新婦皆美,而匯東婦尤有富貴福澤之相。夜,紅燭高燒,鼓吹雜奏。余先送匯東入洞房;然後至三三徑,觀向岷夫婦合食團圓飯。
是夕,聞曾君和談及都中拳民之亂,自雲於太后召見時,力言團民之不可恃。端王怒,請斬曾某以謝天下,幸皇上為之緩頰,獲免。比退直,家人報雲宅中被拳民搶劫一空,太夫人避至城外,夫人已傷斃矣。蓋端王陰使人縱拳民為之。言之痛心。君和,文正公之嫡孫,襲侯爵者也。
見張子虞先生詩稿,皆輕妙麗秀之筆,是詞家神髓,非詩家體格。
初七日 晴
聞芝生兄來,詣客舍訪之,已行矣。日中,約仲遜、琴甫及三郎,於九華樓飲,罷,仲遜、琴甫散去。昳,與三郎同車游愚園,循廊繞榭,登山穿徑,忽見面東堂宇三楹,因坐而茶話,聞簫鼓聲出小閣中。晡,至張園觀遊人試足踏車。薄暮歸,飲於雅敘園。復赴襄孫之約。夜,觀劇於天仙,譚鑫培演《寄子》。
初八日 晴
觀書。
《西遊記》謂江流和尚是極樂中降來佛子。見十二回。所謂極樂者,淨土也,而經又云:凡生淨土者,不再入輪迴。則玄奘又自何處來者?
俗畫門神,每圖秦瓊、敬德二像,今乃知出於《西遊記》。又俗門上書神荼鬱壘四字,今乃知出《風俗通》。
薄暮,詣匯東晚飯。夜,造石芝,與談久之;而仲巽至,邀餘二人往圓明園路觀外國劇。西人之劇,男女合演,其裳服之華潔,景物之奇麗,歌詠舞蹈合律而應節。人問其佳處何在,余曰:無他,雅而已矣。我國梨園,半皆俗樂,西人則不愧為雅奏。
初九日 晴
幼谷過談,自云:去歲臘底,始由京師來此。道及都中情形,謂從前旗籍中富戶頗多,往往於壁中或石板下,藏白鏹、黃金巨萬。蓋朝廷不許其治田營生,不得已出此計。自團民之變,外兵入,以奸民為耳目,故所藏者皆被掘無遺,而財貨之可見者無論矣。於是富者驟變為赤貧,與前大異。余又詢及黃石孫何如,曰:石孫為人有氣骨,戇氣未除,為御史未一年,中外官被其劾去者不少。無事時,輒以罵人自遣,而性儉樸,能刻苦,故雖薄,猶能度日。
晡,詣彥復。聞菿漢有難,蓋因前結怨於某公,故必欲致死。事為督臣電奏,有密旨嚴捕立決。以天下之大,仇一匹夫。雖然,菿漢固自有取死之道也。
余謂彥復曰:我輩平日不以種界之說為然,設此時以菿漢之故,波及於我,亦不悔也。
菿漢所著書出,頗鼓動一世,造孽無窮。
初十日 晴
經甫先生過,小談即去。
觀《西遊記》,今日方悟古代傳語女媧氏鍊石補天之說,即妙道之寓言。
余自獲聞千聖相傳之秘旨,於是凡東西古書,荒唐不經、汗漫無稽之說,前所不能解者,今皆一一解之。夫然後知古人凡立一說,必有立說之徵意,斷非無所為而發也。即《西遊記》中離奇駭怪之事,不一而足,若非悟一子之注,何由知其為道書,然而能解者鮮其人也。惟《封神演義》一書,余尚未見,不知其宗旨所在,暇日當取觀之。
孔子答子路之言曰:未知生,焉知死。其意蓋謂:能知生,自能知死也。生,我之門;死,我戶也。來從何處來,去從何處去也。
掊黑豆集禪家之說,謂此藥能殺人,亦能活人。所謂殺人者,七日混沌也;活人者,七日復生也。
明鏡止水,皓月禪心,古今講道者引為談助,卻都不知皓月二字譬況何物。或以為喻心地之光明,謬論也。請觀《西遊記》三十六回劈破傍門見月明一節,便知。
晚,詣江南村,何氏昆仲招飲。蔭亭與余辨死後靈魂之有無,餘力言其有。蔭亭始終以為無據。余曰:未嘗無據,凡古書之所記載,友朋之所傳聞,靈奇變怪之說甚夥。若執一己之耳目不及,遂一切目為偽造,則天下可信之事少矣。時在坐有叔雲、向岷、芷香等,始皆不信吾言,良久又相繼述鬼幻事不已,且皆指為確實。蔭亭亦閒談數則。余笑曰:爾等既駁吾言,何又為我作證?是夕,經甫亦在坐。
十一日 微陰
至九和,訪稷塍。稷塍改道員,至廣東候補,將於今夕登舟南下。日中,宴稷塍於九華樓,縱談。
稷塍謂:今日人爭言變法矣,然須先求變法之人,與變法之法,而後可以變法。無人無法,法於何變?余以為至言。蓋法之當如何變,與何法之當變,海內士夫幾人人能言之矣;而變法之人何在,變法之法何出,無有能言之者。但日號於眾曰:變法變法,其能有益於國家耶?凡舉天下之大事,必藉三者而行之:一曰人,二曰法,三曰財。得變法之人與變法之法,而不得變法之財,亦不足以舉事,故理財亦要政也。雖然,得人與法而後可以理財,蓋理財必有理財之人與理財之法,苟非其人、非其法,惟有叢擾殃民而已。嘻,其難哉!
晚,耕餘過談。夜,坐觀書。
十二日 陰
午食時,忽聞西友鉛寧化去,驚異不止。鉛寧,英國人,游支那有年,始操舟為業,年三十許娶義大利三醮之婦為妻。婦生長我國,能操粵語,常往來余家,自嫁鉛寧,遂同居上海。鉛寧尋改業為商,設大勝洋行於滬濱。前年津京之亂,鉛寧單身北行,乘亂頗獲奇利,攜資南旋,遂置產造屋,儼然富家翁矣。性誠樸,接人藹然可親。余屢造其家,與共飯,甚愛之。會去冬少雪,一時多患喉者,死人無數。鉛寧於月之七日得是病,醫藥失法,以十一日之夜沒於虹口病院中。痛哉!
昳,觀書。
《西遊記》評云:佛經三藏,以陰陽言之:天為一藏,地為一藏,鬼為一藏。鬼,二氣之良能,盈天地間,皆是也。《中庸》注云:鬼神者,二氣之良能。此不言神,而單言鬼者,言鬼而神在其中矣。能收天地之精氣,與其神合體,則為仙,為佛,為聖。離天地之精氣者,即能孤修其性,不過為陰神、為靈鬼而已,此必然者也。
晚,詣石芝共飯。石芝力勸余持淨土,以待外緣之至。余深以為然。夜,觀劇,將往天仙,遇新吾。
十三日 晴
觀書。
《西遊記》中每至水窮山盡,輒有觀音大士現身。所謂觀者,以心內觀也。合心與音成意字,所謂真意也。
第二回孫悟空自稱當年飄過東洋大海,徑至南贍部洲,學成人像。然則猿猴演變成人之說,仙師固已言之。蓋人之能演變而為佛,猶猿猴之演變而為人也。持自有官器之生物,變化以來,皆由順生;惟人佛之界,則以逆生。一逆,即止為天演之絕境矣。
世稱盤古開闢天地,何以稱曰盤古,無能曉解者。余讀《西遊記》,始悟得。觀第二回評語云:菩提祖師設為盤中之謎,示以秘處,密傳悟空,打破盤子,長跪信受。然則盤古之盤字,取意盤中之謎也。古字,十口之意也;十者,十字街頭也;口者,口口相傳也。
余從未觀西人喪儀,聞其於死人屍棺斂竟,必舁至天主堂,神甫為之誦懺悔詞,然後葬。是日晡,余以鉛寧之喪,往天主堂。石芝偕其二子先在。須臾,靈轜至門,舁其棺而入者,皆其朋友也,合古人執紼之義。歷階至中堂,陳於木龕內,侍者五六人,白衣執燭,繞棺而行。神甫峨冠博裳出,喃喃誦經。久之,復舁出至車中,鼓樂前導,往至葬所。是日,送殯者男女甚眾,半皆我國人。余亦隨往。葬所在南泥城橋之南,閈閎洞開,方廣數十畝,皆西人沒我國者之墓,石器縱橫,花樹雜生。鉛寧棺至迤南垣下,有多人掘坎以待。坎列橫木,棺陳其上。神父復持小冊禱誦,灑水其上,乃下棺。朋友亦相助灑水。其妻雜眾中,掩面哭甚悲。
晚,歸,家祭。月明。忽聞叩門聲急,表兄子涵至,挈余出城,宴於一品香。夜,觀劇,演《萬壽山人參果》,亦《西遊記》故事。
十四日 晴
觀書。日中,至金谷香。頃之,子涵及石愚、企堂咸來。須臾,省三亦至。飲罷,子涵登舟往蘇台。余與省三訪劉詠春。詠春扶病出見,與省三舊相識,十餘年不見矣。談久之,遂散。余詣匯東。薄暮,與新吾散步至三板廠,觀季皋所造新屋,巍然高峻,惜無樹木翳衛。是夕,在匯東家晚飯。
余得一絕對,無能屬對者,曰:「海內三琪花農二梅翠玉。」花農姓徐,名琪;二梅姓胡,名琪;翠玉姓左,名琪。夜,觀劇。
十五日 晴。風起
觀書。
《西遊記》評云:儒本於黃帝之制字,發三才化生之妙道。黃帝實為儒,本孔子,特宣明其教,奈何後世以黃(者)〔老〕為異於儒哉?此語有識。蓋倉頡為黃帝史官,其造字隱寓妙道,相傳天雨粟,鬼夜哭。其後孔子問禮於老聃,則黃老與儒是一家。後世妄生分別,以不知殊途同歸之旨。
又五十六回評云:物未至,而有近物之心;物既至,而有滯物之心;物已去,而有逐物之心。是即如來所說,諸心皆為非心。忘山居士曰:於此可明練心之法。
三藏取經,必道由女兒國,得其通關信寶。忘山居士曰:說破不直半文錢。
《西遊記》文章之妙,不必言矣,而其筆力雄奇之處,無過五十八回二心攪亂大乾坤一節。如來對大眾云:汝等俱是一心,且看二心競鬥而來也。石破天驚,令人猛省。
日中,出城,至雅敘樓上獨酌。俄詣源豐潤。晡,回車至棋盤街買筆,即歸。薄暮,新吾至。夜,家祭。月明。祭畢,與新吾對飲盡醉。飲罷,新吾倒臥榻上,飽啖罌粟煙醒酒。夜深去。余登樓往視母,見川如妹與女僕共持竹筐,筐上簪花系女帽,下插竹箸於米盤中,畫圈燃香燒燭,若甚恭敬。余問何故。曰:請三姑娘。余悟殆與扶乩相似,因與妹二人扶之,問仙能作字否,仙忽書何仙姑三字,又作篆文道字。余不覺大驚,以為信有神至。俄又作去字,遂不動。乃三揖送之,群以為奇。
十六日 蚤晴。日中風起揚塵。晡陰,微雨。
是日,入小東門謁劉乙老,俄至寶善街買屨。詣石芝,游味蓴園。車中成七絕二首,為渭東題《紅豆相思圖》。詩如下:
雲煙深處萬樓台,綽約仙姑海上來。千種相思托紅豆,幾人從此換凡胎。
人見肌膚若冰雪,我觀色相出風塵。眼前直指蓬萊境,去向笙歌隊里尋。
晚,觀三郎演《賣榕花》。夜,飲於錦谷春,歸時雨沾衣。
十七日 陰雨未止
補作半月來日記,將觀書所得之理,及友朋所談之語,耳目所見之事,一一錄出,以備忘。夜,觀書。
《西遊記》七十九回,孫行者假作唐僧,剖腹出其心示眾,都是紅心、白心、黃心、慳貪心、利名心、嫉妒心、計較心、好勝心、望高心、我慢心、殺害心、狠毒心、恐怖心、謹慎心、邪妄心、無名隱暗之心,種種不善之心,無端於此處寫出眾生心相,令人悚然警覺,何異暮鼓晨鐘。
世人見《丹經》所言,每誤會為御女采戰之邪術,此大謬也。惟御女采戰,亦能駐壽,但人過多,死後必墮地獄,其法術若何,亦有秘傳。余急欲考求其法,使能盡知,亦於學問有益。何也?聖人與小人,冰炭不相入,然聖人必洞悉小人之一切作為,而後不為小人所欺,此聖人之所以為聖人。
十八日 晴
觀書。晡,詣穰卿,訪蔭亭。
周少侯談一輪迴事,甚奇,云:某地有寺僧甲,與相隔數里之寺僧乙友善。一夕,僧甲夜寢忽覺,披衣起,出戶徘徊,中庭月色清麗,因欲訪僧乙閒談,遂散步而往。途見一車,載美女數人前行,甲心動尾之。一女視甲微笑,招與共載。甲欣然上其車,俄行近僧乙寺門外,偶轉念曰:倘為人見奈何?即有人推墮之,覺天地昏暗,一身綿軟無力。良久,忽見燭光閃爍,聞有人語,似僧乙聲曰:犬生五子矣。甲自顧,亦一犬也,大驚,悲涕不欲生,因投入犬母身下,被壓而死。一夢驚覺,猶眠己榻上也。翼日,訪僧乙問之,其寺犬果生五子。乃往視,牝四而牡一,牡者不動,審視死矣。僧甲曰:此即我也。告以昨夜之夢,相與悚然。
晚,訪石芝。石芝於修命一說,猶多疑惑,余多方譬解,終不能堅持。謂:但修一心可矣。余曰:修性不修命,死為靈鬼,不能出輪迴也。且佛成道後,果有心而無身,何必稱金剛不壞身?其金剛二字作何解?石芝不能答。夜,匯東約觀劇於桂仙。
十九日 陰
觀書。晡,詣新吾,蔭亭亦在坐。
麗軒、蔭亭兄弟二人,素不信仙佛鬼幻之事,聞人談及,必以為虛語。謂:人生不過無端而有我,無端而無我,靈魂豈能離人身體而存者?日來蔭亭頗有三分疑惑,思考得實據。余與匯東再四曉解之,蔭亭似略有信意。
本朝祭祀之典,宗廟社稷外,又有所謂堂子者,祀以太牢。每祭,上必親臨。然舉莫知其所祀何神。新吾於元宵在余家談及,謂:堂子之祭,疑即旗人所謂祭竿子。相傳滿洲古時,有眾部落相雄長,中有一酋,為眾所妒恨,群引兵與戰。酋戰敗兵潰,手持旗竿而逃,伏於道旁草樹之交。見追兵駱驛過,乃豎竿,暗祝:神祇佑我。會有寒鴉三五,繞竿飛鳴,追兵見鴉在上,以為其下必無藏匿者,遂趨走不顧。由是獲免,遂為本朝之始祖。此旗人祭竿子所由來也。堂子中所祭者,恐不過一竿而已。與日本人祭神鏡無異。
匯東告蔭亭云:五年前,在合肥應院試,大病幾不起。夜,老嫗持白紙示我,書小字一行云:「上帝因爾念母情殷,錫爾遐齡,俾資侍奉……」下猶有字,模糊不可辨。遂覺,病自此愈。
晚,宴新吾、介眉於金陵。夜,觀劇。
二十日 晴,風
觀書。
《西遊記》九十一回,金平府元夜觀燈,唐僧到金燈橋上觀看,原來是三盞金燈,悟一子評云:三盞金燈,正水中之金,平滿之候。宜看得明白,急早下手云云。在他人見此數語極平常,而余則以為大奇。蓋張冠霞何以名此名,何以與我相遇,何以暗合道妙,豈非預兆?
布金禪寺四字,蓋明欲行此法,非財不辦。
非假不成真,故《西遊記》曰假合形骸,《紅樓夢》曰假語村言。
昳,至一品香,見子涵。晡,與同車至販古玩處,購名人書畫。俄至張園,遇彥復。
昨見叔雅,知太炎於十四日到海上,在囚庵家宿一夜,次日附日本舟東渡。會有滿人來君遂處,探太炎消息,其仆悉舉以告,君遂其危哉!
晚,宴於九華樓。夜,與子涵觀劇春仙。
二十一日 蚤晴。午陰,大風,微雨
作日記。湯蟄仙過。晚,季英招飲於一品香。夜,觀冠霞演《錯中錯》。前在都,見田際雲演此劇頗佳,後無續響者。冠霞此時雖丰采減前,而閨閣風度自若也,故演此劇猶不俗。
二十二日 晴
余觀《西遊記》,於昨日終卷。記去歲正月,曾觀《石頭記》一遍,蓋與《西遊》相為表里者也。《石頭記》之通靈寶玉,即是《西遊記》中傲來國花果山所產之石卵,二書著眼處在此。雖然,讀《西遊》者,猶有知其為道書,讀《石頭》者則皆夢夢。
余於己亥重陽後一日,與冠霞合影一圖;庚子冬至後二日,與玉蟾閣主人合影一圖。此為生平快意事,皆各印數紙,遍贈友人。其藥水玻璃,貯黑匣內,攜歸置書架上,不啟視者一年餘。至是偶取觀之,則匣中空空,玻璃不知所往,豈寶物不能久留,終當破壁去耶?
二十三日
向午,蟄仙招飲一品香。叔雅、彥復、讓三諸人皆在坐。又有汪子淵者,嘉興人,在盛杏孫侍郎處掌譯外國語,余始與晤談。
子淵論及德相俾士麥克之始當國也,受謗與李文忠等,蓋因削平民與貴族之權,歸諸朝廷,故百姓莫不恨之。迨勝法國復仇後,又漸漸散權於民。其操縱之間,有微意存焉。國人至今始悟而感其德。
又云:俾相嘗向國家索黃金數十萬,曰:「吾取此有大用。」國王予之,而疑焉。議院亦疑之,以為俾相家貧,肥己而已。俾亦不辨,陰選國中男女鰥寡數十人,使自相配合,往居法國,生男即入法籍,長入法學校讀書。所有資用,皆俾相供給之。其後德與法戰,軍士所攜法地圖,皆上等精細,腹地情形德人無不深知,俾相之功也。
晡,詣渭東談。晚,宴於江南村。
二十四日 陰,雨
喉間作痛,坐樓上終日,閒觀《品花寶鑑》。是書摹寫都下梨園中人物,筆墨尚清雅,惜無甚宗旨。余謂《石頭》一書,寫女子多美;《品花》一書,寫男子多美。皆非其佳處。又《今古奇觀》一書,每一事自成一卷,不相聯屬,其事跡之曲折,亦頗悅目。
二十五日 晴
前為川如妹延一師,即琴甫之弟昌甫,在杭州新娶婦,須彌月始克來海上。琴甫為攝其事,是日到館。日中,蔭亭偕其弟少侯來談。
憲法未改,民約未立,而動言自由者,必為其一群之害,何也?縱我自由,則足礙人之自由也。或曰:彼言自由者,有權限之自由也;自由不逾權限,何足為害?曰:權限亦何可易言哉!權平而後有限,不平則無限。處我國專制政界內,凡民交際,在一貧一富,一貴一賤之間者,其權必不能平;權不平,而猶知守夫限者,必人皆聖賢而後可,否則必縱其自由,而不復知有限。自由而無限,則依然一有勢利無公理之國民雲耳,何足以語文明?
釋家之學,有所謂觀法,所謂觀丈六金身法,觀白骨法,皆幻想所結,恍惚有此境界。
二十六日 晴
日中,與三郎共飯於金谷香。昳,往視劉詠春。晡,歸。
觀《天台小止觀》終卷。此書說止觀種種法門甚細,並言修止觀功候既深,身心明淨,自有種種善根,開發心眼。所見有種種異相,復言其後有種種魔事,皆可以正念卻之。其《治病篇》言以心治病法,謂臍下一寸名憂陀那,此雲丹田者,能止心,守此不散,即無所不治。有師言常止心足下,莫問行止坐臥,即能治病。又云:善用假想觀成形氣,能治眾病。如人患冷,想身中火氣起;患熱,想水成冰。皆有效驗。不知有人試其法否?
《證果》一篇謂:修止觀者,了知一切法,畢竟空寂,名從假入空觀;能於空中修種種行者,名從空入假觀。此二種觀,名方便觀,非正觀,然因是二觀,得入中道第一義觀云云。何謂中道第一義觀,此上乘之法,千聖不傳,即《法華》所謂止止不須復語,語則天人鬼神皆當驚疑也。
從假入空觀,亦名二諦觀,亦名慧眼,亦名一切智若住此觀,即墮聲聞辟支佛地。從空入假觀,亦名平等觀,亦名法眼,亦名為道種智若住此觀,智慧力多,雖見佛性,而不明了。故此二觀,皆名方便觀,非正觀。
夜,詣經甫談。
二十七日 晴
與友人約,同舟北行,檢行裝。昳,匯東及芷香,偕來送行。晡,出城,詣蔭亭,途遇陖齋。俄至寶記,與張冠霞同影一相。晚,與陖齋飲於江南春。
陖齋論道書中雌劍雄劍之別曰:剛者謂之雄,柔者謂之雌。其出遊也,以雄劍將之;其歸舍也,以雌劍迎之。雖然,劍不鑄,則無雌雄之用。
又云:採藥在赤龍,將至之一候,與生人生物之理殊。
又云:進陽火,言其動也;退陰符,言其靜也。
禮尚往來,小往而大來,來而不往,非禮也。彼以偽亂真者,輒有來而無往,有取而無與,有進而無退,此所以去道日遠也。《易》曰: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聖人乎!
二十八日 陰,微雨
出城,至棋盤街普通書室等處,購得新譯書十餘種。晚,質齋招飲於雅敘園。
飲冰室主人為李文忠撰一書,名曰《李鴻章》,又稱《中國四十年大事記》,蓋於文忠一生事跡,備載而加以論斷,有褒有貶。其褒也,鄭重其詞;其貶也,則游移其詞。吾逆知著者蓋深服文忠之為人,其於文忠生平辦事不得已之苦衷,皆洞若觀火。然於書中,仍不免委曲其詞,而不敢直言者,深以目前海內人之腦筋不易感動,必如是立論,庶幾文忠之冤,可以少雪耶!
二十九日 晴
詣匯東,與同至張園,遇張冠霞。薄晚,及匯東,同映一相。是日在匯東家晚飯。
三十日 晴
晨,陖齋過,即去。作日記。
前讀《中國四十年大事記》,飲冰主人謂:李文忠為世勢所造之英雄,非造時勢之英雄也。蓋隱然以造時世之英雄自許。余則謂天下非無造時勢之英雄,然其功業之結果,往往在數十年數百年後,其及身而能立奇勳者,皆時勢所造之英雄也。如華盛頓,如拿破崙,如俾士麥,雖雲能造時勢,不知實為時勢所造。何也?三人之出現於世界上也,其國中之文明點已遍布國民腦中,而薈萃於三人之身,故仍不免為時勢所造。必如法國福祿特爾、路索之流,乃可謂造時勢之英雄耳。日本之井伊直弼,以欲師歐美所長,為國人所殺,卒興日本維新之運。李文忠以談洋務受重謗,亦開中國之風氣。今日本無不頌井伊直弼之功,安知中國將來不頌李文忠之功?由是觀之,雖謂李文忠亦造時勢之英雄,可也。
晚,襄孫招飲於一品香。又至迎春,四赴陖齋之約。夜,觀劇。
二 月
一日 晴
日中,毛實君招飲,坐有襄孫及劉君葆良。
古人無坐具,皆席地而居,故人與人相見,行跽拜稽首之禮,以示恭敬。觀於日本之風俗,而知之矣。今我國久無席地之法,而獨留跪拜之禮,何也?
劉君葆良曰:人之談新者,動雲自由,吾不知其為文明之自由乎,為野蠻之自由乎?一語破的。蓋近日持自由之名義者,半皆野蠻之自由,少年多被其惑,遂欲放縱自恣,不守範圍,大為人心風俗之害。
晡,詣彥復,話別。薄晚,入城。夜,篤甫招飲一品香。將於明日北行,衣物行具皆入船,夜分往視之。聞希尚自北來。
二日 晴
晨,希尚來小坐,即登樓別母登舟。叔雅來握別。舟於食時解纜,向午出吳淞口。同行者為王繩伯,舟中觀《衛生學問答》,無錫丁君福保所著。
西人近來考得脾胃不相連,脾於消食之事絕不相干,惟主生白血輪之功用,能殺各種微生物。微生物能害人,白血輪能救人,白血輪與微生物互相吞噬,其勝負與身體之強弱有相關,此亦新理。
讀書有記事,有思想。記事屬於文字學,思想屬於格致學。文字每泥於陳跡,於古人所遺之事,不問在理與否,只一味順受而已。格致學須步步思索,步步前進,並能棄其成見而別臻一境;故格致家謂文字學所練之心思,不若格致學所練者。雖然,記事與思想亦不可偏廢,必互為用而後可。
我國人謂疫有神,故設法以驅之。西人謂疫有蟲,故設法以防之。神不可見,而蟲可見。微生物乃天地間一大種類,終日與人爭戰,蟲敗則人生,蟲勝則人死。
聞前數日蔣御史上書,請躬行節儉。蓋內務府曾向戶部索每年供慈聖之費十餘萬,因請停止其事。上大怒,斥其昏謬,蓋欲得母后之歡心,不能不如是也。然為太后計,宜勸皇上留中不發,亦保全令名之一端也。
三日 晴
晡,大霧,舟在黑水洋。須臾,霧散而雨。觀《衛生學問答》終卷。
紐約《格致報》論鹽之功用甚多,其一條云:已摘之花,以鹽水養之,令花鮮艷。暇時當試其驗否。
飲冰主人為李文忠作傳,篇中著眼處,即寫其所以文,所以忠。蓋當攻圍金陵時,有詔會剿,公託言盛暑,不欲分曾國荃之功,其德量過人,所以為文。馬關議和時,雖被刺創甚,而猶不敢暇逸,懼誤國事。至辛丑和約定後,疾大漸,口不及家事,惟痛恨毓賢誤國至此。又長吁曰:兩宮不肯迴鑾。所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不愧為忠。
四日 晴
舟折而西。望見群山橫翠,海波作綠色。觀《日本維新兒女英雄奇遇記》排悶。
俗云:英雄肝膽,兒女情腸。余謂英雄不可無兒女之情腸,兒女不可無英雄之肝膽。蓋英雄有真性,兒女有真情。有性而無情者,非性之至者也;有情而無性者,非情之至者也。故英雄與兒女,可合而不可離。
余於兒女英雄四字,不覺悟道。蓋試問天下之真英雄,屬何等人?其功業之成就,自何而來?是不足為俗人道也。
夜,聞舟停,出觀燈火爛然,已至大沽,乃安眠。
五日
晨起,視水作黃色,猶未睹岸。汽舟十餘艘,群泊駐海中,不能入口,乃先雇漁舟運衣物笥篋至塘沽。余與繩伯二人緩行。晡,望見西北煙起,有小汽舟于于而來,知為來迎者。蓋繩伯自上海行時,曾電達天津招商局也。久之,行漸近,俄旁我舟泊焉。時風起,波浪洶湧,小舟動盪不止,余與繩伯登焉,遂駛入內。薄暮,入大沽口,炮台皆剗削幾盡,惟餘殘壘存焉。須臾,至塘沽,相與登岸。是夕宿客舍中,與繩伯等談笑甚樂。
六日 晴
晨登汽車,向天津進發,一路民屋多殘毀者。俄車到津,小駐招商局。周壽臣來車中小談,即去。久之,復展輪過楊村、廊房、黃村、豐臺諸處,皆稍稍停頓。晡,到京師,穿外城缺而入,繞東便門過崇文門,至正陽門始停車。乃易騾車入城,瞥見城闕巍峨,乘高車者,跨肥馬者,出入豪俊,氣象甚雄。久之,至椿樹胡同慕兄宅。兄已他出,見嫂及侄女輩皆無恙。下榻於西廂房。薄晚,兄歸,相見甚歡。夜,高仲英招飲,往赴宴。楊漣甫在坐,縱談。
七日 晴
向午,出城,至北火扇巷晤李佑三,留午食。遂詣厚庵談。俄訪黃石孫。晡,至長椿寺,寺門宇堂殿如故,惟窗欞多為西人毀去。住持淨波,陸續修補,未竣工也。清蓮師柩猶未葬,余瞻拜其前,不勝悽惋。與淨波略談,即歸。入順治門,過化石橋舊屋,入視闃無人焉。聞兵部將假此為公所。日暮,歸。夜,問槎過談。
凡當大事者,其先貴能知人;既知人矣,貴能任人;既任人矣,貴能馭人。蓋明辨其心之邪正,精審其才之短長,謂之能知人;授人以職,當其所能,任人以事,稱其所學,謂之能任人;厚祿以養之,使人懷恩,嚴刑以防之,使人畏威,懷恩畏威,則莫不奉法,謂之能馭人。兼斯三者,治國如示諸掌矣。
居上位者,不可無容人之量,尤不可無容言之量。自矜者不能容人,自是者不能容言,故無往而不孤立。以天下之大,庶民之眾,未有孤立而能治者也。
能容人者,則能用人之才;能容言者,則能用人之謀。能用人之才者,吾服其量之大;能用人之謀者,吾服其心之虛。
八日 晴
晨,出城,訪趙仲宣,復詣厚庵。日中,歸。秉庵過。晡,出門,謁諸親友。至賢良寺,晤楊蓮甫。俄詣總部胡同,拜於李文忠柩前。晤季皋,又至夔相家,見稚夔。晚,歸。
道路之平潔,無過於上海;房屋之爽塏,無過於京師。二者不可得兼,奈何!
上海馳車最樂,京師馳馬最樂。蓋馳車必待路之平,馳馬不必路之平也。而飛騰奔放,縱控如意,則馳馬之樂,過於馳車。惟塵起眯目,且污及口鼻,微覺苦耳。
夜,吳茀卿過談。
九日 晴
向午,到工部銷假。工部署已為外人圈入使館界內,暫假化石橋李新吾舊宅為辦事公所。是日,仲宣先在,命雜科繕銷假呈,因漢堂官無到者,遂未登堂,擬至其私宅謁見。昳,往拜沈蘭秋師,亦五年不見矣,已生須,面猶白皙。俄至甘石橋,訪陸孟孚。孟孚館於百揆先生宅,其屋為我家十四年前舊居,自戊子年遷至化石橋,余從未入其門。既見孟孚,遂導余周視諸屋,亦無大改變,惟先人書齋院中藤蘿架易而為低且小者,又丁香樹一枝伐去。前有屋三楹,余兄弟讀書之所,庭中棗樹依然,追憶前日事,如夢如幻,不勝感慨,徘徊久之始出,登車去。晡,至教場五條胡同,晤朱古微,又訪仲巽不遇。遂繞半截胡同、南橫街等處而歸。夜,問槎來談。
問槎謂:變法時,新舊兩種人皆不可不用。蓋新政之利,新黨知其條理;舊政之弊,舊黨熟其情形。然而不能互相知也,必使二種人相與辨論,而當軸者執兩以用中,則得之矣。余以為此深於閱歷之言。
十日 雨
終日不出,補作日記。晚,慕兄與稚夔宴集賓友於慶小山園中,蓋兄所居即小山屋,園在屋東,樓廊樹石頗幽勝。上燭時,諸客沓至,有倫貝子、那琴軒、清階平及汪頌年。招城外伎至侑飲,彈絲擊鼓,唱北曲,坐客歡甚。
倫貝子為宣宗嫡長曾孫,人極伉爽,與慕兄相契。蔣仲仁師值上書房時,課其讀書,故與兄為同門。
十一日 陰
觀譚壯飛《仁學》。
《仁學》云:凡物小之至於目所不能辨之一塵,其中莫不有山河動植,如吾所履之地,為一小地球云云。此等語,為今日談佛與格致者所斤斤樂道,而余不敢決其必然。蓋太虛中之物質,既叢列而雜居,其小大以比較知之。有大世界,自有小世界,固也。然而小大之間,必有等差。有至大者,必有次大者;有不可見之小者,必有可見之小者。微塵中既有小地球,為目所不能辨,必有稍大之地球,為目所能辨者。如地既大於月若干倍,日又大於地若干倍,大小既殊,豈能概為目所不辨?由是以觀,微塵中有山河、有小地球者,不敢信也。吾但信其有微生物、有動植物耳。
或曰:世界之在空際,相離不相聚,如月之去地甚遠,地之去日又甚遠,安知無可見之微塵。世界小大相去遠,因之去人亦遠,故人不能見耶?曰:不然,凡物之大者,其相離之界大;物之小者,其相離之界亦小。故物與物相離之遠近,與其形之大小有正比例。蓋小大有相吸之力,若太遠則吸力不能到矣。微塵之地球,既小而至於目不能見,則尺許之遠,可作數十萬里數百萬里觀,一若月之於地、地之於日也。豈有去人甚遠,而人不能見者哉?佛說粟米中藏千世界,別有所指,非人所能知。
仁慈忠孝,名詞也,記號而已。仁慈為君父之專名,則忠孝自為臣子之專名,其不以此反之君父者,以君父與臣子不平權故也。若權平,雖忠孝為臣子專名,亦無不可也。
西人謂《詩》:東門之楊,其葉肺肺。體物象形,最為工致。此亦訓詁之奇而確者。
一夢之短,能容數十年月;一腦之小,能容無量世界。
好古二字,在進化世界為非,在退化世界為是。必執於文,從古皆非佳義,亦近穿鑿。
壯飛譏老聃以崇儉,謂其殺地球含生類。不知孔子亦有此意,《論語》曰:奢則不遜,儉則固;與其不遜也,寧固。孔子亦尚儉矣。要之,奢儉二字,皆非中道。善理財者,當用者用之,似奢非奢;當省者省之,似儉非儉,省財者所以善其用。則蓋節無用以納於有用,雖大富之家,豈得不量入為出乎?即東西各國,其於每年度支,亦有預算表,未聞昧然濫用其財也。若一味崇奢,而不顧其後,其弊與崇儉等。蓋崇儉則人不沾其惠,其害在人;崇奢至於財不贍給,其害在己也。己受其害,則不能復有餘利及人,是害又在人也。或曰:不見壯飛之說乎?財用不足,但可開源,不可節流。
曰:開源是也,然不節流,則源有時竭,奈何?此不可不慮也。壯飛以是矯崇儉之弊則可,直以崇儉為天地之常經,不可也。
荀曰性惡,孟曰性善,余曰性無善無惡。無善無惡,謂之無性可也。
十二日 大雪
讀李長吉詩,觀《仁學》終卷。
壯飛謂:通商者,相仁之道也,兩利之道也。大然。蓋萬國通商,所以使全球之血脈相灌注也。否則此有所壅,彼有所缺,不相交通,譬諸人身,精血偏枯壅滯,則疾作矣。故為閉關絕市之說者,何其不仁也!
《仁學》曰:眾生之業識,無始而有終。業識轉為智慧,是識之終也。忘山居士曰:眾生之業識,既有終無始,則佛之智慧,有始無終矣。
謂孔、耶之徒,皆捐棄君臣父子夫婦兄弟之倫,以就朋友之一倫。然孔、耶二聖人,皆未嘗不以君臣父子夫婦兄弟之職分為教也。使世界果無夫婦父子兄弟之倫,則人種何由來?果可無君臣之倫,則群類奚能相安?吾恐四倫無,朋友之倫亦無也。要之,三綱可去,五倫必不可廢,何也?五倫者,人生自然之秩序也,本無弊害;害五倫者,三綱也。今以惡三綱之故,並欲破壞五倫,是因噎而廢食也。
英士韋廉臣著《古教匯參》,(偏)〔徧〕詆群教,獨於佛教則嘆曰:真聖人也!
美士阿爾格嘗糾同志,創佛學於印度,不數年,歐美各國皆立分會,凡四十餘處。法國信者尤眾。
壯飛先生自云:每於靜中自觀,見腦氣之動,其色純白,其光燦爛,其微如絲,其體紆曲紆繞。其動法,長短多寡有無,屢變不定,而疾速不可名言,如雲中電。當其萬念澄澈,靜伏不可見,偶萌一念,電象即呈。念念不息,其動不止;易為他念,動亦大異。愈念愈異,積之至繁,即又淆濁,不復成象矣。
壯飛謂:人日趨於靈,必集眾靈人之靈,而化為純用智純用靈魂之人,可以住水,可以住火,可以住風,可以住空,可以飛行往來於諸星諸日。雖地球全毀,一無所損害云云。忘山曰:斯言也,先生意擬之詞,非有所據也。余則以為佛果圓成之日,純然此景象也。
余昔年在海上,與同志諸人論乾卦,自謂頗有精理。壯飛先生竟載其說於《仁學》中。
十三日 雪霽,日出
檢書,觀《日本制度提要》。
我國之談國政者,動曰欲振作自強,非上下一心,實事求是不可。然苟不改政體,何由而能上下一心,實事求是?蓋專制政界內,上下之情隔絕不通,一欺蔽矇混之天下也。惟其不通,所以不能一心;惟欺蔽矇混,所以不能實事求是。今欲通之,惟有改專制為立憲,設上下議院,萬機決於公論,庶幾朝野君民之間,無壅閉隔閡之患,人人自能實力奉公矣。
日中佑三過談云:我國雖償列強銀數百兆兩,然西人仍用之於我國界內,其或攜出海外者,必易金以去,何也?我國銀色劣下,攜至歐洲,多所虧耗,故不得不然。是以賠款雖多,而銀貨無慮其出洋也。此為余所未聞,姑記於此。
十四日 晴
隨慕兄入東華門,至政務處閒坐。俄往工部朝房,見本部長官。食時,歸,易便服出城,至楊梅竹斜街,購朝珠及眼鏡。訪吳石虛。日中,偕至萬福居小酌。章霖伯在座。
天下怪怪奇奇之事,無何不有。石虛談直省一案,以親生子與親生母為夫婦,復生二子。余叩其詳,曰:其人亦富家之婦,年十四來歸其夫,數月而寡,遺腹生一子。婦不安其室,欲再醮,族人相議,許其坐產擇夫,乃閱十數年,無當意者。而所生子漸長大,母子相依,猶晝同食,夜同衾,無頃刻離也。其後不知何故,相攜逃去。族人亦聽之。會婦之母家族弟某甲,以流蕩無賴,為族中所逐,遂為丐,行乞度日。越數年,行至順德縣城內,見一人家,屋宇整潔,門首立一婦,約三十許,貌與其姊相似,諦視,果其姊也,乃前相認。婦怒叱之,甲堅不肯去。婦呼僮僕持杖逐之,甲大恚,因探詢鄰舍。有知者曰:此家由遠地遷來,來時惟夫婦二人,今生二子矣。言未已,聞車聲震震,回視姊門外,一少年下車入,仿佛其甥。告者曰:此人即其家之主人也。甲大疑,然漸悟其姊所為,因返本鄉,播告其事。逾月復來姊家,強索錢,曰:「爾母子逆倫,我盡知之,不與將發爾罪。」姊怒,縛而笞之,以惡丐送官。甲大恨,遂盡以姊事白諸堂上。時縣官為我鄉人張子純先生,聞而大驚,訪知此家門戶甚大,不敢拘訊,乃誘其男子至,溫言慰之;次問其父何名,其人變色,長跽泣下,自云:年幼無識,事事母命是從,罪大乞死而已。乃招其母來,母猶少艾,搔首弄姿,見縣官直供不諱,曰:「敝族人許我坐產招夫,然十餘年無當意者,不得已以子為之;會有孕,懼為人知,因挾微資偕遁至此,經營生產,數年來,亦頗致饒富,今事覺,天也!」官曰:「聞爾已生二子,安在?」遂傳其二子來,一六歲,一四歲,貌韶秀,惟發皆逆生如豕毛然。官以案情重大上聞,則官長皆坐罪,遂處母子二人極刑,並殺其二子,以其逆種故也。
晡,偕霖伯、石虛至松鳳堂,選得一雛妓,名寶如者,溫文韶秀。問其家有父母否,答曰:如有父母,何至陷入此中!余為之心動,抵暮乃去。
十五日 晴
訪杭州館,訪樓汝同。俄晤石虛,偕飲於萬福居。幼珊亦至。飯後,觀劇於天樂園。戲之佳妙,無過於京師,雖平常之腳色,皆有精神。最後演《駱馬湖》,其扮黃天霸者,英雄儒雅,兼而有之。
是日,佑三談及駱文忠之得民心於蜀中也,以設夫馬費;其後丁文誠之失民心也,以裁夫馬費。何謂夫馬費?凡官長過境,例應民間出丁充差徭。駱在蜀,攤派平民出錢,由官自募人充之,於是窮民頗沾其利,而富民免擾累,故百姓皆感其德。丁不知民間情形,以為夫馬費跡近加賦,遂一切裁去,責州縣自捐廉僱人為之。然捐廉之事,有名無實,遂復舊例,百姓仍被差徭之苦。丁公不知也,以是人咸怨之。嗟夫!居官而不達民情,雖其心出於愛民,反足以病民者,類此甚多。
十六日 晴
仲宣、簡齋、建侯、石虛相繼至。觀書。薄暮,羅莘甫及問槎過。
觀《止觀輔行》第四卷有云:九縛凡夫,不覺不知,如大富盲兒坐寶藏中,都無所見,動轉掛礙,為寶所傷。二乘熱病,謂諸珍寶是鬼虎龍蛇,棄捨馳走,跉卒苦,五十餘年,雖縛脫之殊,俱貧如來無上珍寶。忘山居士曰:此數語,已將大乘示人,人自不悟耳。
晚,至夔相家,未得見。詣問槎。問槎欲上書夔相,言警察條理,餘力阻之,曰:此非專制政界內之事。夜,與同訪高君於日本使館,攜《新民叢報》二冊歸。
十七日 晴
詣方嘯霞,又訪花農。日中,視石虛,偕飲於致美齋。飲罷,復往松鳳。
初,余見寶如,即賞其有志,貌亦可人。石虛無端問其願從良否,寶如答曰:「甚願。」余笑曰:「我頗有納妾之意。」石虛曰:「此人可娶。」皆戲談也。而寶如自是與余殷勤甚至,余亦愛之。逾日,晤石虛,因令晚間往視寶如,密探其家中細情,且窺其意。寶如一一言之,且云:「欲我出甚易,但贈白鏹二百兩與我大母足矣;拔我於地獄中,厚德不敢忘也。」石虛以告余。是晡,遂與石虛復往,石虛因詢其所居,答曰:不知。神情與前日大異。石虛大疑,以為何變之速,豈有他故耶?余曰:「此兒女常情,此等語可於人前問之耶?宜其不言。」因囑石虛,明晚再往探詢,遂各散歸。
十八日 晴
復出城,晤林蓮孫、褚伯約、郭春畬。昳,至同豐堂,高子穀昆季招飲,坐客甚多。晚,見茀卿,遂入城。
十九日 陰
拜客。薄午,至杭州館,杭人於是日團拜,冠裳蹌躋。見石虛,始知昨夜之事竟大變。
石虛於昨夜至松鳳,問其所昵妓素雲曰:「寶如家中尚有何人?」素雲搖首曰:「不必問矣,彼已為君等罹苦矣。公等之意,我豈不知,顧入此網羅中,欲振翅飛去,良難!寶如雖於去夏到妓院,時時歸家而復出,令其留客,決意不從,至今猶處子也。然受鞭撻非一日矣。前夕,鴇母知其有嫁志,倒懸而笞之,責其不學好。公等欲救之,非不善,持之過急,適以害之。不然,我豈不願嫁人?其如無自主權何!」言未已,寶如至旁坐,石虛俟素雲出,徐問之。寶如不肯言,既而曰:「我事公已知之,何問為?」又曰:「孫君何不來?」良久嘆曰:「我孽報猶未滿。」痛哭而去。石虛嗒然若失,俄披衣行。寶如出送,握石虛手曰:「為我告孫君,有暇常過我,勿因是不來也。」是日,石虛一一語余。余聞之為酸鼻。晡,遂偕石虛復往,茀卿亦至,三人共談,若無前事。寶如佯歡笑,時橫枕余膝,諦視,滿目皆淚痕。
晚,與石虛赴方嘯霞之約,夜深入城。
二十日 晴
觀書。
梁卓如改《清議報》為《新民叢報》,議論較前尤持平,蓋年來學識之進步也。其《新民說》謂:國家之日就衰弱,由民德民智民力之未充,不得專責一二君相。可稱至言。
又云:古之強其國者,由於一人之雄心;今之強其國者,由於民族之漲力。一人之雄心,不過振其國威於一時;民族之漲力,可以綿其國脈於永久。今日欲與東西人馳逐於物競之場,專責望於一二英雄,勢不可也。卓如之意如是。忘山居士曰:觀於此言,則吾所謂造時勢之英雄,功業每成於百年之後,不能及身而見者,豈虛語耶!雖然,不望諸君相,而望諸國民;不望諸一二人,而望諸億萬人,則變政之難,從可知矣。外國之變政也,無不由百姓自奮智力,與朝廷相爭,爭之久而後得之,是無異百姓自變之也。今我國之民,愚而居下者皆不知有變法之事,稍智者群壅於宦途,窟穴於弊政中,而不欲變。其桀起談變法者,不過二三書生,然皆赤貧無聊,非如泰西豪傑,優於學問道德者,往往富於資產,可以聚其群力,以與政府相抗也。是故我國之變法,望之於上固難,望之於下尤難。飲冰之為是也,蓋亦知天下之不可為矣。
晚,余晦若過談,見案頭佛書,慨然曰:身世茫茫不可知矣,惟有從事於此,聊以自安。又曰:少時擁書萬卷,上下千載,俯仰自豪,今頹矣,無復前日之襟趣矣。讀書亦不記憶,腦力其將退乎!
夜,與慕兄及陳瑤圃、汪頌年、余晦若諸人宴於慶小山園中。
二十一日 晴
乘車在宣武門以北拜客,見沈小沂、胡梅仙。
晡歸。感前日寶如之事,賦絕句三首:
「誰家嬌女玉丰神,化作茫茫孽海身。我本無情游色界,可憐飛鳥欲依人。」「簾幕深重夜漏長,悲卿耿節凜如霜。桃花幾度經春雨,紅淚滂沱濕我裳。」「含情慾訴復藏羞,花落隨風不自由。搔首青天更誰怨,三生因果說從頭。」
二十二日 晴
晨,朱筠青過,談出世語甚樂。錄其語如下:
所謂進者,動也;所謂退者,靜也;所謂沐浴者,溫養也。
洪水始至,暴流混濁,漁人不可以取魚。數日之後,將涸未涸,水漸澄定,中有鱗族出現,然後結網。
凡入室用功者,一月之內用一日,一日之內用一時。
余本欲至天津訪筠青,乃無端自來,亦奇緣也。
二十三日 晴
郁堂來。日中,出城,晤筠青,因詣蕃卿午飯,有二伶在坐。晡,偕郁堂至松鳳。晚,歸。
筠青為言,張三丰有聯云:「八百火牛耕夜月,三千美女哭春風。」
凡國家不患無異常人,患無平常人。外國平常人無不通普通學,此其所以盛也。今我國非無二三異常人,惜通普通學之平常人寥寥。以我國平常人,與外國平常人相較,而文野之程度,相去霄壤矣。請以觀劇論之:上海之戲,平時遠遜於京師,而近因義和團亂後,頗有三五著名伶人南下,人遂謂都中之好戲移於上海矣。及余至京,流連劇場二次,覺戲中精神,終什倍於上海,何也?以平常之好角多也。上海雖有二三異常之名伶,其戲之劣如故。猶我國雖有二三異常之學人,國之野蠻如故,其理一也。
二十四日 晴
觀書。
《無行經》云:貪慾即是道,若人離貪慾而更求菩提,譬如天與地。佛既教人戒,貪慾即是道如此等語甚多,皆不知作何解。
憨山大士詩云:「玄關路斷無消息,爾去逢人莫浪傳。」似憨山亦聞道者。
觀《憨山年譜》終卷,自述生平一夢甚奇,云:夢文殊召往,令其赴浴,浴池有女人在焉,俄化為男。又有一人,提骷髏,破腦取其髓,使憨山飲之,甘如飴;最後飲血水,味同甘露。皆不可解。
《清議報》累責我國北方之人,於聯軍駐京時,送萬民傘、德政牌及自稱順民者,以為支那人之大辱,蓋生成奴隸性質,甘心服人者也。余以為不然。夫撫我則後,虐我則仇,古之常理,何足為恥。且當時力既屈矣,使猶不服,惟有盡受西人之屠割而已。未聞不忍其為奴隸者,反忍其受鋒刃也。人誰不愛其死,世固有以死拒人者,而其發源仍出於救死之心,冀幸未必死耳。若絕無可望,而始終不屈,以為高者,此梨州所譏宦官宮妾之所為,臣猶不可,何況於民?吾不意海外新人,而猶守此陋見,殊可怪也。
二十五日 晴
筠青過談。
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故信為人間之至寶。昔人詩云:「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老子曰:「杳杳冥冥,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日中,詣福隆堂,赴仲宣之約。晡,至平介館,觀優。晚,歸。燈下作書致益齋、石芝。
二十六日 晴
觀《參同契》。
從無入有,謂之後天,生人生物是也;從有入無,謂之先天,成仙成佛是也。
佛云:萬法歸一。老子曰:得一萬事畢。仲尼曰:吾道一以貫之。所謂一者何?坎之中爻也。人能知一,則宇宙在乎手;人若得一,則萬化生乎身矣。《止觀輔行》云:意若一者,何事不辦。苦集得一,則不輪迴。無明得一,不至於行,乃至不至老死。六蔽得一,則度彼岸。惟此為快。
乾失其一,而變為離;坤得其一,而變為坎。然坎不能久留,其一寄生於兌,故必取一於兌,然後復其乾體。此不易之理也。
造字之始,丹從月生,水象坎卦,日月為易。意至深遠。
晡,丁問槎過。晚,詣繩伯送行。
二十七日 微陰
薄午,許子厚招飲。乘車往,所居即恭慎公舊宅,庭院靜深,海棠花未發也。晡,出城,訪石虛,與偕至松鳳。門首一車,一人抱被枕以出,車中坐少女,諦視寶如也。問何故,曰:以病將歸去。見余來,遂下,隨余入。石虛曰:今日可謂巧極,若來遲一步,行其庭不見其人矣。寶如陪余坐,復時時枕余膝上,呻吟作病苦狀,兩目含淚,問之亦不答。石虛為診脈,則云:皆肝鬱也。余因溫言慰之,使善自調攝,勿過愁慮,安命待時。寶如若會意者。晚,歸。夜,雨。觀書無興,早眠。
二十八日 晴
筠青過談道。
《丹書》云:濟其美者賞之,敗其事者罰之。賞之權須自我操,而罰之權宜假之於土也。
地天泰,天地否,火水未濟,火水既濟,故必陽下於陰,男下於女,君下於臣,而後天下可治。
昳,詣季高,知仲彭於今晨病沒。晡,歸。
觀《止觀輔行》,書中所發揮之中道第一義,即金丹大道也。釋家不敢明言,但云言思路絕,不可思議而已。
中庸之庸字,筠青言篆書作庚用,二字相合,大有微意。
二十九日 早,晴
得川如妹書,知家中被盜,失去零星物件無算。
向午,出城,至葛鎮卿家,吊其夫人之喪。日中,在長椿寺,與淨波談。晡,至同豐堂,赴祁子敏之約。子敏,祁文恪公第三子,余前見其人尚垂髫,今則岸然成人矣。余因慨自乙未春移家海上,至今僅閱八年,而幼者一變而為少壯,壯者漸變而為老,老者漸變而為耄。使再閱八年,吾不知所變又將何如也。
晚,歸。夜,觀書。
天地間好景,惟詩與畫能寫其真,如照相留影然。顧畫家但能繪死景,詩家能描活景,如李長吉詩:「小雨歸去飛涼雲。」此非為筆所能到也。
梁任父《清議報》所登十種德性相反相成義,議論精闢,如我心中所欲言,足征其學識之進。其結論云:知有合群之獨立,則獨立而不軋轢;知有制裁之自由,則自由而不亂暴;知有虛心之自信,則自信而不驕盈;知有愛他之利己,則利己而不偏私;知有成立之破壞,則破壞而不危險。皆名言也。
三 月
一日 晴
觀書。
《止觀輔行》第十五捲雲:愛是養業之本,如水潤種。因愛有憂,因憂有畏,此佛家所以令人斷愛,蓋愛涉於私;若公其愛,則名慈不名愛,是故佛有慈無愛。
有愛則有憎,佛無憎有悲,憎與愛相反,而悲則與慈互用。
道家求外護,佛家亦求外護,其所以求外護者,不解其何故。
向午,方嘯霞過。昳,出城,至琉璃廠購書。晚,歸。夜,作書寄南中諸友。
二日 晴,風起
出城,車中觀書。
佛家深呵於色,其所謂:到色彼岸,見色中道。此八字又鄭重出之,蓋別有微意。
凡人腦中,皆有喜新戀舊二種質點:喜新者,人之性也;戀舊者,人之情也。不喜新,則無變動力;不戀舊,則無固結力。無變動力,則世界不能進化;無固結力,則群類不能生存。
要而言之:喜新者,離心力也;戀舊者,向心力也。二力交相為用,故諸星能繞地球,而終古循軌道也。
近日持進步主義與持保守主義者,兩家儼分黨派。蓋進步者,以善變為宗旨;保守者,以不變為宗旨。若相反也,而我則二者適以相成。何也?天下有不可不變者,弊法是也,陋習是也;有不可變者,熱心是也,愛力是也。故必有不變者,而後可以善其變,此亦離心力、向心力互相為用之意。
日中,謁十八年前受業師秦幼衡先生。先生館余家時,余尚垂髫,今又五年不見矣。日中,至江蘇館,赴仲巽之約。晡,歸。徐藩卿、朱郁堂、陳善卿咸過。
三日 晴
觀書。
佛呵棄五蓋,謂貪慾、嗔恚、睡眠、掉悔、疑也。此為凡夫說也,若夫依空能起蓋,依中亦能起蓋,此為二乘及菩薩說。飽食善睡者,命終墮於䱵蟲、蚌蟲、螺蟲中,五百萬歲常處黑暗,不樂光明。此言可以警貪睡之人。
止觀家言:入定時調道,令不寬不急;調息,令不澀不滑;調心,令不沉不浮。此法蓋用之於溫養休息之時,即道家內火候也。又云:善調三事,令托聖胎。亦與道家養胎之說相合。見《止觀輔行》第十六卷。又云:不精進,欲界難過。寂坐孤修者,何有欲界,有何難過?此不可解,豈別有所指耶?又云:用邪相入正相,無漏心修還成法,是為巧慧。何名邪相,何名正相?書中亦未明言。
徐孟翔來談,留午飯。昳,仲宣過,即去。余至工部公所,闃無人焉,遂出城,訪雲卿談。晡,至同豐堂,藩卿邀小酌。俄詣松鳳。晚,入城。
觀《飲冰室自由書》,所謂煙士辟里純者,功用甚大,人離此質,不能成豪傑;世界離此,不能進於文明。
四日 晴
范桐士過。桐士高也子,來自杭州。是日飯罷,同車出城觀劇。
夜,觀書。《止觀輔行》第十九云:因緣有逆順:順生死者,有漏業為因,愛取等為緣;逆生死者,以無漏正慧為因,行行為緣。所謂逆順,與道家所謂逆順之理同。
《戴記》云:知止而後有定。何謂知止?必聞道而後知止。不聞道,則浮沉苦海中,萬古無止期也。
釋家之書,動輒言法旨者,以為佛所謂法,即道理而已。不知道理自道理,法自法,不可混視。
《止觀》云:若念念不住,如汗馬奔逸,即當以止對治馳盪,若靜默無記,與睡相應,即當修觀破諸昏塞。故止觀互為用,即不求佛,亦可作為養心之法。
五日 晴
觀《支那文明史論》,日本中西牛郎著。
西人謂我國之長城,為地球一大工事,其長千二百五十英里,高二十英尺,乃至二十五英尺,以巨石與煉瓦築成,六馬可並馳於壁上。若取其巨石與煉瓦,作六英尺廣,二英尺闊之壁,可得環繞此地球二重雲。
我國人口繁殖,甲於地球之故,由男女配偶不能自擇,皆為父母所強定,故男子無妻者蓋少。且相傳古訓有云: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因重嗣續,於是男子幾無不娶之人,此生齒所以日見其繁也。若西人,則匹偶聽自擇,不能強女子嫁人。故男子有終身不得妻者,殊不以為怪。且嗣續之見輕,不娶妻亦無責其不孝者,是以人口不及我國之多。雖然,余又聞之西儒云:種類進化,用腦筋多者,生育亦自然能寡。生育雖寡,而所生人其質性必皆聰明強健;反是而生育雖多,其人性質必粗濁窳鈍。由是以觀,則人種固不貴多,而貴精也。
《支那文明論》,以鄭玄、馬融、孔安國之徒,歸諸注釋之文學家,誠為不謬。蓋專以訓詁解釋古字古義為重,謂之文學,宜也。雖然,漢儒於三代之名物、象數、典章、制度,未嘗不博稽而深究,則置之文學考古家,亦不愧也。
我國哲學,發源於周末諸子,而大盛於宋、元、明諸儒。本朝又尚文學、考古,而哲學稍衰,至今日哲學又稍稍發萌焉。然而今之談哲學者,其聞見廣博,其胸臆偉大,無一不通東西古今學術源流與政治之沿革者,以是而講哲學,宜其新理日發,精微奧美,決非宋、元諸儒所可擬而及之也。
謂作駢儷文體為束縛思想之自由,誠哉是言乎!
六日 晴
觀書。筠青過談。昳,至工部公所。晡,詣官書局,待李亦元不至。在杭州館,與履平談。晚,詣問槎。夜,歸。
七日 晴
晨作家書。昳,作日記。晡,觀書。陸孟孚過談。
居今日世界上,苟無權以為國謀,為民謀,惟有為身謀,為家謀,復於身家之外,為親族故舊謀。能救得一人,有益於一人,皆是儒生經綸。
凡為道之人,著法而生愛,謂之貪;執法而妄想,謂之痴。見壞阻其法者,則生瞋;見不得其法者,則生慢。四者,皆所當破。
佛家用功之階梯,自干慧地起,有所謂性地、歡喜地、薄地、離欲地、已辨地、不動地、善慧地、法雲地,此皆於命中修性之功候次第。故《止觀輔行》云:此樂深妙,聖人能舍,凡夫舍為難。注云:凡夫於諸地生愛,故舍為難。《輔行》又云:女有六欲,謂色慾、形貌欲、威儀姿態欲、言語音聲欲、細滑欲、人相欲。忘山居士曰:老子云: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此寂坐枯修者所易為也。惟六欲在前,而湛然不為所動,方是大英雄、大丈夫。
佛書累言:亦有漏,亦無漏。不知所謂漏者何物。
又云:我人眾生,如龜毛兔角,求不可得,惟有實法。迷此實法,橫起見思。見思無常,念念生滅。觀是可知所謂法與理有別,理不過見思而已。別有法,妙非人所知。又云:若不取著,皆能通入。若取著者,即為所燒。是故禪宗家言:此藥能殺人,亦能活人也。又引《大經》云:空空者,即是外道;解脫者,即是不空,即是真善妙色。又云:諸見皆依色,此色非污穢,非不污穢。皆不審作何解。
八日 晴
觀《黑奴籲天錄》。晨,出城,訪石孫,與偕飲於廣和居。
石孫云:公舉投票,良法也,而我國今日不能行者,戶口未清故也。蓋投票舉人,以票數之多寡為斷。若我國今日行投票法,則舉主皆不必實有其人,庸可據乎?又云:欲行警察法,必一街一市之人,無貴賤貧富,莫不守吾之法,而後可以人人奉法。若法行於賤且貧者,不能行於富且貴者,則設警察何益?余皆深服其言,蓋石孫閱歷人情世變最熟,故所發皆心得者。
昳,與同車游江亭,登眺空廓,山色如畫,水間蘆葦搖新綠,猶是當年景物也。晡,偕至龍泉寺,與僧人閒談。清碧一聲,使人於熱腦中耳目涼潤,髒胃澄澈。晡,至虎坊橋官書局,晤簡齋、仲宣。暮,歸。
九日 晴
桐士及演甫過。晡,詣工部公所。歸,順道出正陽門拜客。入崇文門,至石坊園訪羅莘甫,不遇,遂往視高子衡,即還。默坐觀書。
凡人年逾弱冠,往往齒增一歲,則悄然生悲。惟余不然,蓋自視學識閱歷,與年而俱進,故每過一年,輒益加喜,非人之恆情也。
以美利堅極文明之邦,而黑奴之受苦慘酷至此,咄咄怪事!夫然後知南北花旗之戰,果為義戰也。
晚,赴陸孟孚之約。孟孚夜宴客於德昌。
十日 晴
是日為余母誕辰,嫂氏具面餉余。昳,出城至琉璃廠,攜得《道藏心珠集》及道書諸種,又《容齋五筆》、《寒松堂讀杜》,置車中。晡,至松鳳小坐。余問寶如:「日來有所苦乎?」寶如搖首,含淚不言。余嘆曰:「我邇來於此中況味,勘透久矣,見爾等輒動淒涼悱惻之情,復何心取樂,故殊不願作狎邪游。憐汝有志,不忍不一來視汝。」寶如頷焉。余又曰:「我負汝,汝為我罹苦,我盡知之。」寶如陽不解,問何事。余曰:「我不知也。」寶如曰:「君猶不知,我何從知之。」相對默然。余手《道藏心珠集》一卷,臥而觀之。寶如斜倚余懷,口中吟哦不絕。未幾,夕陽西下,余遂入城。
余覓《二林居集》及《尊聞居士集》,數年不得,蓋彭尺木、羅台山,皆本朝治佛學之卓卓者,其詩文皆粹美。是日歸,見案頭《二林居集》一部,知為會經堂書賈送來者也。閱之有文而無詩。
十一日 晴
觀《黑奴籲天錄》。此書寫黑奴受虐情狀,慘無天日,而黑奴中大有聖賢豪傑,其立志之堅,用心之平恕,如湯姆之為人,百世而下,聞風興起矣。
此書於愁慘悲苦之中,寫出義夫、貞婦、孝子、仁人無涯際之情潮,時而悱惻纏綿,時而激昂壯厲,能令人悲,能令人喜。於是知此書之不可不讀,而不忍卒讀也。
余讀此書,益感寶如之事。我國畜奴有禁,故男子罹是苦者鮮,惟女子或鬻身為婢,或墮於勾欄中,其苦不減於美國之黑奴。
我國最苦之人,無過犯罪而入牢獄者,蓋視之直不以人類。手足桎梏與多人聯,系黑暗土室中,動轉不得自由。遇獄吏之酷者,頻施笞捶,且向其索費,不得則益虐苦之。然遇善良獄吏,亦可獲寬假,惟視罪人之所遭耳。即美國黑奴,雖多受凌虐,然遇主人慈厚者,待之未嘗無恩。使黑奴所遭盡如解而培、聖格來、夜娃之流,則為奴亦何苦之有?故天下事,未可一律觀也。
晡,讀《止觀輔行》。
慈不能吸鐵,佛以大慈故,能吸眾生,使念佛求淨土極樂。
十二日 晴
觀《黑奴籲天錄》終卷。晚,問槎過談。
俄約已畫,仍與李文忠第二次改本之約,所減輕者無幾。然必遲遲,又久俟英日聯盟、德意奧聯盟、俄法再聯盟之後,而後畫此約,一若我國仍藉外國之力,始了此事,果何益耶?
世但知責曾、胡、左、李,佐異種以自殘同種,不知洪、楊得志於天下,豈能變法以救民耶?依然專制政體,擁據十八行省,凌壓四百兆人而已。或咎李少荃何不自帝,曰:李當時豈知共和立憲之善者耶?就令知之,而稍有異志,則海內討賊之師麇起,勢將竭全力以國人爭戰,流血千里;即幸而勝也,非十數年不能底定,精神智力耗其大半矣,復何能經營國家耶?且以全國瞀暗晦昧之人不知有學,更不知有政,即欲變革,而翊助之者誰,分其勞者又為誰?縱李之學識臻極頂,亦不能以一人而獨為之,況李之識力固猶有未到者耶?吾恐戰勝功成之後,仍不免襲二十四朝之舊軌,為億萬年子孫金城湯池之業,但於政治中略變其面貌,效法歐西耳;而臟腑中之朽壞,依然不動也,則亦何貴其能自帝乎?是故支那之不興,天為之也。天行之力,橫肆數千年矣,非人力旦夕所能回也。
十三日 晴
晨,觀《日本國史略》。逾午,至工部公所,與同寅十餘人詣葛振卿家,公祭其夫人。晡,至同豐堂,赴厚庵之約,即歸。觀《止觀輔行》。
第二十七捲雲:真法名無漏,道品是有漏。有漏能作,無漏方便。方便失所,真理難會。忘山曰:此數語,內藏秘訣,治佛學者莫能悟入。
凡男女媾精,精中有微生物曰精蟲,此近日全體學大明,為人所恆言。而佛書中已先有之,《大論》云:身內欲蟲,人和合時,男蟲白精如淚而出,女蟲赤精如吐而出,骨髓膏流,令此二蟲吐淚而出。
余讀釋典,向不解隨喜二字,今始知之。蓋隨喜名為慶彼。佛既三轉法輪,眾生得三世利益,我助彼喜,故名隨喜。又佛書所謂暖法、頂法,似皆有微意。
夜讀杜詩,杜於詩律極細,凡於律詩八句之中,其每聯上句結尾之一字,各自為聲,不許與上下混同。
十四日 晴
觀書。
日本德川氏末代,尊王之義,大明於天下。雖以將軍慶喜勢位之尊,亦迫於公論所不容,遂因山內豐信之請,自上書辭職,歸政朝廷,可謂順人心而知天命矣。乃其下將吏,不忍王之失權,復以瞽說搖惑之,始擁之犯闕,軍敗東歸,又為之負固效死,直至函館之役,方束身歸命,何其愚也。雖然,日本國權屬於將軍之家,其規制綱紀部分,所組織者千百年矣,一旦欲破壞之,豈不血刃而能奏功耶?猶幸當時幕府,威德日就衰微,國中人心皆嚮往於皇家,故兩年之中,削平大難,而國勢一變,遂漸進與文明諸國抗衡,雖曰人事,豈非天命哉!
明治三年,有薩藩橫山正太郎,投書集議院,自屠腹未殊,人問其故,曰:朝廷開集議院,下情壅塞,有名無實,故建議十事,以死諫耳。蓋當時雖名集議院,尚無民選之人,故下情猶不上通。其後遂有副島種臣、後藤象二郎、板垣退助、江藤新平等,連署上表,請起民選議院,事在明治七年。朝廷雖未允行,而輿論紛紜,已分兩黨,各條陳其意旨,揭之新聞志,公布天下。議院之說,一時動朝野。至八年,遂置元老院、大審院,又召集地方官,以通民情,圖公益,欲漸次立國家立憲之政體。
晡,偕慕兄詣汪頌年,居慶小山園中,亭石池館極幽麗,楊柳垂新綠,落花滿階。三人方圍石桌坐,而晦若至,稱明日須往游西山碧雲寺,約頌年並馬去。余亦欣然願往。
十五日 微陰
晦若、頌年跨馬先行,余始亦乘馬,苦其顛,遂易車。出西直門,經御河,水澄碧,通昆明湖,玉泉山水所灌注也。河堤垂柳毿毿,行十餘里,至藍店場小憩,酌茗,啖餅餌,良久復行。一路疏林,遠村如畫,亂山雄峭漸逼人,山下多寺觀,甍宇絕麗,不知何名。俄繞山坡行,碎石犖确躓車;又逾數里,始至寺門,既入,則每歷一殿,層累而高,蓋其寺倚山建立,為明宮監於某所造,禪房靜深,杉柏翁蔓。老僧獻茶,心境幾與山泉共清。良久,與晦若、頌年游殿後,歷階而登,至最高石塔上,俯視寥闊。晦若云:晴明時,可望天津海舟。惜此時微風塵障,都城猶蒙隱不可辨。塔左右,山巒環抱,其後懸崖萬仞,下皆白皮松,蔥蘢蟠拿,濤聲震耳。時日加午,相與下塔。聞頌年云:寺左有佳境。余因振衣獨游。蓋晦、頌先余游其地,故不隨往。穿殿旁小扉,至一院落,頹垣敗屋,老樹蟉虬,怪石嶙峋,石隙中泉流泠泠作響。余倚石坐聽久之,不忍去。會一仆來,促余行,曰:將往臥佛矣。遂偕出,過五百羅漢堂,復入觀之,殆與西湖靈隱寺無異。觀竟,隨晦若、頌年徐步至山門外里許,皆跨馬,奔臥佛寺。寺在碧雲東北門外,松陰夾路,樓殿亦閎整,花木叢茂。入殿,見一佛橫臥,始知名臥佛之故。其西有庭院,多高樹幽石,廊宇靜爽,惟檐欞殘破,闃無人居。時相隨一童子,年十五六,警秀可愛,自雲蒙古人,與言笑頗解事,因導余等登山,盤曲而上。至山巔,亦能瞭遠,然不及碧雲寺塔之高。會日晡,遂下。尋寺僧所居,解衣憩息,瀹茗共談。良久,三人從容出寺,各上馬揚鞭而歸。余馬行遲,至藍店場仍易車。薄暮入城。蓋余前居京師十餘年,於西山未一往游,游西山自今日始,故不可以無記。
十六日 雨
久不騎馬,昨偶馳行十餘里,歸時尚無大苦,及眠息一宵,今日兩膝痛楚,坐起皆矯強不如意。觀書。
日本景行皇時,有皇子小碓,以征東夷歸,卒於伊勢,葬能褒野。忽有白鳥從墓飛出,發墓視之,惟空棺耳。此事甚奇,豈仙去乎?
晡,頌年過談。余謂:今之時世有三無:曰無事可為,無人可責,無議論可發。
彥復於元旦試筆,擬一請太后歸政書。余入都旬日,聞其書始郵寄政務處,無人敢為代奏,而彥復揭諸新聞紙。此等舉動,余視為人生莫大之恥,蓋東南名士之陋習也,而彥復猶甘蹈之,自鳴得意,故前日貽書責之。
《大論》第七載:有二比丘,一名喜根,一名勝意。勝意贊說持戒,喜根不贊說持戒,語弟子,言淫怒痴即是實相,無所掛礙。勝意聞而訾毀之,謂:此人教他入於邪見。厥後勝意以大瞋惡業所覆,入於地獄無量劫中,不聞佛名。可知佛法難測,豈可輕謗?謗法之罪,重於謗佛。
十七日 晴
觀書。
佛法入日本,蓋在我國梁武帝時,由百濟國獻佛金像及經論於欽明天皇。其後大臣蘇我馬子與皇子豐聰,首入教,造塔殿寺觀,佛教自是大興。然馬子親行弒逆,而僧徒往往倚勢橫暴,為世患苦。孝謙帝時,又有奸僧道鏡,幾亂國家。於是論者歸咎佛法,抑知佛固不任咎也,學佛者之過耳。夫飲食所以養生也,然無節度足以傷生,不能以傷生而廢飲食也。男女所以傳種也,然無節度則致淫亂,不能以淫亂而廢男女也。佛教人持戒平等,清淨寡慾,豈誘惑眾生為惡者耶?彼假佛之名,而不循佛之理者,雖佛亦無如之何也。因其子孫之不肖,並詆其祖父,可乎?
晡,與桐士出城觀優。晚,歸。夜,觀書。
十八日 陰
觀《國史略》。
日本上古史事,紀載甚略,蓋因物部、蘇我二家被難後,典籍焚滅殆盡,故無可考。當聖武皇時,嘗遣下道真備等,使於唐,觀唐家典禮。其後真備歸國,至高野皇時,遂斟酌古今,以定儀制。故日本制度,多沿我國唐時。
晡,作十五日游山日記。夜,觀《止觀輔行》。
佛家動言淨不淨,又言非淨非不淨。蓋欲人知無所謂淨,無所謂不淨也。若以不淨觀,則內而身中五臟六腑,外而宅宇錢財穀米衣服飲食、山河園林、江淮池沼,悉皆不淨;若以淨觀,雖世人目為極穢污之物,亦可雲淨。要之,淨不淨皆人囿於耳目習俗,妄生分別。以佛眼視之,何分淨穢?
十九日 晴
觀書。筠青過,昨自天津來此也。飯罷,偕訪問槎。昳,至琉璃廠書肆,得《弄丸子悟真篇圖注》,此書罕有覓處。筠青言陖齋有抄本,從未見有木板者。弄丸於平叔每詩一首,冠以圖,所闡發妙義,尤為明透可寶之至。又《神仙通鑑》、《呂祖全書》二部,亦購定。晡,到松鳳小坐。薄暮,歸。
宋太宗時,有日本僧奝然來朝。太宗引見,問其國中世紀。奝然對以皇統一系,萬世不革;宰輔以下諸臣,亦皆世家。太宗嘆息不已。蓋日本之能如此,實為地球萬國所無。
佛書明言空見偏僻,即是邪見,而學佛者執空以為正宗,悲夫!
注《止觀輔行》者,明言金丹,圓法也。初發心時,成佛大仙准龍樹法,飛金為丹,故名金丹。夫金丹既即圓法,則釋道可判為二家耶?智者大師未深研老莊之書,故動加駁斥耳。
二十日 晴
觀書。晡,稚夔約飲於福全館。是日,襄孫過,蓋甫自上海來。
夜,觀《弄丸子悟真篇圖注》,解周易中庸四字,義甚微妙,曰:周從用從口,易從日從月,中從ㄧ從口,庸從庚從用。又言:朱考亭亦聞道,蓋純陽所傳授。陽明子少年時頗毀張伯端所著書,晚年始聞道。
二十一日 小雨
隨慕兄至榮相家賀喜,蓋榮相以其侄女嫁倫貝子,是日過奩,夜娶。余與榮相素未覿面,始拜見,人極和藹溫雅。薄午,余先歸。晡,復詣倫貝子,賀客甚多,皆不相識,因相隨入洞房觀之,陳設豐麗。時天色晴明,早間之雨所以洗塵也。余即還。晚,詣頌年談。
夜,觀飲冰主人所撰南海傳,謂凡聖賢豪傑之救世,任事如縱慾。然哉!
又云:人生世界上,種種苦惱,約有三端:一曰天生,二曰人為,三曰自作。天生之苦惱,人智日開,藝術日精,則可以勝之。人為之苦惱,公德日進,政事日修,則可以勝之。自作之苦惱,理想日高,智慧日大,則可以勝之。然哉!
南海以為各強國對立,各謀私益,互爭雄長,最為文明進步之害。此大不然。蓋強國對立,各謀私益,互爭雄長,大為文明進步之利也。我國風氣之所以遲開,欲變法而不能果於變者,正坐自元至今日一統之局太久,壓制之力太甚。外既少敵國外患,於是不得不視其民若仇敵,唯恐其有智識學問,唯恐其有才能,而束縛之,閉塞之,挫抑之,不遺餘力也。使皆如土偶,如傀儡,如死人,我方得長保子孫萬世之業而無虞。噫,人主自用此法以馭我四萬萬人,我四萬萬人遂入其牢籠機械之中,顛倒迷瞀,數百年不能出,更安望其文明進步乎!夫東西國所以文明進步如此之速者,正以其素為封建割據之國,各君其土,各子其民,時時有敵國外患,不能不倚恃其民為心腹手足,以為捍難之用;而民之學識,因之易開,民之材藝,因之易進。蓋處生存競爭之大劇場,其君常有所恐懼於外,遂足造成國民之幸福也。若夫世界大同,地球之上無一國不富強,無一民不智慧,夫然後可去國界,消其互爭雄長之心。今尚非其時也。
南海欲設胎教院,使凡子女皆受養育於國家,欲以奪父母之恩。雖然,養育雖受諸國家,我身自何而來,生我之恩,無能逃也。惟有國家能創立機器造人,使受生不由父母而後可。
又云:頻年以來,工價屢增,時刻屢減,實世界進化之一大現象。然哉!
又云:凡男女二十歲卒業學校後,必須充當養老院、養病院之看護人一年,如現世各國民,皆須有當兵之義務者。仁哉是言。各國之婦女有權投票者,不過美國及澳洲間有一二國耳,餘皆無聞。
佛說舍世界外無法界,蓋別有微意。南海不知,因欲造世界中之法界,其心良苦。
佛教人出家,南海謂大同之世,人人無家,則人人出家。
南海亦主張早開我國地方議會,惜僅存此說,而於戊戌年未見諸施行。
二十二日 晴
觀書。日加午,乘車至西城拜客。晡,歸。是日慕兄生日,晚飲於福壽堂。
夜觀《神仙通鑑》,此書為國朝康熙時人陽明徐道乃纂集,讀之使人於學界中別開一境。其中有寓言,有實事,不可拘泥其文字之跡也。雖然,聞道者觀之,洞達融徹;不聞道者,則目為荒唐之說、無稽之言而已。
二十三日 晴
觀書。昳,至工部公所,遂往吊葛尚書夫人之喪。晡,詣厚庵小坐。厚庵遷新屋在繩匠胡同,楹宇高爽。
今日改科舉法以策論取人,於是頭二場考生皆抄胥,其所對之本國政治外國史事,千手雷同,於是不能不以書法之工拙定甲乙去取,勢使然也。是故八比廢,而鄉會試考字矣。
下晡,繞道崇文門而歸。夜,觀《仙史》。
我國古書載居方氏時,即人皇氏。其治民,使男女自擇偶,一男止配一女,不許淫亂苟合,九區遵行如一。蓋與今日歐西風俗無異,特彼為據亂世以前之太平耳。
二十四日 陰
終日不出,觀書。
《仙史》云:凡至蓬萊之境,必過弱水三千。蓋弱水最難過,雖鵝毛必沉。世人無有知弱水為何地者,余今為指出:弱水即是欲界、色界、無色界。能超三界,入佛境矣。
洪厓了道後,常竦入雲霄,無翅而飛;潛行入海,無鱗而沒。或駕龍馭鶴,上造天階;或隨心變化,下游塵世。出入人間,而莫之識;隱遁其身,而莫之見。每遇清風皓月,靜夜良晨,想得道之趣,拍掌大嘯,聲達四遠。此亦見諸《仙史》。
西人體操,即我國古時之舞儀也。當伏羲時,河瀆歲久不疏,陰凝陽閟,人之氣脈亦郁於內,血為不行,手足拘攣。土龍氏陰康知是坐臥濕地,又感風寒三氣,雜而為痹,因想通血脈之道,乃制舞儀,教人引舞;或持竿棒輪轉,或以肢體轉舒,以利導關節,是為大舞。痿痹之病遂去,舞儀始於此。
世傳陝西慶陽府城二鹽池,寧夏亦有大小二池,山丹衛有紅鹽池,皆蚩尤血所化,因為亂害民,故令萬世食其血。此等語傳自上古,殆無稽也。
古史云:龍與馬,精遺化而為蠶,然則蠶可名曰龍馬精。
二十五日 晴
向午,詣厚庵,賀為其子納采,見嘯霞、子穀。
履平云:今日國民進身,分四途:曰文章,由科場進也;曰夤緣,由保舉進也;曰捐納,由銅臭進也;曰翻譯,由外國語言文字進也。餘思之良久,果不出此四途。
昳,與筠青同入城。筠青往謁肅邸,余歸家,待之良久,筠青始來,與談道。俄少川叔來,蓋於前日到京。
孔子曰: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戶字作何解,世無知者。所謂戶者,天地根,生死門也。
俗傳月中有兔,又有嫦娥搗藥。又雲牽牛於七夕會織女,銀河駕鵲橋而渡,皆是妙道。
筠青云:聞道之後,即不能了道,永無墮落之虞,轉輪迴而不迷失,故我輩聞道,皆不始今生也。又云:聞道之人,鬼神欽敬,直不以人類等視。
二十六日 晴
與嫂氏談仙佛之學,因果之理,極暢。薄午,履平、桐士過。昳,與履平同車出城,先至松鳳小坐。晡,觀劇。晚,歸。夜,問槎來談。
西國政治家持論,莫不以哲學為無用,且有害於國家,謂希臘、羅馬之亡,坐其國人趨于思想家、名理家太多,而無治實事者故也。忘山居士曰:斯言近是而非,蓋人之腦性,有火日外景、金水內景之別。各因性之所近,不能強天下人而一律之也。偏於事學曰火日外景,偏於理學者曰金水內景。國家興盛,兩種學人並行不悖,且交相資。何也?理明而事益治,事治則理愈明。觀於今日東西文明國皆是也。若國家衰亂,於是其士夫無治事學者,非不願治事學也,因事學須賴朝廷以政法維持之,而後人材出焉。政法既頹,事學荒矣。惟理學可以不藉王家之力,閉戶而專修,群居而深譚,權在我也。且世愈亂,其學人愈不得不求其所以然之故,而名理愈出。是故哲學之盛,每在國家衰亡之時。今乃以國家衰亡歸咎於哲學,抑何其不察之甚耶!
二十七日 晴
詣西河沿客舍,視少川叔。日中,相對痛飲飽啖,即歸。晡,往謁肅邸,未見而返。
星辰象緯,流水落花,天地之大文章。
是日與少叔戲談,謂:南方居,非但尺地寸金,尺天亦寸金也。樓高院小,呼為天井,坐井觀天,安得不謂之寸金天?
昔伏羲取史倉棺中所遺之金,煉成二鑒,瑩明潤澈,照之能洞見人之藏府。其後南北朝時,佛圖澄亦能以法見人藏府。此不過見於古書,人皆以為悠謬之說,不意近日歐西人煉光學照骨之法,竟實有其事。
黃帝訪道廣成子,從音學而起。余之遇黃益齋,結為道友,亦從音樂而起。
伶倫受音律之學於洪厓,以陽律陰呂配十二支,冬至當黃鐘子月,以律管橫埋於淺土,鋪灰於管孔之端,氣自下升,吹其灰動,則知一陽復生,以此候氣之應。人但知其以律呂通四時消息而已,中藏妙道,無有知者。
黃帝曰:神欲靜而心血朝,弗治將為火郁矣。觀是,可知欲斷欲者必求道。
二十八日 微陰
筠青過,同車出城。筠青至官書局下車,余往晏鳴居。是日,方勉甫丈約多人游崇效寺,看牡丹,先集於此。薄午,遂與厚庵、稚夔等七八人,至崇效寺,牡丹果盛開,絢麗芳馥,又有白黑綠三色者。殿宇亦蒼古,花樹繁密。觀畢,坐禪房中,懸「靜觀」二大字,遒勁有神,為本朝高僧某所書。俄寺僧復出《訓雞圖》觀之,中畫一老僧坐蒲團誦經,懷中一雞。僧名德安,乾隆時人。後有題跋詩詞甚多。
余默成一絕句云:「雞聲破夢三更夜,此是天心來復時。萬古禪家談寂滅,真經消息幾人知。」
晡,至同豐堂,赴李亦原之約。亦原,即著《政務處條議明辨》者也。
聞湘中於戊戌春間設保衛局,大收功效,幾至夜不閉戶,道不拾遺。詢其辦法,則曰:凡司警察之人,由地方居民公舉。余曰:得之矣,治道必始於此也。
為治不可無君權,蓋無君權則辦事不能畫一;然必先有民權,公舉一可以任事之君,而受其統率焉。若其人不足為君,則斷不能握權,與無君何以異?
二十九日 微陰
詣工部公所。晡,吊李仲朋家,晤伯行,見耕餘,耕餘甫自上海來也。小坐即還。晦若過,談佛,言無下手處。余告以道家之嬰兒,即是佛家之丈六金剛身。夜,觀書。
凡學佛者,須以信輪迴因果鬼神為初階,此雖是佛家下乘,然確有其理,並非妄言,不可不先知。猶讀書講學,必先識字也。僅識字而不復講學,是誠陋矣。然未有不識字而能講學者也。
三十日 陰
晨,觀書。逾午,乘車出,風起揚塵,至虎坊橋,見仲宣。俄詣朱桂卿談。晡,造厚庵。俄子谷來,相與縱談,久之始歸。
凡言之出諸口,而不能密合於事實者,謂之空言。若其言皆由閱歷考驗熔鑄而成之,條理所經緯貫注者,安得謂之空言。但言中分二種:一曰提綱挈領之言,一曰條分縷析之言。世人聞條分縷析者,則以為實;聞提綱挈領者,則以為空。不知此非空實之別,細大之別耳。蓋條分縷析者,言其細;提綱挈領者,言其大。以細為實,以大為空,可乎?
四 月
一日 晴
觀書,作日記。夜,復觀書。
《神仙史》載:周穆王駕八駿馬,造父為御,西遊崑崙,車馳馬驟,迅疾如驚帆飛鳥,光眩如匹練流星,耳畔惟聞呼呼風響,一息數里,過目萬山。蓋有今日外國蒸氣車行鐵路之神速。
昔周王命秦伯逐西戎,盡以豐岐地賜秦,猶近日李文忠假俄勢退各國兵,即以東三省根本地利益贈俄人,莫非天意也!
後世賣卜者,以錢代蓍之法,始於春秋晉平公時山後人王栩,嘗設筮於市北,以三錢代蓍,法三才之理;圜包方外,象天地;四布篆文,著人事。王栩即鬼谷子。
二日 晴
寂坐無事,執筆戲擬《改專制為立憲》之詔書,成二千餘字。
三日
詣工部公所。晡,出城,訪厚庵不遇。晤郁堂,偕至松鳳小坐。薄晚,又詣百順胡同,選得一伎,聰明而豐厚,端莊而流麗,難得之才也。郁堂又約余小酌。曛黑,始入城。夜,觀書。
梁母傳歐冶鑄劍之法,以必用人祭。其後干將鑄劍,其妻莫邪自投於爐。不知者誤謂鑄神劍,必先殺人,非也。所謂用人之術,別有妙傳,與餘數年所悟者,殆相仿佛。
近日分別談時務者,凡有數派,其中有所謂製造派。我輩學道之人,亦是製造派中人物。蓋天地間一大製造也。
昔魯班造小車,復作木人為御,機關一發,自能曲旋進退,謂之任意車。其巧思,雖今泰西製造家不過也。
范蠡作顯微神目鏡,以讀《度人經》,蓋因其字小,以鏡觀之,則能放大。然造鏡之法不傳,竟為西人所得。
陶朱公池中,聚石為九島,以蓄鯉。神仙舉動不凡。
治天下者,必集眾人之心思以議一政,合眾人之材力以成一事。學道者,何獨不然,豈靜修孤煉,能成佛耶?夫治天下之術,不過道之土苴入世小法耳,尚非此不可,何況出世之大事業哉!
四日
晨,出城。途遇筠青,與偕訪少川叔。日中,飲於萬福居。
余前論上海有三苦三樂,而京師則苦少而樂多,蓋除車塵道路之外,別無所苦也。其樂有六:曰山林之雄奇,曰宮闕之壯麗,曰林木之蔥鬱,曰寺觀之蒼古,曰街衢之廣闊,曰房屋之軒爽。其他如酒樓論道,廠肆收書,妓館譚禪,劇台聽樂,合前為十樂,皆南方所不能勝,或有為他處所絕無者。
晡,往觀劇,奏技極佳,末演《蝴蝶夢》,即《神仙史》莊周鼓盆故事。有伶曰福才子,艷妝作莊子之妻,絕麗。夜,歸。觀書。
五日
觀《國史略》。晡,覽《仙史》。
釋迦牟尼佛即是老子化身,今始知之。蓋老子騎青牛,過函谷關西去,世傳其化胡,所謂胡者,即印度也。
孔仲尼即水精子化身,孟子輿是柏皇化身。孔孟成道久矣,偶然遊戲人間。又漢留侯是風后化身,漢武是周穆化身,東方朔是莊周化身,老子即廣成子,周武即殷湯,周公即伊尹,至漢末又為孔明。余嘗謂本朝三帝,聖祖似漢文,世宗似漢景,高宗似漢武,紀曉嵐似東方朔,年羹堯似周亞夫,田文鏡似張湯,李紱似汲黯,恐亦皆其後身也。
徐福奉始皇命,以巨舟載童男女三千人,及財帛糧食,入海求長生藥。余今始恍然於徐福之用意,蓋自在海外求藥,服之仙去,不為始皇求也。始皇受其愚而不知。徐福即隨老子出關之徐甲。
老子居陝河開化,稱河上公,終漢之世,度人無數,其功甚偉。
六日
觀書。桐士過。逾午,余至李仲彭家弔奠,即還。厚庵至,桐士尚未去。晡,與桐士偕出城,先至松鳳小坐。俄訪筠青,即與同至百順胡同,攜《悟真篇圖注》一書,因問道。筠青一一言之,余又有進境。
問:何謂法輪常轉?曰:始於地天泰,終於天地否,終始如一,若轉輪然,故曰轉法輪。
退陰符時宜靜,何雲用武火?武則非靜而動矣。曰:其動在刑,其靜在心,防危慮險,在此時也。
何謂卯酉沐浴?曰:凡一月之內,三日庚之前,二十八乙之後,皆當沐浴休息。
《悟真圖》所畫月之盈虧。
晚,與筠青至酒肆小酌,飽食。復至百順胡同。夜,留宿焉。未眠之前,余正襟危坐,朗誦道經,聲出金石,此中人皆驚異,問:所讀何書?曰:天書也。此書所在處,有神兵擁護,能鎮邪魅。時風起,震窗戶作響。
戰罷,心不寧,一夜無眠。
七日
平明,重整旗鼓,健斗九十合,始小休。朦朧若睡非睡,叩門人至矣。筠青大言於窗外曰:「尚未起耶,自鳴鐘過九點矣!」城內車來待良久。余急披衣系襪,下榻啟扉,與相見。筠青贈余律詩二首,題為《夜與忘山居士花街論道,心心相印,極天上人間之樂,歸來得二律》:
「踏破紅塵覓仙侶,未逢誰者是知音。春江密語肩頻拍,夜月勤耕藥待尋。長嘯一聲雲外鶴,細研八兩水中金。知君亦是蓬萊客,故授《黃庭》一卷經。」「畔道離經總是狂,與君子細覓仙方。雲竿勁節烹龍髓,月桂飄香煉虎漿。一黍米中藏世界,兩葫蘆內混陰陽。何時攜手登雲路,共住逍遙不死鄉。」
時天作黃金色,與筠青共食,食罷,因詣其旅舍中。向午,同車游長春寺,松柏蒼翠,禪房清幽,寂坐閒談,啖蔬面,飲素酒。晡,登車去,仍行過西珠市口,筠青下。余遂歸,見署中有人報知:奉長官諭:兼虞衡司行走。時天色愈黃而暗,室中秉燭,仿佛庚子三月初十在上海時光景,蓋風沙蔽空也。俄小雨,天漸朗。是晚,余兄弟在什錦花園瑞鶴莊家宴客。鶴莊,虞衡司掌印,余之獲兼司,其人之力也。屋宇疏朗,有奇石嘉樹。夜,盛設肴饌,痛飲。
我國蠻野,法制有至怪至奇不可思議者:蓋防人之淫則割其勢,防人之盜則裸其體,如宮中之宦寺、庫中之丁役是也。
八日 晴
晏起,訪尹新吾。新吾,先君門下士也,人極風雅,精六法,藏名書畫頗多。是日出董玄宰所畫山水冊觀之,渾厚超逸,洵神品也。有一冊,其墨光紙色若新畫者,不知為貯藏三百年之物。午,歸。晡,筠青過,久之始去。晚,於晦若來。夜,宴於慶小山園中。二鼓始散,月色清妙。
九日
作日記,觀書。是日,簡齋過。
今日西國博物家,每於一切動物植物,皆能識其名,知其用,則以有博物院供人考察故也。而我國古人,亦往往能之,如孔子之辨萍實商羊,鬼谷之識養神芝,如此類者甚多,不知自何考得者也。
代張良狙擊秦始者,其人名滄海公,後飛身走脫,入東海島中,立業為琉球國主。今始知之。
秦始焚書,而《易》以卜筮之書獨免,豈天不絕道耶?
十日 晴
薄午,至工部公所,虞衡司掌印瑞鶴莊已先在,囑余上堂畫稿。是日,長官松鶴齡到任,因隨僚屬參見。晡,出城,至林悔珍家賀喜,遇季鴻。俄至杭州館,見仲宣、簡齋。晚,過筠青小談,即歸。觀書。
是日,余問筠青:凡成道者,聞可以超升九祖,一家同去,化為仙眷,何以蘇耽不能自度其母?曰:仙家之能度其祖宗家屬者,必成道之後,再修功德;功德盛大,始許造天元大丹,以度其家屬,非人人所能也。
漢武帝為李少君立宅第,賜遺無數,金錢甚廣。少君黃金充足,乃密自作神丹。作丹必用黃金,是何故耶?蓋欲求天上寶,必借世間財。
十一日 晴
詣順天府,謁陳雨蒼,不值。蓋雨蒼昨有咨文至工部,調余監修惠陵。俄謁工部長官松鶴齡,復造瑞鶴莊小談,歸。逾午,出城拜客。晡,至江蘇館,赴姚挹堂、張少秋之約,見吳虎臣、王稚夔,吸鸚粟二十餘年,忽欲斷絕不食,勇哉!至杭州館,見朱郁堂。晚,復詣筠青。
筠青云:近日遇一專心訪道之人,詢其所向,則雲欲求劍術,此小道也。
夜,觀書。梓匠家,魯班之下,宜置巫炎一席。巫炎,西漢時淄川人,少為郡小吏,心靈慧,志存救人。忽患病,遇公輸子,傳以妙道,病隨愈。由是木工精巧,舉手能成器械。因欲飲岑山上神泉,喬峻無路可上,命木工斤斧三十人,作轉輪懸閣,意思橫生,數十日作大舍四間,梯道而上其顛,可謂奇思矣。其後武帝聞其名,召而問道,答曰:「誠知此道為真善,皆百姓日用之事,臣所難言,又行之皆逆人情,樂此者少,故不敢以聞。」帝留於邸,卑辭叩之。炎略授其法,久之忽隱去。其所傳何法,究為外人所不知也。噫,魯班、巫炎二人,亦天地間之大梓匠。
十二日 晴
石虛過。談及廣宗之亂,自雲知其顛末。因告余曰:廣宗鄉間,有所謂景廷賓者,武舉人也,家有田二百頃。自攤派賠款議起,廷賓盡典賣其田產,代鄉人納捐於官府,百姓咸感其德。會勸捐委員阮貞元,安徽人,性貪鄙,知廷賓曾為義和團,且家素豐,因向其索白鏹三千兩。廷賓不與,則拘之於縣中,曰:「不納此款,必治爾罪。」廷賓曰:「可也。然我田已盡,必釋我,我更謀諸里人,或有以報命。」貞元令寫筆據,遂放還。而里中紳董皆大不悅,曰:諸捐已盡納矣,復獻此三千兩為入彼私囊之物,誰肯承認耶?因具公稟,控於省中大吏。大吏斥其越控,且因阮為同省人,遂右袒焉,不問其罪。事為貞元所聞,大怒,復逮系廷賓,以極刑掠治。百姓於是皆動公憤,聚眾鼓譟,欲毀縣署以救廷賓。貞元大懼,請兵於大吏,不許,遂益懼,而釋廷賓歸。百姓勢猶洶洶,與貞元不相下。貞元遂再請兵,直督許之,發兵數營往彈壓。兵之初至其地也,百姓猶安堵如故,會軍士有入鄉滋擾者,鄉人縛而送諸官,尋為營中保出。百姓大怒,乃伺兵勇有再擾其村者,悉掩殺而埋之。營官聞之大怒,乃舉兵肆屠數村人,以首級歸獻功,曰皆團匪也,皆為逆者也。百姓愈憤,遂擁景廷賓而起事。其原因如此。
晡,至松鳳,待石虛。俄石虛至,見寶如言動與前大異,若已別有所屬者,殊駭然也。余日來大動慈悲,有欲援救之意,但志不在自娶之,欲為擇配耳。彼竟先自絕我,大奇,我可以告無罪矣。晡,與石虛偕至百順胡同。薄晚,在翠紅家對飲。石虛曰:昔梁星海所識都中一妓,亦名翠紅,臨別贈一聯曰:「修竹可憐翠,夕陽無限紅。」是夕,與石虛談至夜深。石虛與余復留宿焉。
十三日
晨,余披衣起小遺,見天尚早,仍掩扉。翠紅猶熟睡,乃據榻再眠。俄日高,遂並起盥沐,忽見襟衣間血污,大驚不解。翠紅與女娘輩皆掩面而笑,問其故,始知翠紅於今晨不慎所致。乃急取水至,為余浣滌。翠紅曰:倘為家中人所見,奈何?余曰無傷也。未午,入城。日中,衣冠至東陵工程處,在帽子胡同梓潼廟中。晡,歸。筠青過,小談去。晚,與慕兄爭論廣宗亂事,相持不下。會頌年來,始解圍。是夕,早眠。
十四日 晴
晨,詣嘯霞,見先人所畫團扇,皆山水墨跡,蓋為勉甫丈及嘯霞二人畫也。先人山水,雄厚超逸,不下戴文節,家中無復藏者,於友朋家屢見之,然皆三四十年前物。蓋自庚辰年由閩中歸,遂不復畫。又折箑一柄,濡金畫老梅蒼勁,扇頭題語蓋敘與勉丈訂交之原因,情致纏綿,猶先人未達時旅京師,以會試下第歸,而繪此留別也。嘯霞以其團扇贈余,使歸而藏之。日中,在厚庵家午食。俄詣石孫談,石孫謂:今日士夫,不必高談政治,但講求製造足矣。余因所擬改立憲論一篇示之,石孫頗首肯。晡,歸。晡,詣夔相,以有疾未見。
夜,觀書。
漢時,廣漢人折象,素好黃老術,家世豐贍,自謂多藏必厚亡,乃散千金,以賑貧苦。或見其濫於用財,戒之。象曰:「我之施財,乃逃福,非避罪。若夫子孫,渠自為計,何必與之籌畫,惟方寸一片心田,使其耕食不盡。」
漢武帝仙去,世罕知者。蓋棺殮時,所入梓宮之物,有玉箱玉杖,及道書五十餘卷,其後不知何故,皆在民間,為人所獻,而陵寢無恙也。
俗所稱三屍神,其實非神,乃蟲也。《神仙史》云:欲作地上真人,必先服藥,除去三屍,殺滅谷蟲。三屍一名青姑,伐人眼,令人目暗,面皺,口臭,齒落。二曰白姑,伐人五臟,令人心耗氣少,善忘荒悶。三名血屍,伐人胃管,令人腸輪煩滿,骨枯肉焦,志意不明,所思不得。若不去三屍而服藥,穀食雖斷,蟲猶不死。
余於客冬,參悟景教及天方教,與仙佛之宗旨無殊。今《仙史》果將耶穌、穆罕默德二人敘入,可知所見略同。
十五日 晴
彤士過,為我抄錄《改立憲論》一篇。晡,少川叔至,俄去。余復撰《議院駁難》十餘條。是晚,唐少川招飲,餚酒精美。是日,保和殿考差,策題為《加稅免厘得失》,論題為《明於其利造於其害》。
十六日 晴
趨署。日中,出城,訪朱古微。俄詣厚庵,復往徐藩卿家,賀其母壽。遂至陶然亭,綠葦高二尺許,一望無際,風動如波浪,山色深翠。是日,大宴賓友三十餘人。晚,各散歸。余復過筠青。始入城詣問槎,小談,與爭論警察事。蓋肅邸奉命辦理京師警務也。
夜,觀書。
昔日本豐臣秀吉臨沒,謂德川家康曰:「吾今日以天下托卿,卿為我努力。秀賴成長,當立與不可立,一在卿之心。」此與蜀漢昭烈託孤孔明之言,如出一轍,雖似偽辭,亦是實情。蓋人之權與其才必相副,無其才而握其權,未有不顛越者也。然而千古英雄,每於此理不能勘破,遂使子孫無辜而受屠毒,則私子孫之一念,遂足以害其子孫。秀吉卒,惑於石田三成之言不能決,然以天下讓於家康,致其後秀賴等屢舉兵與德川氏爭衡,自取滅亡,而豐臣絕後。哀哉!
德川家康疾篤,召諸侯伯諭曰:「吾老病,旦夕將入地。吾既平治天下,將軍執大政有日,吾不復以後事為憂。雖然,吾死而將軍或失政,則侯伯當其器者,宜代執天下之柄。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吾何恨哉!」忘山居士曰:日本今日之獲改立憲政體,公舉宰相,蓋伏於家康當日之一言也。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何等偉識,為我國秦漢以後帝王所罕能發者。
十七日
作日記。
十八日 晴
晨在東城拜客。日中,歸。飯後,筠青過。
余問筠青:神仙修煉,所稱爐鼎,本是譬喻之辭,何以《仙史》中輒言某某煉丹,服之飛昇,而爐中尚有餘丹,為人所竊食者,此不可解。筠青曰:煉丹自服者,人元丹也;煉丹而留遺為人所食者,天元丹也,地元丹也。天元、地元,非已成之神仙,功德高重者,不能煉。
揚雄慕胡安之學,追想其風。一日,有老人乘鶴下,自稱胡安,雄拜而師之。常降廬,講究易理。三年學成,安囑曰:能達否泰之義,實進退之機也。二語大有妙諦,與余所聞諸筠青者合。
漢韓伯休,以婦人女子知其名,遂深遁入山。蓋古人之隱也,不特不欲人識其面,並不欲人知其名,此之謂真隱。後世之隱者,唯恐人不知我名,此則欲以隱為顯者也,可恥哉!
西國人每新造一物,輒以其人之名名其物,我國古時亦有之。如漢延陵杜康,造酒甘美,世遂呼酒為杜康。干將、莫邪造劍,即呼其劍曰干將、莫邪。
十九日
趨署。日中,訪內侄秉庵,留午飯。
秉庵云:昔有某君,嘗挈其妻出遊東南名勝,頗自得其樂。時其妻年逾三十,色衰,或謂曰:「子何不覓嬌好之女子,與之同游,乃以三十許之老妻為伴,有何樂耶?」答曰:「吾妻今日雖老且丑,吾猶及見其嬌且好也。」忘山居士曰:余與張冠霞之交情,所以始終不渝者,即此意。
秉庵愛馬,因呼仆牽其所新得名馬立庭中,觀之氣骨雄健,毛澤秀潤,曰:不必騎也,雖撫摩之,猶覺快意。
昳,出宣武門,詣厚庵。俄訪筠青於西珠市口,因同至百順胡同。晚,歸。夜,讀書。
漢末名士申屠蟠、夏馥二人,皆成地仙。晉嵇康實未死,臨刑時,為孫登、王烈引去學仙,今始知之。
漢張衡,生女名玉蘭,幼而潔素,不茹葷血,年十七,夢赤光自天而下,光中金字篆文,繚繞數十尺,光隨入其口,覺不自安,遂有孕。母氏責之,女終不言所夢。一夕,無疾而終。忽有一物,如蓮花,自腹而出,開其中,得金書《本際經》十卷,素長一丈許,幅六七尺,文明甚妙,將非人功,乃傳寫其經而葬。此事甚奇。
昨聞筠青言:《論語》首節學而時習之,時字中有妙理,後儒無能解者。
二十日
彤士過,為余改寫條陳。晡,石虛過,邀余至德昌西菜館小酌。夜,觀書。
余善歌詠古人詩章,音節閎厲,人多以比孫登長嘯。余謂非僅嘯詠似公和,即為人亦似之。蓋公和智深行曠,性無恚怒,或投之水中,欲觀其怒。公和既出,便大笑。餘生平亦覺天下無可怒我之事,亦無可怒之人。蓋其人君子而愛我者,我還生愛敬之心;其人小人而害我者,我但見其自害而已,更起憐憫之心,安用怒。
劉淵養子劉曜,是蜀先主嫡孫,其後復稱帝,建號於長安;但後忽改國號曰趙,不免忘本耳。
王子順自號管城子,造神筆出售,每枝一金。初學者用之書,徑能成字,素丑者忽化而妍。
晉時越雋里老張叟,誕生一子,身常有光,即俗所奉梓潼君也。其後化去,屢顯應人世。有降筆亭在閬中梓潼縣。廟中亭內,以金索懸一五色飛鸞,鸞口銜筆,用金花箋數百番留筆下,其降筆皆訓世文,今俗所傳者是也。扶鸞蓋始於此。
干寶感其父婢殉葬十餘年不死,又聞其兄還魂,因信鬼神之足征,作《搜神記》,蓋平日固不信鬼者也。
二十一日 晴,風起
拜客,車中觀書。
日本創程朱之學者,曰藤原肅;創姚江之學者,曰中江原。
殉葬之惡習,我國廢革久矣,而日本猶相沿千百年,至德川時代,始漸廢去。
日本自足利氏之衰,武臣多不識字,令僧徒掌文墨。及海內既平,儒者承其弊風,皆不蓄髮,人亦待之以方外之徒。至德川光圀,始命儒臣皆蓄髮,而編之士伍,此亦日本一奇聞。
凡人不患不能為人師,但患不能為人徒。蓋師者,善益人者也;徒者,善受人之益者也。吾視天下人,無論貴賤長幼愚智,苟有一行之可取,片言之足錄,皆我之師,而我受其益,樂莫大也。
俗稱曰才學才學,然有學者不必有才,有才者不必有學。蓋所謂學者,求之於平日者也。日見所未見,聞所未聞,能所未能,斯之謂學。所謂才者,施之於臨時者也,隨機應變,而輕重緩急皆得其宜,斯之謂才。學可以人力勉之,而才必由天授。
二十二日 晴
彤士過,為余謄寫所擬條陳後駁難十條。晡,往謁肅王。王為人極質樸厚重,禮下甚謙,與余略談。在坐有三六橋,其餘二三人皆不相識也。晚,歸。夜,觀書。
《晉書》:成帝時,蘇峻為亂,帝夢遊鐘山,神人迎謂曰:都中蔣侯也。峻為逆,吾當相助,遣步眾牽蹶其馬,則成擒矣。明日,峻果馬躓,被誅。帝遂敕侯為大相國,立廟時祭。至齊梁時,晉封為帝,累著靈應,終六朝時代,與今之崇奉關壯繆相同。
二十四日 晴
作日記。晚,詣總布胡同,蓋李文忠之柩於明日出都,由潞河赴天津,乘海舟南去。聞天津士民醵萬金,設祭棚以待文忠靈舟之至,焚香拜奠者殆過萬人。文忠督直前後二十餘年,又經大亂之後,百姓追思,益感其德,故欲以此報謝焉。是夜,早眠。
二十五日
黎明起,與慕兄偕至總布胡同,送李文忠之殯,儀從甚盛,觀者如堵,沿途路祭甚夥。余送至朝陽門外,即歸。嘯霞來談。逾午,詣長椿寺,蓋余方外師青蓮和尚是日治喪。薄晚,入城。觀書。
日本惡幣之行,始於獲原重秀,獻媚德川綱吉,淆金以銀銅,淆銀以銅錫,欲增多海內金幣,以供綱吉之用。夫民間私造惡幣,在我國犯者有禁,乃日本竟由官家自造之,我國所未聞也。
綱吉信浮屠之言,愛及狗馬,不許毀傷,犯者至死。百姓以是罹罪者甚眾。仁於禽獸,不惜百姓之命,亦可異也。
柳澤吉保以詐謀詭術惑綱吉,欲效李園、呂不韋之所為,幸其事未成,否則德川氏之祚絕矣。
二十六日
趨署。車中觀書。
日本西學之始祖,為新井君美,及青木敦書二人。蓋新井君美始開荷蘭學,而世未之知;敦書欲倡而和之,乃如長崎,從象胥學洋文,講蘭書。近世泰西學之日盛,二人之力雲。
德川氏時,以循吏稱者,前有板倉氏父子,後有大岡忠相、石河政武,皆獄訟廉平,能雪冤申枉者也。
日中,宴集繕衡兩司同僚五十人於聚寶堂。晡,始散。往百順胡同,視翠紅病。久之,石虛亦至。余暮入城。
二十七日
晏起。日中,出正陽門,至西珠市口,訪筠青。尋詣江蘇館,為同司湖州沈君招飲。晡,散。復訪筠青,與偕視翠紅,病猶未愈,勉強出見。晚,歸。夜,觀書。
《仙史》載:晉人王羲之,似亦登仙者,謂至粵西遇張道陵,授以丹訣,因隨道陵飛昇。
餘杭州城涌金門內,有金華將軍廟,不知始於何時,今無意考得,蓋在晉咸和七年,山水驟發,湧進錢塘西門,有金色牛奔入,水退復隨出,至北山不見。眾因金華將軍廟祀之,門名涌金。
靈隱寺古名金牛寺,為晉僧慧理所建,即感金牛入門之事。
二十八日
觀書,作日記。晚,頌年過談。
忠孝為立身之大節,今之譚新者,多以此語為迂腐,而非迂腐也。蓋所謂孝者,非但施於父母,凡待我有恩之人,而我圖所以報之,皆孝道也。所謂忠者,非但施於君上,凡責我以事,而我竭心殫力以求無負所託,皆忠道也。
以新眼讀舊書,舊書皆新書也;以舊眼讀新書,新書亦舊書也。
人之記性,秉於天賦,決非可學而能。古之學人,其過目成誦者,指不勝屈,姑無論矣,又有不必過目,摸之以手而即能記憶者。如昔有某代人,忘其姓名,夜宿古廟,觸石碑,暗以手捫其字,翼日寫之於紙,毫不差誤。又有聞之於耳,即能上口者,如日本德川時代,有瞽僧塙保己一,不能自讀書,專使人讀而傾聽之,久之即能暗誦,不錯一字。後以所聽多,遂成博學,能貫穿古今。
唐之宦者仇士良,日本德川氏之老中田沼意次皆不願其君讀書,親近儒生,知古今之成敗得失,其用心如出一轍也。
二十九日
趨署。日中,訪石孫,見所著《拳匪紀事詩》二十四首,皆詠寫庚子年危城中怪奇可笑之事,觀其所注,皆可噴飯,後之考古家不可不讀也。晡,詣百順胡同,視翠紅,病已愈矣。乃訪筠青,縱談。暮,歸。夜,聞管學大臣張冶老派余編書局分纂。
五 月
一日 晴
晏起,問槎過。日中,赴書局。是日開局,同派編書者:總纂二人,曰李希聖,曰張鶴齡。分纂七人,曰桂坫、字南屏。曰姚大榮、曰王儀通、字書衡。曰蔡鎮藩、曰韓朴存、曰羅惇曧及余。其章程,蓋分經史子集及修身、倫理數門,欲每門各責承二人編修簡明之書,以為學堂課本。余晤張小圃,即名鶴齡者。略談,以史學自任。昳,古微招飲,遂赴約,見亦元。晚,席散,入城。夜,觀書。
《魏書》:古弼族子元之,夢遊和神國,其天時地利風俗,比之華胥更勝,蓋儼然神仙也。
《南》、《北史》云:當時弈棋,盛於江左,琅琊王抗為第一品,吳都褚思莊、會稽夏赤松為二品。蓋赤松思速,善於大行取勢;思莊思遲,巧於斗子攻堅。惟抗兼二人所長。同時錢唐五絕中,褚胤亦善弈。
魏崔浩好道而詆佛,勸魏主盡誅沙門。不知佛老本是一家,奈何以偏執之見,戮及無辜也。厥後受熱油灌頂之難,宜矣。
《仙史》載:有人噴墨於紙,能自成文義者。有人見幃障屏風畫人物音樂,以手指之,皆能飛走歌舞者。此等事,在人以為奇,在神仙家則小術耳,不足為奇。
二日
詣編書局。薄午,亦元至,與談編史法。余謂:讀史所最重者,曰地理,曰職官。不通地理,則於其戰守攻伐之形勢,懵然墮雲霧中。不通職官,則於其人物之賢否優劣,不能論斷,蓋凡人必有所居之官,官必有所司之事,能盡職則為賢為優,不能盡職為否為劣。苟不明其官所職掌,則何由知之。故余意每編一代之史,必先以地圖職官錶冠其首,使學者先明此而後可以讀史。又云:史有二類:曰事史,治亂興衰是也;曰政史,典章制度是也。事史詳於《通鑑》,政史詳於《通典》,皆學者所當知也。然二書所以不能合一者,以《通鑑》編年紀月,《通典》類別部居,皆通曆朝為一書也。今欲合之,莫如用斷代法,每一代為一書,或合數代為一書,而於一書之中,首以編年紀月敘事,繼以類別部居紀政。至地理、職官,則為圖表,冠於編年紀月之前,如前所說。亦元極然余言。
午後,遍拜編書同事諸友,詣藩卿談。晡,往謁管學大臣,未得見,遂歸。
三日
晨,趨署,聞奉長官諭,派余幫主稿上行走。日中,至官書局,見亦元,復談編史法。余謂:地圖、職官表之前,復宜增一帝王年表,即仿紀元編例,專列紀元及甲子,使讀者醒目。亦元亦謂然。是日,韓君力腴到局。力腴,湖南湘潭人,精史學,允與余同編史。晡,訪筠青。筠青遷居春元棧,在官書局對門,屋較寬,而費省。余與小談,即歸。觀書。
余素慕陶弘景之為人,今讀《仙史》,始知弘景其後亦仙去。
三國時,華陀稱神醫。齊、梁時,徐文伯亦可稱神醫。
嚴光足加漢光武之腹,何點手捋梁武帝之須,皆是一派人物。
張果娶揚州曹掾韋恕之女,因隨之作神仙眷屬,此女亦是非常人。
隱士趙逸,晉武時人,多記舊事。至梁武帝時,常謂人云:「永嘉來二百餘年,建國者十有六君,吾皆游其都鄙,目歷其事,滅後觀其史書,皆非實錄,莫不推過於人,引善自向。苻生雖好勇嗜酒,其治典無大凶暴;苻堅賊君取位,妄書生惡。史官皆此類也。」觀此,可知史書多不足信。
四日
晨,往達官家賀節。午,歸。晡,建齋過。夜,觀書。
金陵雨花台,蓋造於梁武帝時,因雲光法師講經於南天龍寺,感天繽紛雨花,故築雨花台紀跡。
紀昌學射于飛衛,王靈智學射於督君謨。
五日
桐士來,少川叔亦至。日中,共飲雄黃酒,應節景也。晡,出城,至天樂園觀劇。薄晚,歸。
《周易》,哲學也;《尚書》、《三禮》、《春秋》,史學也;《論語》、《孝經》,修身倫理學也;《毛詩》,美術學也;《爾雅》,博物學也。故我國十三經,可稱三代以前普通學。
經學為三代以前普通學,聲音訓詁為三代以前語言文字學。
餘數年來,專以新理新法治舊學,故能破除舊時一切科臼障礙。
六日
詣工部公所。工部長官松鶴齡,有志整飭部政,欲令曹掾習練文簿,以漸收胥吏之權。日中,詣書局,見韓力腴,議編史凡例。余所創新法,力腴深以為然。晡,入城。夜,遂草粗定章程數百字,即前與亦元所論之宗旨。
是日,余又與亦元談及小學書,謂非重編善本不可。宜用日本文典法,分名詞、代名詞、動詞、自動詞、他動詞、受動詞、助動詞,以類別我國各種之字,每一字必標明作幾種義,幾種音,述其今古變遷之源流及六書造字之微旨,使學者瞭然心目,不必復窮究小學諸書矣。
七日 陰,微雨
詣書局。力腴先在,以所粗定章程示力腴、小圃,皆首肯。俄而大雨,檐溜如注。久之亦元亦至,縱談。
余謂:孔仲尼信能求新之人也,非頑固者比。何以知之?其言曰:過則弗憚改。人苟不憚改過,皆不愧為新黨。
晡,訪筠青,暢談。即入城,路泥濘難行。夜,觀書。雨聲復急。
日本之能變革以新其國者,外激於強敵之交逼,而內倚處士之動力。蓋無敵國外患,則處士之力不能鼓動,而全國精神安望其振作。是故攘夷之論雖謬妄,然因攘夷而討幕,因討幕而尊皇,因尊皇而變法,法變而民智辟,攘夷之論不期破而自破矣。是故我國甲午言戰諸臣,及庚子排外拳民,皆日本攘夷之流風也。然而日本因是而驟強,我國因是而愈不振者,則以日本國民有權力,能鼓其攘夷之氣以改革本國政體;我國民無權力,不能運其言戰排外之烈性,以助朝廷變法也。是故人謂變法非君權不可,我謂變法非民權不可。
八日 微晴
晨,詣官書局,與亦元議編史法。是日議定。午後,訪筠青,不遇,遂至百順胡同。須臾筠青亦至,坐談至晚,始入城。夜,觀《日本國史略》終卷。
日本之變法也,原本於人人能講忠孝大節。惟其忠孝,故皆有情;有情,故真能愛國、愛同種,而一舉一動咸出於公。合眾人之公心,故法易變也。我國所以不能變法者,以朝野上下之人心,素以忠孝為迂闊,加之新黨人高談無君無父,推波而助瀾。既無君父,則其人無情;無情則所謂愛國、愛同種者,皆偽。是故有平日談公理、一得志即逞私慾以敗公者,有平日談民權、偶任事即用專制以壓眾人者,比比然也。夫以一人之身,而所行與所言,前後不(伴)〔侔〕者,以其人當出言時,非發於真情也。其所以不發真情者,以其人本無情故也。執無情之人,而責其愛國、愛同種;聚無數無情之人,而責其合群以變法,吾亦知其難矣!
九日 晴
趨署。薄午,出城,訪力腴,議編史法。力腴以典章制度自任,余遂任治亂興衰。力腴自雲病頭風,不能至局。余遂至嵩雲草堂。是日,衡司掌印瑞鶴齡等七八人為主席以宴客,客到者五十餘人,其地頗閒敞,有亭榭竹石。酒半,余先行,訪仲巽,所賃屋十餘椽,樸野有閒致,客座懸一聯云:「奇書古鼎良朋,百年相伴;皓月明花美酒,四季皆春。」昳,至書局,晤亦元。
十日
星期,終日在家作日記。
余謂窮日本變法之原因,依然出於孔孟之學,此言為近日新黨所聞,不目為腐迂,則以為怪誕,而皆非也。蓋孔孟之學,在我國為法家所亂,凡士夫讀孔孟之書,而心乎孔孟者蓋鮮。惟日本未變法以前,其人心風俗,莫不敦尚氣節,服膺道義,孔孟之遺教也,故能一變至道。
晚,簡齋過,即去。
十一日
蚤,詣書局。時已掃除淨室一間,設榻其中,架上列群書以備檢閱。過午,訪厚庵。厚庵薦書手陳君繼賢,回車訪之,不遇。因至廠肆購書,即歸。雲霾四合,俄大雨。
觀《仙史》,唐翟乾祐,名法言,岳州雲安人。其地有雲安井。自大江溯別派凡三十里,近井十五里澄如鏡,舟楫無虞;近江十五里,皆灘石險惡,難於沿泝。乾祐念商旅之勞,於漢城上結壇,考召群龍,凡十四處,皆化為老人而至;諭以灘波之險,害物勞人,使皆平之。一夕之間,風雷震盪,盡為平川,唯一灘仍舊,龍亦不至。乾祐復嚴敕押吏追之,又三日,有一女子至焉。因責其不伏應召之故,女曰:「某所以不來者,欲助天師廣濟物之功耳。富商大賈力皆有餘,而傭力負運者皆雲安之貧民,自江口負財貨至近井潭以給衣食者甚眾,今若輕舟利涉,平江無虞,邑之貧民無傭負之所,絕衣食之路矣。余寧險灘波以贍傭負,不欲利舟楫以安富商也。」乾祐善其言,因使諸龍各復其故險。
十二日 晴
詣書局。是日,管學張冶秋到局,余及力腴等進見。晡,至百順胡同。觀書。
《仙史》載:唐陵川民譚叔皮之子,名宜,二十餘忽失所在,遠近以為神,鄉里立廟祀之。大曆元年,忽還,白父母曰:「兒為仙官,不當久在人世,然不宜作此祠廟,恐為物所憑,妄作威福以害人。請毀之。」忘山居士曰:觀此,則世間廟祀之神著靈驗者,其皆為他物所假託者,可知矣。
晚,入城。慕兄宴稚夔於東四牌樓福全館,余亦赴飲。
十三日
趨署。日中,至書局。薄晚,始散。夜,在百順胡同。藩卿、郁堂來談,遂宿焉。
十四日
未午到局。昳,赴丁棪甫之招。棪甫所居,有樹二株,頗涼爽。嘯霞及家少川叔皆在,相與閒談。晡,季中之兄叔寅來。叔寅新納資,以微官聽鼓於直隸者。余前聞吳季英夫婦雙亡之信,以為不確,至是問叔寅,果然。日暮,余先入城。夜,觀書。
《仙史》云:道是道,術是術,相需而行。術以濟世,道以延長。知道而不知術,如欲適萬里而足不行。術者,雖萬端變化,未除死籙,固當棲心妙域,注念丹華,立功助於外,煉魄存於內,內外齊一,可以適道。
十五日 晴
詣書局。余於編史中任事跡一門,擬分十期:自伏羲起,訖秦為第一期;兩漢為第二期;三國為第三期;兩晉為第四期;南北朝至隋為第五期;唐一代為第六期;後五代為第七期;宋、遼、金為第八期;元為第九期;明為第十期。
晡,百順觀書。
每見歷史所載,凡積善之家,其子孫往往昌大,然而祖父之骨則已朽矣,其鬼已不知輪轉何所矣。子孫之盛衰,與祖父何所增損耶?若僅僅留此因果,以使世人知所觀感,吾恐未必然也。吾意子孫與祖父,一脈相連屬者也。其子孫昌大,其祖父於冥冥中必有受益之處,但不可知耳。
月斜鐘響,良夜無多。道人告隋煬帝之言也。凡世間酣豢富貴中者,聞此皆宜發深省。
隋人全元起曰:聖人愛精重施,則精滿而骨堅,此即大丹之旨。夫曰重施,則非不施可知矣。《易》曰:「雲行雨施,品物流行。」《金剛》曰:「不住於相布施,不住色聲香味布施。」施之時義大矣哉!
十六日 晴
晡,自書局歸,在頌年齋中縱談。薄晚,石虛折簡,招至餘園夜飲。園舊為懷塔布所築,懷沒,其弟以家計窮迫,遂設酒館其中,縱人入游,而收其利。余至園已昏黑,惟見燈火映射林樹間,不辨方向。俄登一高樓,晤石虛,遂相與飲啖。告石虛曰:余在書局中,所編者史也,日不過數頁,課畢即歸,歸時同人必勖曰:明日早來。王君書衡亦局友也,戲成一聯曰:「把往事今朝重提起,破工夫明日早些來。」石虛大笑。余又云:昨擬贈翠紅一聯曰:「翠竹倚風笑,紅芍當階翻。」
十七日 晴
觀書。
杜子春為黃冠叟守爐,叟歷試以尊神、惡鬼、猛獸、地獄之變狀,皆不能動其心。最後以不能忘愛,故而上昇不成。甚矣,愛之難祛也!
薛肇謂李升曰:繁草易盡,回頭須早,無使山中白雲久待。《仙鑒》十三卷九節三。余欲書此八字,懸諸斗室中。
唐裴行儉與盧照鄰,往見孫思邈,與語竟日,莫測其厓止。退謂盧曰:猶龍之嘆,茲復見矣。
晡,石虛過談。久之,復同游餘園,老樹蓊蔚,台榭頗曲折。登酒樓對酌。夜深,送石虛至順天府,歸時月明。
十八日
晡,書局事畢,詣百順,待石虛。俄石虛至,恣談。至暮遂歸。
唐武攸緒,晚年目光,晝見星月。李泌身輕,能於屏風上行,熏籠上立。篤尚正直,性無忿恚,太極真人贊唐若山之言也,謂仙家尤重此行。蓋世間原有篤尚正直之人,而性不免忿恚;亦有性無忿恚之人,而未必篤尚正直。兼之者,鮮其人也,故為仙家所重。
十九日 晴
趨署。日中,到書局。晡,入城。是日,少川叔移居城內關帝廟,余往視,小談即還。時侄忽患喉,延醫來治,謂病勢甚重,急用鎮攝之藥消之。夜,觀書。
人之博古,不及仙家之博古。蓋人僅據古書為斷,而受古人之欺者多矣。惟仙家則上下千百年,能以身歷而目睹,其所考見,固尤確於人世也。如前所論趙逸能知史書苻生之非真,則為古人辨誣,尤有功於人世。他如張果識漢上林仙鹿,此類事甚多,不足奇也。
紅線自云:前生本男子,以醫術無心殺人,陰律降為女職。醫者可不慎哉!或曰:過悞出於無心,其情可原,不當受罰。曰:人命至重,若無心致人於死,可以免罪,則行醫者益視人命如兒戲矣。蓋天下過誤之事,強半出於不慎,無心之過可恕,不慎之罪不可恕也。
余謂世間有二種人最重:一司醫者,一斷獄者。皆能出入人於生死中也。
二十日 晴
侄喉未愈,作日記。飯後至書局,聞筠青來。晡,與偕至百順談。夜宿焉。
二十一日 晴
在書局終日,編書之暇,仍觀《仙史》。
唐韓滉是仲由後身,韓愈是墨翟後身,皆素所未聞。又韋皋是諸葛後身,亦著績於西蜀,而名不甚顯。
顏魯公為李希烈所害,歸葬日,棺朽敗而屍形儼然,遍身金色。其後有賈人於羅浮,見二道士弈棋,樹下一道士,托其寄書至偃師顏家。家人發書,知為公親筆,問客言道士容貌,皆酷肖公。乃卜日開壙,棺已空矣。是知神仙皆忠孝之人所成就,忠孝之人入仙者,古來甚多,弟世人不知耳。
晚,涼甚。衣袷坐庭中。是夜,早眠。
二十二日 晴
書局事已,晡謁秦幼衡師。俄至薇香閣小坐,遂入城。夜,觀報。
天津《日日新聞》著一論,其意曰:西國教主,動稱天帝,以為尊無與二也。謂天帝之權,實足以統制萬民,使人莫敢不從其命也。其與我國古時稱天而治者,似是而非。蓋我國非不偁上帝也,非不偁天命可畏也,然其言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仍以天權歸諸民權,而天之一字不啻公法公理之別名。西人則異於是。雖然,不得以是咎西教之不善也。蓋西教偁天者,所以戒其民,為民而言也;我國古經稱天者,所以警其君,為君而言也。
二十三日 晴
自署散直,遂至嵩雲草堂,公宴合署同僚。晡,到書局編書。晚,與筠青詣薇香談。夜,復歸局中觀書。大雨,雷電。
蠶叢馬鳴生以各教傷生墮世。可知秘天道有罪。
是夕,聞筠青述鬼事甚詳,云:有人以陽魂在冥中為官者,嘗告人以陰界情形,言陰界城府宮室,與陽間無異。其城中亦有衢市,羅列百貨,人聲喧闐。其交易用銀,據云陽世所焚化之錠,以手摺者為上等銀,若用麵漿粘合者非純色矣。其天氣常似蒙蒙作細雨狀,不觀日光。官府斷獄,皆因其功過之輕重而處置焉,毫不能假以情私。所謂刀山劍樹油鑊,皆實有,不足為異。又云:陰界亦有妓館,客來作狎邪游者甚多。蓋凡陽世人死而無功無過者,則生前執何業,死後亦執何業也。
二十四日 晴
晨起入城,復閉目小睡。向午,起作日記。
友人筠青於今日蚤赴天津,倩人畫團扇贈余,所畫乃牡丹,肥麗獨絕,題詩一絕云:「世人莫解花王事,我道花王妙識時。不是個中透消息,化工春色倩誰知。」
晚,驅車至喜鵲胡同王第,見譚廣生、章霖伯諸人。俄詣少川叔,觀其與友人朱某作象棋,因留晚飯。飯畢,余與少叔對壘,殫盡心力,依然敗北。余因布一棋譜,名曰炮擊連環陣,猶髫齡時所習者,今尚一一記憶,其局勢極巧妙,耐人用思。
二十五日 微陰,細雨灑庭
作日記。過午,出城,至書局,入張小圃室,闃無人焉,惟案上陳膠紙,蒼蠅千百布滿其上,皆粘縛而死,有蠕蠕然動者。余取筆大書不合公理四字於膠紙上。晡,至薇香閣。暮,歸。
二十六日 晴
趨署。日中,至書局。晡,詣同豐堂,慕兄宴客,皆同里諸友,約三十人。晡,方嘯霞偕少川叔及余至林桂生家小坐。薄晚,各散。入城。歸,聞時侄復患熱,延醫來診視。
是日,在局中見問槎。問槎告余以明日南行,蓋肅邸為籌白鏹六千兩,將遣往歐西習法律學。問槎性情於公法交涉最近,學成庶可為國家他日之用。
聞粵西匪勢,有糜爛之說。又聞天津有不交還之說,皆不知可信否。
法使將易人,政府有遣慕兄出使之意,聞法人許可,惟以年稚官卑為嫌。
林桂生家有嫗年四十餘,奏清商之曲,悠揚嘹唳,響徹雲漢,坐客為之聳聽。
二十七日
晨,詣書局,與書衡、力腴等縱談。
天下之事有趣味者往往無用,有用者往往無趣味。如我國學人所治之經學、詞章,至有趣味,然而無用。人生至有用者,莫如錢帛,而錢帛毫無趣味。欲求有趣味而兼有用者,其惟飲食男女乎?力腴等皆大笑。
書衡云:凡詞章,必發源於經、小學者,始有根柢。余曰:然哉,蓋泰西人文學,亦必以能發源於臘丁文者為高。晡,詣百順胡同,夜宿焉。記六橋在滬時,入城訪余於三多里,雲屢訪不識塗徑。而六橋之名曰三多,因出聯云:「三多不識三多里。」余今始得對語曰:「百順胡同百順班。」
二十八日 晴
到局,已命書手鈔《通鑑》兩漢事跡,俟其成卷,然後勾乙。
書衡誦人所成名聯,並自撰者甚多,錄其佳者。於晦若代劉健之挽李文忠云:「已看葛相雲霄,待蜀老能譚,盡多軼事;我愧王郎天壤,為謝公一慟,仍屬蒼生。」又書衡挽葛鎮卿夫人云:「回思捍牧之年,方貂敝東歸,□□□□憐季子;最恨酬恩無地,正驂鸞西去,後堂何處拜宣文。」又代人挽其姨云:「錦瑟綺年空□□,涼月虛幃,夫婿痴情俟環佩;晶簾□影瘦□□,重陽暮雨,閨人秋鬢減茱萸。」又壽錢幹臣母云:「冠興慶班行,唐宮禮重;(向)〔問〕平反幾許,雋母顏開。」余又記癸巳年婚時,黃漱蘭贈聯云:「齊莊為安國次男,幼有文才兄比慧;明復取資政貴女,家傳禮法婦能賢。」
晡,入城。夜,早眠。
二十九日 晴
趨署。日中,歸,順道訪少川叔,留午食,為象戲。晡,還。會希尚來自滬,詢及家中,知憶蓴回揚州。
六 月
一日
到局,聞供役之仆名何順者,於前夕染時疫化去,為之愕然。
讀《仙史》,始知宋儒多孔門弟子降生者,二程即公冶、南宮,邵雍即仲弓,王安石即宰吾。
塵世間數十寒暑,在仙家不過數日,夢寐中如過一生,及醒又不過頃刻間,始知光陰之長短無定,皆由心境之自造也。
袁盎殺晁錯在西漢時,而冤讎之固結,直至唐末猶未解也。唐懿宗時所奉國師有知玄,膝上忽生人面瘡,眉目口齒俱備,每餧以飲食,則開口吞啖,痛不勝言。其後往西蜀,遇一僧,指岩下泉令洗之。知玄如所教,瘡忽大呼:「未可洗,我有宿因,公曾讀《西漢書》否?」公曰:「曾讀。」瘡曰:「寧不知袁盎殺晁錯乎?公即盎,我即錯也。我累世求報於公,而公十世為高僧,戒律精嚴,不得其便。今受人主寵遇,於德有損,故能報而害之。蒙迦諾迦尊者洗我以三昧法水,自往不復為冤矣。」師凜然,魂不附體,忙掬水洗之,其痛徹髓,絕而復甦,其瘡不見。
二日 晴
晨,詣什錦花園,在瑞鶴莊家,為其檢書。
北方人於炎天,每以冰塊置熱茶內,待其涼而飲。余是日在鶴莊家試嘗之,覺入口殊不甚爽。余謂凡遇酷熱之時,莫如飲沸茶,既能解渴,又可卻暑,否則直飲冰水,使齒牙間凜冽清厲,惟夫不熱不寒者,到腹愈使人煩悶不舒。
三日
趨署。日中,到局。晡,歸。觀書。
神仙有隱於屠市者,大奇。如唐僧悟玄所訪之峨眉洞主,其人姓張,在嘉州市門屠肉,命妻烹肉,與玄為饌。謂悟玄曰:游山不食肉,何由得達?但所食之肉,非指凡間之肉,別有隱語,非俗人所知。濟師云:一塊爛蹄,一壺好酒,若要作神仙,酒肉終須有!
寒山、拾得,為文殊、普賢化身,有人問佛理,止答以隨時二字。隨時二字作何解,世罕有知者。嗟乎,時之在天地間,最可寶可重者也。凡天下萬事萬物,莫不有時:女子及時而嫁,英雄乘時而起,草木應時而生。《魯論》曰:山樑雌雉,時哉時哉!人若悟得時字,造化生身,宇宙在手矣。
寒山子謂李褐曰:先人後己,知柔守謙,所以安身也。善推於人,不善歸諸身,所以積德也。功不在大,立之無怠;過不在小,去而不貳,所以積功也。可稱名言。
四日
熱甚,不可耐,飲茶甚多。晨,觀書。晡,出城。夜,與小圃、蕃實輩坐書局庭院中閒談。
諸人所談絕妙燈謎數條,錄之。仿袖珍本取便舟車,《詩經》一句:縮板以載。重闌紅一曲,《四書》一句:推惡惡之心。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四書》一句:未可與權。周公執璧秉圭敢告太王王季文王,《西廂》一句:說哥哥病久。又談佳對。革面所對土耳其。李蘋香上海妓對荷蘭水。杏仁水對李義山。檐水無魚蛛結網對屏山有雀蠟彈珠。斜風細雨對正月繁霜。又針破紙窗風送梅花香一線,無人能屬對者。人淡如菊,亦頗難對。有對後來其蘇者,有對詩正而葩者,皆不甚工。蓋字面易對,而意義難對也。
時涼風襲懷袖,縱譚時幾忘暑,夜三鼓,乃各就眠。
五日
晨,驅車出彰儀門,至南河泡。其地在京城西南角,有荷池數十畝,水終年不涸,築堂舍數楹,圍以林樹,夏間遊人甚多。記於庚辰歲,隨先人入都,時居西城十八半截,曾隨母姊及戚友來游一次。余方七八歲,今逾二十年矣。是日為方勉甫年伯父子所邀,客來頗夥,半皆同里人,雜坐談笑。會汪建齋亦至,建齋述其尊人官江西時所理獄案,有可紀者。
有瞽者,控所役工人殺其妻,工人備受拷掠,不肯承,以是三四年未結案。公抵任,傳兩造嚴訊。工人始呼冤,既而曰:「余不復能忍刑,惟有伏罪而已。」公視工人,體殘傷,黑瘦骨立,然貌嫗善,似非殺人者。因問瞽者,何由知為彼所殺。瞽者曰:「是日也,余挈幼童游市中買魚肉,付童令先歸,使妻治早餐。余與儔輩聚譚於肆。俄童子哭奔而來,曰:家中殺人矣!余偕眾友趨至家,則妻死於地,血狼藉,衣物翻騰盈室,檢視失去金銀髮飾數種,他無所遺。時家中別無他丁,惟彼在門外治田,非其人而誰?」公曰:「保無有他賊來乎?」曰:「余家山居,出入惟通一徑,苟有外人至,余在市必知之,舍是不能飛越也。」公於是大疑,命瞽者退,釋工人之刑具問焉,曰:「汝服役瞽者家幾年矣?」曰:「五六年。」曰:「瞽者夫婦平日睦否?」曰:「不睦。」曰:「何故不睦?」曰:「其妻憎其夫之瞽,其夫病其妻有隱疾。」問:「何疾?」曰:「溺管裂,臭達於戶外,人莫肯娶之,故嫁瞽者,然色甚美,瞽者不能見也,以是相嫌,時聞詬誶聲,非一日矣。」公又問:「其家復有何人?」曰:「有侄孫尚幼。」公忽悟瞽者所言幼童,必是人也,乃慰諭工人使退,密傳其侄孫來,不令瞽者知。越日至,引入內室見之,貌絕秀,問其齒,曰:生十四年矣。計瞽者妻死時,方十齡,非能殺人者,問:「腹飢否?」兒曰:「猶未飯也。」命左右具飲食餉之,兒飽啖既罄,公溫言慰之曰:「爾毋懼,爾叔祖母之所以死,爾盡知之,我亦盡知之。今日召爾來,欲使爾為證,爾如盡言,與我所聞合,則已;否則,爾不獲免焉。」兒神色頓異,目四顧,汗懾不敢言。公曰:「汝畏何人?」兒無語,再問之,曰:「畏我叔祖也。」公曰:「有我,汝叔祖奈爾何?且彼先告我矣,爾如不言,將與彼同受刑於市。」兒色懼,乃盡以瞽者自殺其妻狀吐露。蓋瞽者持庖中臠切之刀,乘妻不備,自後提其發而斷其吭,時侄孫在側大哭,瞽者亦持其發,叱曰:「爾如妄言,亦猶是也!」遂取妻釵環物,並己身血污衣,瘞院中大樹下,陽挈兒出購物,使先歸,而己與鄰舍、地保等飲酒劇譚。兒至家,則佯驚哭來報,於是諸人隨往視果然,無有疑其自殺者,遂坐罪於工人,用心抑險且毒矣。公既得其情,乃坐堂上,傳瞽者來。瞽者長跽,夷然曰:「願明公為我妻伸冤。」公笑曰:「爾妻之冤,今日伸矣。」瞽者曰:「嘻,有是事乎?兇手安在?」公厲聲曰:「在堂上!」遂呼其侄孫出,使旁立,依所言言之。兒始猶不敢,公曰:「有我,彼奈爾何!」兒甫發聲,瞽者聞之,毛髮怒張,攘臂起撲兒,賴役卒拘挽之,力大如牛,幾不可制。良久,兒言畢。瞽者太息曰:「吾當日悔不並殺之也!」公曰:「毋多言,爾妻之冤伸矣!」遂以瞽者抵罪,分所遺田十餘畝賜工人,即命其侄孫奉瞽者祀,席其餘產,使工人佐治之,並斂瞽者屍葬焉。
是日,逾午,始設宴,以天暑,陳瓜果冰水,縱人飲啖。晚涼時,始散歸。
六日
趨署。晡,詣薇香閣。夜,復宿局中。晚飯後,偕六橋散步於石頭胡同,遍游諸妓館,所見者皆狀類牛鬼蛇神。余嘆曰:此地獄變相也。興盡而歸。是夜,聞小圃述舊制詩鐘二聯極佳,錄之。鴉片煙與林黛玉:「焦土一丸灰萬劫,痴情雙淚石三生。」合婚與臂:「唐殿秋星金作誓,鄜州夜月玉生寒。」
七日
晨,復至南河泡,家少川叔之約也。余到時,寂靜無一人,荷池吐清香,獨坐寡歡,遂斜眠榻上。俄聞呼仲愚聲,則少川叔來也。須臾,嘉客駱驛至,有某君者,貌絕美,優伶中無其選。向午,予兄亦至,遂群坐譚笑,或為象戲,或賭骨牌。俄陳酒肴縱飲,嬉娛竟日。
八日
蚤起,先詣官書局,與六橋談。
前聞人述及,昔時有一女子,行橋上,忽得句云:「獨立小橋,人影不隨綠水去。」苦思屬對,不可得,因之病死。然行人舟泊橋畔者,夜間猶聞有人吟此句,蓋女子之魂也。其後有客過此,知其事,遂為對云:「孤眠□艇,夢魂曾自故鄉來。」自是其聲遂絕,而所對殊不佳。余愛其出句,苦欲對以佳聯,十餘年矣,而所成皆似不逮。前夕在書局,偶與仲宣譚及,仲宣云:欲對此者,必據一眼前實物,如電線,如德律風之類,然後可以造句。余因是忽悟及六七年前,在西湖孤山放鶴亭間吟詩,應聲自對岸山中淵淵而出,與餘聲無異,亦一妙境也,遂成句云:「放歌空谷,詩聲如應隔山來。」
薄午,至管學張冶秋尚書家,是日諸俊傑大會,蓋擬定大學堂規制,將出奏也,故延諸人公議。余謂:果欲行公議之實,必先以章程使諸與議者傳閱,限一月之久,使諸人各書所見,粘貼章程內,然後由管學招集會議,折衷審定;若今日者何名公議,仍二三人主其事,無所謂集思而廣益也。
聞鄰居已簡充駐法使臣,乃遄歸。俄少川叔過談,余連日溺後刺痛,知為白濁將至,是晡果來。少川叔教以飲沙斯白臘及果子鹽。
九日 微雨
詣少川叔為象戲。晡,歸。觀書。
南北朝時,所崇奉之蔣帝,至宋初、南唐時,忽自火其廟,自是遂不復著靈應。
華山陳摶嘗吟曰:「倏爾火輪煎地脈,愕然神瀵涌山椒。」二語不知作何解。
呂師自遇黃龍禪師後,題詩云:「棄卻瓢囊摵碎琴,大丹非獨水中金。自從一見黃龍後,囑付凡流著意尋。」余於此殊有所惑,大丹既非獨水中金,尚是何物?須訪明師,方能知之。
十日 晴
詣書局。晡,至南橫街,訪蕃卿、郁堂。蕃卿為余診脈,謂余:白濁由受寒,非外毒也。
京師數日內疫疾甚盛,死人無算,皆因霍亂,有頃刻死者,有半日亡者。西人考驗傳染之故,蓋有蟲在空氣中,故能波及於人。
人有病而善醫,則病不為患;人有過而善改,則過不為患。所懼者,護疾而忌醫、護過而憚改之人。然而吾見人之能醫病者矣,未見人之能改過者也。
俗云:痛癢痛癢。人之視痛與癢若相反者,余謂不然。蓋余嘗惓眠,有蚊飛余唇上,齧余覺而痛甚,余竊怪蚊齧人身,他處皆癢,何以唇上獨痛?因悟他處膚皆厚,而唇皮獨薄,薄故覺其痛,厚故覺其癢也。然則癢者小痛也,非與痛相反也。
十一日
至書局,晤建齋,知大學堂支應之差已撤,其撤差之故,因與局中人意見不合。晡,詣薇香閣坐。至晚始歸。觀書。
程道明云:人心虛明,自能前知。恐有是理。蓋嘗聞歷古坐禪家,有深功者往往能之,不為奇。
堯夫受呂道人口訣,護屍解,此見於《仙史》。
東坡在惠州,初寓松風亭,有蒼松三十餘株,長夏忘暑。余最慕之。蓋生平最愛松,其次則竹也。
東坡又登眺羅浮諸山,中夜子時見太陽出海,霞彩萬變,大是奇觀。
程伊川渡漢江,風急舟將覆,舉舟相顧呼號,頤獨危坐,已而及岸。眾中一父老問曰:「當時君坐甚莊,何也?」頤曰:「存心以誠。」老曰:「又不若無心也。」頤方欲與之言,忽不見。此殆亦仙人,蓋存心以誠猶是強制之功,故終遜一籌。
十二日 陰
往吊工部同司於梓生母喪。晡,歸,書聯贈薇香主人,又為題薇香閣三字。自稱夢為蝴蝶生,又稱偶游色界之豪傑。天忽大雨,建齋至,小談去。晚,觀書。
張珍奴,呂師所度之伎也,嘗曰:自念入此門中,妄施粉黛,以假為真,謳歌艷曲,以悲為樂。可謂道盡此中之況味。
宋蔡少霞夢鹿幘人召去,使書石碑所刻蒼龍溪新宮銘,為紫陽真人山巨源所撰。醒而記其文錄之,文果昳麗可誦。見《仙史》卷十九第七節三頁。
宋汴京被攻時,右丞孫傅奏郭京能施六甲法破虜,擇年命合六甲者七千七百七十七人,不問技能,自為調度,朝廷信之。蓋與今之義和神團無以異也。
十三日 晴
詣署。時已散直,遂出城,至書局。昳,往賀錢幹臣母壽,在嵩雲草堂演劇款賓。晡,歸。觀書。《仙史》:空同會諸子譚經,各抒所見,極有妙趣。一人名晁迥者,語曰:處世之人,只知晝夜是常,而人如故;出世之人,以生死為常,而性如故。旨哉言乎!
馬宜甫夢遇仙人,延之食瓜,從蒂起,怪問之。曰:香從臭里得,甜向苦中來。
觀於唐狂僧些能前知,能示寂,而尚輪迴於苦海中,以不得丈六金丹之故。
宋王中孚受道後,立願普化三洲,乃設一榜,隨所在懸之。中有語曰:心忘念慮,即超欲界;心忘境緣,即超色界;心不著空,即超無色界。
隆奉梓潼神君,蓋唐玄宗時始。
十四日
詣書局,見亦元。亦元云:凡人不但讀書博物,謂之學問,即立身處世接物,皆學問也。又云:孔子曰:以直報怨,蓋異乎以曲報怨者也。以直報怨者君子,以曲報怨者小人。余以為名言。
晡,歸。作日記。
余到京以來數月矣,不見都中有兵燹之象,惟正陽門外廊房胡同一帶,略見斷瓦殘垣,然已陸續起新屋,亦忘其為亂後也。惟月之初八日,余在管學家,聞鄰居簡使信先歸,繞道西安門內,驅車至地安門,一路所見,荒涼滿目,其房屋皆遭焚毀,而從前皆人煙稠密之區也。
十五日
詣書局。觀書。
春秋二丁釋奠孔子,始於元至大年間。
觀於薩君胄之事,都會城池,乃在耳中。神仙真無奇不有。
張良是風后轉世,劉基乃容成降生,帝王佐命固不凡也。
關公在元文宗時,始加封王號。
《仙史》云:陳致虛自號上陽子,自長春老仙慶會之後,真仙聖師不輕降游,百有餘年。世之欲聞道者,攀躋無路。上陽乃願累行積功,用是求諸《仙經》,搜奇摭粹,作《金丹大要》十卷。
十六日
趨署。日中,即歸。作日記。
十七日 晴
嫂氏生日,偕希尚至書局。希尚往視藩卿。過午,大雨。晡,雨止。余詣藩卿,希尚已去,因與郁堂等作石頭城之游。晚,歸。觀書。
漢之張子房,明之劉青田,皆以神仙中人降為一代佐命。其後子房從赤松子游,人人知之;青田之佯死潛遁,人不知也。
佛氏所謂四果:曰須陀洹,曰斯陀含,曰阿羅漢,曰阿那含。即是道家所謂投胎奪舍,移居舊位。
明太祖命劉基詠斑竹箸,基吟曰:「一對湘江玉細攢,舜妃曾灑淚痕班。」太祖曰:「秀才氣!」基曰:「未也。」續吟曰:「漢家四百年天下,盡在張良一借間。」太祖大悅曰:先生吾子房也!
十八日
詣局。晡,歸。觀書。
宋末,王魯齋為其師何北山制服;明初,倪元鎮,名瓚。為其師王仁輔制服。
求道之志,惟患不堅,如沈萬三之於張三丰,千古能有幾人?以漁翁驟致巨富,外丹成,內丹自易為矣。人血中有鐵質,則丹中有金質,抑何足怪!
徐天明、胡日星,皆得郭景純之傳,其被殺於明太祖也,亦與郭璞之死於王敦無異。
明人遇元代子孫,頗有恩禮,而本朝於明朝陵寢,不加毀掘,且春秋敕祭,亦天道也。
十九日
趨署。時奉長官命,凡曹掾須習練文書,親自擬稿,庶可熟諳吏事。是日,余試擬焉,與同僚張君石樵商榷。
日中,至書局,與書衡等閒談。
今日之政府,所謂以振作為敷衍者也。昔有再醮之婦,嫁續娶之夫,人贈以一聯云:「又是一番新氣象,依然兩件舊東西。」可以為今日政府寫照。
明太祖因孟子草芥寇讎之說,欲去其配享,以刑部尚書錢唐力諫,遂輟其議。然史稱太祖嘗命儒臣節其文,凡不以尊君為主者去之,不知其事究實行否。
二十日
詣瑞鶴莊家,晤蘇慕東。過午,詣書局。晡,至全浙館訪蕃卿,不遇,歸。
未知動趣,安喻靜功。震澤小兒之言也,確有名理。
金陵城有聚寶門,蓋明初沈萬三所築。太祖忌萬三年命相同,而大富,召謂曰:「爾家有盆,能聚寶,亦能聚土築門乎?」萬三不敢辨,承命起築,立基即傾者再三,無奈,以丹金數片暗投築之,始成,費蓋巨萬。
以人之始生年月日時所直支幹,推人富貴貧賤壽夭,始於唐袁天綱及御史大夫李虛中。
二十一日
詣局編書。日過午,希尚至。余詣江蘇館,赴趙仲宣之約。歸與希尚偕至百順。薇香以有事故避去,二人坐其室中閒談。晚,登車將入城,過伶人韻芳,招余入,則客坐間所陳設皆西式,極精麗。
二十二日
至局中,觀《仙史》終卷。晡,雨。
徐人瑞、程完璞二公,《仙史》中之班馬也。以數千年仙人蹤跡與人事貫合為一,疑有神助。
佛兒尋父,造乘駕之物,名舟車,上設碧幢油蓋,下具轉轂四輪,在陸則牽御,遇水則撥棹。其間幾床、鐺灶、藥具、琴書,無一不備,亦可稱古今之奇創。
二十三日 大雨
詣鶴莊,為其簽架上書。薄午,歸,作日記,觀書。晡,孟庚至自上海。
《埃及近世史》云:埃及之租稅,古來以尼羅河水量之溢涸定其增減。水量達於二十尺以上者,即為大豐之兆。故水溢酬神,為一國最大之祭禮。
二十四日 雨
冒雨出城,詣嘯霞。晚,宿於蕃卿家。夜,雨聲不絕,與蕃卿、郁堂等為象棋之戲。
二十五日
終日在局,與書衡談。
人動以埃及史所載危險之情狀類今日之支那。余曰:不然。支那何敢望埃及耶?埃及之君,曾有英明奮發如阿梨者;埃及之民,有慷慨壯烈如亞剌飛者。以阿梨之苦心經營,師法歐美,變革庶政,乃一再傳而後,國權仍不免墮外人之手。以亞剌飛之能鼓動民氣,糾合群力,圖保種排外,而加佐志庵一役,依然為英軍所敗,束手被擒。況以支那之求如阿梨為之君,亞剌飛為之民,尚不可得者耶?故觀夫埃及之已事,而益嘆我支那休矣!
昔平陽先生云:我國幸而不能變法,不圖自強,故猶可苟安。使果能變法,圖自強,歐洲人必速瓜分之。斯言也,余始聞之,疑信參半,今觀埃及史,益信先生之言不謬。請觀阿梨將入為土耳其宰相,英人大懼,施計以離間二國一事,則知歐洲人之用心矣。我黃種有日本崛起東方,白人已大震恐,肯許我神州四百兆民之復強哉!故庚子一役,聯軍盤踞京畿,而和約十二款不聞歸政之說,雖以我國今日情勢而論,即天子自操大柄,不必能新其國家,然而外人不知也。彼之不請歸政者,固存不願支那自強之心於言外也。支那而自強,於彼必有所不利也。今之談新者眾矣,知此理者蓋鮮。
二十六日 微晴
堅仲歸自日本,是日來局談。
堅仲云:東人飲食極簡薄,學生尤苦;非不知衛生也,國貧物力不能贍也。然而野無曠土,國無遊民,決非我國所及。又云:梁任公《新民叢報》,新理盈篇累幅,我國人讀之聳目驚心,而自日人觀之,皆唾餘也,其程度相去懸遠。又云:日本宮室甚卑,街衢頗隘,掃除則甚潔淨。
晡,入城。
二十七日 晴
偕夢庚詣局,觀書。
西人嘗有見他國有義戰,挺身往助,不避險難者,如美利堅之拒英自立也,法人多往助之。希臘之拒土自立也,瑞典日耳曼人多捐身赴義者。此皆古豪俠之風。
是日,見《中外報》有論鄰居出使事,痛加詆斥,無一確當之語。余晚歸,作書致穰卿責之。蓋報館者,主持天下之公論者也,然必訪察明確,褒貶中理,然後為善者有所勸,為惡者有所懲。今其所指謫者,皆不根之談,與實事相反,不知其所謂公論者安在,其所以有裨懲勸者安在也!據外國報律,凡報館以無憑之語誣人,為人所告發,經官判斷屬實者,小事罰金數百,大則數千數萬,如此其嚴也。故報館不敢輕毀人,苟有所毀,必獲其罪狀之實證而後可。何也?報館之毀譽,關人一生之名節,名節被損,將終身不齒於人類,故人之視報館重,報館之自視亦重也。今我國號稱崇效西法,報館、學堂林立矣,而事事與人相反。人之視報館輕,報館之自視亦輕,故其主筆者半皆無賴之徒,或借是詐人錢財,如《中外報》館,尚其稍傑出者耳。
我國政事之權操於胥吏,議論之權操於無賴,噫!
二十八日 晴
與夢庚往視堅仲。日中,至局。晡,應叔寅來訪,俄夢庚偕堅仲至,談至暮各散。夜,觀書。
歐洲列國政府,於一千八百四十年奪既被埃及化治之敘利亞,還之土國,不許埃及獨立,此事大為世人譏議。
我國北方政府為俄人所羈,東南士民為英、日所惑,卒之英、日與俄等耳,彼真助我支那耶?堅仲游日本歸,與余言相符,可以為定論矣。雖然,政府之受制於俄,不得已也;東南士民之受惑於英、日,何不得已之有?
二十九日 晴
詣局,觀書。
阿梨王之治埃及也,最留意於農桑之業,所栽植樹木過三千萬本,又購桑苗一千萬本,植於各處。其他於百工技藝,孜孜獎勵,可謂勤矣。又埃及之富源,在觀察水利之如何,課於富家,役其貧者,縱橫而鑿運河,通其溝洫。人或譏其出於壓制,不知阿梨務收永遠之利益,不得不爾。又於富家及有功之士數十人,分與廣大未開之地,迫脅而使開墾之,至今稱埃及之豪農,多當時被壓制而與以土地者雲。阿梨又以議院未能遽開,遂招集國中有功及富於學識閱歷者,大開會議,名為評議院,以諮詢眾議。又欲矯官吏之不正,以伸下民之冤苦,哀訴請求,聽其自由。設信箱投書,躬親檢閱。忘山居士曰:阿梨王之為埃及改革政治經營計畫,可謂至矣。然猶有今日之禍,何也?則以不能及身改立憲,使國民舉賢相代己為政,死而委權於子孫,子孫不肖,而國事休矣。是故欲保家天下之局勢,惟有宰相公舉,委之以政。
晡,堅仲來,與偕至薇香閣,閒談。
三十日
星期。嘯霞過,飯後偕希尚出城,至廠肆,遇連夢惺。俄詣薇香閣。
七 月
一日
蕃卿來,為余診脈,即去。余詣局,編書,與書衡談。
笑罵由他,好官我自為,中人以下者能之;笑罵由他,好人我自為,中人以上者能之。
書衡談及王荊公與秦檜有恕辭,余謂:王荊公之新法,未為善也,其所長者,舊學耳。若秦檜者,以舊理責之,則有罪無功;以新理衡之,則有功無罪。何以言之?蓋天下者,非一家之天下,豈必令趙氏獨據,始為善耶?就令中原恢復,金人破滅,宋家復興,然而生靈屠毒,已不堪矣。不如和兩家,而使南北之百姓相安也。但秦檜未必見及此耳。
二日
詣局。晡,堅仲過,同飲於致美齋,縱談。晚,歸。默寫日記。
《埃及史》云:阿梨之孫亞馬斯,以減政費太急,使先王發達之事業中絕,此失之儉矣。而濟度、威明斯流二人,又皆優遊於歐洲文明之驕奢中,視金錢如糞土,遂墮外人術中,而國民脂膏耗竭,此又失之奢矣。然使埃及世世為君者皆如亞馬斯,則埃及尚不至有今日之慘狀。仲尼曰:與其奢也,寧儉。信然!
三日
在局,與亦園談。
編史至春秋時,某國某公卒某公立,某國伐某國,或侵某國取某地,《外紀》皆依《春秋》詳書之,始以為皆閒文,無關係者盡刪去;及後敘至諸侯中,有絕大事業,如齊桓、晉文者,雖亦略其齊襄、晉獻於前,然於襄、獻祖父,不敘其卒立,則襄、獻二人不知從何而來,為無根矣。楚王謂隨人曰:「今周室諸侯皆叛,相侵或相殺,我有敝甲,欲以觀中國之政。」今刪各國侵伐事,則楚王語又無根矣。蓋坊間《易知錄》、《鳳洲鑒》等書之陋正在此。今欲矯其弊,惟有存此等閒文,萬不可刪。
四日
仲顨招飲於高廟。高廟者如南河泡,亦一清幽避暑地也。仲顨攜眷居其間。是日,約亦園等七八人宴集,余以服藥,不暇往,仍詣局,《外》作勾乙終卷。
劉氏《外紀》所采書極博且多,合近日新理。以千百年前耆儒,有此特識,甚奇。如武王欲築都太行山,及武王之臣不肯為王系襪,按之新理,必須采入,而《外紀》皆有之。可知讀書多者,究與凡陋不同。《外紀》所搜之事,皆出於《國語》、諸子,於《左氏傳》幾不錄一字。
晡,詣薇香閣。晚,歸。詣高子穀家,觀女優。子穀昨日三十初度也。
五日 微雨
與孟庚偕至局。
仲尼稱伯夷、叔齊,求仁得仁,嘉其能兄弟讓國也。雖餓死首陽而不悔,乃後世妄傳其諫武王不當伐紂,因恥食周粟故餓死。梨洲斥為無稽之談,良是。
周宣王不籍千畝,世傳以為大失德事。試思籍曰典禮,不過國家一虛文耳,王不行此虛文,何名失德?故余所編史中刪去。
六日
自局歸,作日記。是日,晴。
七日 晴
詣高廟,訪仲巽,途與之遇。仲巽方跨馬欲詣劉襄孫,見余來,遂馳而先返。余車行遲,比至日薄午矣。其地為明李東陽故宅,面城荷池十餘畝,楊柳拂堤,有小樓可眺,見壁間名士題詩甚多。易實甫有佳句云:「花在葉中成綠海,寺從波底見紅樓。」余與仲巽坐而縱談。
仲巽性豪逸,舉動輒不與人同。其居高廟也,攜二馬一姬以往,可謂既享清福,又兼艷福。
八日
至書局,見亦園。亦園與余商酌編書法,謂:三代以前事跡,多采諸子書,又稍艱奧,非注不明,宜加注。
夜,觀《新民叢報》,梁卓如有《新史學》篇。其論我國舊史之弊,如云:知有朝廷,而不知有國家;知有個人,而不知有群體;知有陳跡,而不知有今務;知有事實,而不知有理想。又云:能鋪敘而不能別裁,能因襲而不能創作。皆非無所見。而余平心思之,終覺其有未安之處,一時亦無以難之也。惟所推史家有創作之才者六人,則頗允當。六人者何?一曰太史公,二曰杜君卿,三曰鄭漁仲,四曰司馬溫公,五曰袁樞,六曰黃梨洲。
九日
詣署。日中,到局。昳,訪堅仲談。晡,伯玉亦至。伯玉,又陵先生長子,遊學歐西有年,精英吉利文字,為人溫藹善譚。
伯玉云:法人盧騷所著之《民約論》,赫胥黎曾將其書逐條駁之。此為余所未聞。蓋盧騷身處君權壓制之下,憤世嫉俗,發為言論,不免矯枉過正。施諸法國當日,猶之可也,若據為萬世不易之公理,則必有許多窒礙不可通處。赫胥黎所駁語雖未見,亦可臆度而知矣。
精神不可不平等,跡象萬不能平等。今盧騷並欲跡象而平等之,宜其說之似能立,而非真能立也。且盧騷所自著書,有自相矛盾之處,如以國家比之人身,謂主權者元首也,法律及習俗腦髓也,諸職官意欲及感觸之器也,農工商賈口及腸胃所以榮養全身者也,財政血液也,出納之職心臟也,國人身全體之支節也云云。由此言之,則人民在國家之中,不過如皮肉血液,為身中之小部分耳,以跡象論之,豈能與元首之主權者平等耶?梁任公知其說之不可通,曲為掩護,始終不能圓其說也。
十日
詣局,觀《日本政黨小史》。
日本政黨分三期:第一期為淺嘗西學者所創造,所有主張不外民權民主,然而黨中之組織無秩序、無節制,集散離合無常,故謂之幼稚政黨,其政黨之名,則曰愛國公黨、曰立志社、曰愛國社,乃板垣退助等諸人所創立;第二期則自明治十四年詔開國會起,至二十三年國會第一回開會止,黨派稍稍進化,於是有所謂自由黨、立憲改進黨、立憲自由黨,層見疊起,雖講自由而仍尊崇皇室,雖主張民權而不願急進過激;至第三期,則各政黨列為三大派,即自由、進步、憲政三黨,互相戰鬥,雖其間或合或離,或變形易名,而卒屹然不相下,以至於今,其中人物如板垣、大隈、伊惠男松、方山縣諸人,運動力甚大,而黨會之組織大有秩序節制,非可與前之幼稚政黨比也。
十一日 晴
余頗欲改編史法,用紀事本末體例,似較編年為善,而亦園不以為然。
十二日
到局編書,觀任公《中國魂》。
以飲冰主人之開敏英發,日以新學新理灌其腦中者,而舌端筆下,猶時時不離中國二字。試問中國之稱,其自尊大之辭耶,抑以是為國之名詞耶?國而名中,何所取義?若據地形而曰中,則不過亞洲東南之片土,非中也;若對外人而曰中,則是以蠻夷視東西文明國,抑何不自量耶?故余之學識聞見,雖遠不逮任公,然而舌端筆下,久無中國二字,每以我國代之,或稱我支那。
今日本稱我國曰清國,清字實朝名,而非國名也。又呼曰支那,此名卻甚古,然亦外國之呼我,非我以此為國名也。我人民素罕知地球之上,更有他洲他國,如此之多,自謂天之下,惟有我所居一統之世界,外此皆蠻夷耳,故自稱曰天下。與古羅馬盛時,其國民之心事正同。本無所謂國,何必立名?今忽知天下非僅我一種人民,其他種人民在海外各分疆域,各異其國名者,不可勝計,且皆文明富盛,非蠻夷者比,而我人民於是不得不別成為一國矣。既別成為國,不可無國名,舊名既無,不可不創新名,創名懼人不知,則莫如即因外國所呼我之名,以自名曰支那。
晡,偕堅仲觀劇。薄暮,至薇香閣。先是主人以他故避去,是晚甫歸,遂留余宿焉。
十三日
黎明,至局。日高,衣冠趨署。薄午,詣秉庵,偕出城,飲於萬福居。昳,仍至局,觀書。
昔有人論演劇者曰:凡劇,有人演劇、劇演人之別。余曰:豈獨劇為然耶?凡讀書者,有人讀書、書讀人之別;凡寫字者,有人寫字、字寫人之別。無他,一有精神,一無精神也。推之天下一切事,莫不皆然。
梁任公曰:我國自古號稱英雄,震耀千古者,皆一姓之家奴走狗也。然哉,然哉!
十四日 終日陰雨
星期無事,拜客歸,與希尚等閒談。是日,沈承俊來。
十五日 晴
到局,觀書。
飲冰責曾、胡、左、李諸賢,能為國民定亂,不能為國民圖治。或解以當時與歐洲交通未盛,故諸公不知西法,不解維新。而任公又以為,圖治維新,不必拘拘西法。既知官場之積弊,士風之頹壞,民力之疲睏,即當為改弦更張之。忘公曰:任父之說近是,然變法不自設議院、改憲法始,則變如不變。而議院憲法,我國舊無此名,苟不知西法者,斷不解也。曾、胡、左、李既不聞歐人政治本原,其不能變法,為國民圖治,情有可恕。任父猶責之,毋乃多事。
歐洲大家又論曰:競爭者,進化之母也;戰事者,文明之媒也。可稱名言。然此為國民競爭言之,非國君之競爭也。國君之競爭,特動於一己之貪慾怨怒,而戰死其百姓,吾見血流盈野,屍積山丘,何有文明進化之望。
歸時已昏暮,則屋中圖書、枕簟一空,詢之,皆雲已遷至錫拉胡同北洋公所中。飯後,與希尚偕往,遂宿其間,廊宇閎敞,窗幾明潔,居處甚適。
十六日 晴
趨署。到局,觀書。
歐洲自古有分國民為數等階級之風,以亞里士特德之高識,猶為奴隸之制為天然公理;以希臘、羅馬之文明,而其下級社會之民,動被虐待。至若合眾國,當十九世紀時代,猶爭買奴興干戈。佛國為共和政體,貴族之權尚不替。推之亞洲各國,印度分人為四等之俗,至今未改;日本維新以前,猶有穢多非人稱號。由是以觀,階級之風,可稱萬國之公俗。直至今世紀以來,此風始漸漸衰息。獨我國民,則向來平等,無所謂階級。試觀兩漢以來,白衣致卿相者不可勝計;雖晉時行九品中正法,積弊所至,有寒門貴族之分,亦非立法本意,行之不久,亦遂廢輟。迨隋、唐以降,設科取士,平地青雲,更無論矣。近世雖有皂隸奴才禁登仕板,然其數甚微,不能目為一種階級。故我國可謂之無貴族之國,其民可謂無階級之民,為我國國體與外國一大異點。忘山居士曰:以外形觀之,則無階級之國民似較勝於有階級之國民,不知此正我國歷代民賊愚民之術,巧於歐人者也。梁任父之論當矣,欲求其理,可觀《中國魂》。
十七日
晚,自局歸,車中觀《飲冰室自由書》。
兩平等者相遇,無所謂權力,道理即權力也。兩不平等者相遇,無所謂道理,權力即道理也。此數語,蓋近日物競世界中,萬國交涉之公例。
日本中村正直所著《立志編》,第八序云:泰西人所以有剛毅之行者,由於有剛毅之原質。何謂剛毅之原質?曰:慈也,信也。名言。
立於亞洲,發明公理,洞見本原,切中世弊者,前有我國黃梨洲之《明夷待訪錄》,後有日本深山虎太郎之《草茅危言》。梨洲之《原君篇》、《原臣篇》、《原法篇》,深山之《民權篇》、《共治篇》、《君權篇》,體例亦相近。
十八日 晴
昳,與希尚閒遊。晚,入城。夜,觀書。
孟的斯鳩與盧騷並以法國大儒見稱,余謂孟氏尤有功,其以立法、行法、司法分國權為三,使互相牽制,使居民上者不能假權以害民,政治上一大進步也。又禁奴隸,廢拷訊,今日歐洲文明國一一行其言,可稱地球上轉變政界之一偉人。
《自由書》論慧觀云:因男女之戀愛,而看取人情之大動機,惟有一瑟士丕亞;因無名之野花,而見造化之微妙,惟有一窩兒哲窩士。此二君,不審為何時何國之人,待考。又雲俄兒士蔑唱俚謠,彈琵琶,乞食於南歐一事,亦待考。
德富蘇峰之論曰:使高城如彼其高者,有無名之石礎為之也;使英雄如彼其大者,有無名之英雄為之也。余亦嘆為確論。
西諺曰:天謂眾生曰:一切物皆以畀汝,但汝須出其價值。忘山居士曰:所謂價值者,指所勞耗之心與力而言也。
俄國工人於千八百九十六年同盟罷工於聖彼得堡,凡三萬餘人,而十萬人之土木工作應援之,遂使政府震恐,於次年不得不改布新法律。此蓋俄國將來改政體之起點。
歐洲希臘諸國,當千餘年前,各自改元,不能劃一。後乃皆耶穌降生紀年。
十九日 晴
到局,編書。晡,至太和館,觀劇。譚鑫培演曹孟德殺呂伯奢一家,事見《三國志注》,非演義所捏造者。噫,寧我負人,無人負我,千古奸雄心事。雖然,天下能反其道而行之者,又有幾人?但不肯如孟德之直言不諱耳。惟其直言不諱,所以稱奸雄。是日,聞菜市殺盜十餘人。
二十日
至繩匠胡同看屋。日中,詣局,見伯玉略談。覽《新民叢報》。
近世文明初祖之二大家,一曰倍根,一曰笛卡兒。倍根之學,以為苟非驗諸實物而有徵者,吾弗屑從也。笛卡兒之學,以為無論大聖鴻哲誰某之所說,苟非反諸本心而悉安者,吾不敢信也。忘山居士曰:笛卡兒之學,與我國王陽明先生宗旨無二。陽明亦云:苟反諸心而不安,雖其言出於孔子,不敢以為是。而倍根頗似朱考亭,考亭素以即物窮理為主。聞其嘗登高峰之上,見群山如波濤,知大地初起時必是流質,不知何時結成定質;又見山石中有螺蛤形,知今日陸地,從前或是滄海。皆其格物之有效者也。
二十一日
休息,謁肅王未見。訪岳柱臣不遇。觀書。
外國凡碩學大儒,能著書發明公理者,其書出版,世界之耳目為之改變。未幾,即實行其說,而於此大有益。如有孟德斯鳩,而歐洲人廢拷訊、禁奴隸;有斯密亞丹,而英國行平稅法,商務日盛。此兩人,皆以立言立功者也。我國之人,何以雖有學術思想,雖能著書出版,而於世界毫無裨補人心,亦不為鼓動,是何故也?則一處共和政治界,民智大辟之時;一處專制政治界,民智未開之時也。故不可同年而語也。
二十二日
詣局。薄晚,與堅仲至薇香閣。是夜,宿城外。觀任父《現今世界大勢論》。
平權一變而為強權,民族主義一變而為帝國主義。昔之視弱肉強食為蠻野之惡風,今則以為天經地義之公德。蓋自瑪兒梭士、達爾文兩君出,發明人滿之患,及物競天擇之理,於是世界上之耳目為之大變也。
今日海西資生界遷變之大勢,其資本家與勞力者之間,劃然分兩階級,富者日富,貧者日貧。自機器製造之業興,有限之公司制力,而疇昔之習一手藝,設一廛肆,得以致中人之產者,殆絕跡於西方矣。自托辣斯特之風行,各公司聯盟以厚競爭之力也。而小製造廠小公司亦無以自立矣。自今以往,五大洲物產人力之菁英,將為最小數之大資本家所吸集,至此外之多數者,亦非必迫之使為餓殍,而要非搖尾蒲伏於大資本家之膝下,則決不能自存。忘山居士曰:物競強權之說既行,則不但國與國競爭有強權,而家與家競爭亦有強權,無足怪也。
任父以為大地上物力,全為小數之大資本家所占,而其餘多數盡驅而入勞力者一途,此未來之黑暗世界也。余謂不然,嘗讀《原富》,所論佣錢贏利厚薄之關係,而勞力者與坐擁資本者孰為可貴,吾必取勞力者矣。蓋凡資本家,往往不費腦思,不用筋力,優遊坐享,與遊民無異。遊民者,最無益於其群者也。無益於群,而食群之利,使其人占多數,必為群蠹,而世界退化;今能自趨於少,蓋莫大之幸福也。資本家日少,則勞力者日多,於是地球上幾於人人以己之心與力自養,而更無坐食之閒民,此正進化之機,何得曰未來之黑暗?
二十三日 雨
詣署。適值日無長官,復歸局,觀《新民叢報》,載有蔡公使要求日本警察拘學生始末。此事蔡使與學生當分任其過,蓋學生視公使太輕,而公使視學生太重也。
二十四日 晴
到局,編書。晚,與堅仲共飯於玉樓春。歸已昏暮,燈下共談。
外國學校中所重之德育、智育、體育三大端,不出儒書知仁勇三字。德育以仁教也,智育以知教也,體育以勇教也。
國家者,政府與人民相倚而立也,皆不可偏重。偏於人民者,使人民之權無限,陷於無政府黨;偏於政府者,使政府之權無限,陷於專制政體。皆非也。梁任父今始見及此,故其論政府人民之權限,於此理三致意焉。然任父猶稍稍偏重於人民,余則兩無所偏。
二十五日
編書事畢,即歸。車中觀書。
德皇維廉第二,演說於柏靈小學校,曰:凡吾國民,苟不注重體育,則男子不能負當兵之義務,女子不能胎孕魁傑雄健之嬰兒。忘山居士曰:非止此也,人之身體壯健,則能操作一切有益於群之事,且壽考康寧,享莫大之幸福。
是晚,與堅仲等飯於德昌。夜,返北洋公所。
二十六日
趨署。日中,至局編書。作日記。觀書。
奧大利政府,倚其國權,凌壓匈牙利,禁止匈人輸入他國之貨,專用奧國製造品;而噶蘇士竟能聯合匈人,反抗政府,不許國民買奧國之貨物,以致奧國工商反大蒙損害,政府亦無如何。忘山居士聞此事以為快。
梁卓如論今日不但新其學術、新其政治而已,尤必新其道德。以為我國古聖鴻儒所提倡者,詳於私德,略於公德;惟無公德,故不能合群,此今日之最闕點也。忘山居士曰:孔孟教人,實兼公德、私德無偏重,如仁義二字:仁,公德也;義,私德也。忠孝二字:孝,私德也;忠,公德也。報人之恩曰孝,盡己之心曰忠,餘論之於前矣。自儒學為法家所亂,歷朝君相恃其術以行專制,以保一家,而天下學者亦遂迷瞀暗惑,認賊作子,不知儒術之真,誤視公德為私德。即有稍知明公理者,以迫脅於專制政體下,不能行其志,蓋比比也。今任父欲昌明公德,以求合群進化之的,其識甚高,其心良苦,余心許之矣。
晡,常伯啟、曾幼谷約飲同豐堂,略坐,即入城。
二十七日
到局,作日記,觀書。
任父《新民報》議論太多,其中失當者有之矣,如論道德所以利群,而無定理,謂:古代野蠻中,有以婦女公有為道德,或以奴隸非人為道德,後世哲學家猶不敢謂非道德。忘山居士曰:此野蠻之習俗耳,何關於道德!若果系道德,今日何必改變之耶?或曰:道德即條理也,條理有宜於古不宜於今者,故當變。曰:此等之條理,亦不合於道德之條理也;今所改者,合於道德之條理也。
奈端因苹實墜地,而悟吸力;瓦特因沸水蒸騰,而悟汽機。皆在倍根實驗學之後,故倍根大有功於學界。
梁任父曰:凡欲為豪傑者,其始當為輿論之敵,其繼當為輿論之母,其終當為輿論之仆。名言!
二十八日
休息。日中,與堅仲同至義大利飯肆,飽啖而歸。是日,李苻曾在北洋公所宴集諸人。
二十九日
詣局。入見嚴又陵,略談即出。編書已,作日記,觀書,與書衡等談。
孟德斯鳩定租稅之基本,分國人財產為三:一曰國人不可一日無者;二曰國人有之,得藉此以圖利者;三曰即國人有之,亦不必有益於國人者。第一分,政府決不得稅之;第二分,則不妨稅之;第三分,則稅之不妨稍重。蓋使租稅之額有輕重,以求合於平等。要之從百姓財產之厚薄及有餘與否,以為租稅之輕重差。今日泰西徵稅之法,似已暗行此意。忘山居士曰:今日我國,困弊甚矣,民力竭矣,日後為賠款計,其苛斂於民未有已也。使當局者能本此意以為理財之法,則造福無量。
孟德斯鳩又曰:治民以法,法不善反驅民於惡;猶之治病以藥,藥不善反因藥生病。
梁飲冰學理頗進,彼亦知自由之弊,謂:今之以放縱為自由者,名為自由,實情慾之奴隸,而非真自由也。其說與餘數年前宗旨頗合。余嘗謂:人之為惡,非生於心也,生於六根六塵。人苟無困知勉行、厲志克己之功,則此惺惺不昧者,終其身為六根六塵所驅使,無所不為,是情慾之自由,非心之自由也。劉向有云:聖人以心役耳目,眾人以耳目役心。心役於耳目,為耳目之奴隸,尚得雲自由乎?
《戰國策》有云:學儒三年,歸而名其母。今之談新理講自由者,大半躬行實踐於此二語。
八 月
一日
到局。與又陵談。
今日支那有三大奇人。其一曰袁世凱。袁以北洋之練兵小將,洊授山東巡撫,忽於庚子之歲剿拳保境,為中流砥柱,東南半壁賴以安全。李文忠沒,驟任北洋大臣,其威望氣概,內凌政府,外壓劉張,一舉一動,皆中外人所注目,非奇人而何?其一曰盛宣懷。為李文忠腋下之物久矣,初不過一附生捐候補道,以善理財,能營幹,見賞於李。不意數十年後,舉全國輪船、電線所有財政之權,歸其掌握之中,非奇人而何?其一曰梁啓超。梁一區區書生,當甲午、乙未之交,不過康門小徒耳。自充《時務報》主筆,議論風行,名震大江南北。戊戌政變,康、梁並出走,朝廷降懸賞名捕之諭,幾於通國人民皆聞其名,莫不震動而注視焉。然康自是匿跡銷聲,蜷伏海外;梁則棲身東島,高樹一幟,日積其怨氣熱腸,化為閎言偉論,騰播於黃海內外、亞東三國之間,無論其所言為精為粗,為正為偏,而凡居亞洲者,人人心目中莫不有一梁啓超,非奇人而何?
梁能於我國文字之中辟無窮新世界,余故服之。
佛、耶、回所以有教權者,以言天界地獄,言輪迴,使信其教者皆注目於身後之切膚利害,故堅守其教規,不敢違犯也。孔子所以無教權者,以不言天界地獄,不言輪迴,使信其教者僅注目於沒世無關痛癢之毀譽,故習之既久,漸視為迂腐,莫肯聽從,或陽奉而陰違也。此孔子所闕之點也。
二日
作日記。詣薇香閣。薄晚,將入城,大風塵起,俄而雨雷電交作,雨漸大。
三日 晴
作日記,觀書。
理者理也,經緯整齊曰理,理與亂對,亂者條段錯紊是也。故凡事謂之有理者,必其秩序之整齊而不紊錯者也。彼凡執偏駁之論、骫曲之說者,不得盜理之名自居。何也?其所言,必皆錯紊而不整齊。
晡,歸。晚,與堅仲、希尚及鄰居同飲於義大利飯肆。是夜,眠遲。
四日,訪何頌臣於西城屯絹胡同。頌臣,餘八年前舊交也,人極磊落有情,工詩。
今日居官者,必不能有為也,混之一字,足以了之。今日講學者,必不能有用也,消遣之二字,足以了之。
世界雖紊亂,我腦界中不可無條理;世界雖野蠻,我腦界中不可不文明。此世界二字,專指支那言之。
康門之學說,謂三代以前封建井田官禮制度,皆孔子一人捏造。以為古時皆野蠻土番,安有此等文明。故六七年前,梁任父與余反覆辨論非一次,皆堅持此說。余終不謂然。今觀其論我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亦自變其說,謂周初為胚胎時代,學術精神條理粗備之時,遂大書周公兼三王作官禮,且加注云:近儒多攻《周官》為偽書,蓋由過崇教主,視孔子以前之文明若無物焉。是卓如竟自破其前說,足征其學識之進。
西籍有言:凡人群進化之例,必由行國進而為居國,由漁獵進而為畜牧,由畜牧進而耕桑。任父因是疑殷之五遷其都,未脫行國之風。孟子頌周公曰:兼夷狄,驅猛獸。《詩》美宣王以牛羊蕃息。以為殷周以前,尚未盡成居國、成農國,此論不確。
《史記》稱鄒衍著書十餘萬言,其語閎大不經,必先驗小物,推而大之。近世奈端、瓦特、茀蘭克令,皆恃此術而悟新理、創新物也。飲冰雲。
四日 晴
在局補寫前十餘日日記畢,觀書。
梁任父分我國古學曰南派北派,北孔而南老。謂北重實踐,南重理想,其說頗圓。又謂北之有墨,南之有楊,皆走於兩端之極點,而立於正反對之地位。又謂北方政論主幹涉主義,南方政論主放任主義。此兩主義,在歐洲近世互相沿革,互相勝負,如盧梭放任主義,伯倫知理干涉主義,格蘭斯頓放任主義,比斯麥干涉主義。皆近理。
又云:學術與國家不同,國家分爭而遂亡,學術分爭而益盛。其同出一師而各明一義者,正如醫學之解剖,乃能盡其體而無遺也。忘山居士曰:凡學術之支派分裂,互立門戶,與政黨之意見紛歧,各樹黨援,無以異也。天下之人,誰能無事?然爭學爭政,較之爭勢爭利者,其程度相去何如耶?故國家分爭而出於公者,愈爭而其國亦愈盛。
男女居室,精氣交換也;朋友講學,智識交換也;商賈運輸往來,財貨交換也。
五日
到局,觀報。
秦相呂不韋集諸侯遊客作八覽、六論、十二紀,兼儒墨,合名法,綜道德,齊兵農,飲冰稱為千古類書之先河,一代思想之淵海。誠然。
泰西之政治,常隨學術思想為轉移;而我國之政治,足以轉移學術思想。皆由西國人勝天、我國天勝人之故。
外國頒布法律,初載之官報,繼而各書店廣刻之,以最賤之價,售於全國中,令婦孺貴賤皆得而閱之。而我國又與之相反,宜其不識不知,而多陷於法網也。馮邦幹雲。
又云:學法律則可以明自己應行之義務及應有之權利。泰西諸國民之富於權利思想者,以人多知法律之故。又云:吾人之不可不知法律,猶不可不知衛生也。衛生學之細理應委之專門醫者,其大則應人人知之;法理之精奧可委之專門法家,其要領應人人學之。皆精語。
孟子輿曰:人有所不為,而後可以有為。西儒謂為曰積極的義務,謂不為曰消極的義務。
晚,詣稚夔,觀劇。忽大雨,賓友奔散,罷演。夜深,雨止,乃復張燈奏技。
六日 晴
趨署。歸,觀章氏《文學說例》。與堅仲談。
章太炎,余莫逆友也,學貫古今,尤粹經學,為當代鴻儒,其文章取法周秦諸子。然余痛其詞勝。今覽《新民報》所登《文學說例》一篇,知太炎於文學,新有進步。其言曰:文益離質,則表象益多,而病亦益甚。如近世奏牘關移中案一事也,不雲纖悉畢呈,而雲水落石出;排一難也,不雲禍胎可絕,而雲釜底抽薪。皆表象之病也。即《史記》、《漢書》之文,言苛則曰吹毛求疵,喻猛則曰鷹擊毛鷲,其病正同。太炎見及此,可謂能自知其病所在矣。忘山居士曰:文章所以用表象者,欲以達難顯之情也。善為文者,不得已而用之,非不可也。若專以用此等語為文詞之工,則太謬。
蒼雅之學,我國文字之根原也。本朝精治此學者,休寧之戴,高郵之王,諸家皆大有功。而近人多以破碎譏之。太炎為之訟冤曰:西方論理,要在解剖,使之破碎而後能完具。金之出礦必雜沙,玉之在璞必銜石,煉鈃攻斫,必更數周,而後為黃流之勺、終葵之圭。夫如是,則不先以破碎,必不能完具也。破碎而後完具,斯真完具爾。忘山居士曰:太炎以新理言舊學,精矣。余則謂破碎與完具,相為用也。昔人多專治破碎之學,今人多專治完具之學。完具不由破碎而來非真完具,破碎不進以完具,適成其為破碎之學而已。
七日
在局熟眠。昳,詣南橫街,訪蕃卿,偕至薇香閣。薄晚,冠帶入城,賀稚夔生日。觀劇。
八日 晴
趨署,擬稿。逾午,至總捕胡同,訪岳君柱臣,乃皤然一老者,頗研究格致化學及機器製造諸學,曾隨醇王襄辦軍政,建槍炮學校,造就學生甚多。前益齋來書,稱其善黃白術,余故訪之。夜,偕堅仲共飲於義大利飯肆。
九日
到局,觀書,作日記。
凡天下樂事,有肉體與精神之別,即以觀劇論之,袍甲雄艷,儀採光麗,所以悅目也;絲竹壯逸,歌謳和婉,所以悅耳也。然皆肉體之快樂也。故善觀劇者,必求其形神入化,動合自然,音韻流蕩,發於天機,而後滿吾之所欲。何也?不如是,不足為精神之快樂。
求天下之理,有二術:一曰解剖,一曰比較。剖解之術,合者分之也,如庖丁解牛,窾要腠理,無不得矣。比較之術,分者合之也,如樵夫束柴,長短參差,無不見矣。
人不可不治文學,然好文太過,則其講學也每多穿鑿傅會之病,最足害理。
十日 雨
到局,作日記,觀書。
兼愛之說,一變而為保種,則愛之不能無差等可知矣。平等之說,一變而為強權,則人類之不能平權可知矣。天下之理,有設想極高,而一時不可見諸實事者,此類是也。
美利堅人,定教育為公共事業。凡一國之兒童,皆有受教育於國家之權利;凡一國之父兄,皆有為國家教育兒童之義務。宜其興也。
任公曰:現在所行之實跡,即為前此所懷理想之發表;而現在所懷之理想,又為將來實跡之券符。故實跡者,理想之子孫也。信然。
昔虞舜以納於大麓,烈風雷雨弗迷見稱。而西史載英國名將訥爾遜,五歲時常獨游山野,遇迅雷風烈,入夜不歸,其家遣人覓得之,則危坐于山巔一破屋也。其祖母責之曰:「異哉,何物怪童!此可怖之現象,竟不能驅汝歸家耶?」訥則答曰:「吾未見所謂可畏者,吾不識畏之為何物也。」以五歲幼童,而膽力如此,過於大舜遠矣。
晚,順道至薇香閣,即入城。
雨甚,入夜不止。與堅仲等縱談。金曉峰至自海上,余因其來突兀,如天外飛來,呼曰飛來峰。
十一日
夜,未明起盥漱畢,冠帶登車至西華門外,仆持燈籠,引餘步行,穿闕左門出午門,見燈火雜沓,皆執役人伕,暗中不辨多少。又有冠裳擁腫者,群立而語。蓋天子於是夜祭社稷壇,余亦奉長官命,隨班迎送。久之,鐘鳴,眾紛紛各就位,整肅以待。俄內傳五籌,有黃蓋前導,望見多人執燈燭,火光中擁一杏黃輿,冉冉而至。時余與諸人皆跪,俟上過,即起立小待。徐聞壇內奏樂丁冬,約半小時,御駕還宮。余等復跽送。禮畢,各散歸,時天色微朗,到家仍就榻眠。
食時出城,詣局。車中觀書。
梁任父論我國萬事不進,惟專制政治日有進化。誠哉是言!蓋君相愚民之術,馭下之法,其工且巧,至今日為極矣。安得不謂之進化?
又考論唐虞以前政體甚確當,曰:君位傳繼,以禪讓為名,實由貴族擇賢而立。曰:豪族權限,與君主相去不遠。君主稱元後,諸豪族稱群後。曰:任用官吏,以群後之薦而用之。曰:執行政治,諮詢群議而後行。
謂周亡於幽、厲,齊桓、晉文實朝諸侯有天下之共主。論亦極是。
庚子一役,東南督撫有敢抗朝旨、擅與他國立約者,東南浮淺之夫遂認為中央地方兩權消長之證,其實不然也。飲冰所見,竟與余同,謂此有特別原因,決不可與漢牧唐鎮為比例。
十二日
繞道北城,賀節。晡,到局,作日記。
歐洲、日本封建滅而民權興,我國封建滅而君權強者,歐洲有市府而我國無有也,日本有士族而我國無有也。市府之制,一市一村,民皆自治,近世歐洲諸新造國未有不憑藉市府之力者。日本各藩國中,有所謂藩士,帶貴族之資格,與共和國所謂市公民相類。明治初年,討幕尊皇,開維新之業,其主動力皆發於藩士。夫藩士與市府皆民也,以民之權力破壞封建,較諸專以君權破壞封建者,蓋有別矣。此我國與東西各國之所由升降也。
十三日 晴
往賀工部長官松壽泉壽。是日開宴,絲竹娛賓。昳,歸。晡,至餘園,少川叔招飲。晚,在公所中庭,與鍾笙叔、夏堅仲等七八人,團坐夜話。
十四日
到局。薄午,詣叔寅。俄赴方勉丈之約。晡,歸,飯於德昌。以先一日飲食不調,腹瀉。故我國庖人所治之饌,不敢入口。
十五日
腹疾少瘥,與希尚諸人談。
餘生平有六愛:一愛早起靜坐,二愛赤日之中綠陰之下,三愛夜月納涼,四愛花香,五愛弦歌聲,六愛同心好友促坐對譚。
希尚亦云有四愛:春愛游山看桃柳,夏愛槐陰中聽蟬聲,秋愛月下聞笛,冬愛雪夜圍爐共話。
前聞何頌臣言:近日凡新生小兒,以其生年月日時所直干支推之,上等人多官煞甚重者,下等人多兇險將死於非命者,由是可以覘未來之時勢。
十六日
到局,作日記。
歐西古時,學界為螺線形,雖千變萬化,殆皆一線所引。我國周秦諸子學界,為無數平行線形,雖問題繁多,千條萬緒,無有引而進之者,此西學之所能制勝。
逾午,趨署。暮,過秉庵談。
十七日
晨,在局與書衡等辨教育法。晡,與彥東、書衡諸人,小飲於萬福居。
優人朱桂秋者,乳名小八。余丁酉在都時,偶宴客,召來侑酒,今五年不見矣。是日,彥東折簡招其至,與余幾不相識,而桂秋面貌亦改,無彥東,余亦不能記認。桂秋善譚,吐屬風雅,惜沉溺罌粟,年已二十有五。
余未嘗不遊戲色界,然取人則以貌不以色,與色美而貌丑,寧色惡而貌美。
十八日
薄午,詣藩卿。俄訪厚庵談。
京曹漢人,所賴以養者,印結費而已。捐納停廢,則印結之源涸,且加稅免厘詔下,凡已報捐者多躑躅不前,並此數月之灌輸,亦無望矣。不知輦下數萬人之浮沉郎署者,何以為生。有某君者,以御史拜外省知府之職,自雲瀕出都時,欲上一疏,請增加京官祿俸。厚庵雲。
我國民自此之後,日益困窮,中戶降而為下戶,富戶降而為中戶,優而強者僅足保其生,劣而弱者死亡而已。其所以死有二:年壯不馴者死於槍炮,老羸殘廢者死於溝壑。哀哉!
日晡,到局,薄暮,歸。與堅仲縱談,聞弦管謳歌之聲。
聲音之道,最足動人之心,移人之情。無論有何等襟懷,何等抱負,何等感慨,何等情思,皆一一傳寫而出,與聞者之腦筋適相合。
十九日 晨,微陰
宴同僚於嵩雲草堂,堂榭明麗,樹石幽峭,桂香飄散遠聞。鄰居赴頤和園請訓,余與堅仲、希尚等相議,是日往送臥具,皆運至西直門外矣。余宴罷,天欲雨,憚途遠又不能歸宿,遂往視薇香。俄大雨,遂留不去。
二十日 晴
薄午入城,屋扃閉,惟雲孫在家,須臾亦他往。余命庖人,治餐飽啖。後駕車詣章霖伯,書館中靜談,秋聲滿樹。俄與均叔閒話。均叔,夔相孫也,足有殘疾,人極精核有條貫,喜讀書,識明透過人。
二十一日 晴
詣局,觀書。
歐洲自西羅馬之亡,所謂黑暗時代也。當此時存一線光明,則耶穌教。我國自秦漢以後,亦所謂黑暗時代也,當此時存一線光明,則孔子教。
飲冰論世界上人爭自由,分四時代:曰爭宗教自由時代,曰爭政治自由時代,曰爭民族自由時代,曰爭生計自由時代。其所論證極合,並列表示人,見《新民叢報》第七號。
歐洲中世之始,奴隸制度一變而為隸農制度,其後南歐市府並隸農廢之,於是興業家與勞力家始有平等之交涉。此為生計自由史上一新紀元。飲冰雲。
晡,往謁張野秋,以將送慕韓至滬,乞假兩月。晚,歸,聞慕韓自頤和園回,是日請訓,召對,兩宮垂問極詳。
二十二日
杭府同人於陶然亭設宴公餞鄰居。余與希尚等咸往,酒後流連景物,晴嵐如畫。
夜,觀李提摩著《生利分利之別論》,有云:天下不外二種人,一用心者,一用力者。然用心之人,未嘗不稍用力以助其心;用力之人,未嘗不稍用心以助其力。
二十三日
詣什錦花園,訪瑞鶴莊。又往謁陳雨蒼。午歸。飯後,至公所。晚,飲於華東。
連日驟寒,余著綿衣不覺暖。風起。鄰居擇二十九日出都,故僚友紛紛餞別。
餘五年前發一論,謂性無善惡,善惡生於苦樂。知天下之有樂境,欲縱其樂,而惡生焉;知天下之有苦境,欲救其苦,而善生焉。今觀《新民報》十五號任父所敘樂利主義泰斗邊沁之學說,亦以苦樂為善惡之標準。但其說與余小異。彼謂:使人增長其幸福者,謂之善;使人減障其幸福者,謂之惡。雖然,彼所論者為一群而言,余則專為個人而言。夫減障一群之幸福,其發源由於個人逞縱樂之志;增長一群之幸福,其發源由於個人懷救苦之心。則邊沁說,與余不侔而合也。
二十四日
詣局,與力腴、東原諸人談。
東原云:吾粵有陳姓者,名啟沅,生有異稟,目力過人,尋常遠鏡所不能及。常以字典中九千餘字,悉書於摺箑上,其字極細,非用顯微鏡則筆畫難辨。西人考驗其瞳人子,與常人殊。
午後,詣繩匠胡同,視夏地山,自日本歸來,昨晚甫到。匆匆略談,即冠帶赴頤和園,往見夔相。
晡,陳仲冕約飲於福州館,酒半,鄰居先行,余亦去,遂入城。
官書局東鄰有屋,為阮文達故宅,余始欲賃居,是日探知為人購去。
自瑪兒梭發明人滿之患,於是世界上人皆竊竊然憂之。不知人滿之所以為患者,因土地所產貨物,恐不足供人之食用也。然今日化學與機器日興月盛,凡耕與織,皆用新法,使所收穫所製造者,皆什倍於既往,何懼不能贍給耶?古人云:耕者一人,食者十人;織者一人,衣者十人。今泰西一人之力,實足以抵百人,貨物無患不多,物多則價廉,無患不能養人也。
二十五日 晴
檢書。笙叔約飲於同豐堂。晡,詣書局,與書衡偕至南京截胡同看屋,即徐壽蘅尚書故宅,扉宇整淨,有古槐一株高數十丈,綠陰蔽日。餘生平愛樹有奇癖,故凡遇房屋雖極巍大輪奐,而無樹者,必不取。西人謂,凡植物能吐養氣收炭氣,故林樹最於人有益,不誣也。余謂人之得樹,猶魚之得水,且樹之顏色尤能養目。
二十六日
晨,詣子穀,晤笙叔。見案頭有《新世界學報》,其中議論多襲梁飲冰之緒餘,惟陳介石文章當有可觀,且待細讀。
凡文章不可求過高,只取不簡不繁,達理而已。若有意為文,欲臻深妙之境,文則佳矣,其於義理必有妨礙。
晡,歸。見外務部姚某,其人籍江南,而遊宦於黃河流域者,頗習北方情變,自言居汴梁久。余問以黃河情形,其人云:河之堤岸,高於開封省城,故居城內者甚危險。若不幸決口,則皆為魚鱉矣。治河無善法,雖以朝廷所發帑金盡數用於河防,毫無冒蝕者,亦不能禁河之不決口。然余猶不敢信也。
夜,飲曾敬詒家,坐有沈仲禮。是時,都中有外國馬戲新到,往觀者甚多。仲禮因談馬戲,謂從前在歐洲所見有極神妙者,一人途中衣單覺寒,馬能歸家為人取衣,取至又為人披著,復銜板刷,為去其塵。又馬能解算學,人告以三五,則以蹄觸地者八;告以九七,則觸地者十六。人或以銀餅數十枚亂擲其前,彼略諦視,即觸地數十次,適符其數。
履初,敬詒兄也,善吹銅簫,音韻清逸可聽。
二十七日
晨,訪仲巽,見陳哲甫。日中,詣王書衡,不遇。至廠肆購書數種,曰《歐洲財政史》,日本法學士小林丑三郎著;曰《憲法精理》,湘鄉周逵編譯;曰《萬國憲法志》,同上;曰《政治學》,德國博士那特硜著,馮自由譯;曰《名學》,無錫楊蔭杭譯;曰《中國最新度支》,無名氏著;曰《財政四綱》,錢洵著。
二十八日
秉庵過,與同至總捕胡同李文忠舊宅,蓋擬十月間入都,先借住其屋。又鄰居行後,所遺木器,暫貯彼處。過午,歸,覽《財政四綱》。
課稅之法分二種:曰配賦稅法,曰定率稅法。配賦稅者,無一定稅率,惟政府豫算支給之所需,而以其數額配賦於全國人民者。定率稅法者,先定稅品一例之價格,人民營何等業得若干之利,即納若干稅,政府不能豫定收入之金額。忘山居士曰:行配賦稅法則便政府,行定率稅法則便人民。然政府之立,為人民所公許者也;政府所辦之事,求人民之公益者也。但便政府不便人民固非,但便人民不便政府亦非。欲求兩便,必參用二法,調盈濟虛,使政府無財用不足之虞,而百姓無強派之苦,則得之矣。
歐洲二百年來,財賦社會形態凡三變。其始也,貴賤之階級分別太嚴,全國租稅專課於下等人民,而貴族僧侶富有財產,反不納稅,於是民間積怨日深。而比例稅之學說盛起,欲使一國人無論貴賤,以財產之所得,平均比例,定為稅格。自法國民變之後,遂改用此種主義,而貴族平民之階級已消矣。乃自十九世紀以還,萬民同等之競爭漸起,智而強者占先,愚而弱者退後,於是貴賤之階級轉而為貧富之階級。占先者得利而愈富,退後者失利而愈貧,兩相競,即兩相激。富者挾資本而競霸,貧者結徒抗,於是同盟罷工,社會之騷動又漸起。識者憂之,別出調停稅法,以為當今租稅,宜應納稅者財富之度,而異其稅率,乃得貧富之平。因改比例稅法,為遞加稅法,此法創於十八世紀法儒孟德斯鳩、魯沙諸人,蓋原本於希臘古時梭倫氏之法典,至於近世諸國,仿行殆遍。
二十九日
鄰居挈眷赴天津,送之登汽車者多人,皆衣冠楚楚。余過午歸,有販估衣曹姓者來索值,待希尚不至,時余無事,遂與閒談。先問其同業中公議之規則若何,答云:無甚規則,惟同業之伙侶,如有虧負錢財逃遁,至累其主者,凡同業中不許收用而已。又問:凡初習是業者,其階級若何?曰:首須能分別貨之名色,能辨其真贗高下,某貨能得若干價。然價亦無定,以供求之多寡而漲落,要在隨時判定,期不虧失,又得贏利而已。又須習裁度布帛,知其長短能配合製衣之用,又須習酬對買主之法,凡言動語默,隨機善應,使人忻悅甘心,買我之貨,雖沾餘利,不使彼知。余又問其人籍某地。曰:冀州。因詳問冀州風土人情,皆一一答余,不啻讀一部冀州志也。
晚,希尚歸。希尚去歲隨鄰居作秦中游,余問以秦中情形。答云:西安之城雉,其廣廓不及北京,而崇高相等,亦有外郭,如梅花式,作,惟皆土垣。獨內城以石砌街衢,房屋與都中仿佛。城南有大小雁塔,旁石碑叢立,凡歷科中式者皆鐫名其上,由來久矣。東有溫泉,依山築亭廊,水自山灌注成大池,入浴者不寒。又有八仙觀,在城西,旁多古碑,號碑林,皆其地名勝。出西安城至渭南,中有灞橋,長數里,即古灞橋也,以石為之,下皆平沙。土人云黃河內泛時,始有水。余又問秦中險要,曰:凡入秦者,道經二關,曰函谷關,曰潼關。進函谷行三日,始至潼關,皆路如羊腸,兩山壁立,潼關以內乃見平原曠野。
三十日
詣瑞鶴莊不遇。歸檢行具。過午,訪佑三,復至書局。書衡約飲於廣和居。
每於街市見人家屋壁下,多立石碑,刻「泰山石敢當」五大字,不解其故。力腴諸人云:石敢當,古勇士之名。《老學庵筆記》曾考據其事甚詳。
晡,至汽車棧,見行具皆自城內運至。晚,嘯霞招飲於萬福居。夜,宿厚庵家,與夜談。
人莫不曰學問學問,學者學於古人,問者問於今人。問之功尤大於學也。故人善學,必以善問助之,乃完全學問二字。余日來得十六字秘訣曰:有書必讀,逢人必問,學不厭博,問不厭精。
論人與勸人異,論人不妨從寬,勸人不妨從嚴。
九 月
一日
黎明至汽車棧,即與笙叔同登車。俄少川叔亦至,遂共乘焉。俄車行如電發,未午到天津,聞鄰居駐北洋醫學堂,因往視,則已他出。遂訪筠青,不遇,歸。良久,筠青踵至,遂共談。晡,與筠青偕作北里之游。夜宿於外。
天津交還之後,凡外人所辦地方之事,皆由華人接辦,而一切悉照外國規制,並未廢弛,與京城交還後大異,足見袁慰帥之能力。天津市面極空虛,故外人所運入貨物擁積不銷。
二日
晡,與鄰居等乘汽車赴塘沽。晚,登安平船。同行者嚴伯玉、劉芝生及希尚、雲孫、少川叔諸人。
三日
睡醒時,舟已出渤海,風起微簸,舟中人皆臥,或嘔不能起。惟余及堅仲等,起坐飲食如常。晡,登船樓,與繆姓者談。其人籍台州,問以台州情狀,答曰:民間貧富相等,而風氣大辟,一百人中必有七十人讀書識字者。官紳所設學校數所,學徒極多,外間各種報紙銷入者幾數萬。昔嘗聞諸燕生雲,吾浙民智之開,以溫、台為最,今果然矣。
四日
風靜舟平,行黑水洋。
五日
薄午,望見吳淞口。昳,舟抵金利源,樓閣林立,又見海上景象。地方官爭遣差弁登舟相迓,並備綠輿,為鄰居乘坐,雲行轅設在福興棧。余先小車至西門,入見母及家人,皆無恙。晡,鄰居亦至,夜與母閒談。
六日
訪石芝。日中,往視渭東,別七月矣。渭東自雲,於色界中實驗,大有進步。觀其日記,頗見心得。渭東喜作詩,詩多警句。晡,至泥城橋,見王繩伯。繩伯方為鄰居別賃高大樓宅,在橋之西,紛紛運集木器,鄰居即欲移入也。晚,入城,知叔雅來訪,留簡云:因母病即夜乘舟南返,舟明日解纜,不審能一見否?余急出城訪其蹤跡,至雅敘園遇之,在坐皆熟人,有穰卿、彥復、子言、小徐等,因坐而暢談。聞劉峴莊薨逝。
七日
晨,飲於九華樓,餞叔雅。日中,詣嚴子均。
八日
訪益齋,略論丹房火候。晤傅公雨。公雨談及都中余所見之岳君柱臣,善黃白術,從前賴此餬口,然不能致富。日中,歸,則鄰居及荔軒、渭東咸至,聞朝廷降諭,獎厲遊學西洋生徒。蓋因日本學生、公使相哄一案,故以此慰安之也。余謂學生、公使及政府皆可憐,蓋憐學生者憐其無力,憐公使者憐其無能,憐政府者憐其無知。
我國從前雖羸弱,不能自振,然猶有知覺運動,則以魂未去也。魂何在?曰在李文忠公。文忠與外人交涉及一切作為,雖不能振國威,伸國權,然猶有條理界限及一定宗旨,毅然不可犯。故外國人以事與之遇者,莫不驚憚懾伏,不敢略施欺侮之術。文忠死,而我國真為頑蠢之一物。所謂魂者,並前之知覺運動而亦無矣,於是任外人之愚弄臠割,而冥然罔覺矣。
晡,往視簡齋,簡齋赴江西,將到任,即聞喪歸,赤貧無儋石儲,殊可悲。夜,仲宣招飲。
九日
益齋過談,告余以所得之理云:我國素以金木水火土五行,括宇宙之原質,而佛書及西人格致家皆言四行,曰土火水氣。然《周易》八卦實具四行,如乾為天,天氣也;坤為地,地土也;震為雷,雷亦氣也;艮為山,山亦土屬也;離為火,坎為水;而兌為澤,澤亦水也;巽為風,風亦氣,與乾同也。總八卦所指,仍不出四行。可知四行為宇宙原質之公例。又云:古人造字,風從蟲,竟與格物家考驗空氣中皆微生物之說暗合,豈造字之始,已有所見耶?余曰:思字從腦從心,心與腦合,則為思,較西人專主腦學者尤勝。古人之不可及如此。
日中,與益齋小飲於雅敘園,同訪渭東。余授以《周易》、《中庸》之旨,渭東大悟,因解得無上上乘四字。
晡,益齋與余至味蓴園登高,是日重九。
十日
飯後,詣小東門外普濟公司,俄至源豐潤。晡,與鄰居遊園,遇虬齋、彥復。夜,宴諸友於翠霞閣,履平來自姑蘇。
十一日
薄午,益齋過,偕出城至萬年春。穗卿宴客。晡,詣貽德里,訪春卿,晤菊生。
菊生云:此次所議商約,種種與外人利益,而自絕華商之生計,當局者猶沾沾自得,以為此約所定,我國殊未受虧。不知百姓之受虧,即國家之受虧。彼視民與國離而為二,亦無怪其然矣。
印花稅之病民,將來更甚於厘捐。厘捐不過病商耳,而所虧耗,仍取償於買主,則其病民猶間接也。若印花稅行,官府日有人入民家搜查,其病民為直接,而民不勝苦矣。菊生雲。是晚,益齋來作夜談。雨。
十二日
晚,宴集信儕、穰卿、浩吾、小徐諸人於金谷香。
小徐欲以釋家相宗之理,推闡哲學,故與信儕齗齗爭論,所論者即原知、推知、比量、現量之別,其實無可爭也。原知即現量,推知即比量,原知為直接之覺,推知為間接之覺。道理顯然,於何處立異?
凡為學者,必先操練其腦思,使之條理井然,疆界分明,然後足以研考一切學問。故名學、辨學,皆哲學之分支也。若人專治名學、辨學,而不復究他學,則亦等於專治算學、文學者之無用矣。
十三日
渭東為其妹納采,余往賀,即為款賓。
渭東讀《維摩經》,至香積飯處,大有徹悟。余在渭東家晚餐畢,乘車至鏡煙樓,譜琴邀飲也。覽報,見浙闈榜,夏履平中第八名。俄酒肴羅列,諸伎翩躚來。夜半歸。
十四日
張叔和於味蓴園設宴,請聽崑曲。余兄弟偕往赴宴。
詞曲以崑劇為最雅馴,然可讀而不可聽,蓋其音節繁促,轉折太多,無延長之韻,故到耳即過,未能深感腦筋,此其病也。
晚,與鄰居偕至垃圾橋李宅,觀女優。夜深始散。月明。
十五日
出城。車中觀書。
西人以立法、司法、行法三部,組織而成國家,使互相牽制,此與我國設官,外使總督、巡撫、布政使及將軍等互相牽制,內使軍機大臣、六部滿漢尚書、侍郎等互相牽制,用意正同,皆所以杜人之擅權也。然而我國則因不能擅權者,遂不能行權,西國則雖不能擅權,而可以行權。
立憲之國,共和與專制同時而並用,立法用共和,行法用專制。共和民權也,專制君權也。
留一尊嚴不可犯之君,使為一國之代表,而陰削其權,歸之於相,故相負責任,而君不負責任也。
予立法部以監財權,予司法部以久任權,予行法部以尊嚴不可犯之權,所謂不可犯者,君也。君亦在行法一部中也。
晚在鄰居行轅,因嫂病,有侯姓之醫生來診視,余為款接。醫生兩足與右手,皆癱廢不能舉動,以左手作字,字頗完整。夜,筱舫招飲。
十六日
出城。晡,歸。訪益齋,與談道。
《丹經》所論進陽火退陰符,火與符究是何物,人不能言。而以余猜擬,必實有所指,非空言也。火是真火,水是真水,但其果屬何物,我不敢明說耳。
仇注《悟真篇》,言卯酉沐浴甚精細,謂卯酉指門戶地位,不可誤作時看。
益齋新考驗理化學,得一法制染料,能經雨淋日曬,而顏色不變。其法不傳一人,將來可以專利。日前在益齋處見傅公雨,公雨云:曾見一人有志求道,其於釋典,讀之爛熟,而究不解從何入手。公雨戲之曰:從色入手。其人愕然,公雨曰:色即是空。益齋聞其語大喜,蓋以染法成就不染法,豈非從色入手耶?
夜,與益齋同來忘山廬痛談。
十七日
鄰居入城。日昳,偕赴菊生之約。晡,與銘舫至味蓴園。夜,飲於金谷香。觀女劇。
十八日
益齋過,與偕出城,飲於雅敘園,縱談。
昔呂純陽曾有黃粱之夢,蓋神仙點悟之也。而益齋自云:曾有奇夢,仿佛黃粱。一日在友家坐談,日向午,廚人進膳飯,甑已陳,羹餚未至,在榻上恍恍惚惚,覺己身在舟中,蓋欲赴省應大比也。行數日,始至,遂入場,試竣,待月餘,榜出無名,遂憤然歸里。自是絕意科第。越數年,有奉命使西洋各國者,因隨往遊歷,入其學校讀書十年,才學大進,復隻身回亞洲。行至緬甸、暹羅諸國,遂留居焉。越數年,朝廷聞余名,召返國,任以海陸練兵大臣。余殫盡心力,經營訓練,又十年,我國武備遂方駕泰西。會英、法諸國以事與我啟釁,天子大怒,授余大元帥,統戰艦與列國爭雄。海上一戰,挫其鋒;再戰,破其軍;三戰,而追奔逐北,直搗其國。英、法爭遣使請和,我國責其賠費割地,皆唯唯聽命。始振旅歸,天子大悅,封餘一等侯爵,進位宰相,使整理國政。余悉引海內知名之士,分列六部及十八行省,改革憲法,變易官制,興學勸農,通商惠工。又三十年,國內大治。於是朝野上下,莫不感余之德,頌余之功,屈指自秋試報罷時,至今六十年矣。耄老將退休,朝廷命刻紀功碑,余讀其文,典麗遹皇,嘆曰:「黃某不意有今日也!」忽有人自旁推余曰:速醒,用午膳!張目見案上餚酒羅列,飯甑中熱氣猶蓬勃,則一幻夢煞那間耳,而夢中歷歷有六十年之久,天下事皆可作如是觀。
益齋云:「余嘗考求音韻之學,以今音證古音,有變有不變者。即如昔人所謂吳語,與今之吳語,殆無甚異。觀《世說新語》載有某人作吳語,以手拊案曰:何其誾也。皆不知誾字作何解,今聞姑蘇人呼天寒曰誾,始恍然矣。又《齊東野語》載一吳人童謠,兩句之尾皆有能亨二字,亦不解。今蘇人謂如何曰那亨,始知能亨即那亨之轉音。」
晡,同訪渭東,見新吾,縱談。俄至味蓴園。晚,渭東約飲於金隆。
益齋論我國拳棒之學,絕於地球,莫能及者。蓋一人能舉千斤之物,實出西人重學理界外。
十九日
振清來自杭州,過談。昳,詣鄰居。晚,孟威約飲。孟威為陳勾山先生後人,與余兄弟交遊十餘年矣。近年在灤州營辦礦務,以與外人有交涉事,故來海上。小別五六年,鬚髮盡白,人極和平懇款。有弟字仲彥,以去歲病沒,人亦幹練,可惜!是日,在坐有子修、斌生及鄰居、希尚。
聞范昌士言,仲彥自謂生平並未讀書,惟得力於二書:一《廣治平略》,一《大清律例》。
二十日
余與鄰居及合家人至耀華館,以次留影,或分或合,用玻璃四五片。
人之形態變而愈老,人之言語過而不留,且必同在一處,同在一時,而後可聞其聲、見其形也。自有留聲留影之法,而人與人雖相隔數萬里,相去數百年,亦能睹其面貌,聆其音聲,豈非奇事!雖然,不足奇也。宇宙內原有此理,為人所偶得耳。
《新民叢報》所刊歐洲古賢之像,如倍根、笛卡兒、盧騷、孟德斯鳩、斯賓塞爾諸人,皆去今或數十年,或數百年,倘無留影法,後世何由瞻仰?
都中昔有名伶曰程長庚者,人呼為戲中聖人,其音調渾厚,流傳獨步古今。凡後來之秀,如心培、桂芬諸人,皆分其一支派,而各自成家者。如顏、柳、歐、褚,皆分右軍之一體也。近惟有同仁堂藥店周子衡,能得長庚全豹,獲聞其韻味者,幾謂與長庚無毫髮殊。自西人留聲機器輸入,於是凡精此技者皆大喜,以為吾輩所長,亦可不朽。然而長庚死矣,故子衡每每謂長庚無福。季英述子衡之語以告余,余笑曰:長庚未嘗無福,子衡即長庚之留聲機器也。季英曰:然。
二十一日 雨
詣鄰居,聞尹新吾來,同車訪之。新吾以知府在浙江候補,今年甫引見到省,談及浙中課吏事甚詳。為人溫雅,能文章,精醫工繪,收藏書畫甚多。此次奉差赴溫州,查辦案件,過此勾留數日。鄰居與小談,即同往視孟威,因偕游味蓴園。
味蓴園有登高處,南見龍華,東望海關,每重九日,遊人攀而上者極夥。而似塔非塔,在跳舞堂東北隅,如角樓然。是日,雨中與孟威、新吾、鄰居偕登,見雲腳四垂,煙樹蒙蒙,水墨烘染之煙雨圖,饒有景趣。
二十二日 雨猶不止
渭東同母女弟,是日贅婿,婿為直隸布政使周浩之子,字少翰。晡,始乘輿入門,鼓樂送登樓結褵。晚,設宴款之,飲盡歡。入夜,賓友皆散,惟余及胡二梅等送入洞房。俗有灑帳之例,蓋剪彩包裹棗栗之類,謂之喜果,取以布散幃幕間,且須誦喜詞。使余任其事,余枯窘不知作何語,新吾教余宋人灑帳之歌,使熟記,待灑時遂唱曰:「灑帳東,簾幕深圍燭影紅,佳氣蔥籠長不散,畫堂日日醉春風。灑帳西,錦帶流蘇四角低,龍虎榜中標第一,鴛鴦譜里穩雙棲。灑帳南,琴瑟和鳴樂且耽,碧月團圞人似玉,雙雙繡帶佩宜男。灑帳北,新添喜氣眉間塞,芙蓉並蒂本來雙,廣寒仙子蟾宮客。灑帳中,一雙雲里玉芙蓉,錦衾洗就湘波綠,繡枕移將琥珀紅。灑帳畢,諸位親朋齊請出,夫夫婦婦咸有家,子子孫孫樂無極!」
二十三日 微晴
詣鄰居。日中,與尹新吾及孟威等共飲於金隆。晡,鄰居登舟返杭,余偕繆姓者至味蓴園,遇勉齋。勉齋甫自杭州來,將赴都。是日,攜幼兒遊園,徘徊良久即去。晚,詣石愚。石愚餞朱古微於家中,余往陪飲。古微,新簡粵東學使,將履任也。在坐有沈燕傳、周企唐諸人。石愚貯藏碑帖甚多,有宋元拓漢隸十餘種,筆畫精勁,為後世草書楷書之所從出。
作字之法,寧骨多於肉,不可肉多於骨,字之精神、魄力皆在骨中。
由隸書變作楷書,不知始於何代何人,待考。
篆書心字作心形,今心字作斜月三星,大有意趣,始於漢隸。吾謂變改此字者,必已聞道。
二十四日
益齋過談。益齋精於天算及理化學,此次考得此法,以助成軒天蓋地事業,如有神助。前聞益齋云:莊子曰萬物皆入於機,皆出於機。所謂機者,誠不死物,如人及植物動物,雖有生死,而其傳種之一物固不死,其不死者,即所謂機也。
俗呼女子稍異常人者謂之白虎,虎固能噬人者也,可不望而生畏。
昔入北洋醫學堂,觀蠟人剖解,女人子宮中有所謂精珠圓顆顆者,不可勝數。雲凡天癸盡時,此珠易墮出,與男子精遇,即成胎,推之動物殆莫不然。嗟乎,是物也關係甚大,生人生物皆賴焉。
益齋平日學問,由實驗入手。余則由理想入手。益齋是倍根、朱考亭一流人物,余則王陽明、笛卡兒一流人物。皆不為文字障名譽障所蒙蔽,故能入理精深,獲聞至道。
與益齋出城,益齋往視穰卿,余詣渭東。夜,繆姓者約飲于吉祥春。余新購日本新譯《李鴻章》。論李之為人,頗得真諦,謂是我國政界中希有之人物。夜,是書為妓人胡翡雲所見,攫之去。
二十五日
益齋來。飯後,與偕訪渭東。
余所居之屋,開軒面場圃,下臨小渠,余嘗於其中研求道妙,故顏之曰忘山廬,取見道忘山之意,有年所矣。今將北行,則此屋易主,然大都俗人,與此勝地不相稱也。是日,益齋與吾議,將徙居焉。余大悅曰:「爾居於是,則吾留忘山廬橫額不去,使此屋永為忘山廬何如?」益齋亦喜。
益齋善音律,又通小學,能以古音輸入曲中,覺韻味較沉厚,不同凡響。
渭東又新傳一人,曰吳少山,為人亦端厚嚴重,足以擔荷。
二十六日
作日記終日。湯蟄仙過談。晚,與少川叔公宴古微。夜,雨。
二十七日 雨
訪益齋談。
益齋稱:嘗遇一朝鮮人,自雲能以異術讀書,任指以某書,其人不必開頁,但問書,默念良久,即背誦如流,不差一字,試之屢驗。謂其人曰:爾持此術,則欲為博學人易矣!答曰:不然,三日即忘。
又稱:傅公雨考得一理,凡人於其肢體上某處最用力,則其處可永久不壞。如輿夫之兩肩骨,死後埋土中,永永不腐爛也。
色聲香味觸五者,惟味與觸每每相連。如人食魚肉及一切植物,皆必取其新且嫩者是也。
二十八日 晴
是日,隨母登舟回浙。薄暮,始解纜。夜,舟中與母閒談,水聲括括。
二十九日 晴
舟中觀書。或游目兩岸風景。晡,過嘉興。
越中山水,最為明秀,雖岸上所生之野樹閒花,其枝幹高低向背,皆有姿態,如老畫家筆意。
道德者,法律之母也。法律生於道德,而法律之用,正所以維持道德。一家有法律,則一家人悉入於道德;一國有法律,則一國人悉入於道德;萬國有公法律,則萬國人悉入於道德。蔭亭游日本,曾語一人云:「我國無道德,奈何?」其人曰:「爾國無法律,法律改而後道德生焉。」蔭亭以為名言。
天下有勞力勞心之二種人,勞力之功用小,勞心之功用大。使驅天下之人,盡歸於平等,勢必至皆勞力之人,更無勞心之人。何也?凡勞心者,必其不從事於農工力作,而閒樂多暇,然後能運其智慧,以探微鉤深。使均勞逸,壹貧富,則天下人皆必勞力而後足以自養,更何暇用其心?勞心之人遂絕於世界上矣。
無差別謂之平等,有差別謂之不平等。然世界第一次進化,由不平等入於平等;第二次進化,又由平等入於不平等。何以故?蓋人之權力幸福,愈進化而愈無差別,此由不平等入於平等者也。人之智慧能力,愈進化而愈有差別,此由平等入於不平等者也。
十 月
一日
平明,舟抵拱宸橋,即登岸,隨母肩輿入城。食時到竹竿巷。慕兄猶未出門。
晡,詣擷珊。擷珊新纂湖墅孫氏家譜。我孫氏祖籍富春,遷徽州,再由徽遷杭。然自七代祖楚粹公以上,名字無考,蓋先世業農,謀生拮据,無暇留意譜牒,故數傳而後,子孫遂不能遠溯焉。擷珊草就此譜,只得以楚粹公為第一代,次尚卿公,次浩瞻公,次匡六公;匡六公以下分二支,一為駕唐公,一玉堂公一支,子孫稍多,合余嫡從堂兄弟,共八人,皆玉堂公一脈也。駕唐公之下皆單傳,今惟存子香叔父子二人。擷珊此稿,雖不得為定本,大略具矣。
我家故宅,在湖墅日輝壩,先人及先叔父、先大姑母,皆生其中。亂後屋毀,僅存地基二畝。屋之西北,有桂樹二株,為先人讀書之所。今其地被族人侵去,然二樹猶無恙,高過百尺,蔚然成陰。故我家可自顏其堂曰「雙桂堂」。
我家始祖楚粹公葬孫家井,其地瀕河,有大樹一株;尚卿公葬顧家牌樓,在山麓間,無墓碑,宜修補;浩瞻公、匡六公、右安公咸葬水車兜,補笙公葬蔣家塢。以堪輿家言論之,諸地脈皆擅佳城之最勝處。
二日 晴
偕鄰居、擷珊諸人出城省墓,輿中觀書。
歐洲大陸所以能改變立憲政體者,以經濟社會驟然發達,中下之民多致巨富,故有權力,漸能參與政治,此其大原因也。
國家之機關有二大部,曰司法,曰行法。司法主靜,行法主動。蓋司法專理國家物質之保護,行法專司國家精神之運行。
晡,自楊家牌樓歸,過勤果公祠,登高樓瞻眺甚樂,湖光照人。樓後倚平岡,亂石磊砢,聞將起屋,造高等學堂於此。
三日
晡。謹齋、修甫等公宴鄰居及余於花園中。園為修甫家所辟,池竹台榭清麗,秋菊盛開。
四日
游湖上。白叔及藍洲丈諸人艤舟以待。余與鄰居登舟,先泛至平湖秋月,遂舍舟散步岸上,入陸宣公祠觀之。因繞道至孤山,見匠作甚夥,方為林迪臣太守造墓,放鶴亭故址改為太守祠。孤山前有林處士高隱,死埋骨焉。粵事起時,杭城陷,有林典史小岩殉難,葬處士墓側。薛叔雲制聯云:「大義匹閻公,取誼成仁,青史從今尊縣尉;忠魂依處士,補梅招鶴,孤山終古屬林家。」今又有林太守葬其地,孤山果終古屬林家矣。俄返舟解纜,過行宮,復停棹入觀,登文瀾閣,貯《四庫全書》及《圖書集成》。此閣雖難後重修,猶從前規模也。晡,移舟至岳墳,因往游李公祠,蓋新建者,猶未完工。文忠於吾浙有克復嘉興之功也,與左祠鄰近。因易小舟,直放蠶學館,回望紅葉滿山,秋色入畫。舟中有陳藍洲、潘鳳洲諸人。未幾暮色蒼然,遂復回原舟,緩緩歸。是日,同舟中賓朋盡歡。夜,至聚豐園,春卿約。
五日
往謁左泉師,順道訪介軒,遇履平,因至佑聖觀巷,拜別嬸母。又詣中學堂,晤潘鳳洲及陳仲恕。鳳洲曾游歐洲,人極精幹,此次繼楊雪漁辦學堂,頗能整治學政,人咸服之。
昨聞勞玉初言:《新民叢報》中議論,近頗改變,歸於平實,甚有益於後生小子。忘山居士曰:凡立言果能出於中正,自然人人佩誦,何有新舊之別耶?
六日
隨鄰居出城,省視遠祖之墓,如六畝盪、塘南村、孫家井、水車兜,皆遍瞻拜。薄晚,至拱宸橋,送者雲至。舟放行時,已曛黑。
七日
舟中與稼霖、孟庚、希尚等閒談。
人之言語皆有根原,餘生長燕京,所操語皆京語也。然與內城旗籍人語微異,即城外人之語亦不相類,惟聆家中所用北方女嫗言談則宛肖,始恍然知己之言語,從彼等薰習而來。蓋幼時寢饋長養於此輩人中,宜習其言語而不自覺也。
夜半,到滬。妻病甚重。
八日
訪益齋,知季英來,飯後訪匯東談。
今人動稱人曰忠厚,外似讚美辭,實則憐其無用也。無用之人,被忠厚之名,則有用之人,其不忠厚可知。故余嘗曰:智者不仁,仁者不智,我國所以不振也。
世間善詼諧者,或稱其似劇台上丑角,抑知生旦淨丑,世間原有此四種人。演劇時,正假此以形容此四類人耳,非人似丑,丑似人也。
九日
匯東、少山偕來。薄午,益齋過,飯後,匯東、少山去,季英至,縱談。夜,共飲於雅敘園。
「磨礪以需,問天下頭顱幾許;及鋒而試,看老夫手段何如。」詠剃頭聯也。「連床倒醉非因酒,滿屋生香不是花。」鴉片煙聯也。又有醫生善屬對,然不離醫書中語,如「避暑最宜深竹院」對「傷寒須用小柴胡」,「丹桂香飄遍滿三千界」對「梧桐子大每服二十丸」。尚有數聯,余不能記憶,皆極佳。益齋云:季英善騎足踏車,雖在肩摩轂擊中,能遊刃自如,蓋熟則生巧矣。
十日
日中,與匯東、少山、琴甫、益齋五人,共飲於雅敘園,皆道友也。瞥見板壁懸一聯,作古篆,有萬年如意事五大字,款中又有護法二字,皆暗合道妙。飲罷,偕至寶記,共映一圖,即題曰如意圖。晡,至味蓴園。益齋、匯東、少山亦至。
味蓴園有大樓,廳名安塏第,規制宏敞,有人云仿佛美總統宮殿。每禮拜日,士女雲集,幾座茶皿,皆極精雅。凡天下四方人過上海者,莫不游宴其間。故其地非但為上海闔邑人之聚點,實為我國全國人之聚點也。
夜,旭莊、子萱公宴鄰居及余在子萱家,季英亦至。季英自易新名曰邵我,號曰二我,顧余曰:「今日可成為完全無缺之我矣。」余曰:「未也,爾不過二我耳,尚非一我;欲求一我,必在常樂我淨時。」季英頷焉。余因勸季英求志。季英曰:「我志已定。」問:「志安在?」曰:「利而已矣。」「利之後將若何?」曰:「無利。」余曰:「此不足為志也,尚有大於是者。」季英曰:「我今日無志天下。」余曰:「縱君有志天下,能變改政體,富其國,強其民,成華盛頓之偉業,以我輩觀之不直一哂。」季英大駭曰:「然則志於何求,盍指示我!」余因告以三種書當讀,曰《中庸》,曰《老子》,曰《金剛經》。
十一日
秉庵來自都,蓋將隨梁震東至美洲。余嘗問秉庵之志若何,答曰:惟願蓄數十萬之財於京師中,起造高堂廣廈,院中養花木,廄畜肥健之馬,出則乘騎,或觀劇,或登酒樓小酌,沉醉高歌,樂陶陶也。歸則覓一二佳友清譚,終年如此,於願足矣。忘山居士曰:人之志趣相越,豈不遠哉!吾讀漆園《逍遙遊》一篇有感矣。
日中,飲於金隆。晡,歸,作日記。晚,至雅敘園。季英、匯東、少山、益齋、秉庵同來,宴醉。益齋唱《取成都》全出送季英行,季英將北上也。
十二日
聞冠霞來自蘇台,招與宴話,坐有汪敏士。薄晚,詣季英譚道。
凡人心不可無所寄,觀其所好之物,即知其心之所寄也。然所好不過名利而已,不好名則好利,不好利則好名,然好名之人較好利之人勝一籌矣。高出於名者,惟有道人,苟知道之可好,且淡然於名,何況利耶?
宋儒亦震驚聖人之道之大,然不知其道為何物,誤以理混道,不知道自道,理自理,不容強合也。猶佛家之所謂法,亦與理有別,讀佛書又誤解法為理,皆非也。
以理混道,故人視聖人之道,亦不過空言而已。抑知道有實事,非空言能了此事也。此事為何事?即佛為大事因緣出世之事也。
十三日 雨
晚,至滄洲別墅,新吾、匯東、景張公宴鄰居及余,坐有子展、子梅、竹樓諸人。
渭東題《如意圖》成一絕云:「供養香花三界天,欲從火底覓金蓮。只愁夢醒黃粱後,沽酒囊無阮籍錢。」余前亦戲題《石頭記》成一絕云:「讀書觀海幾春秋,勝友相招最上頭。從此華嚴開腦界,黃粱不夢夢紅樓。」
十四日
送鄰居出吳淞口,登法公司海艦。送者如鯽。鄰居此行,帶參贊二人、翻譯二人、隨員二人,外學生及自備資糧者計十人,餘男女上下又二十餘人,約行三十一日可至巴黎。昔人視行大海乘風破浪為極險,今則如履平地。忘山居士曰:古今人進化相越,豈不遠哉!歸時已暮,明月在空。聞是夜有霧,恐海艦不能展輪。
昔人觀飛蓬,以為車蓋,悟造輪之法。今汽舟亦用輪,是舟同於車矣。尋常之車不足載數人而止,今汽車可載數十百人,且在車上飲食坐臥如居室然,是車又同於舟矣。
自有汽蒸舟車,而地為之縮;自有留聲留影機器,而時為之縮。
十五日 雨
宴蕃室、寅伯、昌士、健齋諸人於金谷香,坐有冠霞。
聞寅伯言:益齋考得日光留影之法,能並人物之顏色留紙上,余尚未之知也。然此法西人亦考得,與益齋不侔而合。
人但能勤用其腦思,何理不能明,何法不能精,何事不能成。歐洲人能開立今日之新世界,何一非從人之腦思中發現者耶?
十六日
與雲孫覓希尚於妓人張雲蘭家。晡,訪匯東。晚,王寅伯招飲一品香。夜,錢博庵、程介眉皆於伎家置酒宴客,余皆赴焉。上海倡伎不下數千家,沉迷其中者不下數萬人,竟別組織一世界。此世界中,亦自有條理、部分、權限,善此世界者,亦別有經濟學問。近人有著《海上花列傳》一書,即此世界之表象也,文筆閎麗,惜余未寓目。
淫慾者,人皆視為至樂之境,又莫不視為至惡之事。然用之不得其宜,至樂可變為至苦;用之得其宜,至惡可變為至善。何也?戕身敗家,非至苦耶?傳種保家,非至善耶?
十七日
晨,出城。日中,進城,訪益齋。
出世大道,萬劫難聞。聞而不信,與不聞同;聞而無力以辦,與不聞同。吾道之中,有益齋,蓋天生之大護法也。彼積二十年之窮思渺慮,以成高等之理化學,不意正為今日之用,神矣哉!
晡,復出城。雨。往視彥復,見無數人皆短衣西制,聞每禮拜日相集體操。此輩人皆聰慧才敏士也,皆慕為歐美新世界之人,愛自由,又愛特立,皆實不外名利二字。自由,利也;獨立,名也。以我輩觀之,誠可哂矣。雖然,使彼等不此之愛,更愛何物?不此之慕,更慕何事?人苟無所愛慕,不幾成槁木死灰耶!我輩所以能不愛慕此者,以別有所愛慕,過此萬萬也,安得以此責彼哉?吾但見其可憐而已。是夜,宴集介眉、博庵、雲孫諸人於王引鳳家。
十八日 雨
命僕人先運行具北行,乘協和船去。與益齋訪匯東,匯東適他往,乃共游辛園。園為粵人辛某所造,雖有樓台池榭,而殊少匠心。菊花甚肥,與益齋坐竹亭中共談。
和尚斷婚娶,本非印度之法,蓋番僧來中土後,唐太宗慮其種族強盛,乃設此法以限之。益齋雲。
本朝冠服之制,如暖帽,系從釋毗盧帽變演而來,朝珠則因牟尼珠而起。本朝可謂崇佛之國矣。
佛家所謂自利利他,又所謂自力他力,他字作人也,即道不遠人之意。
晡,與益齋同入城。晚,經甫過,談及南洋公學學生散堂,蓋因總辦以學生犯過黜退,而闔堂學生不服,哄然要請更換總辦。此固近日談民權自由之弊,而辦理不善,過仍在上,而不在下也。蓋凡辦學堂之先,即宜與眾人公議規制,嚴立各人之權限,使闔堂之人相與承認遵守,有犯規者,然後議罰。大過大罰,小過小罰,則人自知懼而不敢犯。今一切規制,未與學生約定,迨臨時橫以總辦一人之意進退之,宜不能服眾也。
專制,君權也;共和,民權也。余每主君民二權兼用者,蓋立法須用共和,行法須用專制,萬古不易之理。今人於二權之界不能劃清,於是主民權者,並行法亦欲用共和;主君權者,並立法亦欲用專制。此大悖也。
十九日 晴
送少川叔行。日中,飯於雅敘園。昳,歸作日記。晚,經甫招飲一家春。
經甫雖不能西語,頗通西文,能流覽泰西說部,謂其文章之佳妙如我國《石頭記》者不少。今觀時人以漢文譯者,往往減色,可見譯才之難。今人長於譯學者有二人:一嚴又陵,一林琴南。嚴長於論理,林長於敘事,皆馳名海內者也。
二十日
不出城。晚,訪益齋。
今日於天下萬理,皆可勘透,惟先知之理不能明其故。先知分二種:一曰有心,一曰無心。尋常夢中所聞所見者,往往後有奇驗;又或一言一動出於無意,而為他日之預兆。此皆無心之先知也。有心之先知,則如山中習靜者,能覺三日未來事;樹上鳥雀結巢,能察一年之風。人類、物類皆具此能力,果何理耶?若夫讖緯家能預推千百年後事,相傳之《推背圖》、《燒餅歌》,皆甚奇不可解。
崇禎帝亡國時,啟篋開視遺傳之《鐵冠圖》,竟繪帝之像,被發跣足,作縊死狀;且圖之表面大書「崇禎若干年開」,年號甲子皆符,一若事後造者。
相傳《推背圖》出於孔子《秘房記》,李淳風見此記,因繪為圖。益齋雲。
二十一日
到上海以來,終日碌碌,無暇讀書,惟與益齋屢共談論。然益齋近以染料頗暢銷,故日夜製造貨物,無暇晷,亦不能多見。而余之日記,已半月無隻字矣,頗奇窘,乃連日補記。蓋不讀書,則無新理透現,幾至無可記也。幸益齋時舉其所得者餉余,故數日所記,尚不寂寞。
在都時,得朱筠青書,謂有日者推餘生年月日,以為今年秋冬間,尚有大得意事,至今不解為何事。意者即益齋染料製成之事耶?此非僅餘一人之幸福,凡嘉禾派中同志,皆當額手相慶也。
二十二日 雨
觀《歐洲財政史》。晡,出訪黃石孫。暮,歸。夜,觀《財政史》終卷。
歐洲中世都市勃興,市民獨立,實因十字軍戰後所獲之功效。且戰役中,以實物交易大不方便,遂漸覺使用貨幣之益,而兌匯銀票之一切制度,亦漸發達。
歐洲財政,至近世公債制度、租稅制度,皆有進步,然後各國之度支出入,皆足相抵,而無不足之患。
歐洲十八世紀中葉,對於君主專制,則有孟德斯鳩、盧騷等創自由平等主義;對於商業保護政策,則有俄聶波邦、亞丹斯密等創自由放任主義。皆在政治學界、財政學界,放一光明現象者也。自是以後,國家政法及工業、商業,果皆有進步,遂造成世界之文明。然據《財政史》云:晚近三四十年,各國又皆有反動之力,蓋因自由平等放任等主義行之既久,復有流弊,故不得不復歸於國家社會主義,以干涉保護限制為用。要之,治無定法,因時而變,寬猛相濟,古有明訓。以世界中歲月之綿長,而謂執一主義可以久行者,無是理也。
二十三日 雨止
詣渭東談。晡,訪草齋、信儕、彥復。晚,與彥復及祁子敏偕詣雙清館,即歸家祭。夜,作日記。
前聞益齋云:近日歐洲人發明透骨光學法,其光照人肉如水精,內見其骨,舉世以為極奇。余嘗見宋人說部中,載有人忽患目疾,其視人皆骷髏也,意者其目因病而改變平常之能力,適合此等光學法耶?
已過莫牽繫,未來莫將迎。達人語也。蓋其意謂牽繫、將迎而無益者,不如其已也。然天下有一種人,竟於已過不知牽繫,於未來不知將迎者,其人又直謂之不成人可矣。何也?已過不知牽繫,是無記性也;未來不知將迎,是無悟性也。無記性悟性,則胸中毫無謀畫籌度,如禽獸、如嬰孩而已,安得曰成人。
二十四日 陰
日中,飲應震伯於雅敘園。晡,在味蓴園,與王寅伯及荔軒、蔭亭等茗談。晚,歸。觀岡本所著《西學探源》,頗有精理。
韃靼王帖木爾蘭及蘇圖王藩理俞斯,皆因見蜘蛛張網,屢敗不屈,而悟人不可無忍耐之性。蓋天下事,非由忍耐不能成功也。荀子曰:鍥而不捨,金石可鏤。忍耐之意也。
岡本曰:殷勤拒絕,勝於簡慢授與。斯言至矣。蓋雖拒絕,而能殷勤,則人自諒我而不怪。知此義,則處世之道得矣。
凡人能沉默者,是聰明之睡眠也。歐人伯公語。
二十五日 晴
肩輿往視城內諸親族。晡,出城,見石芝。
敬惜字紙,惟我國有此風氣,若西人則直用之拭穢,毫不為怪。余始未能斷其是非也,今乃恍然於我國字紙不可不敬惜之故。蓋外國文字,記號而已;我國文字,能載道,豈可輕視。
晤新吾。新吾素工山水,今兼能畫人物,逼近宋元。新吾嘗云:善畫人之能力,與上帝等,萬物隨意可造也。
晚,歸。飯後,與憶蓴商議,入都後所以制馭稼霖之法。稼霖如一悍馬,野性不易受羈絆也。
聞益齋、渭東前數日夜間步行庭中,地白如晝,渭東舉頭唱曰:「月才天際半輪明。」益齋應曰:「早有龍吟虎嘯聲。」相與哈哈大笑。
二十六日
觀篾匠等篾行具。覽《西學探源·倫理篇》,載泰西古人孝悌之行及嘉言甚多,錄之。索格拉德謂其子曰:「汝若不感父母之恩,則無復為汝親友者矣,無他,人知其效忠謀之無益也。」富拉董曰:「父母生我育我,其恩無比,不可不盡力報之,事父母不可毫髮不敬之言;父母若怒,勿逆其意。」馬基頓王亞歷山大之母,干豫政權,屢為王累。王遠征東方,每獲敵貨輒獻之。嘗贈書委政大臣,母后大怒,益肆威福。大臣告王。王曰:「卿六百道書,為母后一滴淚致歸無效。」法帝拿破崙,事母致其尊敬,每晨夕起臥時,謁母問安;母欲云云者,帝親為之,不敢委臣僕。
昔羅馬人某,從軍有功,會其父在敵軍,見虜。王屋大維將戮之。某苦請:「臣父敵王,罪固當死,然臣為王竭力,願王錄臣功,殺臣代父。」王感其精誠,遂並宥之。又法國女子路易,年二十,遇父病失明,百方看護,不離左右。以父樂為己樂,父或行步,身為之杖。遇女伴宴會招集,則辭以侍養無人。久之匪懈,人皆感其孝志。美國博士俄留亞之女爾勒沙,母病臥褥,不能就學,而天資伶俐,年甫四歲讀書,又畫動物題詩。父母喜其才,欲使就學,無奈資力不給。十二時,有一貴紳見其詩,深賞之,與金二十元,以充學資。爾勒沙初欲買書,一念及母,不能自禁,獻金於父,以供母養。有妒其才者,告父廢讀書,不給筆硯。爾勒沙知而不言,專服家事。數月,心竊愁苦,體亦衰憊。母問之,知所以廢學,大驚告父,從事於學,身體復舊,知識日進,遂為世所稱賞。此皆發於天性之自然,不待矯飾者也。
晡,與震伯同車游味蓴園。晚,渭東招飲一品香。
二十七日
觀書。
《西學探源》譏耶穌教之愛重其妻,情逾父子。余於《新約》書亦曾過目,不聞此說,使果有之,則別有深意存焉,非凡夫俗子所能知也。
聞泰順輪船到,急令人定艙位。嗣聞明早八鍾開行,乃改坐海晏。
二十八日
詣匯東,又至招商局。日中,訪蔭亭。晡,匯東設宴於江南村,余與益齋皆在坐。晚,偕游辛園。「美酒飲教微醉後,好花看到半開時。」邵康節詩也,中含道意,誰則知之?邵子實聞道之人,惟了道與否,則無考耳。史稱其幽處一室,冬不爐,夏不扇,據此觀之,似道力不淺也。
蜂能釀蜜,猿能釀酒,天賦之能力也。
「大翼垂天九萬里,長松拔地三千年。」益齋撰此聯贈余。
天下好境界,不曰有味,則曰有趣。味於何生?生於深厚。深厚故有味,若淺薄,則不耐人尋繹,而無味矣。趣於何生?生於新奇。新奇故可喜,若陳腐,則易起人厭,而無趣矣。
二十九日
日中,蔭亭等招飲金隆。晚,大宴賓友於一品香。
三十日
晡,詣《中外報》館,與穰卿談。
財之於人,猶水之於魚,魚不能一刻出於水之界外而生活,人不能一刻出於財之界外而生活。
今日海內號稱開化之人,但明新理而已,未解新法。何也?如近日南洋公學學生散堂事,凡袒學生者,皆謂自教習以上須由學生公舉,則地球無論何國,不聞有此法也。
夜,觀劇,忽厭倦,遂閒步至第一樓品茶。買書二種:曰《吾妻鏡》,曰《男女交合無上之快樂》。
《吾妻鏡》,通州楊凌霄著。凌霄與余舊相識也。其論人生三樂,與余不侔而合。又謂:凡歐洲自古大人物,強半野合而生。蓋野合者,必兩情相遂,故其種性精良,造成之人往往不凡。我國男女禁自擇配偶,其交合皆屬勉強,故種性不精良,而人才罕覯。國之不振,非一原因也。
《男女交合無上之快樂》,日本人著,與《交合新論》略同。其中有云:男子精蟲,為山中之金銀;女子精卵,為海底之珠玉。皆至可寶者。頗有悟境。
十一月
一日
薄午,與益齋偕出城,飲於雅敘園。石芝在坐。昳,訪渭東,觀其作象戲。晡,游味蓴園。晚,仍至渭東處縱談。
渭東得句云:「零落山田鋪破衲,迷茫江雨織重簾。」余又出句云:「海底龍珠光照夜。」令渭東、益齋二人屬對,皆良久不能對,蓋其句渾成雄闊,難得銖兩悉稱也。
二日
馬車出別諸友。晡,在《中外報》館談。晚,至杏花樓,石芝招飲。坐久之,益齋來,欣然告曰:昨日之對已屬成矣。問何句。答曰:「鼎中神藥力回天。」余嘆賞不止。
三日
連日為北行料檢瑣細,乘車東馳西突。晡,在石芝所坐談。余前年自照一僧服像,即與玉蟾閣主合影之《散花圖》也,今囑石芝將餘一人像放大,作半身,極端嚴,擬自題曰:忘山居士前身。
晚,彬甫、少翰、渭東、益齋四人公餞余於江南春。賓友滿座。諸伎翩然來集,一時明眸皓齒,鬢影花香,短笛柔箏,豐餚旨酒,色香聲味俱備也。
是夕,余又置酒於公陽里胡翡雲家,在坐有夏地山、王寅伯、孫振叔、周夔一、汪穰卿、汪繼齋諸人。地山於前數日隨美使梁震東到海上。
四日
向午,乘車至高昌廟。昳,往視海晏船。晡,詣源豐潤,取辦途費。晚,覓渭東西薈芳張五寶家。渭東自述其近作,有「孤負瑤台十二層,雲漿未飲已成冰」之句。余極讚賞。
夜,在渭東家,與益齋、渭東三人共譚。
張道陵子孫,世居龍虎山,其山所以名龍虎者,因其進路數十里,左山皆蜿蜒如龍,右山皆雄踞如虎,直至上清宮,有二山作最巨龍虎形勢,擁衛左右。其宮殿雄麗無比,有法官十餘人居焉。天師別有治所,亦不過一凡人,並無神通,其所以能役鬼神、除妖邪者,恃其祖傳之法寶耳。
我國堪輿家言,以西流水為最勝利。曲阜孔氏葬處,有水西流;龍虎山張氏所居,亦有水西流,故其子孫皆世不絕也。蓋我國萬水皆東去為順,西流則為逆。夫《易》逆數也,逆來最吉。
是夜,余宿渭東家。憶蓴登舟,行具皆運至舟矣。
五日
向午,新吾、渭東、益齋、少翰、彬甫,皆送余登舟。昳,解纜出吳淞口。晚,過南茶山,風起舟盪。夜,風大作,波濤洶湧。
六日
風浪不止,舟震撼甚厲。終日臥不起,亦不食。因憶渭東所述某人詩,有「詩魂亂打浪花中」之句,極佳。又臨別時,益齋云:願君乘長風破萬里浪。果遇風浪。
七日
聞僕人言:昨日非但風浪,且風雨交作。是日,晴,風勢亦稍息。起,啖粥飯。觀書。
商務盛,能使各國中之人民財貨互相流通,如血脈互相灌輸,聯為一體,自然彼此不願爭戰。何也?戰釁一開,則兩國百姓之財產,彼此互有損傷,無論勝負,皆於國人不便。是故商戰足以銷兵戰,確然不易也。彼頑固之徒,斤斤以閉關絕市為上策者,何哉?
日中,散步後艙,始知昨夜風浪甚危險,船尾被擊破,米艙幾灌水,客人行具半浸濕,舟不沉者幾希。
八日 晴,風止
舟中作日記。行綠水洋面,蓋入渤海矣。見遠山。夜,四鼓,舟停,知抵大沽口外。
九日
無小輪來。薄午,風又起。晡,僕人曾奎等來迎,仍不能進口。在舟中一日,與稼霖立約規。此次以風浪故,舟中所攜食物皆為浪捲去,故飲食簡薄。
十日
風息,攜隨身行具十餘束,挈家屬易坐小汽舟。薄午,進口。昳,至塘沽,入旅舍宿焉。尚有笥篋木器百數十束,命仆監運,遲日入口。
十一日
黎明,坐汽車入都。薄午,過安定、黃村,一帶白光皓旰,人家、林樹餘雪未銷,一幅圖畫。俄入城,至正陽門外下車。僕從備車輿來迎,遂詣總捕胡同李文忠故宅暫居焉。夜,幼珊過譚。
十二日 陰
詣瑞鶴莊。鶴莊新辟園庭,極閒敞,有花果雜樹,隆冬葉盡脫。齋中熾炭奇溫,几上紅梅花含蕊未放。坐小談,即行。復過鍾笙叔,譚久之,歸時日已昃矣。是晚,行具咸到。余居上海八年,今始來都下設立門戶矣。
十三日
晤少川叔,招飲同豐堂。晡,至琉璃廠購書。晚,至義善源,戴月入城。
十四日
二我先生過談。晡,始去。是日,授二我以入道門徑,二我快然有悟。
周蓮溪愛蓮。蓮之為物,入污泥而不染者也。佛之稱蓮胎,同此意。
太極圖中一陰一陽形狀,仿佛二蟲盤互。
父母未生前,誰是我本來面目。自古禪家教人參悟,多道此二語。惜人多游心於空虛寂寥,不從實處涉想,故始終不能悟入。
俗以事問人知否,輒曰:汝知道否?答曰:知道。或曰:不知道。又凡事說破,謂之道破。奇!
二我云:聞人言:佛當日乘大車行街衢中,有小兒被佛車輪壓傷而死,其父母號哭而來。佛云:毋恐,此兒從我至西天作佛矣。於是聞此語者,家家人俟佛出時,爭以小兒置佛車下。由是以觀,方知道之不可輕言,輕言則害人。
十五日
晡,出謁城內諸友。薄晚,到大學堂,規模閎峻,見晦若、心父、履初、小沂、仲宣、六橋諸人,聞將於十八日開學,設菜先師,先一日演禮。晚,歸,家祭。夜,觀書。
世稱印書法自東方傳來,而蒸汽法則西方所自創。加以郵便、電信之力,而世界上人智識聞見,駸駸日上。考英國人口三千一百萬,發兌新報雜誌一千六百九十二種,每日發兌一百四十二種,其盛者至日鬻二十四萬紙。運搬用蒸汽車,甚急者從電信。郵政往復,亦極繁數。一千八百六十七年,郵書之數七億八千萬餘。八年後,至九億六千七百萬,皆主展寫思想言行,所以推擴聞見,交換智識者,無一息之停。德、法雖不及英,而開進之勢,日甚一日。要之,刷印、郵便之業大起,而蒸汽、電信助之也。蒸汽、電線、刷印、郵便四者,為萬國開化根源,功亦偉哉!
歐人謂:見婦德,知其國文野之度;察其母品行,知其子之善惡。家為婦人販團,小兒為其屬民,母氏品行,銘小兒心中者雖極微,不消靡,及後必發為天下公論,如小木雕字,隨長益廣大也。語云:訓蒙權力,大於政府。信然。岡本雲。
德國人諺云:經驗者,愚者之主也;道理者,智者之主也。信然。蓋天下愚人,非其事經驗於耳目則不信有此理。智者不然,雖非經驗,而據道理,亦可斷其必有此事。
人不可無學,又不可無業。聞美國人教育子弟,先分蜜蜂幾尾、雞鶩幾隻,使其專心保護飼養;及生兒產卵,乃鬻之得利,托父母以供學習百般之用。得利愈多,乃牧牛羊豕等,使息之,以供婚嫁之資;使自樹立,以成一家。是學與業相併,亦新法也。錄所未聞。
十六日
晨,出拜南城諸至交。見張少秋、郭春榆、左子異。晡,入宣武門,至甘石橋,謁管學大臣張埜秋,復與小沂、彥東譚。暮,歸。月明。夜,觀書。
時之可寶,於出世道法已固然矣。即入世道理,凡處己接人尋常日用間,亦處處不可後時。夫欲不後時,無他法,惟有勤而已矣。惟勤,則辦事迅速,毫不耽延,於是晷刻無虛擲,有益於己,有濟於人,皆不淺也。昔英人斯格的常謂:每日須費若干時間於事務,事務猶行軍,前隊見沮,變其常度,則後隊亦必混亂。故每他人書至,即作答書,不敢稍遲。法帝拿破崙辦理細務,無不周悉,常語人曰:凡事不可以睡眠成。贈書其將,有曰:凡事貴神速,不可停頓,致誤機宜。又英古王亞弗勒,三分一日二十四小時:初八時聽政,次八時為學,終八時休憩。時未有自鳴鐘,用蠟燭三條,逐次燃之。富蘭格令曰:時間即黃金,欲得黃金,不得不藉時間。馬何默得曰:今日之一時,貴於明日之二時。以上皆西國豪傑之名言懿行,可為法守者也。蓋自蒸汽、電機發明,而時之愈可寶貴,盡人而知。彼懶惰廢時者,英諺謂為百惡之巢窟。不其然哉!
十七日
終日不出,觀書。
服官與為學,二者不相妨也。如岡本所述,英人斯格的為詩文巨匠,而終身服吏務。巴墨斯敦博聞強識,及老勤勉過於壯時,嘗曰:「官吏繁劇者,增益我康強也。」又如近日夏粹卿官祁門三年,而算學大進。故人但患無志,有志則何事足以妨之?
貞潔者,婦女之美德也。然而男子能清靜寡慾,不履邪徑者,亦可以貞潔目之。美人富蘭格令分克己之目為十三德,中有貞潔二字,指窒淫慾而言也。
西人薄辣吉曰:人之食品要多,亦要新陳交代,不可嗜食一種,使胃為之奴隸,否則害榮養。其說牢不可破,此飲食之新理。
歐諺有云:得富則失才智與壯健,貧窮者壯健之友。忘山居士曰:此猶歐人古語,若今日雖富人亦莫不治學問、習體操者,何患失才智與壯健耶?
夜,往謁夔相,未見。坐章霖伯室中,觀其從前之隨筆雜記。
十八日
晨,起詣大學堂。是日開學,自管學大臣以及總辦、教習、學生、各執事人員咸集。薄午,鳴鐘排班次,約二百餘人,齊行三跽九頓首禮於至聖先師前。禮畢,學生退至講堂前,與總教、助教及編譯各執事人員行相見禮。日中,各散。晡,歸。夜,觀書。
亞拉伯人拿伯兒畜駿馬,甚愛之。有太伯兒者,欲傾資買之,不聽。知拿伯兒仁厚長者,以藥塗面,襤縷纏身,為乞人狀,以俟其過,謂不食三日,寸步不能行,陳請甚哀。拿伯兒下馬扶乘之,太伯兒突起一鞭,奪馬而去。拿伯兒大呼留之,謂曰:「汝能奪我馬,命也,不可如何,我欲得汝奪馬之說,以告世人。否則,今後人皆恐其見欺,雖有真病憊者,無復顧救者矣,是汝阻人為善之心也。」太伯兒聞之,忸怩不言,忽下馬還之。拿伯兒乃延太伯兒還家,饗之數日,遂為刎頸交。此據德義以格人非心者也,可為後世法矣。
歐洲均貧富之學說,創於法人倉志門,在美人獨立時代。其說余曩日頗以為然,近知其非。西諺云:財猶菜圃之肥料,不散則無功。此與《戴記》所謂財散則民聚,正相發也。蓋財者,眾人公用之物,須散布流通。若壅滯於一處,未有不為災者。故雖大富家,其財必置諸都市銀行中,以供眾人之用,若私藏諸家者,久之必遭盜竊,即匿於壁間屋下,亦必被發掘而後出。義和團之起,都中王公貴胄家,被外人掘去金銀無慮千百萬,可鑑也。
十九日
逾午,趨署。晡,出城。晚,歸。夜,觀書。
浪費之戒,言之最親切者,莫如電學始祖之富蘭格令,其言曰:人苟買不急之物,旋至鬻有用之物。信然。菸灰別名煙糞。
岡本譏西人主利,以為即仲尼所謂放於利而行。抑知不然。平民自務本業營利者曰私利,國家振勵工商為眾人興利者曰公利。私利、公利,皆理所宜然也。惟骫法以求利、害人以圖利者,乃所謂放於利而行者也。
商賈壟斷,誠世之所大禁。然良工之造新器,碩儒之著新書,不可無專利之權。其專利雖近壟斷,而不可與壟斷同日語也。何也?無專利之法,則世界學術工藝難期進化也。
二十日
筠青昨來自天津,薄午過訪,同車出城,至同豐堂。是日,宴集泰臣、子穀諸人。晚,詣夔相謁見,略談數語。夔相明日生辰,有多人來預祝者。夜,歸。觀書。
德國人黎斯篤言經濟學,凡農工商關乎國人生計者,曰經濟學。主保護,主自由,應隨時適宜。蓋謂社會發達,有一定次序:第一曰漁獵時代,第二曰畜牧時代,第三曰耕作時代,第四曰農工時代,第五曰農工商時代。凡邦國在第三時代者,宜從自由貿易,以督農業長進。其達第四時代,農業既進,工業亦將大起者,宜從保護法,以保其國生產。農工商既進,能達第五時代,則宜從自由貿易,大開門戶,與海外諸國競爭無禁也。國家命脈與天地無窮,不可與一人百歲之利相比擬,故自由、保護,亦隨時而變,此所謂本歷史之觀察,以為經濟者也。其識偉矣。
泰西人多好儲蓄,以圖異日之快樂。故貸金於人,取利甚微。蓋其志在儲蓄,不在取利也。東方人富家貸金於人,每圖厚利,其志在厚利,不在儲蓄也。性情相反如此。
二十一日
晨,詣夔相祝壽。晤子修。日中,歸。晡,至大學堂,晤履初、六橋、蕃室、性父、仲宣。晚,歸。夜,觀書。
英國人視變法甚重,雖有弊害,不敢輒改,曰:改而有益,不能償變法之害。故以習慣法為國憲大本,雖改憲法,亦與習慣法斟酌而行。變法之難如此,是故英國至今猶有守舊黨,與維新黨對峙者也。
余謂凡國家變法之初,不可不留一半守舊黨人,使與新黨相敵。蓋舊黨但知變法之害,不知變法之利;新黨但知改法之利,不知變法之害。當局者即各用其所知,使互敵其所不知,於是法可變矣。
岡本曰:法律之進,從人文之進。凡世界上需用新生,愈感法律之不完。忘山居士曰:文字亦然。《說文》序曰:字者,孳乳而益多也。凡世界上需用新生,亦愈感文字之不完。法律者,所以保持天下一切事物也;文字者,所以配合天下一切事物也。
私德、公德之界何由分?曰:一人有德,萬人被德,謂之私德;人各有德,互被其德,謂之公德。凡私德與文明而消,公德與文明而進。是故人君不可但施小惠,以行己之私德,當興教育,設憲法,使國民有公德也。能使國民有公德,即謂為人君一己之公德,亦無不可也。
博施濟眾,堯舜猶病,故孔子欲求天下人人能自立,而不貴博施。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之語,深可味也。
夜深,讀古人詩,極有趣興。故余每臨睡時,必朗吟數首,四顧蒼茫,情景交感,造化與心通矣。
二十二日
昨夜觀《西學探源》終卷。晨起,作日記。
選人之法,猶釃酒然,去其粗者,取其精者,釃而再釃,不厭其精。古雅典法人有選舉之權,凡被眾人公選,是為受選者。又使法官再審賢否,若不堪任,則從眾彈劾之,所謂不厭精矣。
余每主持設議院,當在立學校之先。自謂所見極高。然與人辯論此理,往往詞不達意。今見日本當日創議院時,其勛舊建議之語,先得我心。其言曰:我國人民,不學無識,未達開明之域。說者謂今設議院過於早計,宜待民有學有智,然後設之。殊不知欲民有學有智,宜先使有義務,有權利,振起與天下共愛樂之情,審如是,則人民豈肯安其固陋,不學無識,自甘忽己權利,付之度外者云云。誠不刊之論也。
百姓之一舉一動,謂之行為,有法律制之,不得違法律也。政府之一命一令,即政府之行為也,有法律制之,不得違法律也。
英國議院亦不能無弊,有所謂公密兄者,似賄非賄,議員所得之花息也。岡本謂其議政諸人,仍不免徇私忘公,需索百姓。余謂言之過甚,議院雖有弊,較諸野蠻專制之國,其百姓苦樂天淵之隔也。
歐賢云:剛勇之人,往往天性溫柔和平;外怯懦者,中必殘忍。忘山居士曰:是理不難明也。隆冬大寒之時,井水必溫;盛夏酷熱,則反是。惟人亦然。
太窩善士曰:未開之國,讒者最可畏;開明之國,佞人最可畏。
談民主者,動主張無君。抑聞美國之法乎?美國人犯罪,無論君民,一體同罪,而特重反逆之罪,謂犯主權者為毀萬民護衛。事急,則合眾力誅之,不問其原由。
耶穌之說,何嘗蔑視君父,岡本未將《新約》書細讀耳。要之忠孝二字,固天地之大道,然須活看,為暴君效死非忠,從父之亂命非孝。
歐人於外交分其歷史為三:曰服從時代,曰開放時代,曰整理時代。余於內政亦分為三:曰專制時代,曰自由時代,曰立憲時代。
濠洲及加拿大自治殖民地,未嘗脫英國羈絆也,而至課稅權則由自主,未嘗受英國干涉。我國視之,不亦遠愧乎?欲增關稅,必與他國相商,合地球各國所無。
岡本頗有獨到之語,如謂:孔子曰:天無二日,民無二王。言一地不可有二王,猶一天不可有二日也,非萬國隸一君之謂也。後儒執《春秋》大一統之義,欲律之於萬國,大謬。
羅馬帝亞的練,嘗築長城於日耳曼諸國,自萊茵河至大羅勃,長亘萬里,與我國秦始皇真所謂東西響應,無獨有偶。
薄午,與筠青同車至四眼井,訪季英。俄詣長椿寺,共談。晚,筠青復與余同歸。夜,坐論道。
二十三日
晨,繞道地安門外,至西城拜客。過午,詣公所。晡,始還家。車中覽《歸田瑣記》。
服銅末能醫骨折,死而剖之,折處有銅結圈,誠理之不可解者。見《歸田瑣記》。是書福州梁茝林著。
筠青昨為余言:食物中俗呼落花生者,取種埋土中,待其發芽,以漸長大,花葉粲然,花落於地,久而掘土中,得果可食,所謂落花生是也。故名落花生。
次皿為盜,子去一為了,耳門為聞,口門為問,皆字之載道者。
俗語稱置千金於虛牝,不知何解,其語自何來,甚奇。鄙意世間俗語,殆皆自上古流傳,經千百年不變,決非後世人所能創造也。
俗稱婦女之年少者曰花,謂其鮮艷動人也。余則以為非特女子為然,即男子年少者亦可以花目之。蓋人自幼而少,為含苞發華之時;少而壯,為華開結實之時;壯而老,為果落葉枯之時;老而衰,為木葉飄隕之時。無論男女,皆一律相同也。故不但女子有發華時,男子亦有之。當發華,皆名曰花。花之名,不可專屬諸婦女也。
二十四日
詣瑞鶴莊,小談,留午食。是日,冬至,啖餛飩,滿人俗也。昳,歸。車中觀《歸田瑣記》。
制屠蘇酒法,用大黃、桔梗、白朮、肉桂各一兩八錢,烏頭六錢,菝葜一兩二錢,各為末,用袋盛,以十二月晦日中懸沉井中,令至泥。正月朔旦出藥,置酒中,煎數沸,於東向戶飲之,可除瘟氣。其方出孫思邈。思邈庵名屠蘇,故稱屠蘇酒。
晚,家祭。觀《農學初級》,英國旦爾恆理著。
一植物也,而有野產家種之別。蓋野產植物,一經人之選擇培養,年勝一年,遂變為甚佳之家種,觀于田圃間物是矣。雖然,植物改變不能持久,若欲其常得完善之形,必培養之功始終如一而後可,否則家種將復變為野產。忘山居士曰:於是可知天人之交戰,非人勝天,則天勝人。
二十五日 大風
厚庵過談。薄午,出城,塵起。晤少川叔,又見徐藩卿。晡,歸。佑三過。向晚,衣冠詣夔相家,觀劇。夜深回,風猶不息。
二十六日 風未止
昳,姚靜山約余看屋二所,皆不滿意。晡,詣少川叔送行,將於明日坐汽車至秦皇島,乘開平局船返海上也。小酌於萬福居。夜,歸。觀書。
天下萬物,無論動植,莫不有種子。其種子佳者,則生長發育所成之物莫不精良,種子不佳者反是。故《悟真》云:「鼎內若無真種子,猶將水火煮空鐺。」《壇經》云:「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無情亦無種,無性亦無生。」
水火之功用大矣哉,能助舟車之力,鼓盪機輪,使人日行千里。電氣之功用大矣哉,能憑一鐵線,使人相隔萬里外,互通意志於俄刻間。故《周易》曰:水火既濟,水火未濟。《金剛經》曰:如露復如電。
二十七日 風息
終日不出門。作家書,寄杭。又寄益齋、渭東書。作日記。夜,詣夔相家,觀劇。
「大千春色在眉頭,看者番玉暖珠香,重遊贍部;十萬鶯花如夢裡,記當日丁歌甲舞,曾睡崑崙。」京都慶樂園舞台上聯也,不知何人所作,當是故國遺老手筆。
二十八日 晴和
晨,詣大學堂,見亦園,力辭編書事。歸途訪子穀、笙叔。晡,又偕靜山看屋,即還。夜,仍觀劇。聞僕人來言:今晚所延西醫女士來,為余妻療病者,送之歸家,車回至船板胡同,為西兵所扼不放行。適均叔齋中有德國醫士畢姓者,余與相識,乞其往為緩頰。畢遂與仆俱去。良久,僕人奔回,言:「西兵竟燃槍拒我,我二人皆狼狽逃散。」問:「畢姓者何往?」曰:「不知,但見其向北去狂走,遺其帽。」余曰是必往訴於德國使館,無妨也。夜深,余去時,畢尚未歸。
二十九日
薄午,詣工部公所。晡,游廠肆,購新書數種。又自翰文齋攜得王漁洋《感舊集》及舊板《抱朴子》。歸,日西沉。
《抱朴子·微旨》一篇有云:「始青之下月與日,兩半同昇合成一。出彼玉池入金室,大如彈丸黃如橘。中有嘉味甘如蜜,子能得之謹勿失。既往不追身將滅,純白之氣至微密。昇於幽關三曲折,中丹煌煌獨無匹。立之命門形不卒,淵乎妙矣難致詰。」此先師之口訣,知之者不畏萬鬼五兵也。又二山訣云:「大元之山,難知易求。不天不地,不沉不浮。絕險緬邈,崔嵬崎嶇。和氣絪縕,神意並游。玉井泓邃,灌溉匪休。百二十官,曹府相留。離坎列位,玄芝萬株。絳樹特生,其寶皆珠。金玉嵯峨,醴泉出隅。還年之士,挹其清流。子能修之,松喬可儔。長谷之山,杳杳巍巍。玄氣飄飄,玉液霏霏。金池紫房,在乎其隈。愚人妄往,至皆死歸。有道之士,登之不衰。采服黃精,以致天飛。」以上語,世無能解者。
覽《感舊集》,余最愛梅村七律,沉雄蒼鬱,其七古亦溫麗獨絕。又龔孝升詩,綿邈有風致。
三十日 陰
長椿寺住持靜波過談。飯後,往偕姚靜山看屋,微霰即止。晚,觀《農學》終卷。
讀書不過明理而已,觀跡而已,若欲習法致用,不可專恃讀書,非親歷其境、習練其事不可。蓋書中所言,皆已然者也,不變者也。日新月異,既非陳跡之可拘;因時制宜,又恃一心之妙用。是故學醫者,非僅獨醫書即可治病也;學武備者,非但讀兵書即可將兵也。皆必親歷其境,操習其事,多歷年所,乃可成良醫、名將,非易易也。
十二月
一日 晴
觀《傳種改良問答》,日本森田峻太郎著。
女子所以有月經者,因泡蛋長足時,其內必回觸郁激,致子宮積血,內外口俱腫,腫極而微絲管破裂,則經水行矣。此余所未聞,記之。
又云:男女生殖器,其形狀雖異,其構造殆同。取男陰翻轉向內,即成女陰之形;取女陰翻轉向外,即成男陰之形。忘山居士曰:嘗見史書載,有女子化為丈夫,或男化為女之事,以妖異。其所以能化之故,於此可明其理。
世界文明之極則,男女自擇配偶,以學問為媒妁,並以學問為防限。何也?無論男女,苟有學問,必不與無學問之人忽然相愛也。
過午,詣大學堂,晤書衡、亦園及六橋、郁堂、幼珊等。晚,至餘園,雲史招飲。
二日
觀《傳種改良》終卷。又觀《露漱格蘭小傳》終卷。夜復觀《胎內教育》,日本伊東琴次郎著。
忘山居士曰:夫婦配合,宜由自擇,歐人之風也。然與苟合有別,何也?蓋當未結為夫婦之先,彼此先為朋友,必待二三年之久,互相察知性情之如何,品行之如何,以及身體之強弱,學問之優劣,無不體驗周備,然後兩情認許,再以父母老成之敏眼認可之,方能訂盟結縭,至不易也。若夫苟合者,不過因一時之情慾,苟且而成婚姻,往往有後悔無及者。如《胎內教育》中所載,加曲那之貧婦是矣。見本書第七葉。是故婚姻之事,由父母壓制而成者,固不可也;由兩人一時之血氣熱情而成者,亦不可也。必半自擇、半由父母,庶得中道。
夫婦合性不合格,往往所舉小兒多夭折,此泰西某國博士拍威羅所考證之新理。
希臘柏拉圖氏曰:男女婚姻之期,男自二十五歲至三十歲,女二十歲以上,最為適宜。此與我國古制男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正合。
天下美婦,不在貌,以強健完全為第一,此語吾信之。
三日
詣季英,賀其嫁女。至長椿寺午飯,與老僧靜波閒談。晡,趨公所,即歸。觀《胎內教育》終卷。
同姓為婚,其生不蕃,此我國古語也。見於《左氏傳》。余初不得其實據,今見伊東琴次郎所考得血統婚姻之害,始恍然矣。蓋日本人多有從兄弟為婚者,其生子非聾即啞,或身弱,或夭死。觀於盲啞學校中,十人有九人,其父母皆血統婚姻者,可不畏哉!伊東又嘗試其法於雞,始以異種相配,一月間產卵十八枚乃至二十枚。春季孵十枚,其不孵化者一枚,孵化後弱而死一羽,餘皆長成。嗣以親雞配子雞,其親子相配者,每月產卵十七枚乃至十九枚,兄弟相配每月產十四枚乃至十八枚。春季取各卵十枚孵化之,親子相配之卵,腐敗四枚,弱而死者二羽,其雛長成後量其體重,皆減於母雞百之十三。兄弟相配之卵,腐敗三枚,弱而死者二羽,即有長成者,其體重皆減母雞百分之十一。厥後年年如此,足證血統婚姻之害,由鳥可以推之人矣。忘山居士曰:是理不難明也。觀於農學家研究種植,往往用輪種法,蓋於一處之地所種物,若歷年不易,其地即疲而產物少;易種他物,便能茂盛。細考其故,則因常種一物,必遺毒質於土內,再種此物必受害;易以他物,使得前物所遺之質,不特無害,反有益也。植物如此,動物何獨不然?
無論何人,皆有善心之萌芽於中,所謂平旦之氣,所謂自然之良心。然須以學問加意養成,則發達可至無垠。若放棄之,則雖有佳種,亦無收成之望也。
西諺曰:小兒者,以乳汁與讚辭二者,助其成長者也。忘山曰:乳汁,利也;讚辭,名也。豈惟小兒,人一生一世,皆為此二字所推挽牽引。
四日
詣夏厚庵。厚庵為其子納采。晚,至鐵老鸛廟,購新書十餘種。夜,歸。
磷之為物,不知系何種性。衛生學家言:凡動物皆含磷,如能補身內之磷質,則所積之土性鹽類皆能消除,年雖老而身力腦神俱可不衰。惟服磷之劑,易致腸胃皮膚發炎,故無妥法。又農學家言:土內有一最要之質,曰磷養,此質能使瘠土變肥,各植物無不藉此質以茂盛也。又云:凡植物若種於多磷養之肥土,食之於人大有益。
五日
飯後,又偕靜山至東安門內看屋。晚,觀日本飯泉規矩三氏之《修學篇》,蔣震方譯。又覽澤柳政太郎之《讀書法》。
凡人之志與業有別,業者眼前已成之志也,志者遠大未成之業也。
諸暨蔣氏曰:西人所稱一人萬能之時代,乃野蠻之世,法簡而事易治,群小而智力粗淺。若世界文明,必以分業協力之,愈繁賾而愈進化。蓋合群之內動力,未有不由此起。分則專,專則精,一人之生,必百工給之,而己亦就群內不可缺之一業而執之,故其事不必同,而交相為用,群力之合力乃固。忘山曰:觀是,則學問但求專精足矣,不貴兼眾人所長也。
《修學篇》云:讀書宜融合化解,分類歸納。又云:讀書宜時記其所得。蓋心之想像,不得言以表章之,則機序不立,而其貯蓄也不能足且備,昨得之而今忘之矣。忘山曰:余之勤於日記,即此意。
法人蒲豐為人好學,嘗欲矯晏起習,謂其仆約瑟曰:六時以前能起余者,每度與之銀一。約瑟每曉必呼之,仍不醒,即醒,往往一轉身而復寐矣。約瑟欲得賞,乃以盤盛冷水,入蒲豐寢衣下,驚而醒,乃起。嗣後以為常,而晏起之習止。忘山曰:余亦病己之晏起,思欲矯其習而未能。
蒲豐平日於事,不論大小精粗,皆秩然有次第。其言曰:有才氣而無秩序,四分失其三。
歐賢若克孫曰:財而失,由儉約得以償之;今日失時,不能取明日之時以償之也。又日本中村先生曰:時者,產業也,豪傑之積學也、建功也、著書也,皆以之。皆名言。
六日
逾午,出城,隨佑三往看羊肉胡同之屋,前為新吾舊居,尚寬綽,有園林,惟殘破需修整。晚,繞道地安門,至大學堂小坐。夜,歸。作日記。
七日 風
詣訪羅華甫,小談。晚,觀《新民報》。
今日號稱新人者,非但不肯服不正不善之法律,並不願服正且善之法律,以是為自由。不但不服世襲之君主,並不願服公舉之總統,以是為民權。飲冰主人譏之,甚是。
邊心之《政法論》,謂亞里士多德及孟德斯鳩之立法、行法、司法三權鼎立說,尚有闕漏者,蓋即政本之權須在三權之上,有以統一之,庶免陷於政權分裂之弊,而亦未言明政本權究以何人為代表。任父敘述其說,亦頗躊躇,而不能斷。以為屬之君耶,防其權太盛,或至蹂躪個人之利益;屬之民耶,則與下議院有何差別,且勢分不尊,意見紛歧,安有統一之權,非邊心之本意也。忘山居士曰:此理餘思之審矣。天下之事,成於三而止,不得過此數也。是故天地以精氣神結合而成人,人以智勇仁結合而成德,皆不過三數。然則人民以立法、行法、司法三權結合而成國,亦宇宙之公例,何必於三者外更議增加,是蛇足也。若慮無所統一,則試觀精氣神三者,以神為主;智勇仁三者,以仁為主;立法權比精與智,行法權比氣與勇,司法權比神與仁,即以司法為主權,兼統立法、行法未為不可。蓋國民所以必立君長者,無非欲平眾人之爭,而為之裁判也。考之往古,立法、行法未創立時,先有司法一職,即為判決眾人之爭而立也。有司法而後生出行法、立法,見於西國法律家所著書,則知司法於三權中為最重最貴無疑,何不可推為主權?故鄙意議院屬立法一部,宰相屬行法一部,國君當屬司法一部。凡國內立法官由人民選舉,行法官由宰相選用,司法官當由國君選任。雖然,使司法官有決事不公者,立法官可排擊之,行法官亦可禁遏之。惟遇立法、行法二部互爭不相下時,國君可命司法官判決之。余意如此,邊氏、梁氏殆皆未見及也。
英吉利、日本諸國,其君世襲,實無國權,權在人民公舉之宰相。美利堅諸國,其君皆公舉,四年一任,不復設宰相。余意凡國君自宜由人民推舉,世襲誠弊法也。然既推舉一君,不可不再推舉一相,使君掌司法一部,相掌行法一部,庶合於理。或曰:西國例司法官多終身任之,國君亦可終身任之乎?曰:君果賢明,何不可終身任之?若不賢,則隨時可公黜之,豈必至三四年耶?
邊氏又謂:無論何種政體,其掌行政之大權者,不可不自人民出身;苟非爾者,必為人民之敵。專制君主固敵也,立憲君主亦不免於敵。忘山居士曰:此說不盡然,世固有始雖人民出身,及至為君,忽與人民為敵者;亦有雖非人民出身,而心在人民,不與人民為敵者。要之,立憲國國君雖能統轄人民,而立法在議院,行法在宰相,雖欲與人民為敵,亦不能展其手段也。即行政之首長,欲有所作為,亦有立法院牽制之,輿論稍不協,不能不辭職,斷難與人民為敵也。
飲冰所述之布爾特奇之《英雄傳》、吉朋之《羅馬史》,二書不知日本有譯本否。
八日
工部京察過堂於昨、今兩日,余是日趨公所。日晡,始竣事。晚,觀《經國美談》,夜深終卷。
是書寫希臘齊武國中巴比陀、威波能等一時豪傑,能殲除奸黨,修內政,振國威,聲震九州,名播青史,可敬可服可羨,為我國小說中所無。
書中分別民政黨與無政府黨之差異,蓋相似而相反者也。民政黨如巴比陀、李志諸人是也。無政府黨如黑搓諸人是也。巴比陀以其法興齊武,黑搓以其法亂雅典,利害皎然。中又極論均貧富之非,直可作一部政治書讀。
九日
訪季英縱談。季英大有徹悟。晡,至施家胡同聚慶堂,待客未至,先往觀劇。觀畢始回車,相與飲啖。夜,入城,與稼霖為象戲,亦略見戰守機權,頗有趣。
十日 風
起甚晏,終日不出。作日記。
觀任父敘述亞里士多德政治學說,始知古代希臘民主制度,與今之民主制度不同。蓋彼之所謂公民權者,不過國民中一小部分,自餘則謂之奴隸,不謂之民。按亞氏所生之雅典,號稱最文明之國,然當時公民數不過萬六千人,其奴隸殆十倍之,據此亦可考見。
亞氏政體循環之說,謂由君主一變而為貴族,再變而為民主,民主行之久而弊生,將復歸於君主。蓋與孟子一治一亂說正同。任父不以為然,謂政體果變為完美之民主,必無復為君主之理。彼亞氏亦狃於歐洲歷史中既往之陳跡,屢有由民主變為君主,如羅馬之該撒,法蘭西之拿破崙第一、第三者。不知彼所謂民主,一切憲法條理未備,非完全之民主,不得謂之真民主。若真民主,如今日美利堅者,決無虞其復變為君主之一日。忘山居士曰:是說與余意同。余謂凡天下所謂治者,以一人強治萬人,使全國無弗俯首下氣以受一人之治,此之謂治,稍不聽焉,而亂作矣。所以有治有亂,而治亂循環。若今之美國,其執掌國權者由人民公舉,其權不啻人民共委之,使為國民之代表,而立法權、財權由議會主之,則與人民自治何異。人民既能自治,則無所謂治,亦無所謂亂,是之謂真民主。
十一日 風
出謁諸權要。車中觀書。
梁任父言:使國中有一學說,獨握人人良心之權,而不容有他學說與之並立,若是謂之學說之專制。苟專制矣,無論其學說之不良也,即極良焉,而亦阻學說之進步。忘山居士曰:然哉,然哉!凡世界內,上至國家之政治制度,下至個人之智識才能學問及一切百事,苟欲求其程級日進者,皆不可不遇敵,不遇敵則不進。非惟不進,且日退,故敵者吾之師也。何也?有敵則有所比較,易生我之感情,不得不鼓舞其心思材力,以求進而益上,而無止期;無敵則無比較,稍有所得,即盈滿自喜,不更求進。天下事不進則日退,詎有中立者耶?既日退,則並其前之所得者而亦亡之。噫!
十二日 風止
觀舊作日記,溫其平日所得者。讀《文選》古詩。晚,覽日本岸本能武太所著《社會學》,餘杭章炳麟譯。
亞當夏娃之說,本是景教寓言,別有妙義,非凡夫所能解。而教中人竟據是以為世界人種所由來,則大謬矣。豈必人種學、地質學、古代生物學昌明,乃知其非。
證生民之始在五十萬年以前,此由地質學家據地層中古物考得之理,其說殆不謬也。有探開痕德窟在英國特溫舍亞州者,見其最上為石灰層;次為黑泥層;又次為斯他拉哥馬衣德層,厚在五尺;次為數寸之燒木層,數尺之土層;次復有第二斯他拉哥馬衣德層,深且厚有過十二尺者。自此以下,為赤沙石層,其厚不可測。凡此諸層,其最上層已有二千年遺物,最下至赤沙層,猶見人力精造之燧石器。據地學家言:凡造厚一因知西國分一尺為十二因知斯他拉哥馬衣德層,需有三千七百二十年之石灰。則積至一尺,當得四萬四千六百四十年;積至五尺,當得二十二萬三千餘年。雖其考證者亦不無一二可攻駁之處,然大致可信。
十三日
詣瑞鶴莊。昳,歸。作日記。
《社會學緒論》云:人類有各種科學,則有統一之二法:其一欲發見一切科學之原理,而據此原理以綜合一切科學者,是為哲學之目的;其二欲測定複雜之程度,而使一切科學從其發現之早晚而排列之,是為社會學之任務。故社會學與哲學,皆稱科學之科學也。
自有生民,至有史時代,前此數十萬年,其進化之力遲;至於有史時代,而進化之力速。忘山居士曰:世界自有文字圖畫以後,為第一步進化;自有格致機器以後,為第二步進化。格致機器學所以昌明者,倍根之力也,故第二次進化較第一次更速。
十四日
往謁秦幼衡師。師讀書極多,每日早間精究輿地,又作小字數行,頗自期許,蓋於書法極用功也。晡,子修約飲,坐有曾履初、易實甫諸人。子修云:有人問經濟特科之經濟二字,出何書,諸君能言之否?一時皆不能答。余嘗閱《歸田瑣記》,載阮雲台在相位時,每於歲除前,用松江花絹方箋篆書天下太平字,分貽知好。潘芝軒閣老以四字所出問翰林諸公,皆不能對。師曰:在《五經》中。乃分屬軍機章京數人,各檢一經,始知出仲尼《燕居篇》云:言而履之禮也,行而樂之樂也,君子力行此二者,方是以天下太平也。世間習見之語,出於習見之書,而人不能舉其出處者,往往類此。
晚,歸。月明。中途腹痛欲遺,不可忍,遂遺於褲,狼狽至家。
十五日
黎明起,奉長官諭,派至午朝門坐班。此沿前明例,因天子不視朝,故群臣相集於午門外坐守,以示格君之意。今天子日召大臣治事,未嘗一日廢輟,而猶沿此例,真所謂具文。
日高始歸。觀書。
《社會學》又云:自太古以至有史時代,各種長物之發見,一曰直立,二曰言語,三曰火,四曰器具,五曰欲望,六曰自己,七曰畜牧,八曰農耕,九曰社會,十曰道德。其所列次序,皆有至理。
大凡人觀察力長者,思索力必短。如野蠻中非洲之柏修門人,其視官如望遠鏡,䀹䀹不息;亞洲之佉來衣人,於距離稍遠之物,他人必重襲眼鏡以視之者,而彼能眺見之;柏拉齊爾之因忒安人,能見白人所不能見,聞白人所不能聞;北美之因忒安人,能聽聲音極幽者,而識別其高下;息蘭島之韋達人,能以蜂之羽音,而知蜂巢所在。其觀察力可謂至矣,然皆不能因其觀察所得,而演繹其利益如何。又聞柏拉齊爾之因忒安人,凡事非直接軀體者,一切無所動念;達馬拉人舉數,以左手撮右手之指而計之,故數至五以上則不能舉,又以物品交貿,菸草二本易羊一頭,倘給菸草四本,令取羊二頭,則茫然不解。其無思索及綜合之力又如此。忘山居士曰:今日文明之人,其觀察雖不逮野蠻,思索遠過之,且能以聰慧之力,補其觀察所不足,而更超夫野蠻。如制遠鏡,數百倍者能窺星中之月;設電機,能聞數百里外人語。此豈野蠻人所能及耶?
東文哲學書中,有所謂抽象,所謂概念,余初不解其義,今始知之。蓋欲言赤色,則言金魚;欲言黑色,則言薪炭。金魚、薪炭為具體,離金魚、薪炭之實,而言赤色黑色,則為抽象。能抽象,則能綜合。何謂綜合?離此金魚,而言凡赤色之物;離此薪炭,而言凡黑色之物。是由綜合而得之者,所謂概念也。
凡萬物之形色聲音臭味,五官所能觸也;法度原理物質神識,非五官所能觸也。五官所能觸者,用觀察之力;五官所不能觸者,用思索之力。
境遇於社會有關係,曰氣候,曰土壤,無機之境遇也。曰植物,曰動物,有機之境遇也。當民智未開時,社會往往為境遇所困。自世界進化,器具機械一切衛生之物悉發明而利用之,可避境遇之害,且可因之以為利。《社會學》雲。
十六日
詣胡云楣家賀壽。日中,趨署。晡,詣厚庵家,賀其子娶婦,賓友齊集,觀其結縭。晚,至優人二麗家宴飲。夜,戴月歸。
十七日 風
觀書。《宋史·劉錡傳》:順昌之役,夜募壯士五百,斫金營。是夕,天欲雨,電光四起,見辮髮者輒殲之。辮髮胡制,自古已然,不自本朝始。但不知金人當日亦剃半發否?待考。
元儒許衡言:學者治生,最為先務;苟生理不足,則於為學之道有妨。彼旁求妄進及作官嗜利者,殆亦窘於生理之所致也。忘山居士曰:古之學者,往往半耕半讀。又如岡本《西學探源》載美國人教子弟,業與學相併之法,皆是。
夜,詣稚夔談。聞徐頌閣以私函請託,為其門下士尹銘綬所劾。尹以舉發太遲,跡近報復,一併議處。
前朝廷之意,電報改歸官辦。是日又奉旨,改為官督商辦,以有某御史奏陳利弊也。
十八日
晨,詣亦元談。日中,往視厚庵。俄至嘯霞處,午飯。晡,入城。觀《社會學》終卷。
社會團結之始,蓋為人類生存競爭優勝劣敗之自然結果也。何以故?凡與人爭鬥者,多助者優勝,寡助劣敗。劣敗者死亡,優勝生存。此人所以不得不去離散而為合聚,以成社會。此自然洮汰說也。忘山曰:較神命、社會性、民約三說為勝。
凡社會以三種系統成立:曰督制系統,官兵是也;曰供給系統,農工是也;曰分配系統,商賈是也。或以士歸入督制系統,余謂欲各種系統之進於文明,皆非讀書不可。故士也者,貫乎三系統之中也。
督制系統以干涉為利,以放任為害;供給系統以放任為利,以干涉為害;若分配系統,則恐時宜干涉,時宜放任。然未敢以為定論也。
是書引英國哲家陌京齊所列社會性質五說,而皆辟其非。五說者:一曰多元說,二曰一元說,三曰器械說,四曰化學說,五曰有機說。忘山曰:前四說誠有不合,而余獨取有機說。何謂有機,人之身體是也。岸氏之辟有機說也,曰:有機體不過一人之身耳手足指臂,離乎本體,則與瓦石等,不能自覺也。社會萬人之身所聯合也,雖有離社會者,依然人也,能自覺也。且軀體為中陰所存在而保護也,中陰超絕本體以外。若社會之須保護為社會也,不為超絕本體以外之物也。余謂不然,凡社會既合萬人之身為一身矣,亦合萬人之中陰為一中陰;人之中陰超絕本體之外,則萬人之中陰亦超絕社會之外。保護社會者,即保護萬人之中陰也。肢體不能離本體而有知覺,個人又安能離社會而能存在。是故社會之組織,與有機體正無異也。且有機體之中陰,曷嘗專聚於神經腦髓,而不散布於百體者哉?是故社會中個人雖有貴賤高下之差別,而個人之中陰無貴賤高下之差別也。惟無差別故平等,惟其平等,故能互相保衛扶助,雖萬人之中陰,不啻一人之中陰也。惟有差別故不平等,惟不平等,故能互相統轄維持,雖萬人之肢體不啻一人之肢體也。
社會之發達與進化,賴有二種之能力:曰情,曰智。情者,欲望也;智者,所以審度欲望之廣狹得失也。故互有能動受動之關係,智者所以促其情之進化,情者所有促智之發達。欲望如蒸汽,智識如鐵道,人類如車,欲望驅之於後,智識導之於前,而後向方無誤。《社會學》雲。
凡人類之利用動物,而為漁牧;利用土壤,而為農耕;利用林木,而為宮室;利用礦產,而為貨幣。皆謂之天然征服。
家族者,利他之學校也。一語可為高言兼愛平等、反失親親之誼者下一針砭。
火器日盛,人知戰爭之害,愈可以保和平。所謂轉禍害為福利。
十九日
各衙署封印。余衣冠趨公所。晡,歸。是日稼霖生日,呼善謳者至,唱北曲,弦鼓聲相聞。俗樂也,聽之不倦。
二十日
作書,寄杭州。與憶蓴、稼霖為象戲。觀《俄羅斯大風潮》,英國克喀伯著。
二十一日
晨,詣西四牌樓善芝樵家。余所看定之新屋,即芝樵產也,在其宅東,隔一牆可通為一宅。日中,出城,至長椿寺。寺僧以蔬飯款余,飽啖,小談遂行。訪高文卿於廠肆有正書局。晚,入城。觀書。復赴子穀之約,在東長安街京都飯店,坐有陳亮伯。
《俄羅斯大風潮》一書,言無政府黨之宗旨也。彼其意欲得完全無制限之自由,各奉自然之產,家給自足,互相助濟,無少缺乏。人人有平等之價值,一切政府威權,地方法治,為人類所連結者,皆廢棄不用。又云:人須明自然法律,自然法律之理明,則外來之法律皆可不用。故不但專制之君吏當除去之,即被民選舉者,亦當除去之。此學派創於俄羅斯最高貴族巴枯寧,蓋目睹夫波蘭人民為俄國專制惡政府所荼毒,殺人如麻,有所感憤,而創為此種議論,實出於公心。何以知之?以其身為貴族而知之,若出於平民,則不可信矣。自巴氏以此宗旨著書流播於世,於是其主張之道理,不但深印於俄人之腦中,即法蘭西及瑞士,現今之社會,皆染其印記而不可洗。黨與日多,革命之事遂屢萌,動率為俄政府所壓止。里昂司之役,被擒者六十六人,而克婁剖特京親王、法國大著名地學家爾李碎勒克呂、俄羅斯名士拉吾婁夫皆與焉,可謂極無政府黨一時之盛矣。然其說矯枉過正,流入古雅典黑搓一流黨派,《經國美談》所載。勢必墮入野蠻人之自由,大非世界之幸福也。故余謂創此派之人,其心為救世,非不可嘉也,病其識不足。若從其說,反為害於世。
俄皇亞歷山德第二,及美總統林肯、麥金麗,皆被刺客所殺,即無政府黨中人也。刺客手段為無政府黨第三級變相,蓋其第一級即巴枯寧唆眾造反之手段,第二級即俄羅斯回國學生創為去而與人民為伍一語盡力感化國中諸少年之手段,既皆無所成功,始變為刺客手段,以殺人流血、捨身成仁為獨一法門。不但男子入其黨,即婦女亦與焉。如刺死俄將軍特累剖夫,為女豪傑韋拉沙;刺死俄皇亞歷山德第二者,為貴族女傑薛非亞。
二十二日
作日記。晚,詣稚夔。
人民犯罪,被監作工,此至輕之刑也。而無政府黨以為政治社會上之大罪惡,謬甚!
我國舊制,宰相上殿,命坐面議大政。自趙宋太祖代周,而舊臣王質等憚帝英睿,請用札子,面取旨,退各疏其事,同列書字以志。坐論之禮遂廢,見《宋史》。
宋太祖以竇儀識蜀宮人鏡背鑄字,遂嘆曰:宰相須用讀書人。忘山曰:宰相所以需讀書人者,為其能觀古今成敗之跡,深究本原,然後佐朝廷,用人行政,無或乖失。豈貴其多記誦、備顧問哉?
聞白人國中牢獄皆清潔寬敞,被監禁者無異在家。我國則反是矣,凡犯罪入獄者,無異與犬豕為伍,其苦不可名狀。惟《宋史·太祖紀》稱,帝嘗以暑盛,詔獄吏五日一檢視,灑掃獄戶,洗滌杻械,相傳為美德。
建學置學田,自宋真宗乾興元年始,從判國子監孫奭之請也。
《宋史》載仁宗時,韓琦為相,與曾公亮、歐陽修,三人同心輔政,百官奉法循理,朝廷稱治。忘山曰:朝廷稱治四字甚好,能得當日之真相。何也?專制政界雖有仁君賢相,不過朝廷稱治而已,天下百姓未必治也,但不十分愁苦耳。較之暴君奸相行虐政時則稍勝。
二十三日
黎明起。是日,我浙同鄉京官,集乾清門前謝恩。余趨入東華門,則諸人已散出矣。乃偕至酒館中飲啖。俄,余詣陳雨蒼。午,歸。觀書。
《說文》:姓,人所生也。又曰:從女生。《釋文》亦曰:女生為姓。而不言從女之故。今觀族制進化論,始知族制初起時,女系族譜法先起,進移於男系族譜。推其所以然之故,蓋上古人民無婚嫁之禮,始皆男女雜處,一女或交數男,一男或交數女,無所謂夫婦也。故女不能專有其男,男亦不能專有其女。其後變為以勇力掠他族為妻,由是妻始為夫專有,相習成風,以為榮耀,而恥妻本族女。久之,各族皆強,彼此不敢爭鬥,遂而和好,勇力無所施。於是別族女勢不能掠,乃變為以所掠外女所生之子女,使別為一姓,如外族然,而本族可納其女。於是姓之名義始起,蓋皆從母之姓也,而女系族譜法立焉。且原人往往不知父子之關係,故只能以母姓為族譜法,此姓字所以從女生也。迨其後智識日開,漸漸皆知母之外尚有父,且父之權力大於其母,故又變為從父姓,而男系族譜始起。
二十四日
終日不出,觀《族制進化論》終卷。
馬克勒蘭所著之《原人婚姻論》及羅博氏著《開明原始論》,多載各洲島夷嫁娶之法,皆貌為推奪,以掠奪為婚禮,此蓋沿從前掠女之風也。故娶字從取女。
掠奪他族之女,而強使為我妻,此野蠻之夫婦。脅制他國之人,而強使為我奴隸,此野蠻之君臣。世界進化而後,變掠奪為嫁娶,變脅制為公舉。
觀上古原人村族群體之時代,各人無私有產,只同耕共作,而分其所得耳。見《族制進化論》第四章第一節。則知井田法,惟古代始宜用。
日本大化以後之選人法律云:凡選人之法,先盡德行,德行同,取才用高;才用同,取勞效多者。余謂千古選人之法,不出此數語。彼單取德行,或單取才用,單取勞效者,皆非也。
二十五日
觀《道德進化論》,日本戶外寬人著。
西儒之論進化也,有重智識、重道德兩派。如排克爾重智識,克特重道德。其實皆有所偏。智識不能離道德,道德不能離智識也,兩者並有維持世界之力。
近日蒸汽電力,功用日大,人盡知為智識進力矣,道德之進化安在?曰:如英國力查一世以後,各國製造武器,遂求不濫與人痛苦而能奏效者。又一千八百六十四年,歐洲聖約,自後戰爭時,須保護傷病之人,及近日各國禁賣黑奴,皆道德進化之證據也。
二十六日
過午,詣廠肆,購得《何大復集》及《李滄溟集》。歸,作日記。
宋吳奎嘗言曾與王安石同領郡牧,見其護非自用,所為迂闊,萬一朝廷用之,必紊紀綱。忘山曰:使安石但所為迂闊,而不護非自用,其人猶可用也。惟護非自用,則無救矣。自古未有護非自用之人,而能當大事者也。近日言變法者,猶推重安石,大謬。
人每恕安石之用小人,曰:當時正人君子皆不附之,激之使然也。不知安石之與呂惠卿定交,因與論經義多合之故,與諸君子何與?
宋程明道與伊川,聞周敦頤論道,遂厭科舉之業,慨然有求道之志,未知其要。彼亦知世界中有可貴重者曰道,但道在何處,未之知也。觀其泛濫諸家,出入釋老,數十年返求諸《六經》而後得之,則知其終身無所得也。
唐、宋之制,凡國家詔敕或有差失,凡給事中、黃門侍郎等官,可以駁正及封還之。如唐德宗時,將以裴延齡為相,陽城欲取白麻壞之;憲宗時,李藩為給事中,制敕有不可者,即於黃紙後批之。又宋高宗將逐中書舍人潘良貴、中丞常同,給事中張致遠不書黃。孝宗將擢張說為樞府,直學士院周必大不草詔,給事中莫濟封黃錄黃。又諫臣隨宰相入閣議事,有所彈劾,可對仗讀彈文。如唐高宗時,侍御史王義方奏李義府擅殺六品官,對仗叱李義府退,乃讀彈文。中宗時,監察御史崔琬對仗,彈宗楚客潛通戎狄,受貨賂,致生邊患。宋仁宗時,殿中侍御史里行唐介劾文彥博,緣閹寺通宮掖,以得執政。帝怒,卻其奏不視,且曰將遠竄。介徐讀疏畢,曰:「臣忠憤所激,鼎鑊不避,何辭於謫。」神宗時,唐坰將劾王安石,至御座前,搢笏展疏,目安石曰:「王安石聽札子。」因大聲宣讀,凡六十條,大旨言安石專作威福,曾布表里擅權。至詆安石為李林甫、盧杞,帝屢止之,坰慷慨自若,略不退懾,讀已下殿,再拜而去。
二十七日
俞理初《癸巳類稿》外,尚有遺稿,內有《積精篇》,刻本多刪去。沈子培家藏抄本猶存此篇,是日借讀之,不過拉雜引房中術,別無精義。黃益齋因未見過,囑余代索,擬覓人抄一通寄之,寥寥數章耳。薄晚,觀新出書二種:一曰《二百年後之吾人》,一曰《地球之過去未來》,皆日本人著。
歐洲人類學者帕類,嘗發掘葬地,就六百年以來之屍體而概調查研究其腦,知每百年為人腦增大之級。不知可據否。
聞法國有學士某著通俗天文書,述近時於火星表面之數處,有見為三角形或四角形之光點,是恐火星人類與吾地球人類為欲試交際之標幟也。有貴婦人心然之,因以遺產十萬佛郎,謀設光燈以答之而不果。此亦近時之笑談也。
有機物之所以進化,起於爭競。所以爭競者,起於世界上營養物與生齒之不相當。然則人類過庶,可懼亦可喜。
汽蒸之舟車,及一切機器,皆賴有石炭。而大地之石炭有限,採掘將盡,則奈何?曰:將來物理學、化學日進步,必有一物可以代石炭,而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者,其在電氣乎?
二十八日
觀《公法論綱》,吳縣楊廷棟述。
於公法中,有絕大勢力凡六種:曰成例,曰條約,曰法律,曰宣言,曰學說,曰公文。
問:學說何以有勢力?曰:一千八百七十年,普法之役所議各事,公法中皆無專條,英、比、荷蘭各國公法家病之,於一千八百七十四年創立公法協議會,集各大家設疑討論,所決定者即備各國政府採用。學說之有功如此。
公法中不但一國政府與別國政府有權利義務,即一國人民與他國人民往來交際,各有權利義務,又與國家相關,故皆為公法所統。
凡兩國相爭,各引公法以自直,則由相爭之國協請中立之國裁判曲直。如日本與秘魯相爭,由俄帝決之。又如義大利、瑞士疆域之爭,亦由他國出而裁判之。又英、意新訂通商航海條約,載明兩國他日有爭議之時,即由他國決之是也。
凡不在公法以內之國,亦與各國交通,特訂修好條約。凡訂修好條約之國,是為公法中不認為國之證據。
二十九日
觀《名學》,無錫楊蔭杭述。
余初不解東文哲學書中內容外延之理,今始知之。所謂外延者,譬指動物中鳥之一種,而更牽連及於人類、獸類、昆蟲類,此外延也。若專言鳥,而更狀其喙爪羽翼等言之,此內容也。
名學之書與算學之書對峙,蓋一為探賾之法門,一為探理之法門。
三十日
觀書。補作日記。
唐玄宗因姚元之奏,請序進郎吏,而不答,曰:「此瑣屑,不當煩朕。」聞者皆服其知大體。何其後疑吏部選舉不公,而欲親決試判;又既焚珠玉錦繡於殿前,未幾復使楊范臣入海南求珠翠奇寶。所謂出爾反爾。
唐王忠嗣為朔方節度使,專以持重安邊為務,常曰:「太平之將,當撫循士卒,不可疲中國之力,以邀功名。」可謂知大將之體。
唐、宋時往往京官不稱職,或大臣犯罪者,輒貶授外任邊遠之處。此實不於合理。蓋使其人系賢而被誣者,則不當貶;若果不賢,邊遠百姓獨非人耶?何辜而當奉有罪之人為官長耶?
唐太宗謂長孫無忌曰:「雉奴懦恐,不能守社稷。吳王恪英果類我,我欲立之何如?」無忌固爭,以為不可。使太宗果立英王恪,則其後必無武曌之禍,無忌之爭雖出於公,而誤人家國之咎,亦何能辭?以視衛瓘之告晉武帝曰此座可惜者,有愧多矣。
唐張公藝,九世同居。宋陳兢,亦九世同居。然兢之九世同居,上下姻睦,人無間言,出於自然也。公藝之九世同居,則不過善忍而已。觀其書忍字百餘以進於高宗,可知則出於強制也。
西人有所謂配賦稅者,蓋量出以制入者也。唐楊晏為相時,曾一行之。
劉晏掌轉運度支時,凡勾檢簿書出納錢穀事,雖至細必委士類,吏惟書符牒而已,不得輕出一言。又或權貴屬以親故,晏亦應之,俸給多少、遷次緩速,皆如其志,然無得親職事。故余於唐人所服者二人:一曰李泌,一曰劉晏。
郭汾陽位極人臣,而人不疾;窮奢極欲,而人不非之。則學問德量,足以信於人也。
杜黃裳對唐憲宗曰:明主勞於求人,逸於任人。可謂善言人君之勞逸者。
是日,厚庵及笙叔皆過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