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山廬日記 · 光緒二十七年辛丑(1901年)

孫寶瑄 《忘山廬日記》
正 月 一日 晴 昨夜四鼓始寢,晨起冠帶,拜先人遺像,向母賀歲畢,復坐觀書。銘舫來談,久之去。過午出城,發電至西安,遂詣石芝談。 新歲景象,街衢間與平日大不侔。余車所過,見市廛家家閉戶,金鼓聲聞於外,路上往來者鮮衣華服,三五成群,紅男綠女,嬉遊道左。馬車馳而過者,峨冠博帶,端坐直視。亦有衣冠楚楚坐人力車者,情態不一,莫不安舒閒整,熙然有春意。 二日 晴 信儕過談。 史書宜分五類:曰年,曰國,曰政,曰事,曰人。《通鑑》之類曰年史,《國語》之類曰國史,通考之類曰政史,紀事本末之類曰事史,《史記》、《漢書》之類曰人史。 論文宜分數種,有說理之文,有記事之文,有論事之文,有言情之文。說理取明白透達,推內典;記事取簡峭生動,推《史記》;論事取汪洋恣肆,推蘇子贍;言情取纏綿悱惻,推汪容甫。 三日 晴 肩輿賀歲歸,曉峰過談。余問:商家有所謂牙行牙帖名目,如何情形?曉峰云:牙行者,承攬行商運來之貨,為之行銷,其人必至公署領牙帖,乃可充此任。又問:販鹽者每鹽一石,納諸公家幾何?曰:每石價不過三千,而須納一千六百於鹽商,其歸公者亦無幾,餘盡歸官吏之中飽及鹽商私橐。我國官與民交接之處,弊竇叢生,不可究詰,豈獨鹽已爾哉! 我國風俗制度,各處不同。欲考究其詳者,非遍歷十八行省不能知。即如里正一職,自隋以後,視為賤役,動遭官府鞭笞,與奴隸等。然去年偶遇一人自陝歸者,云:彼處地保,皆舉人進士充當,視之極尊。每易一人,須地方官親往拜之。此種情形,為我輩聞所未聞。前以語銘舫,銘舫云:江蘇溧陽縣亦然。 四日 晴 往視佩蔥於旅舍中。佩蔥昨年偕慕兄西行,在陝居兩月,忽得家電,知其太夫人逝世,遂星夜遄歸。自云:自庚子五月以來,僕僕道途者六閱月。其太夫人亦因積勞,遂至壽終。道及端剛輩,猶切齒也。案間有日報數紙,取閱之,見有罪己詔千餘言,半罪人之詞,又昭雪許、袁諸公。詔猶謂其為敵匪交鬨,和戰兩難時,詞意兩可,蓋猶自護短,不認為誤殺,可笑。日中歸。晡,復出觀劇。 五日 晴 馬車出賀歲,訪宋芝洞。見日報載徐承煜、啟秀、毓賢奉旨正法;莊王及英年、趙舒翹賜自盡;徐桐、李秉衡斬監候;剛毅斬立決,以已死邀免。蓋為外人所逼,不得已而從命也。 是日,晚歸,車中觀書。 六日 晴 詣彥復,與同游味蓴園。 七日 晴 詣盛杏孫不遇。訪匯東妻弟,談及去歲變法之詔,實因合肥於十一月間有疏陳請革政,故兩宮遂定大計。晡,造彥復談。晚,過石芝晚飯。夜歸,觀書。 《石頭記》雖小說,而於支那人情世變,官場利病,言之切中,能發人深省。如賈政出任糧道一節,寫得一正人君子,竟為家奴書役所愚弄,始知在今日欲做好官之難,法弊則然也。不改法而但責人,未見其可也。 八日 晴 凌霄至自海門,過余小談。飯後,詣胡二悔,即訪仲遜。燕生亦至,縱談。 泰西男女自擇妃偶,世界之公理也,視強為父母所牽合者,相去遠矣。支那人多為禮法所箝制,夫婦之道遂苦,有飲恨終身不能自脫者。吾觀《石頭記》,如迎春之夫,薛蟠之婦,抑何不幸乃爾!寶玉、黛玉兩情相結,盟天日,泣鬼神,使賈母能遂其志,何異自擇之夫婦哉?乃忍視其一病一痴,卒使病者死,痴者逃。不知者乃譏二人以為無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私相慕悅,敗禮傷化,而不責賈母之自違公理,抑何謬耶?他如尤三姐自刎,柳湘蓮斷髮,司棋、潘又安同死,皆令人肅然起敬。 九日 晴,奇暖 睨清至自杭州,過談,遂同訪凌霄,知於昨晡赴武林矣。日中,訪襄孫。昳,詣佐伯,習和文。晚歸,觀書。 吾讀《石頭記》至得通靈幻境悟仙像一節,而後嘆此書實為悟道之作。蓋乾陽中爻流入坤,乾變離,坤變為坎,故道家取坎填離,最末後一事謂之還丹。寶玉者何?丹也。失而復得,還丹之說也。故甄士隱謂此玉是天奇地靈鍛煉之寶,寶玉復得此物,遂超生死關,絕塵緣矣。 十日 晴,冷 鮑翔士妻奚氏向蔣姓者索債不得,至相爭呼。余往為排解。蔣堅謂其先人已付出,有簿記為證。余索觀之,見其筆跡不合,實蔣偽造無疑,為代辨數語,即歸。晡,出城見焦樂山。俄詣佐伯師。暮入城。是日,觀《石頭記》終卷。 此書實為悟道後之作無疑。蓋其學非全從《參同》、《悟真》而來。書中有點睛處,如述寶玉應試之先,習作四書文,遂將《南華》、《參同契》等書屏置不觀,可知其作書宗旨也。謂太虛幻境即真如福地,寶玉自得原物後,遂視兒女之情極淡,是丹還面壁境界。書中大觀園,隱隱為張三丰麗春院寫照。讀者能參透此說,即知十二金釵之為何物,必具寶玉之性情才智,乃可與聞此道也。書中雲將真事隱去,試問所謂真者何事?《說文》真字從化,謂仙人變形而登天也。則所隱者何事可知矣。以俗對真,別有命意。贊云:「滿紙荒唐言,一把酸辛淚。但云作者痴,誰解其中味。」余謂解味者果無人,能解其味,其人即可解甘露味也。 十一日 晴 昨歸見有自鼎升客舍來書者,啟視,知穗卿至自祁門,約今晨視余。向午,穗卿果來。遂偕出城,至雅敘酒樓對飲。醉後談道。穗卿云:決無此事,此外道也。慈恩宗派如《唯識論》、《師地論》等書,皆有駁外道之說,可細觀之。余曰:敬諾。穗卿又自述在祁門時,當去年五六月間,招集義民驅殺外人之旨到,於是百姓麇集治所,求官允許。余計無所出,乃陽許之,令具稟。稟上,又斥其不合,敕修改,遂延遲五六日,陰令教士速治裝遠遁。迨所稟批准,教院空無人矣。百姓欲肆焚掠,余又禁之,曰:其人已去,財產屋舍,公家所有,不得擅動。乃封其屋,更出賞格曰:獲得一教士者,銀千兩。百姓相顧無如何。又遲二十日,而保衛教民之旨到矣。於是教士晏然歸,相與安居樂業如故。天下事固有曲以濟其直者,使余稍不慎,則為吳曉村之繼矣。又云:余在祁門籌餉練兵,無絲毫之權盡諸紳士。蓋純用君權壓服其下,治今日之民,不得已也。居今日苟稍假民權,必為民所殺而後已。又云:今日之民,墮黑暗久矣。吾治之,吾惟潛引之光明之處,驟用高等治法,未有不崩潰者。余皆以為然。是日穗卿大醉。余隨至客舍,聽其語,漸無倫次。俄浩吾、公恪、信儕、仲宣、仲巽、又陵相繼來。晚,又陵宴諸人於外國酒樓。 十二日 訪穗卿,問相宗內應讀之書。穗卿告以冠道本《俱舍論》,又《唯識論述記》及《瑜珈師地論》三種,皆購自日本。晡,詣彥復,燕公亦在,縱談。彥復贈餘五古,錄如下: 「春風扇江海,皎日懸空虛。索居意不適,言訪忘山廬。藉問主人誰,寶瑄字仲璵。見道已忘山,見君亦忘予。莫指鹿為馬,焉知子非魚。從君一日游,如讀十年書。莊叟齊得喪,尼父誰毀譽。習靜摹禪悅,治經乃菑畬。嘉禾茁九穗,非種固必除。幽蘭生當門,佳士肯見鋤。身脫塵網中,手撥秦灰餘。修竹矗軒簃,清流繞林渠。稽古異桓榮,下帷同仲舒。庭有稽阮儔,門無卿相輿。始知天爵貴,何翅專城居。坦懷樂疏放,末俗恆齟齬。乃嘆世路險,合轍難造車。滄海變為田,宮闕莽成墟。萬物類芻狗,天地終蘧蘧。相逢淡忘歸,獨立空躊躇。」 十三日 晴 訪平陽山人於新鼎升客舍,縱談。 東國道不拾遺,夜不閉戶,自明治維新以前而已然,足征德川氏政治之美。 日本維新有二級,其先為攘夷尊皇之界,其後為共和立憲之界。尊皇之界,吉平松陰諸人開之;立憲之界,大隈重信諸人開之。 日本之能革政開新世界,處士之力也。培養士氣之功,仍歸於德川氏。使德川氏有天下,竟廢其主,改封建為郡縣專制之國體,以八比取士,日本安能有今日哉?嘗以難東人,東人無辭。蓋東人日以詆德川氏為事者也。 東西諸國,男女之防不嚴。所以不嚴者,以男女皆沐文明之化,雖相交遊,不必有苟且之事也。其居家無垣牆,夜不閉戶,所以然者,以國人無偷盜之事也。 東人視賭博為極下賤者之所為,而我國高等人猶習為之,不以為非。 十四日 晴 訪周壽臣。日中,在嚴子均家飲,極醉。晡,往視宋芝洞,晚歸。 是日,聞人談及天津之城,已為西人所毀,馬路通入矣。京師外垣亦毀數處。自炮火興而城郭為無用之物,且遇大難,而民人為城所隔,不得逃奔,以致合家慘斃者多矣,毀之便。 東人來我國者,見居民莫不高其垣墉,以為異事。是何也?是其腦質中無偷盜之一事也。余昨聞燕生言,日本自維新後,凡通商口岸,其民多沾染支那人習氣,風俗遜前,故鐵車旅舍中,時有失物之虞。此則為吾所未聞。 飲食所以養生,男女所以傳種,於世界動物類有極大關係,不可一日無者也。余讀書數年,今始悟尚有一軒天蓋地之事,亦不能外。此所謂不思議境界。 十五日 晴 觀梁任父《飲冰室自由書》。 日本中村正直嘗譯英國斯邁爾斯氏所著書,名曰《自助論》。其序云:凡人民所以有自主之權者,先有自主之志行也。故謂二三十家相團,則曰村。數村相聯,則曰縣。數縣相會,則曰郡。數郡相會,則曰國。如曰某村風俗純實,則某村人民之言行純實者為之也。曰某縣多出貨物,則某縣人民之力農勤工者為之也。曰某郡藝文蔚興,則某郡人民之嗜學講藝者為之也。曰某國福祚昌盛,則某國人民之志行端良克合天心者為之也。蓋總稱曰國,分言曰民。余以為至論。 余分治民之法有二:曰內導,曰外導。內導,教也。外導,政也。始疑東西諸國風化之美,外導使然,與內導無涉。故視世界上之有教,幾等贅疣,曰教惟行於據亂耳,若昇平、太平之期代,非教之能為功。今又加數年讀書觀理之力,乃恍然於世界之平因由於內導外導相輔而成者也。內導之力,先貫注於一二人之腦筋,乃能昌明。外導之理,漫衍於千萬之腦筋,於是遂因其理而創其法,如盧騷之《民約論》、孟的斯鳩之《萬法精理》,其有功於世,豈其微哉!然使先無內導之力,又何由知外導之理,斷斷然矣。 西儒云:天下無放棄自由之人,則必無侵人自由之人。梁任父謂:法民能悔其放棄自由之罪,故國王貴族不得侵其自由。日本人能悔其放棄自由之罪,故敵國強鄰不得侵其自由。 任父記日本伊藤、大隈設東海道鐵路一事,乃受英國商人訥耳遜之貸金而成,因表明自信力之可用。 凡人論事,有其詞相反,其意相合,要當於理而已。如任父論強權二字,不可不印於人之腦質。中村正直論欲強之一念,大悖於正。其言皆為救世而發,似相反實相合也。 蒙的斯鳩學術,亦以良知為本旨。 十六日 陰雨 觀《飲冰室自由書》。日本人猶病其太學外仿文明而內腐敗,當局者一依德國主義,其所以為教者,則以服從政府為之精神,遂使全國少年缺獨立自重之氣。蓋假文明之名,以行焚書坑儒之禍,更慘於秦政十倍云云。嗟夫!人心不知足者,有如是夫!以支那視日本,蓋海外之福地,神仙所居矣。乃其人猶詆當局以焚書坑儒,且謂慘於秦政,其言不足為訓。 東西國之有兵也,所以使民人人各衛其身家以御外侮也。我國之有兵也,蓋朝廷自衛其身家防民之起而奪也。支那今日所修之武備,御外侮不足,平內亂有餘,此支那人所以不復見天日矣。 東方朔《十洲記》謂諸洲大都仙家所居。今支那人之望海外文明國,不異神仙,即謂為其地皆仙家所居,無不可也。 晡,詣燕生談。述及壬午年支那人馭朝鮮始末云:朝鮮國王,庸主也。其始大苑君專政,頗整飭紀綱,號稱清明之治。無何,閔妃煽其黨與,奪大苑君之權。於是賣官鬻爵,賄賂公行,國民嗟怨。朝鮮有軍籍世襲之人,如我國八旗兵丁者,食王家之餉舊矣。自閔妃弄權,不發餉者數月,軍籍人噪變,群起擁大苑君入宮,討閔妃,窮治其黨。大苑君為人正直,而不明外交。亂之作也,誤毀日本使館。日人怒,將問罪我國。北洋大臣聞之,命吳長慶、丁汝昌及馬建忠往調處其事。馬建忠抵朝鮮,閔妃私饋黃金五萬兩,建忠受之,誘大苑君來見,劫以歸。時吳壯武公引兵至朝鮮,建忠謂公曰:凡作亂者,皆叛民也。公受其欺言,乃盡屠軍籍民,朝鮮人自是莫不怨支那而親日本。殺無赦。 燕公又云:甲午之役,朝鮮無所謂東學黨。其事為袁(士)〔世〕凱所虛造,而兩國因之釀戰禍,至於割地賠費,使支那受重辱,損元氣。《書》云:惟口興戎,可不慎哉!初,袁世凱之繼吳壯武鎮朝鮮也,頗預其政權,嘗受人私賄,強國王予以官;或有私怨,亦強國王按捕之。國王間拂其意,世凱乃偽為國王謀叛書,達於朝廷,謀廢之。國王亦上書詆袁而自訟。我國北洋大臣李鴻章聞而調停之,然信袁不疑。是年,朝旨以潘某代袁。袁聞而恐,乃電告北洋大臣云:朝鮮有東學黨將作亂,某宜暫留,不可歸。且請兵。北洋大臣信之,為遣葉志超統一旅赴朝鮮。日本人聞之,疑支那將乘間滅朝鮮,奪其地,亦遣兵往。兩國兵皆至,東學黨不知所在。日本人遂正告於我國曰:「朝鮮政秕民苦,我二國盍代為改革。朝鮮能自立,斯不虞俄人矣。」朝廷不許曰:「朝鮮,我屬國也。我不預其內政,況貴國乎?」日本人覆曰:「貴國指朝鮮為屬,朝鮮與我往來,未嘗自言屬貴國也。所請既不見納,則各行其是可已。」戰禍遂開,支那自是一蹶不振。其後衛汝貴誅矣,葉志超、龔照璵囚矣,李鴻章解任入閣矣,袁世凱獨迴翔於事外,且奉命與聶公廷各練新軍,為朝廷倚重。未幾,又巡撫山東,為封疆大吏,無有發其蔀者,不亦異哉!雖然,甲午之禍袁世凱為罪之首,而庚子之變袁世凱又為功之首,前則妄稱東學黨以召禍,後又鎮制義和團以保安東南,以功抵罪,或可恕耶。 有利於人謂之有功,有害於人謂之有罪,正直無私謂之君子,貪利妄作謂之小人。雖然,有功者不必君子,小人有時無心而有功;有罪者不必小人,君子有時無心而有罪。李肅毅,君子也,然其誤用匪人,致釀大變,豈得無罪?袁慰庭,小人也,然能從容坐鎮,屏蔽東南,豈得無功?然而君子之心公,其有功,常也;不幸有罪,變也,非其本心也,無害其為君子。小人之心私,其有罪,常也;幸而有功,變也,非其夙志也,無救其為小人。 十七日 晴 覽《匯報》論露珠作圓形之故,以水之元粒無所阻,而遂其互吸之力,自成圓形。既圓則不粘於所在之物,故露在石上、菜上皆不濕也。余謂其成圓形者,仍由於所在之物性有拒水性之力,故水不能粘濕之。既不粘濕,然後遂其互吸之力,而成圓性也。 又論化生之說,不可信。謂凡蟣蠅蚤虱皆空中人不能見微蟲所傳之種。又謂空際飛塵為微蟲藏身之地。此論余頗謂然。嘗見蚊蚋生水中,人謂水化,余謂實水中微蟲所變。若馮虛無端化出動物,萬無是理也。 十八日 晴 詣佐師,授讀《哲學論綱》,文頗艱深難曉。訪彥復不遇,造芝洞小談。晚,獨飲於萬福居,折簡招彥復來。雲和議復有變動,得信於盛京卿所,細情不知也。是夕,余飲盡醉,醉後與彥復同車至左翠玉家。余眼中視人矇矓,睹燈光閃灼,自謂別成一世界,不知天地為何物也。每發一語,旁人莫不粲然,亦不解何故。醉中讀彥復詩稿,拊案高吟,手舞足蹈。俄隨彥復至其家,閱《清議報》,朗誦梁任父《與張之洞書》及《海外奇遇詩》二十首。夜分歸,月明如晝。 十九日 晴 訪盛京卿不值。日中歸。 覽《說文》第七篇,宏字訓屋深響宖。蓋凡堂屋寬深,則發聲不由空氣散泄,聚成一處,故聲能宏大。又寍從心,在皿上,許謂:皿,人之食飲器,所以安人也。愚謂車舟衣屋,皆能安人,何必皿器?執皿器者,許之偏說也。竊以臆見度之,皿當是血之省文,心在血上,血能養心,其心自寍。 是夕,仲顨招飲,坐有燕生、信儕、彥復、石芝。信儕正告諸人,謂俄人逼我立東三省和約,萬一朝廷許之,各國援利益均沾之說,瓜分之勢成矣。我同志當發公電至政府,力爭此事,盡我國民之職。在坐諸人,莫贊一詞。余先行。 二十日 雨 詣燕公談。薄午,訪盛京卿。談及東三省密約云:列強嘖有煩言,以為如許俄,則我諸國皆欲效尤。而俄人堅持,謂不盡諾則不退兵。議和大臣欲令各國向俄緩頰,各國不許曰:「此汝國地也,我不能預聞。公等但廢此約,倘俄人翻然與貴國決裂,則我輩可相助。」合肥以為各國不可信,而俄人可信,乃請政府許俄。東南劉、張二督,聞之力爭,謂俄密約當廢,否則立致瓜分。合肥不謂然,曰:此二公皆中英、日之毒者也。余曰:「合肥何以袒俄至此?俄人幣重言甘誘我也,公宜力爭。此事關係甚大。」盛曰:「爭之,合肥未必聽我。」余曰:「不問其聽否,公爭之,公之職盡矣。上之對國家,下無負合肥二十年知遇。」盛極以為然。俄嚴筱舫偕二客至,余因退出,至張讓三所坐談良久,聞李伯行來訪盛公密談,不知何事。如能從余之說,此兩君合詞電爭,或可轉移合肥之意。蓋合肥所信者,此二人也。 二十一日 晴 日中,余發電至西安。 合肥生平大病,坐不讀書。彼於俄人前此之殘滅波蘭,用種種利動威脅手段,一毫不知,故見俄人以禮貌隆重之,又以甘言餌我,遂謂俄可信,不知皆其詭計也。外人疑合肥受俄賄,實冤。然其受俄人愚,入其彀中,罪不容逭也。此次果能翻然省悟,聯列國而與俄絕,功亦不小。否則,尚何面目見天下人哉? 余與合肥雖至戚,甲午以前每每痛詆之,自審知中外政務以來,始不敢厚非,稍稍敬重之。凡遇訾議合肥者,必為力辨,非袒其私,欲伸公義於天下也。其後聞人言合肥聯俄,余不信,曰:此誣合肥也。遼東地俄代索還,有功於我。俄權勢大伸於東方,天為之也,何能咎合肥。昨聞盛京卿言,始知合肥果袒俄者也,果受俄愚者也。不信各國而信俄,不信劉、張而自信,使果允俄和約,列強將援例效尤,釀成支那瓜分,誰屍其罪歟?合肥,合肥!其知所變計哉! 二十二日 晴 訪蔣信儕不遇。詣耕餘談,留午食。見案頭置姚惜抱選近體詩,圈點極精,因與談歐洲古史。昳,余將至穿河濱習東文,途遇信儕。歸復回車,詣其舍談,告以要事。余復就佐伯講解《哲學論綱》。晡,入城,會銘舫過,縱談,暮去。余秉燭寫日記。 二十三日 晴,風 覽《續經世文編》道光以來諸名公鹽法論奏。 鹽法之弊,在於朝廷多設官吏以病商。凡大小衙門官屬胥吏丁役仰食於鹽者,不知凡幾。故商人於正課之外,所有種種規費,名目繁多,並計所輸,幾數倍鹽價,於是不能不取價於食鹽之人,而官鹽益貴。官鹽貴,則私鹽銷矣。私鹽銷,官鹽益滯矣,國課愈絀矣。昔者陶文毅、曾文正諸公知其弊也,於是議革浮費。不知此浮費所由起,官吏為之也。既設官吏而禁其取費,譬之畜馬而絕其芻束也,彼何以為生哉?且設官多所以緝私也,然官受賂則庇而縱之,是與不設同矣。善夫劉晏之治鹽也,但於出鹽之鄉,置鹽官收鹽戶所煮之鹽,轉鬻於商人,任其所之,其餘州縣,不復置官,可謂千古治鹽之良法矣。 二十四日 雨 出城至日本郵局寄書。昳,詣佐伯,受讀哲學書。晡,訪琴甫,聞稷塍往視,晚,與宴飲於萬福居。 二十五日 晴 觀書。 鹽、河、漕為我國三大政,實則何名為政,直弊雲耳。然而我國游手不肖之官吏丁役,仰給於此三者以為生活者,不知幾千萬人。故雖知其弊,而無力以除之。蓋除之則此幾千萬人皆將為餓殍也。是故以顧亭林之論鹽,以馮桂芬之論漕,皆深究本原,創為至當不易之法,未嘗不震動於人耳目,而獻議者宗之,卒為當事者所阻,亦無怪其然矣。治河自古無上策,然如昔年李肅毅巡河而歸,建策以泰西法修治之,未嘗不可一勞永逸,其如歲歲仰河工之費,分贍其身家者,皆不樂聞,何也? 阻折漕之議者,謂米有時價賤至四錢五錢者,而折銀每石必一兩,又何嘗便民耶?不知征本色而由糧戶納縣官,由縣官發交旗丁,轉運數千里,經時累月,種種腳費規費蠹蝕於官吏丁役之手者,每石豈止一兩耶?此費於何出?仍取諸百姓而已。然則折銀雖遇米賤時不過一兩,折本色斷非一兩所能濟事,請問孰便? 顧亭林據李雯說鹽法,謂宜就場定額,一稅之後,不問所之。此說極精善可行,乃不但當事者阻之,雖卓識如馮桂芬亦駁之,吾誠不解也。夫謂鹽地數百里,苟就場定稅,仍不能禁其漏私,請問不就場定稅,能禁其漏私乎?夫張官置吏,為疆分界,紛紛者何為?不過朝廷欲多收鹽利而已,欲杜絕私鹽而已。然而私之不能絕者如故也,徒多耗蠹,使利為私所奪,則何如就場一稅,不問所之之為愈乎?雖曰不免漏稅之弊,然以此例彼,所益實多也。陶文毅行票鹽法,近於就場定,惜不能不問所之耳。要之,阻斯議者,皆瞽惑於素食鹽利之官僚吏卒,蓋若輩倚是為生,一旦變法,將為涸轍之鮒矣。 非惟鹽、漕等政為然也,即如厘金之病商,捐納之病官,人人知其當罷,然而不能罷者,亦以食其利者多也。食厘金之利者,外官之候補者也。食捐納之利者,京官之候補者也。故欲罷此二者,必先為若輩更辟謀生之路。然而朝廷無力為此也,故法終不能變也。 自捐納開,於是商不安於闤闠,農不安於畎畝,工不安於場肆,士不安於黌宇,稍有力者群趨於仕宦一途,朝廷亦遂以仕宦為養遊民之淵藪矣。夫民生在勤,勤能致富。天下皆勤民,天下皆富民矣。天下皆惰民,天下皆貧民矣。今日仕宦之人,大抵惰而坐食之人也。自捐納開,使向者士農工商之勤民,相率為仕宦之惰民,於是惰民多,勤民日少矣;貧民日多,富民日少矣。天下未有不富其民而能富國也,故捐納不可不罷。 民之所以不安於士農工商之業者,以民生計之日窮也。所以日窮之故,厘金害之也。自有厘金以來,百物翔貴,而商農之業尤困,故厘金不可不罷。 雖然,我國一種弊之區也,弊政不可勝計;而賴此弊政以為窟穴者,又不可勝計。今議除弊政,是欲破壞若輩之窟穴也。而此窟穴之構結也,數百年者有之,數十年者有之,盤踞把持者不知幾千萬人。今欲一旦破壞之,彼獨無爭存之力哉?勿謂我國無民權也。 二十六日 晴 詣彥復談,偕游味蓴園。晚,余翼齋招飲於錦谷春。 二十七日 晴 發電至西安。昳,訪張讓三,聞東三省事略有轉機,可喜。是日,陸蓴伯籌善捐無策,於味蓴演劇一日,招集海上官商數百人來觀,每人出銀餅二枚或一枚以助賑。余亦往觀。 支那國尚不至遽亡,以好善之人尚多。如去年薊北遭慘劫,秦中又大荒,東南富民所輸,殆各數十萬,以救其同種,至仁也。今之譚新者,動謂此等事不足為,曰:此小惠也。余曰:不然。惠無大小,苟能益人,吾曹份內事也。未有不能行小惠而能行大惠者,歐洲人優為之矣。 二十八日 晴 至許南仲家賀壽。詣佐伯習東文。晡,訪稷塍。晚,復詣南仲觀戲術。 世界上萬物皆有定質,不能自無而有,自有而無,惟戲術者能使物之忽有忽無,以欺人之耳目。余昔年在此間之圓明園路,見海西人所演戲術,靈奇變化,不可思議,幾疑其有鬼神之助。若我國之為此者,不過手足之輕捷而已,無他技也。 團民之禍,肇始於京津鐵路之開。向以挽舟馭車設旅館為業者,不知幾千萬人,一旦汽車行,此輩嗷嗷無以為生,於是群聚而為義和團。故其舉事也,先拆鐵路,蓋積忿久矣。使朝廷無端、剛諸公,亂起而剿滅之易易,然亦多殺無辜之民,其情殊可憫憐。夫創鐵路不得謂變法也,而其收效如此,則變法綦難。 日本近有新黨派,群起而辯團民之非匪,曰:此吾黃人爭種之起點也。因出報紙,騰其議論於國中。政府禁之,蓋恐西人因此疑日本陰助團民。 二十九日 晴 訪平陽先生,與同飲於萬福居,縱譚。 平陽云:居今日而議變政,必先求所以安頓仰賴舊政為生之人。故欲裁一事,必先增一事;欲減一官,必先增一官,使此輩人欣然無失所之虞,而後舊弊可除,良法可立。若不議增加而先裁減者,未有不召亂者也。 孫夢岩昨告余曰:余山東人也。山東舊多循吏,其所以致此者,以凡州縣收民賦稅時,皆有盈餘,足以供州縣之用。故肥缺多於他省,因之居官者咸知自愛,而循吏多。自李秉衡來撫其地,將賦稅例外之浮費,大加裁省,意欲博百姓之歡心,遂不問州縣官之苦。夫其官既苦,其民有不苦哉?官不能自給,仍當百計取之於民,理之常也。余因嘆曰:孔子云: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吾謂縣官足,民孰與不足;縣官不足,民孰與足。 二 月 一日 晴 終日不出,觀書。 平陽先生云:余前居仁智里,樓上下二間。後有灶舍。瓦隙漏雨,以報屋主。屋主遣匠來葺治,既竟功而雨漏益甚。怪而私詢匠人。匠人曰:使塞補完善,吾曹於何謀食耶?嗟嗟!推吾屋可以見支那之黃河。 黃河非不可治也,如劉成忠《芻議》所謂建壩以移溜,築重堤以保險,他如更埽制放淤諸法,皆切實可行,即河夫河兵老於治河者奚不知!然而歲決之弊不能免者,顧亭林所謂正人心甚於抑洪水也。余謂人心不正,由法之不變,法變人心自正。 二日 雨 詣佐伯。晡,訪稷塍。晚歸,觀書。 余嘗不解,自漢武帝塞瓠子決河築宣防宮,導河北行,復禹舊跡,自是河不為害幾及千年。有宋以來,河始南流,或南北分流,由是遂累有河患。豈宋以後之人心不正,宋以前人心皆正耶?說者謂河不為害者,以復北行故道則然耳。然而咸豐間銅瓦廂之決河,徑由大清河入海,亦可謂復漢故道矣,而河猶歲歲為災,山東民不聊生,致議者復創導淮通泗引河南行之說。則河之為害與否,又不系乎南北也。是必有故,必深考而後知也。 三日 終日雨 坐窗間讀書。 世界上先有萬物,物與物相感而後有萬情,情與情相接而後有萬事,事與事相引而後有萬理。雖然,理之目有二:曰自然之理,曰當然之理。自然之理,屬天者也;當然之理,屬人者也。惟至人能以人勝天。 《春秋繁露》云:凡物莫不旁折伏從,人題直立端,以是見人之絕於物而參天地。然而今日發明新理者,多不然其說。以為人為萬物之貴者,人自言之耳,安知萬物中不有聰明過於人者,或小於人或大於人,人特不能見耳。余於是說尚不敢決其是非也。 四日 晴 過午,詣張讓三不遇。晡,至邵中丞家,樓閣爽塏,楊柳含新綠。張經甫先生時應中丞之聘,權為課其子讀書。余因登樓與先生縱談。先生教幼童,每設新法,使人樂而忘倦。如教學之法,取古人成句,隱其著眼之字,使諸生各以意猜擬,有所擬不逮原句者,亦有過原句者,極能疏瀹人之腦筋,於詩學大有益。是日,摘一句試余曰:家貧○買書,第三字為何字?餘思之良久不得,孰知竟是夢字。用意透過一層,欲別換一字,不可得也。談久之,去至張園。俄訪稷塍,視子丹。暮,入城。夜,讀書。 何氏《公羊解詁》曰:男女有所怨恨,相從而歌。飢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男年六十、女年五十無子者,官衣食之,使之民間求詩。鄉移於邑,邑移於國,國以聞於天子,故王者不出牖戶,盡知天下所苦,不下堂而知四方。余謂古人無報而有詩,天子采民之詩而知其苦樂,則三代以前,凡民人人識字能歌詠,可想見其文明矣。 五日 晴 詣彥復。昳,偕至味蓴園。是日,同志第二次集議,為阻俄密約也。聞俄約限於初六、七日為諾,故海上志士齊集,共議發電至我國政府及各疆臣,力阻其事。又議電告英《泰母士報》館,告各國援助。到者三四百人,推余首登台演說。余因大聲告眾曰:中國將亡矣,諸君知之乎?中國將瓜分矣,諸君知之乎?中國何以亡?何以瓜分?有近因,有遠因。遠因者何?不能變法自強之故。近因者何?東三省密約之故。若允俄人,列國效尤,利益均沾,中國主權由是盡失。凡我同志,稍明公理,須知人人有國民之職分,不得視國家為身外之物。且中國既亡,無論何人不能自保其性命財產。庾子山云:一馬之奔,無一毛而不動;一舟之覆,無一物而不沉。諸君聞之,能無懼乎?既知懼,斯不能不共謀挽回之術,即不可無今日集議之事。以下所演,即會中同人所擬宗旨,已登報矣,不贅錄也。余演說畢,遂下。餘人相繼上演說者共有七八人。中有僧名宗仰,有女子年十五六,名薛錦帆,皆各抒所見,辭氣慷慨。大眾莫不鼓掌。 六日 晴 詣稷塍談。俄詣《中外報》館。晡,訪彥復。晚歸,觀書。 鄭氏《詩譜序》曰:一綱舉而萬目張。余謂古人所謂三綱,恐是以君臣、父子、夫婦統括人類,故名曰綱。後人不察,妄以父為子綱、夫為妻綱、君為臣綱為言,是大謬也。凡綱所以統目也,必綱少而目多。謂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君父少而臣子多,猶可言也。至謂夫為妻綱,一夫一妻,目之數與綱等,何必以綱系之也。或曰:所謂妻者,統妾而言也。曰:妾與妻不平等,但言妻不足以括妾。 七日 微陰 詣《中外報》館。俄訪稷塍,不遇,視仲巽。昳,復詣稷塍小譚。仍至《中外報》館,因報紙妄載前日味蓴園集議事,以余為主席,余不敢當,因令報館更正之。晡,訪張讓三。歸,順道視彥復。夜,讀書。 古人所謂七情者何?曰喜、怒、哀、樂、愛、惡、欲也。余謂尚闕二情,仇而怨,恩而感,尤為人類之公例也。當加感、怨二字,合為九情。 余又謂當增一懼字,與欲對,合為十情。 《白虎通》曰:五性者何?仁、義、禮、智、信也。六情者何?喜、怒、哀、樂、愛、惡也。余謂情者,性之已動者;性者,情之不動者。性與情不能分為二也。《中庸》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未發者,性也;發者,情也。中節者,合乎仁、義、禮、智、信也。當未發時,無所謂仁、義、禮、智、信,必已發而後見。故仁、義、禮、智、信,不得謂之性也,可以謂為情之中節者耳。 董子曰:仁之法在愛人,不在愛我。義之法在正我,不在正人。此則矯世之弊為是言耳。其實我與人皆當愛,但當權其輕重而定取捨之義;人與我皆當正,但當知其先後而成感應之方。 八日 晴 詣蔭亭。還訪仲巽,又往視頤齋。頤齋甫歸自海外,患嘔血,故不能出門。與譚歐洲事甚詳。晚,少川叔、如伊、陖齋皆招飲。夜,觀優。 《春秋繁露》曰:民皆知愛其衣食,而不愛其天氣,天氣之於人,重於衣食。斯言也,暗符白種人衛生之學。白種人居室養病,皆以能得空氣為主也。余今日聞頤齋自言,其病非難治,惟必多得空氣為佳。益信然矣。 《說文》云:妻,齊也,與夫齊也。又云:婦,服也,從女,持帚灑掃也。何以言妻若是之尊,言婦若是之卑,細繹之,始知婦對舅姑而言也,妻對夫而言也。 九日 晴 詣輪船局,訪周壽臣。向午,詣佐伯,習東文。晡,詣《中外報》館,即歸,寫日記。 鄭氏《儀禮注》曰:昏必由媒交接設介紹,皆所以養廉恥也。余謂近日白種人男女自擇配偶,豈皆可謂之無廉恥乎?蓋文明世界,男雖與女交遊,決無苟且可恥之事,故不必設媒以為介紹也。若支那,男女苟非家人至親,則不可相見,以防可恥之嫌。故昏配必以介紹,職是故也。 趙氏《孟子章指》曰:取與必得其禮,於其可也,雖少不辭;義之無處,兼金不顧。余謂當改之曰:於其可也,雖多不辭;義之無處,一飯不受。 十日 晴 終日在家,督僮僕灑掃屋舍,移置几案。蓋余於忘山廬辟一扉,通至內室,室故寄頓猥雜物,盡徙他所,開一牖西向,欲遷書齋於此,牖外圍竹籬,頗通明。晡,朱琴甫過談,晚去。寫日記。 《禮記·緇衣》:若虞機張,往省括於厥度則釋。注曰:為政亦當以己心參於群臣及萬民,可乃後施也。視是則知共和政體。《漢書》亦見及此。 《孟子》:孔子先薄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薄正。趙氏《章句》曰:孔子仕於衰世,不可卒暴改戾,故以漸正之。又《春秋繁露》曰:天之氣徐,乍寒乍暑,故寒不凍,暑不暍,以其有餘徐來,不暴卒也。觀是,則知變法宜漸不宜暴卒。 十一日 晴 檢視笥中書畫。秉庵來。昳,訪徐藩卿。先至《中外報》館,閱日本近衛公覆電,蓋海上志士有電乞其相助拒俄也。晡,與藩卿約談於四馬路茶樓,遂閒步偕至女優金家。晚,對飲於萬福居,夜歸。 鄭氏《儀禮注》曰:太平之治,以賢者為本。此數千年來中外之通理也,惟如何知其賢而任之,豈專恃一人耳目所能為哉?知人古今至難事,欲得賢才,莫如公舉。余嘗曰:以一人舉十人,不如以十人舉一人。 又曰:任賢故逸也,不知任公議尤逸。余嘗以一人慮十事,不如以十人慮一事。 《韓詩外傳》曰:明主有私人以百金名珠玉,而無私人以官職事業者。余謂官職事業,所以治民,其事甚勞,本不當視以為利。自後世視官職事業為利,於是民不勝苦矣。 十二日 晴 檢書畫。秉庵來。出城訪琴甫。晚,藩卿招飲。夜,觀劇。 十三日 晴 晚,宴荔軒、蔭亭諸人於一品香。夜歸,寫日記。 士大夫之家,恥與百姓爭利,古義也。然必重祿之朝,乃可以此責人。若今日廉奉微薄,在位者人人不能自給,其能自植生產,營利圖存,猶為上品之人。較諸貪取於民者,抑有間矣。 《白虎通》曰:若既收藏皆入教學,其有賢才美質知學者,足以開其心;頑鈍之民,亦足以別於禽獸而知人倫。觀是,則知三代盛時,無不學之人、不教之民。 《清議報》論既有云:支那古時動稱以禮樂化民,其實乃抑塞人之志氣,使俯首帖耳於民賊之下。是偏激之論也。三代盛時,封建井田,主持世界,君臣上下,不相暌隔,士食舊德,農服先疇,人人親其親,長其長,陶然遂然於至平之世。斯時也,有禮樂以範圍其志,盪動其情,相安無事,各遂所欲,亦與自由平等奚殊,惜不能持久耳。若一概謂之民賊,是不讀書之過也。封建既廢,於是獨夫民賊始無忌憚矣。余謂古今分二期:一君主期,一民主期。封建井田,君主之期也。議院公舉,民主之期也。既不封建,又無議院,故既非君主,又非民主,謂之無主之天下。 孔氏《論語傳》曰:禮以安上,樂以移風。安上二字,大有語病,宜今日自由黨目禮為便民賊之私也。余謂禮非但安上,亦所以安下。世界未能驟躋平等,既非平等,必有上下,無禮以安之則爭,此聖人不得已之苦心也。 《韓詩外傳》曰:盤石千里,不為有地。愚民百萬,不為有民。今我國號稱四萬萬人,大抵愚民,何得謂有民乎?欲有其民,必以開民智為第一義。 十四日 晴 詣彥復。日報載粵督陶覆奏變法疏,頗中要。又札諭南洋志士,詞旨諄切,有解黨禁之意。吾知必為人望所歸。連日又聞俄約已決不畫押,不知俄人意如何,英、日能出而相助否? 世界上相爭之事夥矣,物與物相爭,人與人相爭,國與國相爭,教與教相爭,賤族與貴族相爭,民權與君權相爭。爭愈久,所爭之事愈進於文明,余謂其終也歸於人權與天權相爭而已。何也?天道扶強抑弱者也。人事不修,為天所勝,此間種種不平事,皆天為之也。我國人所謂氣運,氣運即天也。自物競爭存之理出,而後人皆知振刷精神,挽回氣運,以求所以勝天。為使天權為人所奪,人有權,天無權,乃為文明之極點。 我國人凡創一法,行一政,好稱一勞永逸,此所以為天所勝之原由也。天下事,惟永勞乃能永逸。勞,因也;逸,果也。一勞之因,不過得一逸之果,今而欲其永逸,是欲以一因責萬果也,庸可得乎?故欲求勝天者,必毋憚勞。《易》曰:自強不息。此之謂也。 天,無知者也;人,有知者也。天,無心者也;人,有心者也。天,自然者也;人,當然者也。一室之內,白壁華榱,明窗淨几,數日不灑掃,輕塵翳如矣;數月無人居,蛛絲鳥糞,狼藉上下矣。使人居其內,灑掃弗輟,則向之所謂白壁華榱,明窗淨几,雖日久而如新可也。此天人相勝之近譬也,世界亦然。人而不明自由之理,不奮爭存之力,於是獨夫民賊,遂得肆然盤據於人種之上,而莫敢誰何。是猶一室之內,所謂蛛絲鳥糞,所謂輕塵者也,是不得咎天也,其罪仍在人。何也?天,無知者也,人以有知勝之,則天無權。天,無心者也,人以有心勝之,則天無權。天,自然也,人以當然勝之,則天又無權。故人不可不與天爭。 十五日 晴 命仆輩肩書笥十餘具出,啟視取書,雜置几案間,飾去霉塵,徐列架上。終日不出。 十六日 晴 訪壽臣,為慕兄完夙債,計銀五千餘兩。晡歸,檢書。 十七日 微陰 整比圖史,拂飾幾架,井然洗然。晡,訪經甫不遇,遂視受欽。歸途見旗仗鮮明,知賽會,遂隨行里許,駐足觀之。華幡彩蓋,駱驛而過。神輿五六乘,前後呼擁者二千餘人。晚歸,寫日記。 以人理與天欲爭勝之說,創於西儒赫胥黎,而我國宋葉夢得已先言之。至陽明開良知學派,亦潛以理屬諸人,力救宋儒之弊。居今日而言爭存,言物競,尤不可不發明此理也。西國有天主教,我輩宜創人主教,以與之敵。 十八日 晴 訪少川叔。向午,視藩卿,遂偕至四馬路酒樓,飲盡醉。晡,遍至所識伎家茗談。晚,共飯於金谷香。夜,觀優。 十九日 晴 束裝返杭。晡,登舟行,薄暮過龍華。夜,秉燭觀書。 世稱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梅文鼎《歷算全書》、李清《南北史合抄》為三大奇書。余謂李書嫌疏漏,不若易以馬驌《繹史》。 萬充宗《叔嫂有服辨》,據喪服傳夫之所為兄弟服,妻降一等以為證,其說甚是。而《儀禮小疏》謂兄弟者,指母之女兄弟,殊屬強詞之奪理也。 錢大昕論古禮婦人七出之義,非徒可以全丈夫,亦所以保匹婦。紀昀奏請婦女猝遭強暴捆縛,受污不屈見戕者,一例旌表,皆通論。 二十日 晴 舟中觀書。 戴東原云:凡有血氣心知,於是乎有欲,情之徵於欲,聲色臭味,而愛畏分。此語正與余增一懼字與欲對之說合。又云:生養之道,存乎欲者也;感通之道,存乎情者也。精論。本朝漢學家善說理者,無過於東原,足以救宋儒之失矣。又云:君子之治天下也,使人人各得其情,各遂其欲,勿悖於道義;君子之自治也,情與欲使一於道義。又云:遏欲之害,甚於防川。絕情去知,充塞仁義。又云:人之飲食也,養其血氣;而其問學也,養其心知,是以貴乎自得。皆極精之語,宋儒不能言。 二十一日 昨夜到拱宸橋,黎明雨。食時,肩輿入城。聞張受之暴病,不省人事。向午往視,坐未久,哭聲已大作矣。晡,詣星墀不遇,至養正書塾,見邵伯絅、陳叔通、陳介石、袁文藪、孫耦耕諸人。 二十二日 晴 聞止潛在此,詣同善堂訪之,已行。晡,造梅孫譚,知止潛在雪漁家,諸人公餞,遂趨往視之。坐有白叔、藍舟、仲修、介軒,皆驚起,促余入座,餚酒雜遝。止潛意興甚豪,蓋由蘇府洊升荊宜施道,回里掃墓,是日,買舟赴申江矣。酒罷,坐須臾,止潛披衣登輿,余隨諸人相率送之,亦遂歸。未幾,介軒偕藍舟先生來訪。晚,撰聯挽受之,錄如下: 「讀君旅館詩歌,知巴江楚水,到處是遊蹤,且欣精爽不衰,白髮蕭蕭還故里;留我家庭文獻,冀酒後茶餘,歸來譚舊事,何意琴書無恙,青燈寂寂少良朋。」 二十三日 晴 書輓聯。作寄慕兄書。寫日記。 當甲午中日之役,海內莫不言戰,獨吾浙人上書言和,且言之最蚤。蓋於平壤甫敗之時,若從吾輩言,何至割台灣、賠費二萬萬哉。去年團民麇聚京師,官兵助之攻使館,遂動八國之兵,而徐、許、袁三公以諫阻罹禍,皆浙人也。今年俄約作鯁,幾危大局,爭之最力者,亦吾浙人。而疆臣中以言新政為眾望所歸者,兩廣制軍陶公,又浙人也。蓋我國開化之志士,廣東、湖南而外,惟吾浙最盛。自康、梁被逐,譚、唐慘死,於是湘粵士氣稍挫,獨浙人猶激揚慷慨,志不少衰,其亦碩果之僅存耶。 二十四日 雨 肩輿訪親友。晡,雨甚。至日文學堂視楊凌霄。凌霄在杭習東國語言文字兩年矣。有《言海》一書,日本字典也,檢字極便,凌霄勸余速購備用。晚,星墀招飲,飲盡醉,譚笑歡甚。 二十五日 陰 陳仲恕來訪,遂為稼霖妹婿延聘汪君敏士為師,言明以新法教授。余廿九偕六妹夫婦回申,故妹婿在海上勾留一月,因邀敏士來滬課讀,其教法互相參酌也。支那教小兒,素未講求良法,故學生進益極遲。非天資超邁者,往往讀書十年,與不讀無異。幸今日海西教育規制漸流播於亞東,於是師範一途,稍知改良,而袪曩時之弊矣。嘗聞人言我國人年長者治小學,小兒反讀《大學》,其顛倒無次也有如此。是日午後,介石、叔通、文藪走訪,為杭城鹽務中擬開學堂,已稟陳上游,事有端倪,欲公舉余為總理。 二十六日 微雨 與孟庚並輿出錢唐門,至楊家牌樓掃墓。在吳老泉家午飯。昳,瞻拜新塋,即歸,輿中觀書。是晚,季中招飲,酒肴皆用泰西式。 昔顧亭林自雲喜居北方,慣餐麥跨鞍,不樂舟行食稻。嘗謂澤中有牛羊千,不作江南之想矣。余亦北方生長者也,性格頗與亭林同。記在都時,日日馳馬。今居南方,久未嘗跨鞍,髀肉復生矣。養成舟行食稻之性,亦漸安之。然平素最心折先生,忘山廬中懸先生一像。而所行與先生異,筋骨不強,志氣頹靡,能無愧乎? 亭林不臣二姓,志節不在謝疊山之下,亦君統人物也。 梨洲、亭林二君,為有明一代學術之改良,開本朝乾嘉漢學流派,功不在禹下。 二十七日 晴 凌霄來談。俄袁文藪過縱譚,持師範學校條規示余,即前日所談者。過午,肩輿出訪友,至求是書院,見勉哉、仲恕。聞俄人已允將東三省約作廢,是大好消息,惟所侵地能還否,則不知也。薄暮,詣月笙談。晚,在星墀家晚飯。 是日,與勉哉論志。余謂殺身而足以救天下,吾則為之;殺一身而不足以救天下,吾弗為也。全一身而足以害天下,吾弗為;全一身而不足以害天下,吾則為之。保身之說,當今志士皆引為羞,余獨不諱。蓋保身者,爭存物競之起點,人人固有性,不足恥也,但不得以己之身害人之身耳。 張園拒俄一事,余首登台演說。翼日,報紙騰布,謂是日余為主座。余乃急奔日報館,令亟更正。或譏余膽小,余曰:此事不足罹禍,余奚畏。只以有兄在陝督電局,萬一事聞於行在,名公巨卿皆知某人之弟在海上聚眾發電,則於兄實不利焉。惟余尚有所欲改之語,頗礙大局,余未之思也。幸為諸人所持,僅允為辨明主座一條,且加「不敢掠美,謙不敢當」八字。余不勝感,故又嘗謂人曰:以己好名,而不顧家中人,吾弗為也。以己不好名,而累及大局,吾亦弗為也。今於是可兩全矣。 二十八日 晴 至佑聖觀巷叔母處談久之。過午,走訪范高也。高也甫歸自遼東,難後蕩然無存,為述東三省情形云:俄人入據,於地方無甚擾害,惟兵敗時,土匪自焚自掠耳。且云:壽山已身殉,禍首實吉林將軍晉昌。蓋彼主持開邊釁,今又不知逃往何所矣。高也自云:不歸故鄉者三十年,所見皆異昔時。余與高也別七年,狀貌無大改,惟鬑鬑有須耳。 二十九日 晴 過午,偕稼霖暨瀾如妹至城外登舟。薄晚,自拱宸橋開駛。夜,秉燭舟中,譚笑甚樂。 三十日 晴 繩伯與余同路赴申浦。其舟在前。余過其舟,方譯致西安電,余亦附數語致慕兄。俄還舟,寫日記。 東三省約俄人允廢,實出意外。余始謂海內人力爭,盡人事耳,奚能回天,不期果收效也。雖然,俄兵一日不退出黑龍江,恐諸國未必袖手歸耳。事變之來,不可逆料,諸君子且毋快意也。 杭州喧傳俄日將開戰,不知有無此事。然余固可決於前矣,彼外人豈輕易開釁哉。 晚,大雨。夜二鼓,到滬。潮急,舟不能泊岸。俟潮平,乃維舟。余冒雨黑夜入城。 三 月 一日 雨止 以馬車迎稼霖、瀾如至西門,然後易肩輿到三多里。晡,余與稼霖同車游味蓴園,遇孫頤齋小談。晚,在金谷香夜飲,邀彥復至,痛談。 二日 雨 訪麗軒歸,順道詣少川叔,不遇,遂入城。 俄約之立也,東南官商士民莫不爭言不可畫諾也,而合肥獨堅持之,世於是爭咎合肥。雖然,合肥之主畫諾者,抑有故焉。蓋是約之原起,以俄據吾東三省,政府乞其退兵,俄人曰:欲退兵非立專約不可,約立則兵可退。故是約也,退兵之約也。增祺首與密訂者,利權虧損過甚,合肥亦不謂然。於是增祺罷職。而俄人索款允改,較前輕減數倍矣。然東南疆臣士民,猶力持不可畫諾。夫不畫諾,何損於俄人,但據地不還,方自謂得計,何必強我國立此約哉?各國見俄據東三省,既不能助我以驅俄,亦必不肯從容訂約袖手而歸。萬一效俄所為,別圖占地,是瓜分之局,反因不畫諾而成矣。畫諾而各國效尤也,不過攫取利權兵權,為暗瓜分;不畫諾而各國效尤,則奪據土地,為明瓜分。暗瓜分者,名存而實亡;明瓜分則名實皆去。東南諸君子徒攘臂裂眥,齗齗然為此爭也,以為如此可以拒俄,可以保種,可以免瓜分;及其終也,庭戶床灶,依然為外人所踐踏寢處,為奴為隸,卒不可免,乃始瞠目無語,悔前力爭之無益也,亦已晚矣。雖然,合肥之苦心於是殆可白矣,合肥之心白,天下事已不可問矣。故吾寧願畫諾,而使合肥蒙冤也。 吳彥復有言曰:合肥之主持俄約者,忠於四萬萬人也。四萬萬人之力爭俄約者,忠於合肥者也。雖戲言而實公論。 三日 陰 偕稼霖至天仙菊部觀劇。是日,合埠名班會演,觀者極夥。以無日光,微暗不可辨視,遂復至寶來觀女優金月梅演《富春樓》一出。觀畢,游味蓴園。晚,登萬福居酒樓小飲。夜歸,寫日記。 天下有二種人:曰立言者,曰立功者。立言者必先明理,立功者必先明勢。不明理,其言無當;不明勢,其功不成。雖然,明理而不明勢,言雖當而不可行也;明勢而不明理,功雖成而不足貴也。故必兼明理與勢,而後可也。今日海內號稱新黨者夥矣,然明理者多,明勢者少,故大都為空言,不能密合事理,終成畫餅也。 四日 微陰 荔軒為其太夫人治喪於平江公所,余往吊,為代陪賓。晡,易便服,訪黃韞甫,遂至《中外報》館。未入門,有人拍余肩,視之枚叔也,因偕入登樓,見穰卿、信儕。俄聞宗仰禪師來訪穰卿,遂同下至客室縱談。宗仰欲創僧徒學校,與諸人商酌,尚無成議。會汪鑒齋至,因與笑語移日。晚歸,觀書。 美國伯蓋內著《政治學》一書,專論民族國家政治之美,稱民族國家創始於偷通種人。偷通種人者,散布於法蘭西、瑞典、挪威、日耳曼、奧地利、俄羅斯諸國者也,為白種最聰明傑出之人。此為余素所未聞。又雲民族國家之說,足以破大同之說。為大同之說者,原欲保百世太平,無如一由其說,政治無復進步,甚且流為專制,不如民族國家,使人各伸自由之權,與各國交通,互相爭競,以增各人智慧之為愈也。其理甚精。 五日 陰 早出訪周壽臣,俄至寶記視石芝,遂造彥復。歸,順道謁少川叔。過午歸,佑三來談。夜,約經甫及稼霖至寶來觀劇。 六日 陰 枚叔、彥復、子言三君來訪,縱談。忽得問槎自都來書,稱西安政府遣劉光才督師至紫荊關,軍容甚盛,大有驅逐聯軍之勢。於是法、德二國各派勁旅前往備戰。傅相聞之,大為憂懼。 前見《匯報》論大地種族之不同,由所居地界使然。據所說有數證:一歐人遷美,生兒足小眼大,面白略棕;一加拿大有一百五十萬餘法人,變貌幾如紅人;一葡人至錫蘭、印度,有變黑如土人者。既明此理,猶持種族之見者,不亦陋乎? 又雲巴黎有人能為蚤戲,教蚤御車放炮。又載車載大廈一節,謂西人自有火車之制,雖高堂大廈,皆能置之車上,遷徙他方。此皆極奇之事,為我國所未聞者。記前穰卿言,西人有照相法,能照人心中所營構之形狀。此較照骨法尤奇。 西國所謂催眠術,能將己之想念,灌入他人腦中。又能使人自然被我所驅使。余謂我國向來所稱靈爽神通之事,每托諸仙怪,其說極虛,不謂近日西人能以至實之法行之也。 七日 陰 觀書。是晚,經甫招飲於一品香,復至丹桂觀優。 《國法泛論》:私權利專言利,而公權利兼言義,故有公權利,必兼有公義務。余謂孟子義利之辨,實則公利私利之辨。 英人矮利斯托路氏分政體為三種:曰君主政體,曰貴族政體,曰平民政體。以為政體變遷,一起一仆,循環無已。《政治學提綱》論之,以為與近代政治歷史相背實多。蓋自立憲政體出,合君權與民權交互而成,世界無所偏重,則不虞其相爭,既不相爭,安有變遷哉? 八日 觀《譯書匯編》。 君權之國,難為其下;民權之國,難為其上。何也?權在君,則民居君之下者,皆倚君之喜怒為禍福,稍不遂君之意,重則誅殺,輕則流放,不旋踵矣。權在民,則居民之上者,皆視民之愛惡為去留,稍不滿民之意,小事引咎,大事辭職,不稍寬假矣。由前之說,我國曆朝被罪之臣是也。由後之說,近日東西國之宰相是也。 九日 陰 訪松林禪師。松林,日本僧也,在此間興宗本願寺住持。前余居三元宮時,屢與筆談。嗣松林移住蘇州,余遷城內,不相見者二年。今聞其又來海上,而余習東文,未得良師,遂擬就松林學。因與商定,三日一往,月送銀餅二枚。松林允諾。晡,詣《中外報》館,穰卿為余言:汪笑穠排演《黨人碑》,北宋蔡京故事,蓋隱射戊戌朝政也,明後日同志皆欲往觀。余亦欣然曰:願附末坐。因詢笑穠之為人,信儕言其人善談吐,工詩文,開化黨也。遂與方守六、三六橋三多,杭州駐防、汪鑒齋偕訪笑穠於三山會館。是晚,宴於金谷香。夜,觀優。 十日 晴 母生日,與稼霖等冠服拜祝。是日,稼霖師汪敏士到館。日中,藩卿、經甫、頌南、仲遜咸至,相與宴飲。南方俗有以四五人圍坐,彈絲吹竹,嬉笑歌唱者,名曰攤簧。是日以壽母故,招業攤簧者,於庭間奏技娛賓。坐中有林步清,丹桂菊部名優也,善詼諧,尤解頤。 十一日 晴 稼霖始入學,余令敏師授以蒙學課本,講解字義及地理、史學三門。 是日,寫日記。觀《譯書匯編》。夜,至幼徒會,聽嚴又陵演解名學,在坐者三十餘人,稱名學會。 孟德斯鳩《萬法精理》云:恐懼者,親睦之媒也。或謂既恐懼,何以能親睦?曰:凡人懼,則思人之相助,是故能親睦也。余又為增一語曰:安樂者,仇怨之梯也。或謂既安樂,何以致仇怨?曰:凡人樂,則慮人之相侵害,是以致仇怨也。 又云:在共和政治,則宗教之權有害而無利,故在所必去。在立君政治,則宗教之權有利而無害,故在所必需。若專制政治,尤不可少。斯言也,與余意極合。蓋惟無政之國,不可無教;有政之國,可以無教。非無教也,納教理於政之中,故可以無教也。夫國家苟不修政權,則不得已以教權輔之。既修政權而復用教權,其流弊必至害政權而後已。非教之足以害政也,相害者權也,故在所必去也。雖然,此特為羅馬教皇言之耳,若夫儒佛無權之教,即共和政治之世,又奚足為害耶? 十二日 晴 詣松林習東文。晚,在石芝家飯畢,詣天仙菊部觀《黨人碑》。 十三日 陰,風甚 觀書。 《國法泛論》有所謂探理國法論、探跡國法論,由探理而為偏理國法論,由探跡而為偏跡國法論,皆偏於一而為害於國家者也。惟純正之探理論,必能與探跡論相合;純正之探跡論,必能與探理論相合。余謂探理國法論者,即余所謂明理者也;探跡國法論,即余所謂明勢者也。 余前所謂天權人權之別,人權理也,天權勢也。今日支那天權積重,人權為所遏制不能伸,故以人勝天之說行於今之世,蓋綦難矣。欲破天之權,非增其人權不可。欲增長人權,非聯團體成一大組織,而後可與天角勝。欲成大組織,非民智大辟,人人知物競爭存之義不可。吾輩今日所力能為者,亦惟有開化內地之風氣,以辟民智而已,舍代銷新書新報,無他術也。民智既辟,不畏人權不增長。 十四日 陰 詣松林習東文。日中,訪徐藩卿。昳,偕至女優金月梅家小坐,薄晚歸。飯罷,復偕稼霖至名學會聽演說。歸已深夜,聞芝生來。 十五日 晴 晡,至寶記照相館。俄頃名學會人陸續來,遂偕詣壽生庵後某姓花園拍照。嚴公首坐,餘或坐或立,計三十人。照畢,詣芝生談,同至松盛胡同謝桂香家小坐。晚,名學會公餞嚴先生於一品香。嚴先生將北行,諸人別延伍君昭裔權攝會長,每遇禮拜一、四演說。是夕,伍君亦到,在坐者二十六人。 十六日 晴 詣芝生,日中與同飲於金谷香。昳,偕游張園。晡還,至謝家小坐,衣中懷《譯書匯編》三卷,取出,臥而觀之。 《萬法精理》云:立君之國,尚名譽。名譽與品行有互相牴牾者,或有利於名譽而有傷於品行,或有妨於名譽而不害其品行,當此之時,悉聽名譽為主。余謂此數語,可為近日好名人下一針砭。 又云:專制之國,苟竭力於教化,以造成國士,適以速其禍患。蓋人民苟有愛國之情,將不受政府強暴之壓制,必起而謀所以脫之。斯言也,不可使今日支那柄國者聞之。如彼等知此理,必不肯廢科舉,必不肯興學校,蓋非愚民,則專制國不可一日立也。 信儕前謂余云:近讀《萬法精理》,而後悟《墨子·非樂》之有理。其第八章古賢朴力辟斯有言曰:朔北之野,有亞開大人者,苟欲和其性情,柔其風俗,則舍樂之外,無他法也云云。於是可見凡人有慷慨奮猛,圖功創業之志者,一聞樂而性格為之和平,意興為之消阻。故樂也者,害人之物也。余曰:樂之作也,本在天平地成、世界開明之後。如今日者,五洲種類,方逼處於物競爭存大劇場,豈同樂之期會乎?雖然,樂有數種:曰養人德器之樂,琴瑟是也;曰調人性情之樂,笙簫是也;曰發人志氣之樂,鼓鼙是也。《禮》云:君子聞鼓鼙,則思將帥之臣。蓋其音節奔猛壯厲,能發人之雄心而作其壯志,非他樂之比也。故餘生平最愛聞鼓聲。 十七日 晴 寫日記。晡,佑三來譚,至晚去。 《萬法精理》云:立君政治試一旦褫貴族教士之特典,奪府縣自治之權利,則其國苟不變為民主政治,必變為專制政治無疑也。斯言也,深為切中。蓋國中雖無民權,而有貴族教士及府縣自治者以分君之權,較之以一人專制天下者,猶勝也。今並此去之,是直欲專制而已。秦政廢天下封建世襲之法,而為一己子孫萬世之業,其病正坐此。 盧騷《民約論》云:強力不得為權利,從順不得為義務。余謂成者為王,敗者為寇,此所謂以強力為權利者也;主昏於上,臣忠於下,此所謂以從順為義務者也。 《國法泛論》所稱古今國法學理賾兼備者,如上古之亞立斯度得爾、羅馬西施羅、法人白勛、意人希夸、英人伯克勃耳克,又意人馬克哀立、法人孟德斯鳩。 《萬法精理》論民權政治或喪其德,則其國必亂,且不可救藥。是理也,余前曾不慮此,及讀希臘史,而後知此弊。希臘之衰也,士帕太王亞治士年少,勵精圖治,憫國法紊亂,欲複利古爾厄舊憲。國人媮惰,不悅新法,竟捕王殺之。由是觀之,民權之極而弊,豈當以君權救之乎? 純用君權,與純用民權,皆有弊也。折衷之道,其惟立憲乎?立憲也者,納君民於法律,而莫敢不遵者也。 《萬法精理》云:各人各謀其私利,一國適受其公益。此生存競爭所以大有裨於世界也。 十八日 晴 詣松林習東文。晡,約藩卿、銘舫等至仁壽里手談,余旁坐觀書。 《政法哲學》云:品行道德之高尚,野蠻人種有遠出於文明人民之上者,是其不足疑也。蓋使舉世之人多致力於品行道德,毫不為利己利人之事,則世界何由進於文明耶?難者曰:有品行道德之人,非不願利人也,但不利己而已。余曰:不利己,何能利人?農者耕田以利己也,而人食其粟。工者制物以利己也,而人用其器。商者轉輸貨財以利己也,而人賴其流通。儒者講學著書專利,購讀者為之紙貴,非不利己也,而人之聰明辟焉,才智增焉。故凡利人,即所以利己。利己者,無不利人焉。孟子所以羞言利者,為損人以利己者言之耳。雖然,權利既平,我能損人,人亦能損我,不受人之損而保其利,人亦不受我之損而保其利,於是立公契約而適得其平,故曰一國受其公益也。若夫甘受他人之損,不知自保其利者,道德品行非不高尚也,然使舉世多如此,則彼以損人為事者,將益肆志而無所憚,而君子道消,小人道長,適成其為野蠻世界而已。故赫胥黎有言曰:克己太深,自營盡泯者,其群又未嘗不敗也。 十九日 陰,風冷 終日不出,復觀《天演論》。 哲學家有唯心唯物二大派。唯物之學勝,則以物主持世界矣。唯心之學勝,則以心主持世界矣。心物二學,相持至今,不能相破也。余謂心物二者,交相需也。然心可以勝物,物不可以勝心。何也?物勝心則天權勝,心勝物則人權勝。今日者,扶人權而抑天權時也。唯物學大行,其弊必至。天有權而人無權,世界將退化矣。 人權所以不勝天權者,心不勝物也。奚以言之?凡一人之身,主宰者心也,明理者心也。耳目百體受心之命令者,皆物也,心不能主乎物,為耳目百體所用,斯物勝矣,於是有縱慾之人矣。有縱慾之人,於是有貪橫之人矣。貪橫之人有主持世界之權,即為獨夫、為民賊矣。夫獨夫民賊一二人之心為物所勝,遂足以病天下。則知病天下者,非獨夫民賊也,物也。何以敵物?曰:心。非獨夫民賊之心能自敵也,必借他人之心以敵之;亦非一二人之心所能敵,必合舉國人之心以敵之。於是心與物戰,心勝物則人權勝天權矣,物勝心則天權勝人權矣。 嚴先生《天演論》案云:英國平稅一事,明計學者持之益久,然卒莫能行,坐其理太深,國民抵死不悟故也。後議者以理財啟蒙諸書,頒令鄉塾習之。至道光間,遂阻力去而其令大行,通國蒙其利。觀是,而後〔知?〕為治當以教民為先。 二十日 雨 自松林所習和文歸,訪徐藩卿暨朱毓堂。晡,詣彥復譚。薄晚,至謝家遇秉庵。是夜,藩卿約飲。余攜《天演論》,抽暇輒觀之。 斯賓塞任天之說,謂任情非任習,苟如其情而止,不患其或過。譬飢而食,食而飽,渴而飲,飲而滋,是情也。使飽而猶食,滋而猶飲,所謂習也,違其情矣。余謂不然。蓋任天之情,苟無人理以為之主,未有不過者,非可專以飲食為喻也。好色者恣意於色,無有厭期;好貨者恣意於貨,無有足境。其或深汩於二者之域,而忽能自拔者,皆以人理自止者也。任天任情,必為禍害。故吾仍取赫氏之論。 赫氏《導言》十三云:人居群中,不能不自營。顧侈於自營,則相爭而群道息。所幸人當自營之時,常有物焉以為之宰,字曰天良。天良者,保群之主,所以制自營之私,不使過用以敗群者也。余謂天良,即人理也。凡自營而侈者,皆任天任情而或過者也。苟能以人理自止,於保群乎何有? 亞密斯丹創計學,其中有大公例曰:大利所存,必其兩益。損人利己非也,損己利人亦非。斯說也,余主持者二十五年,自謂心得之秘,不謂西儒有先我言之者。 嚴幾道曰:國中生齒日繁,過於其食者,所以使其民巧力才智與自治之能不容不進。格致之家,孜孜焉以盡物之情為事;農工商據其理以善術,而物產之出也,以之益多。余謂誠如是言,則何憂夫人種過庶之患。 二十一日 雨 秉庵來。晡,往視銘舫。車中觀《天演論》。 嚴先生又云:宇宙生之物至多,不僅過庶一端而已。人慾圖存,必用其才力心思,以與妨生者為斗。負者日退,勝者日昌,勝者非他,智德力三者皆大而已。三者大,而後與境相副之能恢而生理大備。愚謂智者,知也;德者,仁也;力者,勇也。《中庸》演此三者為天下之達道,未言其能與宇宙妨生之物戰也。今得此說,而後知古今名家之論,此心同,此理同。 拿破崙入埃及時,法人治生學者多挾其數千年骨董歸而驗之,舉古今人物無異可指。由斯以談,則天演之學,其計數動逾億年,區區數千年、數百年之間,不足以見其用事也。嚴先生雲。 赫氏《導言》十七云:治國之道,在賞善罰惡,進賢退不肖,必使一國之人,群趨於善而後已。如一壺之水然,熨之以火,而中無數莫破質點,暖者自升,冷者旋降,迴旋周流,至於同溫等熱而後已。又云:不賢者之在位也,譬諸重濁之物,傅以氣脬木皮,使一日者取所傅而去之,則本地者親下,修歸其所也。余謂二喻皆極善。惟如何而能取不賢者之所傅而去之,惟有平國人之權,去君主世及之蠹而已。夫不賢者之能有所傅者,一傅於弊法,資格用人是已;一傅於暗主,媚其君以固寵是已。平權立而公議興,則無弊法矣;破世及而舉賢明,則無暗主矣。於是不賢者自退,賢者自進矣。一國之人可如一壺之水,同溫等熱矣。 《導言》十八云:格物家所用以推證者,撮其大要,可以三言盡焉:始於實測,繼以會通,而終於試驗。愚謂實測者,觀已然之跡也;會通者,察未然之理也;實驗者,習當然之法也。彼不過專為格物家言也,余則以總括古今中外之學問。 嚴先生曰:人道以苦樂為究竟,而善惡則以苦樂之廣狹為分。樂者為善,苦者為惡。苦樂者,所視以定善惡者也。余則曰:縱樂之為惡,知苦之為善。縱樂而不知苦,其終卒歸於苦也。知苦而不縱樂,其終歸於樂也。足以發明嚴先生之義。 二十二日 雨 至《新聞報》館,購得嚴又陵譯《原富》一書。晚,訪繆杏村於華英大藥房。夜歸,寫日記。 《教源論》云:未有文字以先,謂之野蠻。文字既興,斯為文明之世。文者,言其條理也。明者,異於草昧也。余謂文明野蠻之等級,亦無窮盡。以有文字之世,視無文字之世,則無文字者野蠻矣。以有文字而有理法條教者,視有文字而無理法條教者,則無理法條教者野蠻矣。以有理法條教而君民平權者,視有理法條教而君民不平權者,則君民不平權者又野蠻矣。故文明野蠻,必相比較而後見也。 生存競爭之世界,其始爭力也,其繼爭智也,又進則爭仁。爭愈久,所爭愈文明。今日地球,蓋由爭力之期,漸入於爭智之期也。《天演論》云:民惟安居樂業,乃有以自奮於學問思索之中。前之爭也,爭夫所以生;後之爭,爭夫不虛其更進也。則爭有以充天秉之能事,而無與生俱盡焉,所謂爭仁矣。 費長房撰《開皇三寶錄》,謂佛生於魯莊公七年甲午,以春秋恆星不見,夜明,星隕如雨為瑞應,與佛書所謂六種震動、光照十方國土者同物。此說存疑而已,不敢決其必然也。 二十三日 晴 往習和文。昳,偕蔭亭訪金月梅,不遇,因往謝家及花寶林家小坐。晡歸,寫日記。 佛氏曰:前因後果,人所自為,天無與焉。而赫胥黎駁之曰:天因何如是之不憚煩?此所謂不對針之駁詰也。夫佛氏原未嘗謂天與聞人因果事,因果人所自為,與天何與,而忽詰天之不憚煩耶?既與天無與,則亦無所謂為天訟直也。故《天演》佛釋一論,吾無取焉。 婆羅門之道為我,佛反之以兼愛,佛之異於婆羅門者在此。 嚴先生謂佛經不可思議四字,乃最精微之語,與不可名言、不可言喻、不能思議者迥別也。何謂不可思議?姑指一端而論,如太虛無內外,外之外復有外,內之內復有內,萬古無始終,始之始復有始,終之終復有終也,此之謂不可思議也。又如寂不真寂,滅不真滅二語,亦是不可思議。 古人云:日進無疆,自強不息。不強則弱,不進則退,無中立勢,宇宙內之公例也。國之風俗政化無論已,即以學術言之,師弟之相傳授,淵源互接,有越數十世者。苟非弟勝其師,而但知墨守所學者,所傳愈久,愈失其本來,觀於中外古今學派教派末流之得失,可以知矣。 斯多噶教主樂天任運,喬答摩教主悲天憫人。余謂樂天者,其弊必至天勝人;悲天者,其功可以人勝天。蓋既以因果為人自主而天無與,則斷非天所能勝者也。 二十四日 晴 與少川叔同訪仲巽,因欲令兩弟入繩正學堂讀書也。仲巽案頭有《北清戰史》一部,東人著。俄,枚叔偕虬齋來,少川先行,餘留午食。昳,至福安居,以與銘舫約,同詣月梅家。適月梅出觀優,因往謝家,藩卿、郁堂皆在,諸人留彼手談。余坐小車遊園,遇法國人生長亞洲者,業商上海,十餘年從未歸國,貌亦類支那人。余曰:君籍隸西方極樂世界,何為勾留穢土?答曰:不然。歐洲居大不易,不若東方之省費,故不願歸。晚,復至謝家宴飲。夜深歸。 二十五日 晴 往習東文。日中,在藩卿所午食。昳,詣頤齋不遇,見若愚。晡歸,未至西門,過支應局,入訪陖齋,知瑩谷是晚招飲。瑩谷,汀州人,以武進士授金華督師,先人門下士也。丙戌、丁亥之交,甫應殿試,授侍衛,居京供職,與餘業師李清溪先生友善。瑩谷雖武人,頗好文學,為先人所賞,因主余家,清溪為講解粗淺文義,殊獲益焉。其後先人沒世,而瑩谷亦遊宦南方,不見者十年矣。丙申秋,余已居海上,瑩谷過此,獲一握手,自是音息杳然,於今又六年。前日歸自城外,見案頭陖齋留字云:與瑩谷偕訪。瑩谷明日續娶,贅於大東門外生義衙楊家。有暇蚤來,可暢話離愫。余是日適有事,不能往賀,而今日瑩谷之招,猶未之知也。因與陖齋約同往,余坐小車先行,比至,相見縱談。瑩穀神姿磊落,惟較蒼老而已。俄,陖齋亦至。晚間,張燈奏樂款賓,推余首座。余暢飲,大醉而嘔。夜深,陖齋以肩輿送余歸。 二十六日 晴 日中,宴瑩谷於一品香,陖齋作陪,縱談。 今日東西文明國政治法度之日進化,無他術也,能分其權於人而已。今日東西文明國學問技藝之日精,無他術也,能專其利於己而已。權分,則人互結其團力,求政之不平等而不得也;利專,則人各奮其聰明,求學之不造極而不得也。學,知也;政,行也。知行並進,所以去野蠻日遠矣。 晡,詣彥復,因與枚叔、虬齋偕游張園。薄晚歸,彥復招飲於黛語樓。 二十七日 晴 欲往習東文,會三六橋來訪不果。日中始出,在藩卿所午食。復詣麗軒談。晡,至廣學會購得《天文圖說》、《地理全志》、《萬國史記》、《佐治芻言》,持贈金月梅。月梅,晉產名女優也,聰慧爽闓,解文義,欲舍所業,從事西國語言文字。余謂曰:汝欲通他國方言,宜先明公理,知宇宙大勢乃有用。遂購四種書使觀之。且為摘示大略曰:熟此能換凡骨。月梅欣然。 二十八日 晴 往習東文。日中,詣彥復。晡,與彥復、虬齋偕訪三郎,不遇,因至丹桂觀其演新劇。薄暮,招三郎至金谷香宴飲,枚叔亦來。三郎未讀書,不識一字,然談吐極風雅。 二十九日 晴 終日不出,寫日記,觀書。 禽獸之所以不及人者,以其能品各殊,而不相為用,但能用其所受於天者,以自為養,而於同類,則無利也。惟人則不然,無論勞心勞力,皆有相益之事。試觀一貧賤之家,一室所有,至粗極陋,顧其床榻衣枕,刀幾鼎鐺,與夫飲食餅酒之類,皆必有無窮之人工,與為通工易事而後濟,微論富貴者矣。斯密亞丹《原富》雲。 人與人所以能通功易事者,無非財與物交易而已。定物之價曰租,曰庸,曰息。生財之道曰地,曰力,曰母。蓋有地而後有租,有力而後有庸,有母而後有息也。 四 月 一日 晴 往習東文。晡,偕張冠霞同車遊園,觀打彈,遊人甚夥。薄晚,往松柏園閒步。夜宴於金谷香,少川叔之約也。飲畢,觀女優。 二日 晴 詣彥復。余是日為枚叔書扇「元規塵污人」五大字,又為虬齋書贈妓詩,俄復至張園。余先歸。晚,昌士來閒談,即去。觀傅蘭雅譯《佐治芻言》。 人人有維新性質,無守舊性質。何以言之?人之心皆利是趨,而害是避。彼守舊者,懼新之足以害己,恐失其舊利,故堅不肯變革。使一旦知新之利,察舊之害,未有不談新者也。故余謂無新舊之別,有愚智之別。 野蠻人處於污濁之地而甘心焉,有人引之清潔世界,則大驚,退視其污濁,不可一朝居焉。然則好潔者,人之本性然也。守舊者不知新之利,及聞新理,退視其舊,亦不可一朝居。然則維新者,亦人之本性然也。 三日 晴 習東文歸,詣森盛恆茶棧,訪藩卿不值,遇頤齋,因偕至金谷香縱談。晡,同訪徐藩卿於公陽里林蕊香家,藩卿方手談。薄晚歸,觀書。 余嘗不解鎊與磅之所由分,讀嚴先生《原富》案云:英法二國泉幣,古皆用銀,而以一磅為單位。此猶古黃金之稱斤,金紋銀之稱兩,皆以重行也,未嘗以一磅為造幣者。造幣初制,乃取銀一磅析之,造二百四十枚,號便士,而總十二便士名先令。由是二十先令為一磅。曰先令,曰磅,皆總便士之數,以重為名,無專弊。洎元大德四年,義德華第一析一磅為二百四十三便士,以征其民。自茲一降,代有所增。至依利薩伯,當有明嘉、隆間,析為七百四十四枚,仍名便士,而二百四十便士,猶號為磅,實則七百四十四,分磅之二百四十而已,弱於三分之一也。迨有明之季,查理第二時,民往非洲西部開墾者眾,多挾金歸,乃造幾尼金幣,一枚當二十先令二百四十便士,猶今之金鎊。磅與鎊之分,自此始。 四日 陰 坐小車詣南洋公學,規模洪敞。張菊生新為總理,適不在學中,見伍昭裔。購得嚴先生譯《原富》乙丙部。歸,觀書。 埃及、印度之俗,凡民之業,皆世守之,不得觀異物而遷。此最無理,而害人匪淺。蓋人之性質,為天所賦,不能強同。性之不近,而令強為是事,未有不顛蹶者。莫若各因其性,而自擇其業之為愈也,子何必循父業哉。於是而後悟世襲之為害,非特君位為然,凡百事皆不可世襲也。 贏利薄,佣錢厚,則其國必富。佣錢薄,贏利厚,則其國必貧。此亦世界之公例也。佣錢既厚,其民勤於操作,操作勤則出產益多,而富者益富也。贏利厚,其民安於坐食,坐食者多,則出產寡而貧者益貧矣。晡,雨。聞子涵來,晚,至一品香敘契闊。 五日 晴 詣豫順里,與子涵同車吊張子虞太夫人之喪。日中,頤齋、子涵、稼霖及三郎宴集於金谷香。晡,至張園打彈。晚,復至金谷香,稼霖約少川、敏士飲。夜,至寶來觀劇。 六日 微陰 是日,束裝送稼霖夫婦返杭,晡,登舟。敏士同行異舟。 七日 陰,大雨 舟中讀庾子山《哀江南賦》。少陵詩:「庾信生平最蕭瑟,暮年詞賦動江關。」古今詞人惓惓於家國者,前有庾子山,後有杜少陵。其懷才落魄、悲傷身世者,則馮敬通、禰正平、汪容甫三人而已。蓋詞賦以言情為最高,能哀感頑艷、聲滿宇宙者,古今不數人也。 晚,舟至拱宸橋,與稼霖登岸,飲於第一春。夜,觀劇。 八日 陰 肩輿與瀾如妹偕入城,稼霖跨馬先行。到竹竿巷,猶未午也。與慕嫂及侄輩相見,甚歡。午後,與稼霖並馬出錢唐門,至勤果祠小憩,登樓俯視,遊人如織,蓋是日為放生日也。丐者持蛇與龜,售與游者,遂投湖中,杭俗如此。良久,復跨馬繞山麓行,約十餘里,至靈隱,萬木櫹槮;下馬,先至春淙亭小坐,俄閒步壑雷亭中聽泉。怪石峭巘壁立,皆生叢樹。靜坐久之,遂與稼霖循故道歸。余不乘騎者三四年,是日兩胯酸痛甚厲。 九日 陰 蚤,往謁嬸母。日中,至養正書塾見介石、伯絅。伯絅以扇索書,余為作「熟視不見泰山之形」八字,因留午飯。俄至舒蓮記,為三郎購扇三柄。遂訪星墀,復至清吟巷小坐,因詣貴翰香縱譚。晚,回竹竿巷,敏士已來館矣。稼霖夜約飲於聚豐園。 十日 陰 將買舟回海上。蚤間,翰香、叔通、凌霄、錫侯咸來視余。飯後出城,至拱宸橋,復詣第一春小飲,招歌伎蔣月紅者,來擊鼓,唱天津時調。余忽憶昔年卜居三多里時,得城隍簽語云:「不必蔣生三徑辟,月明先有鳳來儀。」何其字字有驗也!奇甚。晡,登舟,即解纜,觀書。 昨聞翰香言:當今之人,明理者或不明情,明情者或不明勢,能明情理勢三者,斯為通才。余謂情生於勢,理生於情。理自情與勢出者,斯為真理;不由情與勢出者,其理不足據也。 康、雍之間,蘇格蘭始設版克,造賒貸法,民大便之,國以日富。其法出財以貸民,使民勤而貧資以為母。民欲貸則聯數家有力者為之公保,至少無下二人,名保誡,歲終計息納之。其法與新莽之賒貸、北宋之青苗錢無稍異。所異者,彼民自為之,而莽與宋則以官管其收發而已。 嚴先生云:斯密氏成書以來,計學家後起者有二大例,關於民生治亂之源甚巨,一曰理嘉圖之田租升降例,一曰馬羅達之戶口蕃息例。二家皆英人,自其論出,而計學之理益精密矣。 泰東西之舊教,莫不分義利為兩途。自天演家、計學家出,而後義利相合,非義不利,非利不義,民樂從善而治化大進。嚴先生論及此,蓋以舊教為不然。吾則謂必治化大進,而後義利可以合。若處野蠻不平等之世界,義利不能不分者,勢也。蓋公法未立,公權未伸,君子每易得禍,小人有時蒙庥,為義者不必利,為利者不必義,若執義利相合之說以導天下,人誰信之,而慕義者愈少矣。惟分為兩途,而後潔然自好者,有托足之地,不為世變所推移。是故天下雖亂,猶有獨治之人;百卉雖枯,猶有不雕之松。 十一日 晴 舟中觀書。 泰西工商家業聯之法,禁其工不得一時納二徒。是亦猶治國者懼生齒之繁,禁其民不得一人生二子。業聯之設也,所以囿其業之物競。蓋物競興,市價將跌;市價跌,則庸與贏日趨於薄矣。故不得已而為約,聯以壟斷焉。雖然,是法也於本業皆有大利,而於通國則有大損。蓋利於在邑之工商,而損於在野之農民也。且其事必絕外交而後可使,其國已弱,力不足禁外交,而他人叩關求通,與為互市,則其術將窮。何也?貨之本可賤者,吾有法以使之貴矣,而他國貨之賤者,吾不得而禁之。其勢非本國之業掃地無餘不止。前此歐洲各國知其然也,於是立護商法,入口皆重稅以困之,乃此法行而各國皆病。洎斯密書出,英人首弛海禁,號曰無遮通商。而國中辜榷壟斷之為不期自廢,蕩然維新,平均為競。此雖智有足稱,亦以英之貨通於他國者,故樂為用也。自此以還,民物各任自然,地產大出,國用侈富,百姓樂成,而斯密氏之功偉矣。 泰西今日工商家壟斷辜榷之法盡廢,獨其中郊鄙農民,尚有創為田約,欲以保持利權者,蜂起與時之計臣政府為難。而計臣政府亦聯通人為會,號反田約黨,相持爭論。至一千八百四十六年,皮勒當國,反田約黨大勝,而後無遮通商之大法始行。嚴先生云:合前後觀之,足以覘泰西世運之升降矣。 斯密《原富》曰:工之良楛,貨之真贗,非業聯規約之所能為,而視雇與用者之取捨。惟其失業之憂,而後爭為其善而不敢惰欺。業聯立則,其業其貨,無論良楛勤惰欺信,皆必售,則何所勸而為善業乎?嚴先生云:斯言也,通於治道。國家理民之權,必常使賢者得優,不肖者得劣,則化民成俗,日進無疆。設強而同之,使民之收效取售,賢不肖無以異,人亦何所勸而勉為善人乎?遂以法、義二國界白山之山夫為喻,甚確也。余謂資格用人之弊坐此。 是夜二鼓,到滬,即登岸入城,宿樓下。 十二日 晴 作寄杭州諸親族友人書。晡,詣彥復與枚叔,縱談。是晚,彥復自述其生平奇遇一節,可驚可愕。余為記之於此。彥復云:余於丁亥歲過海上,識一伎者,曰張寶枝,嬈媚動人,每飲必招其至。時芳聲未著,猶處子也。友人勸余為其破瓜。余囊資告罄,謝以力薄。一友曰:吾能任之。乃代出銀餅二百枚。余遂得宿張家,盡一夕歡。亡何,余輪帆北行,供職京師。逾數年,復以他故來歇浦,欲尋舊好,遍問無所謂張寶枝者。一日,至某書樓品茗,偶與傭者談,則云:有一林寶枝,名頗重,不識即君意中人否?乃招其來。視之,果其人,光艷猶昔。就坐,低唱數曲,與余若不相識,然睨余微笑者久之。余不能忘情,自是宴會輒邀來侍飲。寶枝與余殊淡然。既又置酒其家,坐中客咸曰:汝二人舊交,今夕不可去。寶枝默然。俄客散,余遂留宿。夜,登榻並枕,寶枝衷服不解。余昵就之,忽厲色曰:以英蚨千來,舊歡可續也。余大失望。翼日,懊喪而歸。時盛夏,余偶值晚涼,散步愚園,遇一艷者,呼余曰:吳大少。余驚異良久,詢知其人曰金佩香。貌雖不逮張,而嬌艷絕世。因探悉所居,由是每宴必呼金至。金勤勤之意過張,余亦移所以愛張者愛金矣。一夕,造其家訪之,則與張同居者,始大悟。因設酒款客,張大嘩曰:必設雙台。余如其請。會金欲留余宿,張大怒曰:汝欲宿,先宿余。然欲宿者以英蚨千來。金私謂余曰:汝何時入都,能少待乎?余不久必他徙,汝可來,彼安能禁我!余諾之。自是金待余情益篤,暇輒與余同車出遊,或置酒款余。余心感之,莫解其故。未幾,一友告余曰:汝知金佩香意乎?彼志欲嫁汝,曰:閱歷風塵數年,可終身仰事者,莫子若。汝其有意乎?彼擁資數萬,他人涎其財色者多矣,彼殊不屑而獨鍾情於子,不可負也。即汝無力,彼能代任繁費,可無憂。余蹙然曰:余妻暴悍,必不相容,奈何?即異室居,終非久計。公為我謝之。然彼之情,吾銘骨久矣。客既去,余忽得都中家書云:妻病重。促余歸。余愀然不樂,乃偕數友飲金家,席間謂佩香曰:卿猶未遷耶?吾不能待子矣,吾妻病瀕死,將束裝北去,圖一見。言未已,淚涔涔下。須臾,席散歸,客又踵來語余曰:佩香告我矣。彼誓嫁汝,曰:吳生果天下多情人也。吾聞吳生伉儷夙不睦,今聞其疾篤,猶不勝悲,果天下多情人也。吾舍是其奚歸?子善為我圖之。客語未畢,余曰:佩香愛我,義不可負。然余行在旦夕矣,為我告佩香,秋以為期。客曰:敬諾。越數日,余遂行,比至都,妻病已愈。余心惴惴。自是無暇來南,亦遂置前事。逾數年,有人自淞浦來者,云:聞上海金佩香嫁葛蘭蓀,挈以入都矣。余錯愕久之,嘆曰:佩香不負吾,吾負佩香也。為廢寢食者累日。京俗永定門外舊有南鼎之會,每春季,遊人如織。余時策馬往游觀,瞥見鬻茶台上無數女子,靚妝麗服,群坐而笑語。中一麗人,貌類金佩香,趨視,果其人也。時諸女子見余至,爭呼彥復,招手令上,則皆素相識之滿洲貴族。余習與滿人往來,故與若輩稔熟,遂忻然下馬登台,各就其坐,恣意飲啖。遙睇佩香,佩香見余來,若甚驚者,目不轉瞬視余,然始終默然無一語。余不覺悽然泣下。微窺佩香,正垂淚相對。舉坐莫知所以然。俄頃,忽見白馬銀鞍一少年,如飛而至,下馬登台,就佩香坐。余意度必葛蘭蓀也。乃別諸女友,從容下台去。即歸,成七絕三十首,遍示諸友,一時傳誦。久之,忽閽者入言,一少年來謁。引入,則在南鼎所見者也。揖余曰:「賤妾之志夙在君,君負德矣。天假之緣,與君再遇。君盍來舍,當使賤妾與君敘契闊也。」余諾之,因問所居。逾日往視,佩香艷服而出。余嘆曰:「因緣離合,莫非命耶,豈能相強乎?我誠負卿,然卿今日亦得所矣。」佩香默然,與余作他語,復話別後事。俄蘭蓀出酒肴,三人暢飲而別。余後詢知,蘭蓀亦紈袴子弟也,揮金如土,佩香所積蓄皆供其用,未數年資產盪盡。甲午秋,邊警日亟,蘭蓀將攜佩香出都,無資,向余貸百金。余為羅掘白鏹四十兩,又馬一匹贈之。蘭蓀乃得治裝行,遂不知所終。又數年,余以上書言事,與刑部長官齟齬,乞骸骨南歸。至上海,問所謂林寶枝者,則已嫁湖州某富家子矣。今年又聞其嫁而復出。一日,在張園見之,貌漸老而姿態猶動人。問所居,則雲某所。問何故復出,曰:「新間舊耳,尚何言。」他日,復有客告余曰:「寶枝今日奇窘,前索君英蚨千,公能如其願乎?彼或能歸爾也。」余視客微笑不答。是晚,偕彥復至天仙觀孫菊仙《魚藏劍》,音節蒼涼壯厲。 十三日 晴 晨起觀諸報。午後,補寫日記。 前聞王浣生言:政府已主張變法,所不變者惟心術耳。故觀累降諭旨,輒再三注意於心術二字,此何意耶?余曰:心術者,即君權之代表也。彼懼法變而民權之說起,故以心術二字壓倒之,然否?浣生曰:然。 十四日 晴 詣松林不遇。昳,約徐藩卿至金月梅家,余至而藩卿已去。俄朱毓堂來,因與毓堂同訪藩卿於林蕊香家。晚歸,觀《原富》。 秦漢而下,盜賊所以為患者,以封建廢也。有封建,則無盜賊之慮矣。觀於西國,史家謂諾曼並英時,部酋分地,各私其土,督率最密,盜無所容。可知東西一理也。 今人動曰:非不願隱居也,苦無買山之資。余曰:古之隱退者,豈皆資產饒足之富家翁乎?其所以能恬退不干仕進者,以能耐勞苦,自食其力云爾。試觀龐德公躬耕隴上、妻饁於前,元延祖灌畦掇薪自給,今之士夫,能效所為乎?使既作高士,而欲安坐而食者,則亦遊民而已,何足貴乎? 十五日 晴 秉庵來。午後,偕出城,晡,游張園。夜,觀優。 王陽明云:禮樂不復作矣。今日而欲陶情善俗,轉移風化者,其惟留意於戲子乎?蓋能勉於善而不知,亦可化人於惡而不覺也。余謂支那菊部之歌調,凡三種,曰秦腔,哀怨激厲,亡國之音,不足尚也;曰崑腔,則柔曼靡麗,但傳才子佳人之情緒而已;惟京腔中老生所唱者,雖詞涉鄙俚,而音節悲感蒼涼,能曲傳忠臣孝子仁人志士之胸懷。擅其技者,惟京師之譚心培、孫菊仙二人,餘生平所最喜聽者也。至西國之樂,發揚蹈厲,固治世之音也,而其感人處不及焉。余嘗云:民樂則無詩,既無詩安有樂。 十六日 晴 晡,秉庵復來,與余偕出,至福安居樓下,雇馬車不得,余在樓上小待,秉庵一人別往覓車。俄飛字促余至昌記客寓,始得共坐一車,游張園,遇林質齋、方守六。晚,邀其至金谷香酣飲。夜,至寶來觀金月梅《紡棉花》。俄至桂仙聆賈玉書《舉鼎觀畫》。夜,與秉庵、質齋至左翠玉家小坐,又訪月梅。歸時月明。 十七日 晴 往習東文。昳歸,為彥復撰《買笑記》成,即前彥復自述之奇遇事也。夜,觀書。 西人販賣黑奴之由,蓋因西班牙在秘魯治群礦,橫毆土民,力作之劬過於牛馬。西印紅種被其虐者,戶口日稀。神甫拉客沙目擊衋然,謀所以救其孑遺者,於是議以非洲黑人代之。今日則已著為禁令久矣。 《原富》云:畜牧之利,當使與耕種之利相等。設牧不及耕,則國雖有至美之田,無由悉墾。此理余今始知之。 嚴先生云:西國稅重,中國稅輕,西國物貴,中國物賤,當俗之情,且即以此為民生樂業之據。而豈知中國所以貧弱之由,即在此欲稅重而不堪、欲物貴而不能之故乎?蓋《原富》有云:欲四境之內,莫不盡辟,而有充物力之所能生,非物產各極其善價不可。不易之理也。今人但知米貴足以利農,不知百物皆貴,則通國勞作之人無不獲利,所苦者惟游手坐食之人耳。夫使民見勤之效如此,而惰之害如彼,則人之勉於勤,地利有不盡辟哉?地利盡辟,人人饒足,則雖稅重何損。《魯論》云:百姓足,君孰與不足。此之謂也。 國之貧歉,不在金銀之多寡,而在物產之豐歉。余持此說,亦數年矣。蓋金銀飢不能食,寒不能衣,衣食所賴,仍在物產。物產多則雖無金銀,可自他國流入;物產少雖有金銀,將不久流入他國。故吾謂秉國之人,若但注意於礦利,而不講求農桑與田牧,無救於中國之貧也。蓋農桑,利之本也;礦產,利之末也。如何能使民爭趨本利,曰惟有開通鐵路,使物產流通,易消售獲利,則民自爭為之矣。能以化學導民,使得善法而出產益多,尤為本利之大者也。雖然,今日欲興辦各事,而無資以濟之,則本利亦不能出也。於是先藉助於礦利,亦無不可。 十八日 晴 觀書。 西人制祿最重,亦佣錢厚之一端也。蓋勤為富國之本,所以導其勤者必以重利,而後人爭鼓舞於下。官為國理事,民為國殖財,莫非勤也。一國之中,人人能勤其國,無有不日進文明者。 大地日轉本軸而不止,江河日注東海而不息,血輪日周肢體而不停,劍戟不用則銹,戶樞不轉則蠹,天下百物皆以動力自存者也。人居世界上,苟不勤其體,不運其腦,欲圖自存,不亦難乎?然傭薄贏厚之國,惰者能自存,勤者反不足自存,於是其國遂多惰民,日益貧弱矣。國貧弱則其國不能自存,國不能自存,人又安能自存耶? 十九日 陰 往習東文。午歸,擬上夔老書,未脫稿,秉庵來。晚,同出飲於雅敘園。夜,觀劇。 二十日 雨 終日不出,觀書。 余當甲午、乙未之交,始談變法,今越四五年矣,論議蓋凡數變。初則注意於學堂報館,繼則主張民權,以為非先設議院,許公舉,則一切法不可變,變之徒滋擾;卒又知偏於民權之不能無弊也,遂主持立憲政體,納君權民權於法之中,而君民共治,為數年立論之歸束。至於鐵路礦務諸端,視為末節,不稍措意也。乃今讀嚴譯《原富》一書,始知富國之道,在流通物產,欲物產之流通,無鐵路其奚望耶?於是乃嘆鐵路之有益如此。夫鐵路之益,人人知之。今舉其大有功於國民者,有數端焉。一曰便商販,貨產易銷,無粟紅貫朽之弊。一曰通聲氣,消息靈捷,無聞見僿陋之虞。一曰利轉輸,有無相通,無水旱饑饉之憂。一曰便徵調,援救既易,無供億滋擾之苦。蓋貨產銷,則農利興矣;聞見捷,則民智開矣;有無通,則救災易矣;援救速,則寇亂不起矣。由是觀之,便國利民,莫大於鐵路者也。固當與學堂、報館、議院並重,而不可輕視也。 辟民之智,莫如報館。育民之才,莫如學校。興民之利,莫如鐵路。平民之權,莫如議院。 我國未嘗無民權也,顧有私權而無公權,有強者之權而無弱者之權,有小人之權而無君子之權。民非無權,但不平耳。議院公舉者,所以平其權而已。故不曰扶民權,而曰平民權。 二十一日 晴 約藩卿、郁堂諸人,在金月梅家手談。彥復亦來。俄隨彥復至其家,因留晚餐。夜,至寶來觀劇。 二十二日 晴 往視月梅,已僱車將游張園矣。余因至吉陞客寓,訪佩蔥。晡,與秉庵同車遊園,遇月梅在迤南樓上聽崑曲。俄仲宣、藩卿、郁堂、彥復相繼來。是日,遊客雲集。俄聞都下名優二麗來此,年逾二十,頎而長,見余猶相識也。晚,藩卿招飲於金谷香。飲畢,復應仲巽之約。夜,觀劇,金月梅演《殺狗勸夫》,極臻化境。 二十三日 晴 日中,邀金月梅於雅敘園,坐有秉庵及文劭儒。劭儒善京調,音節宏朗,學菊仙得其神。昳,歸觀書。 觀已然之跡,廓其聞見也;察未然之理,增其智識也;習當然之法,儲其材能也。古今中外之學問,分此三界,不可稍稍混亂。有聞見者不必有智識,有智識者不必有材能,必兼此三者,而後其學有用。 二十四日 晴 秉庵來。午後,堅仲偕鑒齋至。堅仲去年避拳亂之難,移家居汴八越月,今春自汴南歸。現其家居蘇州。履平返杭。堅仲欲東渡遊學,前一日到滬,是日得縱談。俄仲宣亦至。晡,佑三來。久之,堅仲等相繼去,佑三談至夜分,始行。 家庭為自古戰爭之地,父子之乖戾,婦姑之勃谿,兄弟之齟齬,夫妻之反目,骨肉紛爭,人生莫大之苦也。然而支那國中被是害者,十室而九矣。欲免其害,莫若異居。夫婦則自擇配偶,家禍於是得稍紓焉。 父母之恩誠大矣。然使於子女之既長也,恣意凌虐,則從前鞠育顧復之德,掃地而無存矣。但責子女,不責父母,非持平之論也。 二十五日 晴 訪堅仲縱談,見仲寅。晡,至金月梅家,仲宣亦來。晚,入城,作書致慕韓,陳變法所宜先者三端:一開礦造鐵路,以辟利源,所以救中國之窮也;一設專科取士,變用人之法,厚其俸祿,所以陶鑄中國之人材也;一置議事所,聽民公舉議員,參與政務,又尊里正之職,使有權與縣官抗,所以蘇中國之民困也。能行斯三者,謂之變法,不然,雖變如不變也。國家所以貧弱,惰民之坐食者多也。變法者奪惰民之食,以與勤民。國家所以顛亂,小人之得志者眾也。變法者奪小人之權,以與君子。勤民獲利,君子有權,國以日昌。惰民獲利,小人有權,國以日亡。 二十六日 晴 往習東文。晡歸,堅仲過談,遂留宿。余與抵掌論古今,旁通曲證,極暢。 論理需識,辦事需才,然自古未有不運其腦思而可以有識者,未有不勞其手足而可以有才者。惟才與識,動而愈出,苟無動力,人人成棄物矣。 堅仲為述內地民風土俗,蠻野獉狉,不見天日之苦,使有人經營開闢,則田土肥美,物產殷盛,皆不患不進於文明也。以北五省視清浦以南,風氣差數遲五十年,以江北視吳越繁盛之區,風氣差數又遲五十年。余曰:地廣大,荒而不治,今日支那之病所以不治,正坐不治也。 二十七日 晴 偕堅仲至月梅家小坐,遂去。遇秉庵,同至公陽里胡翡雲。晡,共馳馬車游張園。是晚,芝洞招飲於錦谷春。夜,復至新太和館,赴楊子萱之約。 昨見報紙,知慕兄為東撫袁慰庭所奏保,奉旨由吏部帶領引見矣。 朝廷已降旨,擇七月十九日迴鑾。敵兵漸漸撤退。和局以四百五十兆賠款畫諾,遂定。 燒毀例案,裁汰書吏,及舉行特科,督翰林院諸臣講治實學詔下,頗有維新之意。 設政務處,掌變法事。榮相奏派陳瑤圃、郭春榆、徐菊人、樊雲門及慕兄五人為提調,細閱摺奏,斟酌可否,奏請施行。 二十八日 晴 往習東文。詣子均,留午食。晡歸,閱《格致匯報》,已積四五期矣。 我國之民,非無權也,但小人有權,君子無權而已。我國之民,非無利也,但惰民利厚,勤民利薄而已。是故設議會,聽民公舉,所以抑小人之權,伸君子之權。厚佣錢,許民專利,所以削惰民之利,增勤民之利。一國之中,握權者皆君子,享利者皆勤民,人孰不慕為君子、樂為勤民哉? 權歸於君子,則公理出而國安。利歸於勤民,則公利出而國富。 君子議政,必平其心。勤民殖財,必勞其力。平心者,靜也。勞力者,動也。 君子自愛其身,能使合群皆保其身。勤民自殖其利,能使合群皆沾其利。聚數千萬君子以治國,公義所由出也。聚數千萬勤民以理財,公利所由興也。 今日阻變法者,大抵小人與惰民二種之人也。小人與惰民,以舊法為窟穴,可以攘權攫利。一旦破壞其所據者,有不奮然相抵抗者乎?雖然,彼何以甘為小人、為惰民?則亦舊法趨之使然也。欲化小人為君子、化惰民為勤民,惟有變法而已。法變之初,彼小人惰民必不免有失所者,亦不能顧也。蓋一時之人受害寡,萬世之人受利多也。兩害相形取其輕,兩利相較取其重,多寡輕重之間,秉者其有所取決乎! 經緯宇宙,鼓盪生機,惟公與勤二者而已。人無爭心而後能公,人有爭心而後能勤。故平權者所以息天下之爭也,專利者所以導天下之爭也。 二十九日 晴 終日不出。秉庵來,過午去。補數日日記。 余旬月以來,頗為聲色所汩沒。日與妻侄秉庵狎妓觀優,宴會徵逐,無讀書之暇。此心蕩然泛然,若隨風之蓬,若不系之舟,似甚樂也,其實甚苦。思欲徐收放心,靜坐數日,溫理舊業,不知能如願否?孟浩然詩云:「一日不讀書,我心如廢井。」蓋腹飢則思食,腦飢則思書,學問智識不進一日,則退一日,可無懼乎? 五 月 一日 雨 觀斯密氏《原富》。是日,為金月梅書聯云:「尋常一樣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古人云:積精為身之寶,積財為家之寶。蓋精所以養身者也,又足以傳種;財所以贍家者也,又足以殖利。故皆宜寶視之,不可妄消於無用之地也。夫耗精耗財之事,莫如耳目百體之欲。是故善保其身與家者,必以節慾為先。泰西生物學家論植物或生多珠,或生獨珠,常分為二式,一以養本身,一以傳類。下等植物一珠,或兼養身、傳類二用,此蓋與身中之精、家中之財無以異也。 斯密氏教人崇儉。儉之道,在損其支費,以益母財。(益)〔蓋〕母財能生利者也,支費不能生利者也。 我國生利之人少,不生利之人多,此所以日貧也。 蘇格蘭人創板克之法,貸財於民,使民貧而勤者,皆足以致富,良法也。顧此非專制政體之所能行,行之未有不擾民者。 二日 陰,雨止 習東文。詣藩卿,會秉庵亦來,持扇索書。秉庵自繪一僧坐,舉杯望雲。余因為書「雲在意俱遲」五字。窗外雨聲大作。晡,造彥復廬,俄訪月梅。晚歸,觀書。 我國有君權而無民約。然而工家商家自立規則章程,往往盡美盡善。故業工商之人,每能循規蹈矩,爾無我詐,我無爾虞。謂此即我國之民約,無不可也。然則民之約,勝於君之令遠矣。斯密《原富》云:往在歐洲中古,君上橫徵暴斂,而未嘗為民責然諾。故商賈往往自成風氣,亦猶我國之今日者也。二百年來,新治日出,政漸趨平,則轉取賈人之規則章程,修之以為理財之政。吾謂支那將來,苟欲修理財之政,亦必取資於民約焉可。 《原富》云:國富而後金銀歸之,非金銀多而後國富也。二語與余意已合。 泰西計學家謂民巧為國富之一。嚴先生謂於斯密氏所刊農工商賈四端,難定何屬,固應更列一門。余謂民巧二字,可以括農工商賈。農有農之巧,工有工之巧,商有商之巧,賈有賈之巧。蓋巧也者,業精而熟,能變化也。能變化則獲利多。至於操一藝以食於其群者,如醫師、畫匠、俳優之類,亦可入工業一門。 權平而後國律定焉,於是其民皆依律以各保其權。利專而後民巧出焉,於是其民皆依巧以各享其利。耕田用奴,歐洲之古俗也,農業不進,職是之由。蓋奴不得私畜,無利可圖,其誰肯盡力於畎畝也。自奴廢,用麥太耶法,為世治中一大進境。斯密亞丹雲。當一千二百餘年,教皇亞歷山大教民縱奴。歿不縱者,固無罰也。故自是奴猶用四百年而後廢。 三日 陰 日中,林質齋約飲於雅敘園,坐有林季鴻及都下名伶二麗。酒後,弦歌甚樂。晡歸,觀書。 自儒家羞言利,於是好高自潔之士,皆不屑治家人生產,而以求田問舍為無志。不知天下未有無利可以立國者也。一人自務其利,無數人受其益。人人各務其利,一國之人交受其益。苟不務利,則相率為遊民,為惰民。游惰之人多,其國未有不貧者。孟子曰:雞鳴而起,孳孳為利,跖之徒也。余謂孟子於利之一字,未分別言之。彼工為巧取豪奪以求利者,固跖之徒;若致力農工商以求利者,何嘗非舜之徒。舜當耕稼陶漁之時,豈非亦孳孳為利者耶?故同一利也,舜與跖懸殊矣。何也?舜之利合於義,跖之利不合於義也。後人不問利之如何,一切薄視之,誤矣。 西國最隆視植利之人,尤重商家。蓋商人善營運,析利尤精,易致富。民富則稅可重,而有利於國。故持論者每謂國中地產,若盡歸諸商家,則地利無有不盡辟者。蓋商人胸有經緯,謀定後動,非若有田世家徇憝,出財常無所收也。斯密亞丹云:生財之道,無分本末,條理、計慮、精神三者用而後利見。此世家萬萬不及商賈者也。 四日 陰 詣彥復及枚叔談。余嘗論史分五種:曰國史,曰年史,曰政史,曰事史,曰人史。枚叔於政史之下,為增學史。彥復於國史之上為增地史。合為七史,史學該備矣。 斯密亞丹云:歐洲諸國國君之聽民聯體立制、自推邑長、立議曹習、民兵也,自儈長之承邑租始。歐洲諸有地豪富爭強擁眾、侵欺橫暴之勢所以日減也,自商業工藝之日進始。其說詳於《原富》部丙。由是觀之,西國民權之所以能日振者,其功皆在農功商賈。 五日 陰 晡,詣石芝譚,遂游張園,枚叔、彥復皆在。余與枚叔在其舊園之樓舍中縱譚。俄雨霏微下,遊人未散也。久之雨止,晚陽斜射,平茵如洗,林木晴鮮,景態麗絕。暮歸。夜,觀《平等覺經》。 《格致報》載,瑞典人赫定,遊歷中亞洲,跋涉數萬里,窮險探幽,不辭勞瘁。蓋其地為英、俄、支那分界之處,英、俄相爭,各遣兵據要害,極有關係也。其遊資皆其國王公大人所助,著有日記一篇,已譯我國文,備眾覽矣。 六日 雨 晨,睡夢侍先人坐,醒而大哭。起賦七絕二首,志感: 「人天離絕十年間,回首門楣締構艱。半榻曉寒清夢冷,依然杖屨侍溫顏。」其一。「有淚如泉流不盡,終身無父奈何天。小樓雨急驚孤枕,起讀遺書一惘然。」其二。 是日,觀《平等覺經》終卷。因翻閱《解深密經》及華嚴著述集。 七日 晴 習東文。詣藩卿,為書七言聯十餘紙。昳,訪月梅,久待樓下。月梅於樓上笞其養女,女宛轉啼號,甚慘。俄笞畢,猶不下樓。余大怒,謂其傭曰:「月梅如不願見我,我即去矣。」頃之,月梅始下,神情淡然。余因拂衣去。晡,郁堂招飲於金谷香,坐有子豐、叔雍。聞稷塍來,訪之不遇,因詣視勤甫。薄暮,至黛語樓,遇仲宣、梅仙。梅仙是晚置酒款余。 八日 晴 起觀書。得銘舫書,知出口局事已辭退,移居錢江會館。晡,往訪之,與偕游張園。仲巽、彥復、枚叔、仲宣、麗軒、蔭亭皆見。晚,仲巽招飲於一品香。飲畢,至天仙觀劇。 九日 雨 出城,晡歸。觀《國家學》,德國伯侖知理著,日本吾妻兵治譯。 今日東西文明國之治也,強弱貴賤不相凌矣。然而寡數之民,必屈於多數之民,是亦勢之無可如何也。 伯侖氏曰:國家之為物,與無生氣之機器渾殊。蓋機器亦有諸部眾局,然無有支體五官如國家者。又絕不長育,唯有一定不變之動作耳,非隨其心之所欲,有臨機應變之力。忘山居士曰:嘗讀《管子·明法篇》云:先王之治國也,使法擇人,不自舉也;使法量功,不自度也。管子之意,蓋欲為國家立法,使與無生氣之機器等。不知國家活物也,法不可執一,宜隨時變改,若與無生氣之機器等,則久之未有不朽蠹者也。惟公舉議會立,而後此機器為有生氣之機器,此國家為有生氣之國家。何也?聚眾智,合眾權,何患不能隨其心之所欲,有臨機應變之力。 世界上所以有國者,即人民互結之團體而已,與太虛中之星團無以異。團體既結,則萬身如一身,萬心如一心,自覺自決自語,鑄成隨自己意志而動作之一物體。 以力服人而成國者,力衰而國亡矣;以德服人而成國者,德衰而國替矣。惟民智大辟,民權大伸,以其智與權互結而成國者,則其國可以常存,無盛衰之變態也。 伯侖氏曰:古埃及、印度人,以為國家止於神造。忘山居士曰:非獨印度、埃及為然,凡世及專制國,莫不如是也。蓋必托於神造神授,乃能長此盤據於萬民之上,而使人莫敢覬覦也。 十日 雨。晡,雨止 觀書。是晚,少塘招飲於西薈芳。 自由之權,人人所各具也。惟彼此皆欲自由,或至以權相爭,於是不可不求所以平其權者,而政府之權立矣。雖然,政府之權只能施諸兩權之際,而不可侵越人人自由之權,此又政府一定之權限也。若權過其限,礙人自由,是則政府降而與一凡民爭權矣,豈非大謬於理耶! 日耳曼自古分等族,曰僧侶,曰貴族,曰市民,曰農民,皆世襲也。然而僧侶、貴族處於逸,市民、農民處於勞,不平等也。今也變四等族皆為營業等族,不拘門閥,就人人職業以分等族,於是遂無貴賤,而各食其力矣。日耳曼貴族,皆才識非凡,長於車戰騎斗之術,復能讀書作文,修法律政事之學,以視我國滿洲貴族之一字不識、一事不知者,相去遠矣。 十一日 往習東文。日中,偕藩卿等至金谷香,晡歸。觀書。 《國家學》云:世襲君治政,其任官或不問貴賤,不論門地,獨至於王位,則必限一系,不肯雜異姓,是該政體之所以為優也。何則?一以絕奸雄之覬覦,一以使民免爭位、革命之慘禍。忘山居士曰:觀是可知傳賢之天下,變為傳子之天下,亦有所不得已。 又曰:共和國縱令制度得其宜,要之須使政府勢威,足以立萬民之上,大權足以制御國民。忘山曰:君治世襲之國,不可不扶民權;共和政體之國,不可不重君權。 十二日 昨夜雨,晨止 聞燕生到,造其客舍,已他出。乃訪繩伯,詣南仲,見春卿由杭來,未數日也。晡,過謝家小坐,即歸。 世多謂立憲共和政體,其君可以拱手無為,謬也。《國家學》曰:無為素餐,非人君之道。忘山居士曰:君豈可無為?立憲政體特存世襲君位,以杜覬覦爭位之亂,其實徒有君之名耳,國中之事,舉聽命於相,故君可以無為,君之實已移於相,是故立憲國惟以相為真君。若共和國則不立相,君即相也,相即君也。觀於立憲國之相,共和國之君,皆不能無為,則知能無為者實非君也。 十三日 晴 往習東文。日中訪燕生,偕至雅敘園縱譚。 政法有是非而無新舊,道德有新舊而無是非。余持此說久矣,與燕公復暢言之。蓋施政以適於人民之最宜者為主,無所謂新舊也。蓋新者不皆是,舊者不皆非也。論理以發人所未發者為主,故有新舊也。至於是非,有識者自能辨之,然必是者乃謂之理,非者決非理也。既知為理,則是非可不論矣,故曰無是非。 始惟知君權之專制,及讀《國家學》,乃知復有民權之專制。何謂民權專制?即亂民之橫暴,盪壞憲法,恣行無忌憚也。 法律者,國家之筋骨脈絡也。一國之人,無論尊卑上下,貴賤賢愚,賴其組織而合成一體,是故國無法律,譬之人無筋骨。 晡歸,觀書。夜雨。 十四日 陰 《國家學》曰:美國以三種法制限民權:一,分議院為二,使互相牽制;其二,付大統領以不允權;其三,法律能合憲法之精神否,審查之權,付於法衙是也。然且不能無弊,蓋即代議士之媚選舉者,或枉屈小眾之權利自由,所不免也。又代議之才,逐年低下,蓋憲法之本旨,在利中等以上之民,而方今中等之民,互選為代議士,上等人士卻居閒地。此皆余所聞者,姑錄於此。 又曰:多蓄常備軍,為共和政體所不許,蓋懼將帥握兵柄,或至覆共和政以興君治政也。其所貴者,獨有民兵。然民兵終不逮常備軍訓練之精,不利於實戰。乃知共和政體,畢竟不適於外交與交戰,獨適於平和安寧之時。 人不可無權,而權不可無限。伯侖知理曰:人類皆非可握無限之權者,故無論為君,為貴族,為全國民,必限其權。誠哉是言也。何以限其權?曰:以理限之,以法律限之。 十五日 晴 晡,宴集芝洞、次申、少塘、斌生、南仲、仲遜、繩伯於謝家。晚,竺生招飲於黛語樓。夜,觀優。 十六日 晴 觀《式訓堂叢書》。 錢溉亭與某人書,論及小學,謂:自古字書,多以形為主,吾欲創一字書,以聲為主者。蓋語言在文字之先,必有聲而後有形也。可稱卓見。 君權者,集合民權以為權也,故君權與民權實有關係。西儒具洛啾斯之言曰:人之思想,屬人之全體,而發露之者,口也。言有善惡,不是非其口,而是非其人。故君權者,其口也;民權者,其人也。 孟的斯鳩曰:國家須分立法、行政、司法三權,不可使一人總之,恐其權過重也。伯侖知理曰:全然分離國權,使各鼎立,抑又不可。蓋懼其彼此互爭權也。歐洲邊閣泯昆士丹氏,欲防三權分離之禍,曰:惟有別置王以統一之,調和之,禁其各出權限之外。 歐洲中古,變官制世襲之法,為世界文明之一進步。 十七日 晴 日中詣燕公,與偕至雅敘園小酌。 為學之心貴虛,論事之心貴平,待人之心貴公。 在立憲共和國,每大統領及宰相易人,則政府官吏大半見更迭,以為恆例。然此事頗足釀政事上弊害,英人近稍稍矯正其弊。方今政府及王室之官職,因內閣更迭而移動者,僅不過六十名。 晡,次申過談。晚,宴集於黛語樓,坐有旭莊、芑懷、叔雍、子豐、芸閣諸人,月色朗然。 十八日 晴 昨午於雅敘園見黃益齋,持新譯書一冊,曰《男女交合新論》,美人法烏羅著。詢以售此書處,曰在第一樓後理文軒。余是日往購一部,遂詣松林習東文。日中,訪林質齋,偕至雅敘園,遇邵季英,甫自常熟來,因與縱譚,道及去歲都中團亂事甚詳。季英善音律,能歌嘯。晡,歸寫日記。 西國古時,教權盛時,往往教會財產免稅,教民犯法不得按律處罪,此亦世間不平事也。其後國家權力漸漸恢復,此弊始除。 《國家學》云:德國詩學大家列盛、哥衣的、西路勒魯三氏,各著書以一洗宗教上舊弊。哲學大家看度、吠喜爹二氏,憂古來學者拘泥宗教,不能出其範圍,始超然於宗教外,議論縱橫,闡幽發微,排古說之雲霧,以見真理之曙光,於是天下之人初見人心自由之實,靡然歸之。由是觀之,宗教之衰,由於哲學之日盛也。 十九日 晴 往習東文。訪次申。晡,詣仲顨,遇頤齋,與偕至松盛謝家小坐,因同入城。時微雨,二人坐忘山廬縱譚。是夜,頤齋留宿。 二十日 晨,秉庵偕履平來,頤齋去。俄邵季英過,向午去。日中,詣雅敘園,遇林季鴻。俄黃益齋、文劭儒、邵季英皆至,數人皆知音者,相與弦歌笑語樂甚。晡,訪琴甫,共詣枚叔。晚,三人偕至酒樓,彥復亦隨往,沉飲盡醉。夜,余至春仙觀劇。 二十一日 微陰 觀《鮚埼亭集》,有極瑰麗文字,如《湖語》、《剡中九曲》諸篇,皆傑作也。謝山為明末抗節諸臣作碑誌,如錢虞孫、張煌言諸人,讀之可考見當時許多事跡,為史所未詳者。 二十二日 雨 訪邵季英。季英云:「餘生平奇夢二則。一夢短衣負刀,自午門入,直行宮禁中。則見滿目荒涼,殿闕殘破,荊棘怒生,闃無人焉。未幾,行至乾清宮後,有台鍔然而高,登台瞭見垣外人家,遂一躍而出。一夢顧亭林邀余飲酒,並見其夫人,與談蒙古輿地,爭執不休。貌清癯,頗似陳六洲先生。又嘗至保定,偶行街市間,瞥見一古寺,林木蔭蔚,遂入觀焉。行至佛殿後,忽覺為舊遊之地,並憶及迤西有圓洞門,門內一院落,草堂三椽,為方丈棲息之所。乃依所默識路徑,入探視,果然。自念生平從未來其地,何由知之,豈前身事耶?」 昨夕觀《男女交合新論》,美人法烏羅著,論製造子女之法極奇。云:凡交媾結胎時,其父母偶懷一不善之念,則所生必兇惡之子。醉後媾合者,生子女為酒狂。故欲子女之聰明醇善者,必其父母之腦思心術有過於人而後可,屢驗而不爽矣。 二十三日 陰 觀《華嚴金師子章》,唐沙門法藏述。初明緣起,二辨色空,三約三性,四顯無相,五說無生,六論五教,七勒十玄,八括六相,九成菩提,十入涅槃。 佛書多以金喻真性,解者謂取其不變也。究不知真性之為何物,及以金為喻之所由然。 夜,宴次申、仲宣、叔雍、芸閣、梅仙、旭莊、竺生於松盛謝家。酒罷,詣天仙觀孫菊仙演《法門寺》。 二十四日 雨 往習東文,適松林他往,因至大馬路億鑫里,遇李伯淵談梨園中評語甚多。伯淵自創《繁華報》,銷售頗廣。上海雜報林立,然皆詳於北里掌故,於菊部則從略焉。伯淵於《繁華報》中首列菊部記事及叢談,意在提倡風氣焉。日中,偕至雅敘樓中小飲,雨聲淅瀝,相對縱談,頗有逸致。俄,質齋、季鴻相繼至。酒罷,與質齋同詣《遊戲報》館,遇伶人余玉琴及法國人葛祿意。晡,至謝家。觀路索《民約論》。 路索曰:集合眾人之生命財產,而結為團體;因國民之趨向,而定為輿論。又云:一國之人,遵守民約而外,無可遵可守之事;崇奉公論而外,無可崇可奉之人。又云:欲求他人保護我之生命,則我必出其生命以保護他人。今日以前所得安居樂業,非彼蒼之所賦畀,實民約之所賜。茲之捐軀以殉者,即以報民約生成之德也。皆極精語。 二十五日 雨 觀《王船山遺書》。 船山名夫之,湖南衡陽人,明舉人。張獻忠陷衡州,設偽官招之,船山走匿南嶽。賊執其父為質,船山引刀自刺肢體,舁往易父。賊見其創也,免之,父子俱得脫歸。居石船山,杜門著書,有《易》、《詩》、《書》、《春秋》諸經裨疏,《通鑑論》、《宋論》、《張子正蒙注》、《黃書》、《噩夢》等書四十餘種,為國初大儒。 夜,讀龔定庵《能令公少年行》長歌。大風雨。 二十六日 晴 觀《物競論》,日本加藤和之著。 我謂國家之進步也,以人人自由為歸。然則欲世臻極治,必先去兵刑而後可。何也?兵、刑二者,皆以權力壓制人,使不得自由也。曰:不然,兵、刑正所以保人人之自由也。蓋自由之性,人人所固有,不教而能者也。苟無以限制之,則必有自由過其量,而害人之自由者。所謂強凌弱,眾暴寡,欲求人人之自由難矣。兵、刑之設也,蓋欲使人毋侵人之自由,乃足保己之自由。苟侵人自由,則不能保己之自由,如斯而已。然則被兵、刑而不獲自由者,皆欲害人自由之人。害人自由之人,烏可聽其自由耶! 自由而害人者,固不可許其自由;自由而害己者,亦不可許其自由。如年少不守父母之訓,而縱慾以戕身、浪財以破家者,所謂自由以害己者也。 《物競論》云:喜專主之君主,與倡自由之人民,其心皆欲自由者也。余謂君之意,蓋謂禁民自由,一人乃得自由;民之意,蓋謂奪君自由,萬人乃得自由。不知君民皆不可自由者也,君民之權平,而國治矣。 二十七日 晴 次申返。晡,偕訪毛實君,縱談即歸。夜,隨母至春仙觀優。 二十八日 晴 觀書。 《物競論》之意,謂民之所以屈於君,而聽君之號令者,以君之權強,不得已而許之也。君之所以屈於民,而俯取民之公議者,亦以民權之強,不得已而許之也。故天下無公理,惟有強權。 西國古時君主雖世襲,必由人民擇其子孫之賢者而立之。如歐西大陸各國,至西曆九世紀之初,襲位者必經人民許可,蓋沿用往例也。英國古時亦然。法國則加配珍之際,凡王嗣之適否,必詢諸人民。德意志各邦選立嗣君,由人民於王族中選之。余謂《周官·小司寇篇》詢立君,則支那三代以上似亦皆然。自立君不詢諸民,民與君始疏隔矣。 海爾威爾曰:吾歐人種,古者人民皆有自由,而其後則為君權壓制之世。蓋往古之自由,在文明未啟之時,與禽獸雜居無異。當此之時,苟欲以禽獸之自由,一蹴而進於開明之自由,其勢有所不能,故進於開明,須經一番壓制。壓制者,開明自由之先聲,而不可不由之階梯也。余謂此說與四年前余所持六統之說合。蓋禽獸之自由者,據亂以前太平之統也;開明之自由,據亂以後太平之統也。 二十九日 晴 是日送母返杭。晡,登舟,即解纜行。 三十日 晴 舟中觀《理財學》,德國李士德著。 此書言貿易工業之盛,首推義大利。十字軍起,更增其殷富焉。及義大利衰微,而通商之利為日耳曼聯盟府邑所獨據。聯盟府邑握商權者三百年,至英女王依利薩伯時,始漸為英人所奪。繼起者有荷蘭,擅製造、貿易、航海業。荷衰,而英人始稱雄焉。歐洲商業大略如此。 農者,能蕃育萬物者也;工者,能變化萬物者也;商者,能流通萬物者也。三民者,國富之源也。 晡,舟至拱宸橋,即登岸,乘肩輿入城。到竹竿巷,已曛黑。慕嫂及六妹往游西湖,俄皆歸,與母相見甚歡。 六 月 一日 晴 肩輿出視諸親族。日中,至雷瑩谷家小譚。晡,詣星墀,不遇。 稼霖延一拳教師劉姓者,山東人,自雲素以保鑣為業,在蘇州鑣局十五年矣。是晚與縱譚,始知鑣客與盜通,其能衛行旅,不專恃武力也。蓋習作個中語,遇盜問答不相剌謬者,盜不敢動;稍違失,則盜立斃其人而掠其財,蓋以是為符驗也。鑣客所贏,亦潛以分潤於盜,惟不使人知耳。昔者有兄弟二人,一作賊,一保鑣,蓋鑣與賊互倚為生者也。 二日 陰 與敏士、稼霖、善卿及劉教師四人偕游湖。坐小舟,放至樓外樓,飲啖醉飽。遂泛往高莊,登岸入游觀,坐讀雪堂中,高竹陰森,使人忘暑。俄,返棹至彭祠,山頭雲重,未幾風雨大作,電耀雷震,遂避祠殿中,不敢行。待風稍息,始解纜歸。至涌金門外,雨勢甚急。余乘肩輿詣聚豐園,瑩谷約飲。 三日 晴 昳,別母妹出城,至拱宸橋登舟,即返滬也。薄暮放行。 四日 陰 晨過嘉興,日昃至嘉善,驟雨,即止舟中。熟讀子山《哀江南賦序》。夜二鼓到滬,即登岸入城。 今年福建、浙江、江西三省大水,徐汝霖來書云:浙中之災,在桐廬、富陽一帶,田廬人民淹沒者不可計。余有典業在富春山下,幸無損毀。汝霖欲集賑恤之費,向余募金。余在杭作覆書,允以百金矣。此次往返杭滬間,見河兩岸田沒水者甚多,蓋久雨未有不為災者也。 五日 晴。早間大雨 讀數日報紙,知北方連莊會,以抗攤派賠款故,遂至與官軍戰。官軍為所敗,潰勇散卒及團亂餘黨,往往與之合,掠取兵械甚多,勢頗盛,蔓延直隸、河南一帶。又劉彈子在東三省倡亂,俄人與戰頗不利。北省一時難靖,殊可慮也。 又知醇王赴德謝罪,於初一日過滬,西人甚禮敬之。今晨乘公司船放洋矣。余晏起,不及往視也。 訪林質齋。余謂上海價極貴之物有三:曰妓人之身,富人之屋,黨人之頭。質齋大笑。 訪吳彥復,見有日本石印古名人墨跡三冊。遇沈幼沂,挈其子,年十二,韶秀,善拋球。 國家不變法,則保皇者忠臣也,革命者義士也。國家果變法,而此輩黨人猶不解散,則皆亂民也,可殺。 六日 晴 約林質齋飲於雅敘園,晡歸。寫日記。 魏默深云:孟子辟墨,止辟其薄葬短喪、愛無差等,而未嘗一言及於明鬼非樂、節用止攻。余謂墨子之書,恐孟子未之見也。《墨子·兼愛篇》明明云:愛人不外己,己在愛之中。而孟子譏其摩頂放踵,是與其宗旨正相反,不亦可異耶? 默深云:凡夫可以祈天永命,造化自我立焉。人能與造化相通,則可自造自化。此深思有得語。 古語云:立德,立功,立言。余謂君子先立德,欲德之及人,必賴功與言也。不能立功,則立言以為功。不能立言,則立功以為言。要之,立功者行也,立言者知也;立功者火日外景也,立言者金水內景也。 默深謂:今之治經者皆有所蔽:名物器服蔽《三禮》,象數蔽《易》,鳥獸蟲魚蔽《詩》,皆不謬也。獨訓詁音聲蔽小學一語,則失當矣。何也?治小學者,除求古義古音而外,尚有何物耶?吾為更一語曰:小學蔽群經。 又謂:寧〔學〕聖人而未至,不欲以一善成名,君子之立志也有然;寧以一善成名,毋學聖人而未至,君子之下學也有然。忘山居士曰:君子之志與學,求無愧於己、有益於人而已,豈為名哉?今日不以一善成名,曰寧以一善成名,則平日所反覆顛倒於胸中者,名而已矣。如此立志,如此向學,宜其學聖人而終未至也。 問:如何知死生之說?曰:知寤寐則知死生矣。如何知鬼神之情狀?曰:知寤寐則知鬼神矣。蓋寐時之夢,寤時之心景也。死者,生之景;鬼神者,人之景。夢中之境,遊魂為變鬼神之情狀也。境界心所顯,情狀念所幻,惟至人無念則無夢。默深此數語,可謂洞達也,明能知鬼神之情狀者。 默深又云:為身後名字計,而不為身後性命計者,好名之通蔽也。忘山居士曰:身後性命四字,持斷見不信眾明長存者,決以為迂矣。 七日 陰 往習東文,值松林病不能教,且雲將返國,惟以所代購東文書三種畀余。悵然而回。日中,至雅敘園,質齋約飲,並邀伶人劉姓者字永春,燕人也,善演包龍圖故事。其人朴靜善談,頗明一切理,且通星命學。余以生年月日時八字告之,彼一覽即知余好禪理,甚奇。晡歸。寫日記。 八日 晴 觀書。 默深贊《皇皇者華》之詩曰:為此詩者,其知治天下乎?一章曰周爰諮陬,二章曰周爰諮謀,三章曰周爰諮度,四章曰周爰諮詢。世固有負蒼生之望,為道德之宗,起而應事,望實並損者,何哉?以匡居之虛理,驗諸實事,其效者十不三四;以一己之意見,質諸人人,其合者十不五六。古今異宜,南北異俗,自非設身處地,烏能隨盂水為方圓也。自非眾議參同,烏能閉戶造車、出門合轍耶云云。余謂此當與章實齋《文史通議·公言篇》參觀。蓋晚近以來,實齋、默深兩先生皆明達治體,而知治天下之要道必出於公議。東西國所以日進於文明者,百姓參與政事故也。專制獨斷,未有能理天下者。遠西哲學家某有言曰:君權之國,愛國者獨有君一人,無助之者。其言可謂沉痛。 默深謂:春秋以前,列國與夷狄錯處。後世關塞險要,盡屬王朝,而長城以限華夷,戎狄攘諸塞外,此郡縣優於封建之一。斯言大謬。蓋秦漢以前,中國所以無戎狄盜賊之患者,正以有封建也。封建廢,而盜賊橫行、戎狄長驅矣。何也?守土之責分任於眾諸侯,則各保其疆,各精其兵,各衛其民,無往而非關塞險要也。逮土地盡屬王朝,天子不能獨守,遂倚任官吏,官吏又皆視如傳舍,無肯盡力者。雖有關塞險要,亦不能守此。船山所以有孤秦弱宋之嘆也。區區長城,遂足限華夷乎?迂哉默深之論! 默深謂:後世之事,勝於三代者,如柳子非封建,世族變貢舉,皆三代私而後代公。余謂封建世族誠私也,然許天下人各私其私,則私之中猶有公焉。三代以下,惟天子自封建其一人,自世族其一家,而他人則否,此則私之又私者也。而觀其治民,則不如三代前精神之易周也;觀其捍難,則不如三代前藩籬之易固也。所謂勝於三代者,安在哉?故吾謂如欲廢封建,必並天子而郡縣之;欲變世族,必並天子而貢舉之。夫而後天下可以治也。何也?公議起,而民權立也;民權立,則民皆能佐君之治,愛國之人益多矣。 一國之中,君愈多愈強,君愈少愈弱。郡縣之國,一君;封建之國,多君;民權之國,人人皆君。 九日 晴 觀書。叔雅過談。 求人材于山林隱遁之中,此皆據亂世之惡俗也。蓋人材必由朝廷設學以造就之。魏默深有言曰:城中曰都,人萃則氣萃,氣萃斯材藪焉。野外曰鄙,人渙則氣渙,氣渙斯材少焉。夫學問以成材也,一人獨學則難成,與人共學則易成。聞見之廣廓,師友之扶持,在野不如在都也。是故國家之興也,人材自學校出;國家之衰也,人材自山林出。 默深又云:人材之高下,下知上易,上知下難。政治之得失,上達下易,下達上難。忘山居士曰:知此而後知公舉議院之法之善。 十日 陰 質齋招飲於一品香。坐有劉、何二伶。未幾,李伯淵、胡仲顨皆至。 余謂滬居有三苦:一觀劇之苦,一游會之苦,一獵圍之苦。萬人嘈啐,金鼓和鳴,歌不合律,舞不應節,眼枯頭眩,心煩耳倦,意中之人遲徊不出,此觀劇之苦也。豐餚衎衎,清酤多,口厭醲脆,腹飢欲死,項直身疲,笑談寡味,此宴會之苦也。夜行踽踽,言尋所歡,樓空無人,燈燭未闌,頑嫗丑婢,獻茶拂茵,麗人不歸,枯坐沉沉,此獵圍之苦也。 晚,復約劉、何二君及林質齋、張冠霞於金谷香。夜,觀劉伶演《鍘美案》。 十一日 晴 觀書。 默深云:天下其一身與?後元首,相股肱,諍臣喉舌,然則孰為其鼻息?夫非庶人與?九竅百骸四支之存亡,視乎鼻息,口可以終日閉,而鼻不可以一息泥。 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今天下往往反之。有以一言而被知遇者,有以一人獲罪而所著書至毀板者。默深曰:古者工瞽芻蕘皆獲進言,此不以人廢言之一證也。然未聞一言可采,即擢以崇高之位,此不以言舉人之一證也。 書之有鏤板,始於五代,及宋而大行。唐以前所無也。 反切始於魏秘書孫炎;韻書始於晉李登、呂靜;四聲始於南齊沈約、周顒,當時為詩者稱永明體,有平頭上尾蜂腰鶴膝八字,以為作詩之病,不可犯也。 十二日 晴 日中,訪叔雅。昳,與偕至金谷香,因邀彥復、枚叔及張冠霞至小談。枚叔輩戲以《石頭》人名比擬當世人物,謂那拉,賈母;在田,寶玉;康有為,林黛玉;梁啓超,紫鵑;榮祿、張之洞,王鳳姐;錢恂,平兒;樊增祥、梁鼎芬,襲人;汪穰卿,劉老老;張百熙,史湘雲;趙舒翹,趙姨娘;劉坤一,賈政;黃公度,賈赦;文廷式,賈瑞;楊崇伊,妙玉;大阿哥,薛蟠;瞿鴻(璣)〔〕,薛寶釵;蔣國亮,李紈;沈鵬、金梁、章炳麟,焦大。余為增數人曰:譚嗣同,晴雯;李鴻章,探春;湯壽潛、孫寶琦,薛寶釵;壽富,尤三姐;吳保初,柳湘蓮;宋恕、夏增佑、孫漸,空空道人。 晡,同馬車至張園茗談。記去歲在寶記,余與枚叔、彥復、叔雅四人同影一像,今日四人又至一處,不易得也。晚,偕訪李匯東,薄暮歸。夜觀《黨人碑》第三本。 十三日 微雨,向午止 觀書。質齋折簡招飲,余謝不出。 《說文》,形書也;《爾雅》,誼書也;《玉篇》、《廣韻》,音書也。六書綱領,不出形聲誼三端,默深《說文擬雅序》雲。 漢學家之轉注,宋學家之格物,皆至今無定解。轉注有以互訓為轉注者,有以部首展轉貫注為轉注者;格物有以讀書窮理為格物者,有以格去物慾為格物者。 漆以書簡,墨書帛,不聿謂之筆,石墨相著而研墨,漆能書竹不書帛。是筆、墨、研古皆有之。 十四日 晨詣張讓三,為覆大兄電,托其轉呈盛京卿,發一等報。以前兄貽書,戒余不許再與好議論國事人往來,速遷杭寧以避禍。余復電云:「弟近日異常韜晦,絕口不談時事,蕭然物外,交遊甚稀。雖在滬,絕不干禍,兄不必慮。」昳,歸過王旭莊,譚及陳仲彥之沒,相對扼腕;並言其妻以身殉,義烈可風。晡,到家。觀書。 默深《明代兵食二政錄》敘云:明時舉天下仕進,一出於科目,無他途雜乎其間,無色目人分占其間。無論甲乙一第,未有終身不沾一祿者;內而部曹,外而守令,未有需次十數年始補一缺者。遇銓選乏人,則輒起廢田間,旋踵錄用。士之得官也易,復官也易,則其視去官也不難。又士自成進士釋褐以後,則不復以聲律點畫為重,士得講求有用之學,故中材之士往往磨厲奮發,危言危行,無所瞻顧。凡本兵、吏部文武之任,往往有非常豪傑出乎其間,雖佚君亂政屢作,相與維持匡救,而不遽亡。忘山居士曰:明人勝於本朝之處在此。 又《進呈元史新編序》曰:元有天下,其疆域之袤,海漕之富,兵力物力之雄廓,過於漢唐。自塞外三帝,中原七帝,皆英武踵立,無一童昏暴謬之主。而又內無宮闈奄宦之蠱,外無苛政強臣夷狄之擾。又有四怯薛之子孫,世為良相輔政,與國同休。其肅清寬厚,亦過於漢唐。而末造一朝,偶爾失馭,曾未至幽厲桓靈之甚,遂至漁爛河潰而不可救者,皆由內北國而疏中國,內北人而外漢人南人也。忘山居士曰:本朝鑒元人之弊,滿漢並重,不稍偏視;故洪楊之亂,猶恃漢人為之蕩平。迨戊戌以後,漸漸向用滿人,擯抑漢人,乃不旋踵禍起輦轂,宗社幾至為墟,噫! 十五日 晴 寫日記。 黃河宜北流,不宜南流。元明以來,余闕、胡世寧,本朝之孫文定、裘文達及胡渭、孫星衍輩,皆知之。顧皆無如漕舟直達之無策,由其時尚未有灌塘濟運之法,故言改河北流,世至道光間,行之始萬全無失也。魏默深力主其說,又云:一人倡議,眾人側目,自非一旦河自北決於開封以上,國家無力以挽回淤高之故道,浮議亦無術以阻撓建瓴之新道,豈能因敗為功,邀此不幸中之大幸哉。其後咸豐時,河決銅瓦廂,經由大清河入海,果不出默深之所料。蓋自元人斷北流後,至是始復故道,為古今河流一大變遷。 默深云:河員愈多,河事愈壞,此千古不易之理也。晡,昌士來,縱談良久去。 十六日 晴 蟄仙過談,即去。俄質齋來,日中偕至雅敘園小酌。昳,並坐馬車,往曹家渡,時溽暑,烈日懸空,揮汗不止。俄過張園一帶,綠陰蓊鬱,如游深山。車行復七八里,質齋曰至矣。須臾,遙見園林一所,指而示余曰:此郭家花園也。呼門而入,蘿欄花架,繚蔽車路,有草堂三椽,閒敞明塏。餘二人下車入觀,簾櫳几榻殊雅潔。坐久之,聞水聲㶁,蘇州河繞其背也,時有帆楫往來檻外,顧而樂之。相與坐臥談笑,未幾聆車聲自外來,園主人至矣。主人姓郭,字懋之,閩人。質齋熟友,與余亦相識也。因與縱談良久,主人解衣往浴,餘二人亦登車行。遂復游徐家十景。十景者何?曰楊柳樓台,曰梧桐庭院,曰四時春日,曰水雲鄉,曰小蘭亭,曰曲水流觴,曰茂林修竹,曰曲徑通幽處,曰桃李園,曰禪房花木深。因一一往游,竹木亭台,皆曲折幽勝,薄晚歸。車馳甚疾,涼風襲人。 十七日 晴 觀書。 我國饒富之區,首推東南,其所以致此者,以水道四通八達,物產易流通,農商之業易興也。西北無水道,故地方貧瘠異常。然則水道之功,不亞於鐵軌也。 考之史策言漕運者,自古以水運為便,而陸運為艱。如漢鄭當時之請鑿山東漕渠,後魏刁雍請造船水次,以轉粟;唐人之治廣運潭,明人之開會通故道,是無他故,皆以水運之勞費,大減於陸運也。凡人之性,莫不好簡易而趨便利,水運既便於陸運,則舍陸而就水矣。今鐵路更捷於水道,籌國者將何以應之耶? 晡,命仆芟竹之蔓生者。晚,坐院中納涼,待月出。 十八日 起腹痛微泄,詣本願寺。松林為余薦一師曰茂源者,解漢文,惟不諳華語。余與約遲二日來學。因往視陖齋,即歸。天色陰晴不定,坐窗間觀書。過午,風起。晡,質齋招飲於雅敘園。 十九日 陰,風甚 觀書。 西國教規,有禁人拜偶像一條,彼意謂野蠻人誤奉木土以為神,愚莫甚焉。吾則謂彼教中人之為斯言,其愚過於野蠻。何也?土木之非神,人人知之,野蠻人豈真奉以為神哉,特因神不可見,肖其衣冠形貌而祀之,與西人鑄銅像之意無殊,蓋以志不忘已耳。西教人不察,竟以凡拜偶像者真奉土木為神,抑何其遠於事情耶! 寫日記,觀《東華錄》。 二十日 陰,風不止 向午至金谷香,折簡邀頤齋至,縱譚。晡,偕登黛語樓小坐。晚,復飲於一品香,晤仲宣。 二十一日 終日不出,寫日記。 天下之政,有實為利民而施行者,然行之不得其法,適足以病民。如順治二年敕旨,民間出痘者,驅逐城外,蓋防其傳染也。而趙開忠謂有身方發熱,及生疥癬等瘡,概行驅逐。貧苦小民,移居城外,無居無食,拋棄子女,殊失朝廷愛民之意云云。夫保衛民生,而防病之傳染,誠國家之職也。西人亦嚴此法,故凡通商埠岸,遇外船進口,輒有專人搜查,患疾病者悉送醫院,不許隨眾登岸,蓋與順治二年所行者同一意也。然送之醫院,較諸驅之城外,則仁暴判焉矣。 元滅宋時,兵渡錢唐,江潮三日不至。本朝滅明,兵渡錢唐,江潮亦連日不止,豈非天耶? 本朝初入關時,漢人投充滿洲部下者,輒倚勢橫行鄉里,抗拒官府。今日支那人投充耶穌天主者,亦倚勢橫行,欺壓平民。依傍異種,自賊同種,此我國之古風也。傷哉! 二十二日 陰 詣茂原習東文。日中,造荔軒談。昳,歸,聞蟄仙過。晡,與川如妹等以骰擲選佛圖,頗有禪趣。夜觀《東華錄》。 順治五年曾有許滿漢締結婚姻之諭,不知何故迄未遵行。滿漢之界,所以猶厘然者,以不通婚姻之故。 本朝創業之功,當推睿親王多爾袞,自入關以來,理財遣將,用人行政,西平陝蜀,南下吳越,皆其一人之指揮也。順治帝時方六七齡耳,當時天下惟知有攝政王,不知有帝,使於其時自踐大寶,誰敢非之。乃始終擁護幼主,不負太宗付託之重,何其忠也。生平失德,惟納王妃一事,然其定天下之功,顧可沒耶?胡以屍骨未寒,遽行論罪奪爵,謂其有篡竊之志?所刊罪狀有二:一以黃袍東珠潛置棺內,一欲於永平府圈房,偕兩旗移駐,與何洛會等密謀。夫人有不篡竊於生前、而篡竊於棺內,不謀篡竊於京師、而謀篡竊於永平者乎?此明系挾仇之輩,乘睿王既死,欲取媚於世祖,遂恣意誣陷,以快其私耳。卒之篡竊二字,直與岳武穆之莫須有三字同冤也。雖然,多爾袞可謂有功本朝矣,其於中原百姓,安得無罪。吾但謂本朝之負德云爾。 二十三日 晴 蟄仙過談。俄質齋來,向午與余偕出。晡,有楊姓者來質齋家,彈弦作燕趙里巷之曲,燎亮悅耳。晡,歸。觀書。 漢光武下詔,不許臣下上書稱聖;本朝世祖,亦不許諸臣章奏稱聖。其實皆虛文耳。禁臣下稱聖,不能禁心之自聖,抑又何益。 日日求直言,日日黜直臣,此本朝列祖之常法也。 宰相者,理天下之事;疆臣者,理一省之事。皆宜用會推法,亦歐西公舉之意也。明人廷推,沿至國初猶存遺意,特只用之於督撫耳。此法不知何時始廢。 內外官互用,良法也。國初猶行之,如順治十年諭吏部之旨。 二十四日 晴 是日立秋,蚤,衣冠答拜王覺生祭酒。日中,訪陳省三。省三丁內艱,自無錫移家返滬,與縱談。 余信流轉生死之說,故絕不好名。或問何故,余曰:「古今名大者,無若孔仲尼;本朝名大者,無若曾滌生。子安知吾前身非孔仲尼、曾滌生乎?然而今日之名,仲尼、滌生自享之,與吾何與?吾之不好名,蓋有由也。」或曰:「如子之言,則忠臣孝子無人肯為矣?」曰:「不然。吾信流轉生死,故不好名;惟既信流轉生死,故不好名而無害。何也?吾不為身後名字計,不能不為身後性命計也。」身後性命奈何?曰:「吾身可死,吾性不可死,性存將轉易無數身,受無數果,一念之善惡,則苦樂隨之,如形影聲響焉,可不慎哉!」 二十五日 晴 宴王覺生於金谷香,蟄仙在坐,縱談。晡,與質齋偕游張園。余與質齋談因果,質齋不信。余曾記燕生有云:凡人於因果,有全信者焉,有半信疑者焉,有全不信者焉。全信者,必為君子;全不信者,必為小人;半信疑者,中人而已。天下半信疑者多,全信者少,全不信者亦少。盜跖、楊廣、朱溫之流,全不信者也,惟其不信,故敢於為惡而無忌憚。若夫口稱不信者,大都半信疑之人,不肯明言者,所以自高也。 晚,楊子萱招飲。夜,詣石芝談。 余自檢生平過惡,於淫殺二字,去殺淨盡,未能去淫。身淫不犯,意淫難除。今欲致力佛行,必自掃蕩意淫始。余前未覺也,今日覺矣,請自今日始。 天下之人,未有無所為而造因者也。造惡因者,為目前之快樂利益而已;造善因者,最下為名,中等為果報,上等乃為行其心之所安。吾不敢僭附於上等,寧居於中等。 二十六日 晴 觀書。晚,訪經甫。 觀於順治十五年張懸錫遺疏,所謂皇上嚴禁逃人,而地方假借逃人之名以詐;皇上軫恤驛遞,而沿河縴夫受過往人役需索凌虐至死者,不計其數云云。則知專制政體,雖有英明之君,無益於百姓也。何也?愛國者惟君一人也。 二十七日 晴 晨觀書。日中,詣石芝談。俄訪彥復、枚叔及勤甫。晡,游張園。晚,至雅敘樓上,啖蔬飯。 余日來每飯時,見動物之肉,輒作是念曰:此死屍肉也。於是不能下箸矣。 二十八日 習東文,詣大叔。晡,歸。寫日記。 余前數年,作佛之志甚猛,日讀內典,以期薰修,漸入正覺。比年悟仙佛同原之理,始知枯坐單修,僅煉成虛靈之體,不可以入道。乃置佛書不觀,欲安坐待緣,遂復浮沉於濁世中,悠悠忽忽,流光逝矣,而德業無進。數日以來,忽發大勇猛,自念此身本有來因,豈可忽令失墮。乃疾振厲精神,收斂此心,使不為外誘所奪。或問余曰:復蘄作佛乎?曰:佛則吾豈敢,但求生生世世不失人身,於願足矣。 二十九日 晴。大風 觀書。枚叔、彥復過譚。 人有肉體之快樂,有精神之快樂。潔飲食,美衣服,肉體之快樂也;誦詩讀書,廣聞博見,精神之快樂也。 聞邱菽原既就陶督之撫,為文痛詆康、梁,謂其結黨營私。夫康之結黨營私,豈自今日始耶,何前之默默不置一辭,而乃肆詆諆於兩年之後哉?是明明欲藉是避康黨之名,圖富貴已耳。又《國聞報》中諸生作論,既訾保皇,又貶革命,殆亦見許使臣奏保學生賞給舉人進士之諭,因欲自表白於舊朝廷耳。要之,功名利祿不為所動者,天下幾人,若輩不足責也。惟願其既得志勿改前節,善佐國家維新之治,則亦庶乎其可也。 七 月 一日 晴 習東文。詣麗軒。 論均貧富之非曰:凡人得自食於其群者,必其勤而有益於群者也。國中人人能勤,則人人能自得食,而貧富即隨其勤力之多寡,以為差等。使勤力均,則貧富亦均矣。今欲以一人之力,而強均之,勢必至勤無所勸,惰無所懲,國家之治未有不因是退化者也。 歐西諸國有無政府黨,勢甚盛,其說近許子並耕之旨。余謂是說之謬有斷然者也,蓋世及之君可去,公舉之君不可去。譬諸衢市之間,必用警察吏是也。或曰:此世運未臻極治耳,極治之時,人化於善,衢無警察可也。曰:不然,所以立君者,欲使人各守權限,不相害也。既人人向善矣,則有心之相害可以免矣,而無心之相害不能免也。譬諸交衢之間,兩車互馳,一自東而西,一自南而北,相觸而傷也,不相知也。必有警察吏障其一,俟一車過,一車乃行,而後各不相害。此雖極治,又烏可廢耶? 二日 晴 晨,訪郁堂。日中,宴於金谷香,三郎在坐。晡,至江南春,李伯淵招飲。劉永春、汪笑穠先在,與笑穠談,知其人旗籍,於乙酉年入庠,出先人門下。先人時督學直隸也。戊子,應試北闈,中式,遂以候選縣官河南。未幾犯奸案,發覺褫革,自是無聊賴。甲午,南遊海上,遂入菊部,奏技以餬口。又屢至姑蘇,博利甚微,落落不為人知。年來在天仙部排《黨人碑》一劇,隱射時事,為新黨所推重。與之談,亦略聞新理,頗能讀書者。晚,復與少川叔及質齋飲於金谷香樓下,聞京師譚鑫培到此,蓋就桂仙部之聘也。桂仙主人亦於是夕設宴樓上,款鑫培,會飲者三十人。有梅五者,善奏胡琴,為南北之冠,與鑫培稱二絕。質齋邀其下樓相見,遂同至歌伎高文秀家,遇林季鴻。季鴻善唱青衫,與梅五合奏曲。季鴻病後,氣稍促;梅五則響逸弦清,聞之令人芟煩滌俗。有王熙庵者,都下舊相識也,是晚亦不期而遇。 三日 晴 晨,觀書。夜,建齋宴余沈桂雲家,遇嚴又陵、丁叔雅。 聞赫德為我國籌賠款之費,欲設彩票十萬紙,每紙售銀五十兩。獲頭彩者得銀百萬兩,餘以次遞減,買票惟許外國人,不許本國人,示不願復侵削支那人也。余謂此事行之平日,所以斂財,至可鄙也;而處今日國難之後,以此救急扶危,則與保險無異。嘗讀《周禮·春官》,以禬禮哀圍敗,疏謂國被禍而喪失財物,則同盟之國會合財物以歸之。余謂即歐人之保險法也。赫德此舉,其裨益我國人匪淺也。 四日 晴 履平來自蘇州,不見者數年矣。日中,與偕訪少川叔,遂同至飽德午餐。昳,往觀日本雜戲,時尚蚤,台空無人,遂散。歸,獨與履平至謝家小坐。俄復詣黛語樓,遂同坐馬車游張園、愚園。履平云:去歲攜家奔走兵火之間,顛頓危苦,不圖復有今日。言之太息。晚,飲於金谷香,三郎在坐。是夕至茶樓,聽歌伎奏曲,皆靚妝連襼而坐,或抱琵琶,或執簫管,畫中人也。 五日 晴 觀書及報紙。 英人不許我國增稅之議,僅允值百抽五,滿足其數。此英人之失計也,徒令俄人見好於我國耳。聞俄人竭力主持增稅,謂此時姑照各國之議,如將來賠款不足,猶可設法增稅也。 俄人在東三省,東三省人深感其德。 晡,出城訪履平,值他出,因待之於茶樓間。薄暮,履平來,因共飲于吉祥春。 上海一區,蓋以聲色嬉娛為世界者也,而出入此世界中,大抵閒民最多。閒民約分三種:一維新黨人,一依西商為生者,一富豪家子弟。今者前一種人漸就衰減,且多落魄不能自存者;惟後二種人特盛,且力能維持此世界,蓋有金城湯池之功也。 上海閒民所麇聚之地有二:晝聚之地曰味蓴園,夜聚之地曰四馬路。是故味蓴園之茶,四馬路之酒,遙遙相對。 上海解音律人甚稀,故觀劇人雖多,而視之不甚重。故吾謂上海有色世界,而無聲世界。 上海每夜所銷宴樂之費,並北里中及大餐館等計之,殆數萬銀餅不止。若官抽其稅,每銀一餅稅一角,亦可成巨款也。 六日 晴 訪蟄仙不遇。日中,詣石芝談佛。 論真念妄念之別曰:凡一念之起,當於理者,謂之真念;不當於理者,謂之妄念。人但存其當於理者,祛其不當於理者,斯即學佛之功夫也。使並當於理者之念而去之,斯墮於枯禪家,無益而有損修也。人既有此心,必有此心之用,用則愈靈,不用則愈塞;用之適宜,則為妙用;用之不適宜,則為妄用。若竟廢而不用,則使此心為槁木,為死灰,安有槁木死灰之人,而可以作佛哉!故六祖壇經,有生來坐不臥,死去臥不坐之譏。又馬祖誚弘忍大師磨磚作鏡,皆為枯禪下一箴砭也。石芝喜參禪,故余略為說此。晚,季鴻約飲於一品香,有梅五在坐。明日枚叔將赴蘇州,彥復亦在彼設宴餞行,余亦陪飲。 是夜,余寐微覺,聞窗後有人作細語聲,知為偷兒,乃呼仆起視,見軒扉洞開,一衣笥失所在。至垣外跡之,笥在而衣無矣。余自三元宮遷來,數年無事,因怠不加防,所以致此也。 七日 晴 觀書。晡,蟄仙過談,久之去。 八日 蚤,秉庵來,余往習東文。日中,在雅敘園午飯。劉永春、梅五及質齋咸在坐,永春為余推此生命運吉凶順逆,一一詳說。余謂永春曰:凡人一輪之轉,一胎之結,皆各有一無心組成之八字隨之,據是可決其平生焉。我有八字,其關係直貫於轉無量輪,結無量胎,而未有已也。八字云何?曰:無愧於己,有益於人。永春曰:具是八字者,生生世世不遭劫矣。 夜,觀譚鑫培演孔明鼓琴卻敵一事,綸巾羽扇,瀟灑出塵,想見諸葛當年。 九日 晴 凌霄來談。 男女交合,有肉體之愛,有精神之愛。以肉體之愛而交合者,生子必愚;以精神之愛而交合者,生子必慧。而人自擇配偶,有男女為友數年而婚配者,有為友十餘年而始婚配者,皆精神之愛也。凌霄云:人生有三樂:一男女之樂,一山水之樂,一讀書之樂。 歐洲好名之士,有慕拿破崙者,有慕亞力山大者。慕拿破崙猶可言也,慕亞力山大不可言也。拿破崙雖以霸力稱雄於一時,猶創立良法美制,以利百姓,今日歐洲之文明,不致盡沒其功。亞力山大不過以梟傑之資,殺人數百萬,併吞數大洲,有何功德足重者耶?亞力山大可慕,則呂政、鐵木真何不可慕?使世界上皆亞力山大、呂政、鐵木真等為君,則野蠻之極境矣。 眾人皆醉我獨醒,眾人皆濁我獨清,眾人皆病我獨康寧,此名之所由立也。眾人視以為可樂,聖人視以為可悲。樂也者,樂人之不如我也;悲也者,悲我之孤立於人中也。滿堂飲酒,一人向隅,舉坐且為不歡,何況滿堂哭泣,一人飲酒,其能下咽耶? 不好名譽,不畏因果,以仁為體,以恕為用,立身行事,處世接物,皆求其心之所安以為樂者,千萬人無一人也。 十日 晴 習東文,歸過質齋小談。入城,寫日記。夜戴月出,與石芝談。 余前分別宇宙間學問為三大綱:曰觀已然之跡,曰習當然之法,曰察未然之理。今又細別其子目,觀跡之學有二:曰因耳目所得之跡,曰因文字所得之跡。習法之學有三:曰致用之法,曰因應之法,曰怡情之法。察理之學有三,曰分別之理,曰原因之理,曰適宜之理。 餘生平無他長,能虛而已矣,能受而已矣。 余比年主持無新舊之說,昨聞凌霄一言曰:昨日舊也,今日新也;已過舊也,方來新也;已知者舊也,未知者新也。余曰:新舊必如是解而後可。 人皆曰好利不如好名。吾曰好名不如好利,何也?利可公諸人,名不可公諸人也。利與眾共之,而利存;名與眾共之,則名亡矣。故好利者必望世之治,何也?眾人不利,未有能獨利者也。好名者必望世之亂,何也?眾人有名,將奪己之名也。 十一日 晴 觀書,寫日記。仲顨來。 論孫菊仙、譚鑫培之分別。余曰:菊仙,鐘鼓之音也;鑫培,簫管之音也。惟汪桂芬,兼兩人之所長。 未有文字以前,人與人相通僅賴有口耳之功;自文字興,而目與手之功大於口耳,蓋以目助耳、以手助口也。目與耳主受,手與口主施。 十二日 晴 向午出,即歸,寫日記。晚,陳果食,杭俗謂之迎祖,以杭人當宋時皆自汴遷來,謂遠祖皆在汴,故先一日迎之。 人之心靜,雖處擾擾之境亦靜;人之心亂,雖居清泠之鄉亦亂。凌霄今夏山居一月,看雲聽泉,日不暇給,胸中擾擾都消止矣。既入城,得句云:「閒行塵世路,無異在山林。」 十三日 蚤,購得東文書數種,曰《普通妊娠法》,渡邊光次著;《男女造化新論》,武藤忠夫著;《生植器》,美國佛栗智國著。又《日本新地圖》、《萬國新地圖》兩冊。 海中微蟲能結珊瑚島,空中冰雪能成六出花紋,山中頑石能自現山水人物形,皆造物之至奇者。山頭噴火謂之火山,能致地動,然則地中有火無疑也。今西人分火山為三種:曰活火山,曰睡火山,曰死火山。 專制世界,雖有明聖之君,深知下民之疾苦,而卒不能挽救者,勢孤於上也。如康熙十八年六月之詔,蓋於地方官吏之諂媚上官,苛派百姓,克敵諸軍之掠占子女,攘取財物,及水旱偏災時,蠲糧賑米,百姓不沾實惠,一一洞悉諄諒,以告其臣下,不可謂非明主矣。然而未見百姓之苦自此減、官吏之弊自此除也。亦不得謂聖祖無救民之心,而虛為是言也愛之。愛國者惟一人,無助之者,其何能濟耶! 十四日 晴 詣耕餘談。日中,至佑三家午餐。晡歸。觀書。 余嘗持論,以為保險一法,為世界社會上人權勝天權之一,可與分權專利二法並重,何也?分權專利,二者但能禁小人與惰民為一群之蠹,使人與人共處世界中,凡禍福利害,各有自主之權,不相侵損而已。然而殃咎之起,有出於無心,或非人力所能禁止者,如火災、水旱災、兵災之類,亦天權之一也。惟保險一法,足以救之。近日西人但有保火險,而無保水旱險、兵險者,考之我國古時,《周官》以禬禮哀圍敗,保兵險者也;歷朝救荒有設常平倉平糶之法,保水旱險者也。 十五日 晴 晨,秉庵偕劉永春及於石卿、范序東過,日中去。晡,童亦韓來訪,自云:「甫由杭州來,求是書院勉齋已辭,同志議舉足下充總理,子其有意乎?」余曰:「鄙人不才無學,深懼不克擔此重任。」亦韓曰:「求是書院關浙江一省人才之消長,每年費公款一萬餘金,若一時無人肩其事,則已成之局勢將墮廢,良可惜也。書院之存亡在足下,今日允諾與否。」余曰:「鄙人素喜談理,從未作事,故不敢自信。但扶持桑梓,亦分內事,如諸公不棄,必欲某出而典領之,所不敢辭。姑先試辦數月,如輿論不符,仍當循例告退也。」又曰:「鄙人生平無他長,惟虛心二字尚能自信,將來事事求諸公匡我不逮。且天下之事,斷非一人聰明才智所能理,必合眾人之力而後有濟也。」亦韓曰然。 十六日 晴 郁堂過談,俄有蔡鶴卿、劉保良二君來訪,縱談久之去。日中,與郁堂偕至金谷香,招三郎來共飯。晡,詣彥復小談。薄暮,仲宣來,因與偕訪信儕,不遇。見清漪談佛。 儒家之教,以名動天下人;釋家之教,以利動天下人。何也?儒使人求為聖賢,非名而何?釋使人免墮苦海,非利而何?儒家之名,非一世之名,千百世之名也;釋家之利,非一生之利,無量生之利也。人生世間,不歸名,則歸利,故不歸儒,則歸佛。 佛之大有功於世者,使人知靈明長在而已,使人知為身後性命計而已。 夜,與石芝觀譚鑫培演《討魚稅》一劇,確有英雄落魄氣概。 十七日 晴 往習東文。攜得《冠導本俱含論》、《唯識論述記》歸。觀書。 千古好學之主,無有過於本朝之聖祖者,非僅耽情翰墨、娛志典墳而已,實有心得焉。如康熙三十一年春,召見群臣,論算數,謂《律呂新書》所言徑一圍三之法,用之不能合;蓋一尺圍當三尺一寸四分一厘有奇,若積累至於百丈,所差至十四丈有奇,等而上之,其為舛錯可勝言耶?又曰:所言徑一圍三,止可算六角之數。 聖祖為河工事,屢屢採訪百姓輿論,蓋事關百姓之利害,必百姓自言之,乃能親切也。又所用諸名臣,如于成龍、郭琇、張鵬翮、陸隴其諸人,皆訪諸百姓,知其賢而用之,可謂明主矣。 十八日 晴 作答慕兄書,論君權民權。余謂:有君權而無民權,則君權有專制之弊;有民權而無君權,則民權亦有專制之弊。必以民權防君權之專制,以君權防民權之專制,君民合權,是謂立憲政體。又立憲政體之所謂君權者,有主決國政之權,有用人之權而已。所謂民權者,有參議國政之權,有舉人之權,非有造反之權、作亂之權也。且許其議政,自然不造反;許其舉人,自然不作亂矣。 今日之歐西,待國內之人則文明矣,馴國外之人猶野蠻也。故內政屬文明之事,不可不兼用民權;外交屬野蠻之事,不可不純用君權。蓋凡辦交涉之道,如用兵然,頃刻萬變,當機立決;若詢諸百姓,延以月日,則貽誤匪淺矣。故外交政策,俄人處處爭先,用君權者也;英人著著落後,用民權者也。 薄暮,張經甫過,即去。夜,觀書。 十九日 晴 往習東文,適茂源他出,遂回車過荔軒小坐。因至雅敘園,郁堂邀飲。又遇王旭莊及志仲魯昆季。久之,頤齋踵來,遂與共飯。晡,偕至黛語樓,見翠玉悄坐窗間梳妝,蓋甫歸自蘇州也。因入坐其旁觀之,與頤齋縱談。余謂:人生有肉體之樂,有精神之樂。目觀美色,耳聽麗聲,鼻聞妙香,舌嘗珍味,體被華服,居則高堂廣廈,行則怒馬輕車,此肉體之樂也。觀東西古今之陳跡,探幽明上下之奧理,日新月異,左右逢源,此精神之樂也。頤齋曰:所謂腦中別開世界,故精神之樂,決非肉體之樂所能及也。 晡,偕游味蓴園,在「平蕪千里」處茗談,遇李一琴及彥復諸人。 前所論人生三樂,皆非凡夫所能享,何也?日出入於聲色酒食之間者,不知男女之樂;日漁樵於江湖岩谷之間者,不知山水之樂;日寢饋於考證瑣碎之間者,不知讀書之樂。 二十日 晴 信儕過談。 信儕頗推重法家,以為法家之法,與今之立憲無以異。余謂不然,蓋法家宗旨之誤,即專為富強其國,使其君揚威名於天下。其視百姓也,如造物之質料,供其驅使運用而已,是以不許百姓有學問,不許百姓有議政權。自其法行,而封建破壞,釀成數千年專制之政體,烏得與立憲相提並論乎?信儕不服此理,則由成見已深,牢固而不可破也。然而學術之偏,一旦得志,將誤天下,吾為信儕危矣。 夏厚庵云:賭博一事,我勝人則不仁,人勝我則不智。誠哉是言。 余謂信儕云:我今日不急求作佛,但願生生世世住輪迴中,教化眾生,使由黑暗入光明之境,此我之志也。 二十一日 晴 往習東文,訪質齋。日昳,至雅敘園,邵季英亦到,值梅雨田約永春、伯淵、秉庵飲,在隔壁屋中,見余至,咸來周旋,遂皆邀其入坐。須臾,質齋亦來。是日遂易余作主人,而雨田一局改他日矣。縱談盡歡。晡,偕訪譚鑫培。有李華亭,為鑫培擊鼓者也,譚八國兵入都事甚詳。據云日本待我國人最善,有教民恃勢掠取民物,為日本人察知,擒去嚴懲,因是地方賴以稍靖。亞於日本者,惟英、美而已,德、法、俄最遜。晚,歸。觀書。 自古大將用兵於外,而指授方略由人主者,惟本朝有之。非惟用兵也,即治河一事,張鵬翮以才短,胥聽命於聖祖之擘畫,亦從古未見也。是日閱報,知八比文廢去三場考試,用中外歷史、政治策論及《四書》、《五經》義。 二十二日 晴 秉庵偕季英、益齋過,笑談終日始去。 益齋精於化學、電學及一切格物學,曾備辦各種儀器,征諸實驗,自雲所費不下三萬金。又雲因試驗電學,有新知之理二:一雷善擊精怪之理。蓋世上最毒之物,每易引電氣,嘗發電機,取蒼蠅、蚊蚋置其下,雖甚近而頑然無覺,惟蜘蛛、蜈蚣之類,雖相離甚遠,已盤旋不自安,此試驗而知也。一雷擊之人也跪而死之理。自雲曾發電機,自擊其身,自覺一身官器陡然皆失其功用,手足拳曲,竟與雷擊死人無異。自謂從此以後,不敢再試驗矣。 二十三日 晴 日中,梅雨田邀飲於雅敘園,坐有季英、季鴻、質齋、秉庵、永春、伯淵。晡,往習東文。晚,詣省三,譚夜深歸。 二十四日 晴 穰卿過談,謂亞東之大局,必坏於俄人之手;而地球之大局,必坏於自由黨之手。蓋歐洲所謂無政府黨、均貧富黨,及一切亂黨甚多,群挾意見之偏,飆起雲合,以與國家相爭,勢岌岌也。《匯報》云:近來西國盛行一種會黨,俗名密密教,分數種:在俄國名除滅會,欲滅去君臣上下善惡之分也。在英、法、德稱通財會,欲將殷戶財帛分之於眾人,必殺盡天下國主、大臣、教長、巨紳,而後寸中方快。故統計五十年中,該黨謀弒國君之舉,共四十一次。余曰:無傷也,我輩欲救其患,惟有講學而已。學何以講?曰:推明世界之公理而已。蓋天下之理,界至微極精,差之毫厘,謬以千里,稍不慎焉,則學術所推演,將足誤蒼生。故凡治是學者,必先虛其心,公其意,精其辨別,沉其智慮,如是久之,則真理自躍然現於吾心,而無一毫之偏。然後筆諸書,騰諸報,使此理炳然如日月經天,山河行地,可為天下法,可為後世師。彼持偏見者,不如魑魅罔兩,但伏於夜間耳,晨光一動,則皆潛匿而不敢露形。又如霜雪霧露,見晛而消矣。 坐藤椅上觀書。晡,亦韓、鶴卿來訪。晚,赴永春金谷香之約。 二十五日 晴 至三元宮後,寄致堅仲書。訪菊生及亦韓、鶴卿。日中,在佑三家午餐。 佑三云:我國官制有極可笑者,如兩江總督,名為統轄三省文武,體制甚大,其實權力所到,僅及四府,惟沿江上下提鎮等官歸其調遣耳。其餘如雲貴總督,僅管雲南一省;兩廣總督,僅管廣東一省;閩浙總督,僅管福建一省。惟於武職,則皆能兼管兩省。 晡,習東文畢,坐公家花園中觀書。 惜哉,我朝聖祖之不聞立憲政體之美善也!秦漢以下愛民之主,自漢文、光武、唐明宗、宋仁宗等數君而外,一人而已,而用心之公,體人之周,好學之深,則莫能及焉。若能知世界政體必歸於立憲,乃可以長治久安,未有不翻然改其專制,而散權於民者也。觀其用人與治河,屢屢訪問百姓,則因已明其理矣。 聖祖之時,歐洲各國非無民權,而法制亦未盡善,況我國乎?惜也,聖主之生也太蚤矣!使生於今日,必奮然遊學各國,考政治之本原,歸而變法,雖不能及華盛頓,必在拿破崙之上。 二十六日 晴 走視匯東,縱談。 今之稱人者,動舉其天資學力之優絀。余謂姑無論其學力也,即天資亦二種:一曰高明,一曰沉潛。必兼有是二者,乃可謂完美之天資。若高明而不能沉潛,或沉潛而不能高明,其於天資皆不過得半而已。海上所遇諸志士,能兼高明沉潛者,匯東一人而已。 學問、智識、心術、志趣,四者皆體也,可合而不可分也。志趣不高,雖有學問成就必小;心術不正,雖有智識,見理必偏。故無心術志趣,亦無學問智識也。而學問智識,又交相為用:無學,識將安出;無識,所學安在?秦漢而下,四者分途久矣,今其稍有會合之機乎? 二十七日 晴 往習東文。歸途訪質齋,不遇即歸。 近日持民權之說者,目君為公僕隸,此亦矯枉而過正也。既雲人人平等,何獨於君而仆隸之?且以舉國所公選之一人,必其學識志品,十倍於人,百倍於人者也,方宜尊之敬之,奈何反輕賤之乎?余比年專持君民共主之議論,故於君民兩無所偏也。 二十八日 晴 覽《說文》。 欲讀書窮理,講明東西古今幽明上下之故,不可不先治辨學。欲治辨學,不可不先治名學。欲治名學,不可不先治小學。蓋理托於文字而後顯,故謂之文理,有文而後有理也。未有不能分別文字,而能分別義理者也。 晡,詣省三。晚,歸。觀書。 居官之貪與廉,不在其家之貧與富。如聖祖稱張伯行家計饒足,而居官甚清是也。蓋以我國今日之制度,惟家富而居官清者,其清可信;若家貧而忽得清廉之名者,必有曖昧不可告人之事。何也?官俸既薄,苟無所取,斷不足自存也。 《虞書》云:一日二日萬幾。此皆君權專制之世界,國事無論巨細,皆君一人躬親,故有此等名目。若共和立憲之時,人君但總大綱,安有一日萬幾之理? 二十九日 終日不出,天色晴朗,坐忘山廬觀李通玄《華嚴合論》。其《會釋》盛言《華嚴》為群藏之海,一切《法華》、《楞伽》、《涅槃》、《維摩》諸經,皆不能及,因細辨其異同之所在。 前見其注,言天界之男女不必交合,但兩意相投,即能生子。必有此理。 《長阿含經》云:男女交媾,必兩人皆有意,乃能生子;若一人有意,一人無意,斷不能結胎。此理亦精。 三十日 晴 蟄仙過談,雲杭州求是書院,勉齋又暫留矣。因勸余在海上,自創一學校。余然其言。昳,至繩正學堂,索得章程一冊。訪琴甫,還詣少川叔,晡歸。因核算創立蒙學、中等、高等學出入度支之數。 外國辦立各種學校,除武備學外,從無公家貼銀之理,皆取資於學生所出之費。今我國設學堂,以官款養學生,斷不能持久者也。且學生不出學金,而仰給於國家之豢養,是其人鑄成奴隸性質,皆難成大器。或曰我國寒士太多,安得出錢。曰:朝廷果停科舉,使天下人皆由學校進身,則有志上進者,無有不肯出費。試觀鄉會試之年,彼由外縣赴省,由外省赴京者,遠涉數百里,或數千里,所耗之途費甚大,豈亦國家為之供給耶?余嘗核算,凡設學校,招學生百人,每人出銀餅十枚,則每月有一千之數,每年有一萬二千之數。一學用費,寬綽有餘。然學生每年所出,不過一百二十銀餅,雖極貧之家,能得親友月助二餅者,五家即足辦此,何難之有。 八 月 一日 微雨 至省三家弔唁,客來甚多。日中歸。昳,往習東文,訪亦韓、鶴卿不遇。歸途視荔軒、蔭亭。 荔軒以治佛學為蹈空。余謂:我國向來治佛學者,大抵窮愁鬱抑不得志之徒,以此為排遣之計,故墮於空也。若真能治佛學者,其慈悲熱力,不知增長若干度,救世之心愈切矣。救世之心切,則一切有益於群之事,無不慷慨擔任,且能堪破生死一關,如譚瀏陽其人者,誰謂佛學之空哉!且以經濟著名如康梁輩,皆研治佛學之人,如謂習佛便空,則此一輩人皆當息影空山,為方外人,何必搶攘於朝堂之上,以圖變法救國耶?公輩既不讀佛書,不知佛學之大,而妄加訾議,似可不必。 初二日 晴 觀書。 枚叔深於小學,力持逐滿之議,以夷狄為非人類,謂《說文》西羌從羊,南蠻從蟲,北狄從犬,東貉從豸,而豸部以貉為在北方,段氏又以為東北方,究不知在何所。然向來人多稱東夷、西羌、南蠻、北狄,稱東貉者殊少。如以東夷而論,則《說文》夷從大,大,人也,不得與羊犬蟲相比。又雲夷俗仁,仁者壽,有君子不死之國。《後漢書·東夷傳》云:仁而好生,天性柔順,易以道御,有君子不死之國焉。滿洲處東方,正是東夷,則自古稱仁人,稱君子,豈在當逐之列乎?余素無種族之見,因枚叔善言小學,嚴種類之辨,故即據小學與之爭。 初三日 晴 亦韓、鶴卿來訪,小談。日中,至雅敘園,約質齋、永春、雨田、怡雲諸人飲。晡,訪匯東,探問合肥之病癒否。會伯行來,雲病已小愈。晡,游味蓴園,見信儕、清漪、浩吾諸人,聞美總統麥金麗之喪,蓋被無政府黨人所刺也。余謂此一黨人,實得罪於萬國之公理,天下未有無君而可以立國者也。無論今日之世界,即一切進化到太平極郅之時,亦斷不能無君。餘論之於前矣,今行刺之人,平日與總統略無恩怨,乃忽為此事,自稱豪舉,所謂病狂喪心者也。聞麥總統之死,美利堅一國人莫不哀感,為之罷市。然則殺麥總統一人,與殺美國一國之人無以異也,烏得不重治其罪? 初四日 晴 訪亦韓、鶴卿。日中,視頤齋。頤齋將有京師之行,因與縱談,問及德國學校規制。 頤齋云:學校之制,各國大略相同,約分三等:曰小學,曰中學,曰大學。小學課語言文字及算法;中學課普通學,因人性之所近,則偏重於某學,以為入大學習專門之基;大學則分教各種專門學問,凡入學者皆自出學金,以為學堂經費。其由小學入中學,由中學入大學,皆按年限以次推升。在大學堂畢業後,由本學教習考驗,惟須待國家給札,始可任其事。考法即以所學作為問題,亦令考生撰文字以對,其文許在家構擬,寬以期限。如求助於人亦可,但繳卷後則坐其人於中,主試四人圍坐,各取其所撰文字內奧義問之,若一一答皆與文字相符,則取中給憑。給憑後,以兵法取者,往營中充兵三年;以法律取者,往衙署中充吏三年。三年期滿,兵可升為隊長,吏可遷作法官,皆循資而進。其以醫法取者,往內院助人行醫三年,由國家再給憑,乃許懸牌,為人治病。餘可類推矣。余又問官制若何。 頤齋云:官制,凡立憲國亦大略相同,凡畿內分設九部:曰內部,曰外部,曰水師部,曰陸軍部,曰度支部,曰教育部,曰司法部,曰郵政部,曰公家工程部。其外省有省官,府有府官,縣有縣官,鎮有鎮官,皆簡用於朝廷。惟但司承上接下之權,至各本地公事,除獄訟外,皆本地公舉人辦理。如收稅一事,即由本處紳董自行收齊,留五分為本地用,以五分歸朝廷。每年朝廷自派人來取。惟司法官掌民間獄訟者,省、府、縣、鎮皆設一人,亦由國家簡用。余又問議院之制。 曰:上議院、下議院,惟設於王畿內。若省、府、縣、鎮事,一切紳董主持。辦事之人,即議事之人,不別立議院之名也。又問兵制。 曰:除水陸提督外,每省設提督一人,統制一省民兵,按期操練。提督以上,惟遇大軍務,則簡放大元帥,提督受其節制。平日則無節制提督之人也。至其練兵陣法,一切有譯書可稽,毋俟贅述也。 晡,習東文。茂原師贈余《日本遊學指南》一部。夜宴於金谷香,坐有亦韓、鶴卿。俄又赴萬年春,有九人公餞頤齋。 初五日 微雨 薄午至金谷香,招冠霞來共飯。飯罷,與偕入城,坐談。向晚,冠霞始去。 昨與鶴卿論佛書所謂天堂地獄。余謂:曾見《格致報》云:地殼自地面起計,每深三十邁,當合九丈許,熱增百度表上一度。大約下至五十餘里,已非堅質,然流動如水漿,或如薄粥,究竟何如,地心之熱度當不下三千度。說者謂地獄即在此云云。此言極可信。既有地獄,必有天堂,天堂確在何處,尚難知曉。惟所見某經,雲星辰是諸天宮殿。余因疑星球之中,時別開極樂世界,為我輩世界所不及者,即是天堂,亦未可知。 初六日 雨 詣張讓三談。至寶記照像館,索得桂香倚榻觀書圖,貌絕麗,因攜歸置案頭,終日玩對。夜,雨甚。觀《東華錄》。 世宗憲皇帝自謂:用人行政,一秉大公,毫無成見。乃於雍正三年正月,明知蔡涏有罪,因年羹堯參奏,遂將蔡涏寬免,此何說耶? 允禩天性鷙傲,蓄異志久矣,既欲全兄弟之愛,當置之閒散之地,奈何復令總機務,又派其管理諸事,直欲釀成其罪而已。故吾謂世宗之於允禩,猶鄭莊公之於共叔段也。 察察為明者,非帝王之度。 初七日 大雨 寫日記。夜,出觀譚鑫培演《群英會》,活畫一魯肅。 八日 晴 自立每日課程:跡學,曰報,曰史,曰事,曰書;法學,曰文,曰字;理學,曰論,曰記。 古者君所用奄人,官家所用奴婢,皆有罪人始為之,可知無罪之人,人人平等也。今則奴婢奄人,皆無罪之人為之,所以不如古也。 《說文》業字,所以飾懸鐘鼓,捷業如鋸齒。注云:凡程功績、言事業者,如板上之刻,可計數也。然則無論功業事業,必由積累而成。 《東華錄》:雍正五年二月,諭大學士云:功名富貴,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云云。吾不解所謂命者,天命耶,君命耶?若謂天命,則非人君所宜言,何也?朝廷之賞罰黜陟既公,則一切富貴貧賤皆自所自主,不復聽命於天;既謂聽命於天,則是人不能自主也,人不能自主,朝廷之賞罰黜陟必不公也。故吾謂非人君所宜言也。 世宗於是年三月,忽令會試舉人公舉其同鄉素日推服之人,或數人舉一人,或數十人公舉一人,此則頗合泰西今日公舉之例。 九日 晴 觀書。 朝廷降詔:各省大書院,改為大學堂;府書院為中學堂;縣書院為小學堂。內地風氣從此大辟矣。又令各省督撫,派人出洋遊學,國家要籌經費資遣。將來學有成就,許賞給舉人進士。又香港邱煒萱,粵中巨富,為南洋之望,前以漢口之役有私助唐才常等軍餉事,疆臣行文名捕未獲,今自呈願報效朝廷,奉旨賞給主事,並加四品銜,以為去逆效順者勸。蓋國家既變法,則海外會黨皆解散矣,康、梁其敗乎?雖然,康、梁不為無功。 《佐治芻言》云:歐西從各國所定法度中,擇其尤合公用,得一種格致學問,而治民之具始備。余謂格致學出,其於世界國民利用厚生之道進矣。 野蠻之國,無良法衛生,人多夭折。國既文明,則人壽無不增益者。近時英國有人壽比較數,謂較百年已經增益若干,此信而有徵者也。 十日 晴 前為彥復撰《買笑記》,是日以別紙寫一通,飯後持以示彥復。又答枚叔書云:「法果變,公再談逐滿,當以亂民相待。」彥復以騎足踏車跌於路,傷肱,乞醫於東人,未愈也。晡,至味蓴園,遇渾不似三郎,不交一言。晚,歸。家祭,先人生忌也。夜,復出觀優。 十一日 晴 觀書。晡,往習東文,即歸。 古人飲食中有極美之品,為今人所不留意者,如作醢一法:先膊干其肉,乃後莝之,雜以粱曲及鹽,漬以美酒,塗置甀中,百日則成,名之曰醢。余料其味必佳,惜今人無有仿其法行之者也。 古辦別、幹辦無二義,蓋必能辦別,方能幹辦也。二今俗作辨、辦二字。 各國律法,皆從各國風俗斟酌而出,是故凡事不可不順民情也。 人與人交涉,則有律法;國與國交涉,則有公法。 十二日 晴 晡,三郎來。夜,觀書。 雍正時,陸生柟《通鑑論》,嘆封建之不復,謂以郡縣之故,至於今害深禍烈。可謂特識。 本朝法制之善,以不建儲為第一。蓋賢不立長,實矯我國數千年弊習,故本朝之君,無甚昏暴者,坐是故耳。 人之性情與其行事,有未可以常理測者。如以世宗操切之主,而忽能釋曾靜不誅,大是難事。 十三日 陰 觀書。終日不出。 《佐治芻言》云:英人瑪刻駱嘗釋理財兩字,為辦理物料之律學。此言殊不可解。然細論之,凡人日用所需,莫非萬物,惟有財能化萬物,使供我用。是故以財為物料,以理財為辦理物料之律。 眾人之事,宜聽眾人自理之。若事事用一人為之經理,鮮有不敗者。如歐洲史載:拿破崙以五十萬眾伐俄,軍中所需糧餉,均由拿破崙自定章程,派人撥運,不准就地購取。軍人雖有牧人、屠人、磨麵人、做饅頭人、庖人,以及書辦、帳房、監督、總辦,大小正副,事事皆有專司,然所辦之餉,終不足濟五十萬人之用。是以經過數國,行至俄界,軍餉即不敷,不得已遂於交界處駐兵。其已入俄地之數千人,有因絕糧餓死者,又有因餓後得糧過飽致死者,亦有得肉而不能得饅頭者,得饅頭而不能得肉者,艱苦情形,不能盡述。其辦理糧餉各官,因此皆受極刑,有絞死者,有用槍擊死者。律法雖嚴,終無濟於事,故入俄之軍能生還法國者,十人中不過一二人而已。夫以拿破崙之精神材力,十倍於人,百倍於人,猶不能以一人兼理眾人之事,況不如拿破崙者哉?是故西人於民間地方諸政,皆聽民間自理之,君不過偶而干預者,有鑒於此也。凡人從事粗工者,一人能作一人之事;其從事靈巧工者,一人能作千百人之事。蓋粗工用力,靈巧工用智,用力固不如用智也。或曰:然則子云一人必能理眾人之事,何也?曰:非謂一人必不能理眾人之事也,然所理者,皆綱領而已。若條目瑣屑,皆必眾人自理。譬諸機器,靈巧工但能掌機器之關鍵,若夫成物,皆聽機器之自動,靈巧工不能代其動也。 《佐治芻言》曰:天地間最珍貴之物,盡人可以公用者,空氣、日光而已。余謂二者尚有水、火二物。然飲自來水,用自來火,尚需錢買,惟空氣、日光,則不用錢買也。 十四日 陰 晚,微雨,訪益齋。是夕,偕質齋、怡雲共飲於九華樓。 十五日 雨 琴甫過,待三郎不至。 余與張冠霞二人,分等君臣,恩猶父子,愛若兄弟,情同夫婦,交遊往來如朋友,蓋在五倫之外,而能兼五倫者也。 餘三年前移居三多里時,詣神卜,得簽有「月明先有鳳來儀」之語,今日始驗。蓋三郎於本月初五始來忘山廬,十二日又來一次,皆在中秋前也。 晡,冒雨與琴甫至茶樓坐談。晚,歸。夜,復出觀素雲演《轅門射戟》。 十六日 晴 訪省三,不遇。因往視季中,薄午飯於金谷香。三郎在坐。晚,季中邀飲於謝蘭卿家,與季中縱談。季中云:凡人處事接物,以庸為貴。余曰:是則是矣,但萬事順理,不可矜意。有意於奇固非,有意於庸亦非也。季中又云:致知而後意誠一語,聖賢閱歷有得之言。余深服其說。是夜,痛飲大醉。觀素雲《白門樓》。 十七日 晴 又訪省三,縱談。晡,余至味蓴園。晚,入城。家祭。夜,復出。素雲演《岳家莊》。 前聞人言:美國有某山洞,深約數十里,不見天日。洞中有池,魚極多,然皆無目,則以生長黑暗中,無睹物之思想,故不生目也。由是可知,天下動物之有官器,皆本身之思想所構造而成。 凡立法,必使人可行,而後人莫敢犯法。立法而使人必不可行,則法雖嚴而人不聽,反致一切可行法皆不足以馭眾也。如本朝禁大小官員私交私宴及慶賀饋送,此事為人情之常,何能禁止。以此立法,宜天下人之玩法也。 明太祖蘇、松、太之重稅,至今日而始稍輕。陳友諒南昌府之浮糧,至康熙時始獲減免。君權專制之世界,往往如此。 十八日 晴 觀書。 《說文》:小,物之微也,從八丨,見而八分之。余謂:此蓋謂分至於無分,言其極小者也。又公字,《說文》謂八猶背也。韓非曰:背私為公。余謂不然,夫公非背私也,分一己之私於天下人,使人人各保其私,故謂之公也。造字之意,蓋以八為分,能分己之私以及人,所謂恕也,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公之至矣。 余治小學,發明數種義:一君為尹口,官天下也;士為推一合十,公舉也;公為分私,人人保自由之權也。 萬物中,能有益於人而形體最大者莫如牛,故物從牛。 韓非法家之學,忠於一姓,故以背私為公。蓋必使天下人人不敢自遂其私,而後謂之公,即梨洲所謂以一己之大私,為天下之大公也。小學家謬承其說,失古人造字之本意矣。 十九日 晴 觀書。 《佐治芻言》云:凡人用力作事,無論其力為筋骨所出,或由腦子所出,皆可稱之為工。忘山居士曰:工也者,心靈出而構撰萬物,以益其群者也。無論其力出於筋骨,或出於腦子,皆不能不用心靈。但用筋骨時,費心靈者少;用腦時,費心靈較多耳。 禽獸蟲類,亦有知能造物以為己用:如鳥之為巢、獺之築小屋、蜂之釀蜜,然皆拘執舊法而已。惟人則能時時改變新法,精益求精,其極也能奪天地之造化,如驅水火以駕舟車,運電氣以通消息,人所以靈於萬物者也。 晡,與秉庵偕出城。夜,至天仙觀怡雲《宇宙鋒》。 二十日 微陰 觀書。 《說文》:周,密也。忠信為周,忠信之人無不周密者。余謂信然,蓋忠信之人,其心必沉潛,則接人慮物,無往而不細心。心細有不周密者乎? 晚,訪季中於謝蘭卿家,小坐,即詣繩伯。繩伯前日到海上,今夜即欲返里。余與匆匆談數語,為求是書院事,遂至泥城橋金隆大餐館晚膳,食物精美而價廉。飯罷,詣琴甫談。夜,歸。 二十一日 雨 余昨夜夢為雷為擊,驚恐久之。既睡,則安睡枕上,天已明矣。 《佐治芻言》論西國有準一人或一公司,專造一種貨物出售,如他人違例私造,准其人指控拿究者,以為病民之政。蓋謂貿易之道,必有數家互相爭競,然後物美而價不至甚貴;若止有一家,則必任意索重價,貨雖甚劣,而國人不得不往購之,則買物者受累無窮矣。忘山居士曰:由此說也,則專利一法豈亦有弊乎?雖然,欲救其弊,亦非無法也。其法奈何?曰:凡創新法制器者,除自己售賣外,有他人慾仿造以博利者聽,惟所得利必取五分之一於創物之人,如是則創物者不失專利之益,而又無一家居奇之害矣。 人與人共處世界上,必有相抵之權力,乃不敢不盡其職分,而彼此受益。若權力不能相抵,則世間一切事皆將退化。然抵力分二種:一、國家設法律以生民之抵力者;一、聽民之互為抵力,而國家不與聞者。如通商貿易之事,即聽民互為抵力之一端也,國家萬不可與聞。說詳《佐治芻言》第二十六章。 同業而爭利者,必至兩敗俱傷。我國人往往昧於此理。 通商與製造工藝二事,能消兵禍於無形,實為至言。 前論內政參用民權,外交則純用君權,然苟與鄰國決戰,則又非民權應許不可。何也?蓋逞君權之私,則戰禍將未有已時,而大有妨於百姓通商之業也。 二十二日 陰 作書致介軒、繩伯。薄午,怡雲招飲於聚豐園。余與質齋共飯。晡,入城。大雨。得西安電,知迴鑾不改期。慕兄於廿二先行。 人之資質,有所長必有所短,悟性與記性往往不能兼:有長於悟,短於記者;有長於記,短於悟者。雖然,長於悟者不患無記性,長於記者未必有悟性也。古今強記之人甚多,如宋何休、五代朱遵度、南宋陸澄,皆於歷代書籍能成誦者。又如唐蔣乂,能誦聖歷中侍臣圖贊,不遺一字。宋杜鎬,凡有檢閱,以某事見某書第幾行告人,取視無差。此種人原為世界上所不可少,然往往無悟性。使舉天下人皆效其所能,亦無益於其群也。 國中有銀行之設,有賒貸之法,所以浚一國之財源,使國人無論貧富,但能勤於作事,即可獲利。 二十三日 陰 稷塍來自蘇州,過談。履平亦來。過午,履平先去。 稷塍云:孔子曰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即人人有自主權之理。又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即許人人有自由權之理。又云:《易·乾卦》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即物競之理。 又云:近人多高言政治學,薄視工藝農商學,不知無農工商,則政治何用。蓋國家必振興農工商,而後人人足以自立。政治也者,所以使農工商各安其業也。兩者必並重,未可有所偏向也。 周末諸子百家,各以其學競爭於國內,厥後諸家皆敗,獨法家之說勝,為世主所用,遂流毒二千年。蓋法家之術,善取媚人主,故能戰勝也。 二十四日 陰 休息日。 聞舊黨多以無父無君詆新黨,而新黨中歐洲無政黨之毒,亦儼然以無君自居,誤會自由平等之理,亦毅然以無父自居。余謂:舊黨固未盡知新黨所持之理,而新黨亦大謬。夫群類相安,賴有法律,無君則誰為執法,誰為行法。兼愛平等固分內事,然於大有恩於我如父母者,尚不能愛,何能愛人。由是觀之,則無父無君之人,誠一群內所不容者也。但我國數千年來,偏重於君父,而無臣無子,固大有弊。然今日偏重於臣子,而無父無君,亦大有弊。必君父臣子平等而後可。 所謂自由者,蓋欲天下人人自由,非縱我一人之自由也。我自由而礙人之自由,則我國數千年來何人不講自由,奚必聞新法新理而後知哉?所謂平等者,非破除一切爵位名分之謂平等,蓋欲凡國內無論尊卑貴賤長幼,皆人人各養其所欲,各給其所求,熙然皞然,無不得所,此之謂平等。平等自由,道理極為完美,然毫忽看錯,即貽害不淺。 日本學校章程,首列修身一科,可知身之不可不修也,明矣。蓋惟修身,而後自由有權限,不至害人之自由。我國古聖賢所發之理,實與歐洲哲學家之語相通也。顧我國有種講道學者,專治修身學,修身而外無學,所以但成一鄉黨自好之人,而無益於天下。乃矯其弊者,遂不治修身學,此又大誤,而不可為訓者也。 二十五日 晴 觀書。薄午,訪履平,與偕至冠霞家,邀冠霞共飯於金隆。昳,至寶記小坐。昳,往習東文。晡,坐公家花園內觀書。晚,飲於金谷香,喚謝桂香來。既,來者桂香之妹也,雲桂香已嫁。余為惘然。俄遂親至松盛胡同,入桂香所居之房,見几榻床廚如故,而其人杳然,不勝人面桃花之感。與其舊姬談良久始去。 二十六日 觀書。夜至天仙觀怡雲演劇。 西國人重稅而國富,我國人輕稅而國貧。誠以為民開利源而民皆富,稅雖重不為害;不為民開利源而民皆貧,稅雖輕無益於民。試觀我朝列祖,裁減賦稅之詔,屢屢頒行,其實所減於民者無多,於民無大益。且官家以用度不足,往往仍巧取於民,而民之受害實大也。故余謂減稅以惠民,不如加稅以增俸。 唐崔佑甫云:非親非故,何由知其材不材。是故保舉人材者,必避親故之嫌,非也。乾隆初年,詔各省督撫題補人員,不得於同鄉世誼違例請補,蓋未明曉此理。 國家收賦稅於民,而官吏承上接下於其間者,有平餘耗羨之利,何如明增稅,以益督藩府縣胥吏之俸。 二十七日 微陰 觀書。 《東華錄》:乾隆三年諭:利之一字,聖人不諱,引《易》利物足以和義為證;謂後人但見利之害,遂將義利分為兩途,如冰炭水火之不相入云云。此語甚合公理。 《易》云:理財正辭禁民為非曰義。所謂正辭者,即辨學。 高宗即位詔曰:聞利不十不變法,害不十不易制,政有恆則易守,法數變則奸生云云。此皆君權專制之世界,不得已而創此條理也。若立憲共和之政體,雖年變月變日變,何害之有? 西國凡地方有大工作興利於百姓者,其費用皆由百姓攤派,此亦甚合理之事,而我國往往動朝廷之幣,不欲捐派於民,亦有故也。蓋西國捐輸之事多,紳董主之,而我國每假手胥吏,故不免於苛擾。 顧亭林曰:古時大官少而小官多,今也大官日漸多,小官日漸少,故有巡檢裁、督撫添之嘆。余則謂亭林知其一未知其二也。蓋共和立憲之政體,小官不可不多;君權專制之政體,小官不可不少。何也?凡居官者,既非本地之人,又無公舉之制,則設官愈多愈擾民也。 晚,遇履平、季中於金隆,飯後偕履平訪稷塍。夜,復至謝蘭卿家,見季中。 二十八日 雨 觀書。 《八大人覺經》云:第五覺悟,愚痴生死。菩薩常念,廣學多聞。增增智慧,成就辨才。教化一切,悉以大樂。於是可見讀書講學,亦佛家之所重。 《林間錄》云:王文公大拜,元宵賜宴於相國寺,觀俳優。坐客歡甚。公作偈曰:「諸優戲場中,一貴復一賤。心知本自同,所以無欣怨。」此蓋喻人在世間,凡尊卑貴賤貧富,與戲場無異,何必欣怨耶。 《楞嚴經》云:當知虛空生汝心內,猶如片雲點太清里。二語狀心體之大。晚,與稷塍飲於雅敘樓。 二十九日 微雨 觀書。 觀於乾隆七年上臨軒試士,以辦理耗羨作問題。諸生無所敷陳,且有不知耗羨為何事者。又降旨詢問九卿翰林科道並外省督撫等,以期集思廣益。而諸臣所答多非所問,即說到耗羨,亦究竟不知原委。則當日朝野上下之愚蔽頑陋,墮於昏暗之中,不窺天日者,可略見一端也。專制政體不得不愚民,而愚民之收效至於如此,可謂慘矣。 雖有形軀,而無知覺,其身已死;雖有知覺,而無智慧,其靈已死。人不食則飢而身死,人不學則愚而靈死;身死而靈不死,猶可化為智慧之人,身死而靈與之俱死,則將化為蠢然之一物。是故凡夫為學,所以求名;至人為學,所以保靈。 九 月 一日 雨 詣張讓三譚。讓三約飲一品香。薄午,先往視彥復,聞頤齋在都嘔血而亡,始聞之以為訛傳,急持雨具往一品香,折簡詢其家中。得覆信云:廿七酉正嘔血,亥刻故。痛極。俄其弟季綱趨來,相對神傷。飯罷,趨至其家,見周企堂,語及頤齋,余涕淚交迸,何天奪吾頤齋之速耶!余自乙未春來海上,與頤齋一見如生平,蓋性情志趣相契於無言也。越數年,頤齋遊學德意志,余曾與書札往還,聞其學日進。今春始回國,余往視,知其抱病歸,體猶弱,尚欲調攝。其後屢見之,見其體稍復,自云:歸時,外國醫生謂其病不治;比在滬,醫者雲病漸愈,無性命憂。頤齋言及此,頗忻然,以為獲再生矣。又云:凡人若暴病而亡,亦無所懼,若於未死前,有人預告之曰:汝將死。則心中何以堪耶?余曰:生死一關,余讀佛書後略能看破。頤齋曰:在自身或可看破,其如堂上親何?余然其言。此次入都,蓋納粟為部郎,欲入外部供職。上月初五日北行,初四之夕,上海同志十人公餞之於萬年春,余亦預焉。不意從此永訣也,哀哉! 人莫不有生死,如旦暮晝夜耳。死者可以復生,猶暮夜必復為旦晝,此佛家輪轉之說,余信之不疑。故在頤齋自身,亦何所恨。且今世勤學,來生必復為聰慧之人,學業不虛擲也。惟輪轉之後,則凡前生之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不復相認,離合聚散之間,至可悲耳。夫合者不能無離,聚者不能無散,固宇宙之公例。然既合既聚,則不能無情,以合聚為樂,不能不以離散為苦。余與頤齋,朋友也,而一月之內,合聚離散之速,如夢幻,如泡影,能無傷心! 杏孫,余友中至密者也,以去秋七月二十四沒於沂水;頤齋,亦友中至密者也,以今年八月二十七沒於京師。兩年之中,喪吾密友二人,能無傷心! 二日 早晴 往視子涵表兄。日中,在季中所縱譚。 季中云:凡人於父子兄弟夫婦之間,有難言之苦者,其於相得之朋友,必異常密切。余深以為然。蓋我國五倫之中,君臣、父子、夫婦、兄弟皆由天定,惟朋友可隨人自擇。若西國,則夫婦、朋友皆可自擇也。人擇之倫,較諸天定之倫自勝,何也?天定者或不相得,人擇者無不相得也。 凡談論之時,必兩人相對,則所談可至深處。若有三人談,則其言必浮泛矣。蓋朋友之情如夫婦,白樂天《長恨歌》云:「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朋友密談之趣近之。 人生世間,於功名利祿文學,略有一端異人之處,而無餘乎其外,未有不盈而驕者,器小則然也。是故觀人必先器識,器大者常虛,器小者易盈。 三日 晴 觀書。 乾隆時諭旨,有詔御史條奏,往往乘一時風氣:辦水利則競言水利,辦錢價則競言錢法,飭刁民則競言刁民云云。此習殆相沿數百年未改。 南北更調用人,始於明。本朝雖未用其法,而本省人必不許任本省官,皆專制政界內防弊之術也。雖然,本省人不得官於本省,猶之可也;若本省搢紳不許舉本省官員,如乾隆十二年之諭者,則大謬矣。夫官之賢否,惟本地方人知之親切,乃反不許其舉,則朝廷將以何術求賢才耶? 晚,石愚招飲一品香。子涵是夕登舟返江寧。 四日 晴 觀書。蟄仙招飲江南村。 內憂外患,皆國家之不幸也。然國無外患,必有內憂,惟外患可以消內憂。自秦並六國,開一統之世界,外無敵國,遂任意愚弱其民,於是歷數千年凡一統之君,無不奉行其術。國民所以頑蔽困頓,以致屢更大亂也。今日又一變為外患世界矣,宜朝廷之銳意變法圖自強,法變則內憂可以弭。 張華《博物志》曰:削冰令圓,舉以向日,以艾於後,承其影則得火。此法今人從未試過。 晚,經甫過,談及宋人之詩,謂與唐人風格雖殊,而詩律加細,神味之厚有耐人咀嚼者。如王荊公詩云:「欲寫荒寒無善畫,賴傳悲壯有能琴」二語,極得沉鬱蒼涼之致。詩之形質曰理,曰境,曰情;詩之精神曰神,曰韻,曰味。 五日 晴 觀書。 專制國界,凡人君巡幸所過之地,無有不騷擾百姓者,雖極明聖之君,亦無如之何。蓋傔從既多,約束殊難。是故本朝列聖,每於巡幸所過州縣,往往蠲免其錢糧,其所以蠲免者,即所以償前日之騷擾也。 觀於乾隆十三年之諭,謂市井之事,當聽民間自為流通,一經官辦,本求有益於民,而奉行未協,轉多扞格。曩者京師辦理錢價,屢變其法,訖無成效,只得以不治治之云云。皆深通利弊語。此則非特專制為然也,《佐治芻言》發明此理甚精,余亦論之於前矣。 夜,訪季中不遇。是夕,觀鑫培《賣馬》。 六日 晴 芝兄過,即去。觀書。 《妙玄節要》云:此間所宗,要在忠孝、五行六藝、天文地理、醫方卜相、兵法貨法,草木千種皆識,禽獸萬品知名。於此見治佛學者,不廢多能。 智,無形之光也;仁,無形之熱也;勇,無形之力也。 佛書喜言七寶樓閣,妙麗衣服飲食,及各種音樂女妓,香華幡幢等物者,因眾生所重者,惟在寶玉衣食聲色之間,故亦以是導引之。 愛與慈有別:愛也者,戀己身之樂境也;慈也者,悲眾生之苦境也。故佛斷愛而尚慈。 《淨土十疑》云:凡夫發大慈悲心,願生惡世,救苦眾生,無有是處,何以故?惡世界煩,腦強無忍力,隨境轉聲色所傅,自墮三途,焉能救眾生。是故發心凡夫,要須求生淨土,常不離佛,忍力成就,方堪處三界,於惡世中救苦眾生。是說也,余猶未見及此,今始知之。 《大彌陀經》四十願,第五願,願我剎土中,自地以上,至於虛空,皆有宅宇宮殿樓閣云云。此不知有此理,然既發此願,當有此理。 七日 晴 觀書。 西儒有言曰:野蠻之世,不得已尊神以馭其民。故我國古時聖人,亦以神道設教。《說文》示字,言天垂象見吉凶。觀乎天文,以察時變,示神事也,故遇禍福禎祥等字,皆從示,謂皆為神所示人,因當聽天命於神者也。迨民智既開,講明群學,而後知禍福皆人所自造。蓋人權強,則天權衰;無天權,自無神權。 薄午,凌霄過談。 余日來發一願,凡與我往來之朋友,雖有明知其為小人者,不忍與之絕交。何以故?曰:小人者,天下至可憐之人也。不幸墮於昏濁之中,無由自拔,能使彼常與我親近,或能化導之,漸入於光明,未可知也。今與之絕交,是我無仁心矣。 《說文》:福者備也,備者百順之名也。無所不順之為備,無所不順則福之至矣。 夜,至春仙觀菊仙演劇。 八日 晴 余於屋東偏開側門,自彼出入,而閉屋後牆門。觀書。 張廷玉為一朝元老,乃以既耄乞休之年,戀戀於配享太廟之故,求榮反辱,可謂不學無術之甚者矣! 九日 晴 沈伯馴來。日中,與偕至雅敘園共飲。晡,至味蓴園登高。晚,茗舫宴余花小寶林家,坐有張欣甫,八年不見矣。 十日 晴 觀書。凌霄來談。余昨日購得菊花數十盎,羅置垣下,秋色爛然。晡,陰。凌霄去。薄暮,余出城,習東文。晚,詣石芝蔬食。 餘年來立願,不求淨土,惟欲常住輪迴,救苦眾生。及觀《淨土十疑》,始知凡夫無此忍力,懼為纏縛,不能自救,安能救人。因復變計,欲從事淨土。與石芝言及,石芝固堅持淨土者也,每日清晨誦《大悲咒》七遍,能不起一念,亦以是法勸余。余因習誦《大悲咒》,每誦一周,心境為之清涼。 旅居海上數年,往來之友甚夥,約分數種:曰學友,宋燕生、章枚叔、蔣信儕;曰談友,張經甫、黃益齋、李耕餘、孫麗軒、蔭亭、丁叔雅、應季中、朱琴甫、邵季英、劉永春;曰詩友,吳彥復;曰道友,伊陖齋、朱雲卿;曰佛友,歐陽石芝;曰情友,張冠霞。 此間宴會,每在北里之中,征歌選舞,習為故事。不知者以為此男女之樂也,余則曰非男女之樂,朋友之樂耳。斯言也,能領悟者,猶鮮其人。 十一日 觀書。晴。晚,詣堪寧。 十二日 蚤大霧,樓窗外迷漫一色,如舟行大海中。俄霧斂,積翳未消,薄午始晴。匯東過。 我國聰明英俊之士,多以不信輪迴因果為高,即有談佛者,亦視為下乘,謂不足憑信,是則大謬也。其無輪迴因果,則世界眾生之受苦樂報者,皆不過數十寒暑間適然之事,死則已矣,佛又何必起大慈,發大悲,求所以度之哉? 大巧若拙,大智若愚,不信因果輪迴者自以為智,而笑信者之愚不智。古今大智之人,觀其外,固類乎愚也。 曾滌笙有言曰:三家之市,利析錙銖,百錢逋負,怨及孫子;通闤貿易,瑰貨山積,動逾千金百金,有無不暇計較。蓋以此破浮屠氏為善獲報之說,謂小善小惡不必有報。夫謂小善惡無報猶可,若大善惡無報,可乎?且積小善,遂成大善;積小惡,遂成大惡。吾見世之富商大賈,黃金百萬者,其與人貿易也,亦毫釐之必較,誠以積微足以成巨、積小足以致大也。禍福之於人也,如影隨形,皆人自主,造物豈鰓鰓為人效勞耶。晡,訪任逢辛,不遇。詣仲顨。晚,襄孫約飲於一品香。 十三日 晴 觀書。晚,習東文。訪蔭亭。 伯夷、叔齊,不食蕨薇,餓死首陽山;其後又有鮑焦者,飾行非世,廉潔自奉,種蔬充食,人謂曰:「子惡其君,處其土,食其蔬,何志行之相違?」遂棄蔬飢死。夫以土為君之土,以蔬為君之蔬,抑何重視君而輕視己乎?今日公理大明,回視古人之行事,不直一哂。以老桑煮龜,以神木照妖,諸葛元遜、張茂先何由知之,殆以讀古書多也。然此等格物之學,不知古人於何考驗而得。 十四日 晴 日中,質齋招飲,坐有閻姓者,燕人,去歲避拳亂之難奔陝西,今年自河南來海上,托跡梨園。此君與內監諳熟,談及李聯英頗謹小慎微,並無跋扈弄權之事,惟其屬下之人,不免倚勢橫暴耳。晡,訪彥復,不遇。過信儕。余前復枚叔書云:「法果變,公再談逐滿,當以亂民相待。」不意為海上新黨人所知,皆譁然,謂余改節,貢媚朝廷。余付之一笑,蓋生平力破毀譽一障,但問心之安否,悠悠之口所不計也。晚,楊警卿約飲江南村,遇張碩夫、魏仲良。 十五日 晴 觀書。 本朝歷聖,每於臣下自舉其親故者,輒被譴責,以為有祁奚之公則可,無祁奚之公則不可也。夫公私在人一念之間,何由知之,當以所舉之人賢否為斷。苟不問賢否,輒責人無祁奚之公,人不服也。 《政治學提綱》論國家之目的,余謂目的有二:一保衛人民之利益幸福,一增長國民之智識才能。 凡國家,事之緩者,當從公議,用民權;事之急者,當從專斷,用君權。 忘山廬八景:曰短垣修竹,曰曲院叢蕉,曰菜圃鋤雲,曰竹窗洗硯,曰遠樓斜日,曰急雨寒渠,曰水閣聽棋,曰高齋誦佛。 夜,詣石芝。石芝方與客共飲,客為羅純伯父子,善吹笛,為吳下之曲。 十六日 晴 寫日記。蔭亭過談,留午食。晡,偕游味蓴園,晤叔雅、彥復。 園林之幽深奧曲,肴饌之溫淳甘美,文章之姿婉周折,三者我國之所獨擅於世界上也。西洲之園林整齊適觀而已,無入勝之境;肴饌腴潔養身而已,無調和之味;文章樸直達意而已,無傳神之筆。 十七日 晚,叔雅招飲一家春,坐有彥復。聞枚叔有書復我,為彥復所毀,不以示余。是夕談及,有「逐滿人,甘十族,盍贈之,鄰為壑」之語,皆三字句,頗含怒意。夜,枕上忽思所以答之,得四字句云:「扶桑一姓,開國至今,談革命者,猶所不禁,宗旨不同,各行其志,伍員包胥,不聞絕交,前言戲之,公毋怒我。枚叔足下,孫漸頓首。」 是日酒坐中,遇自陝西來者,曰魏蕃實,湖南人,云:行在政務,較在都中易辦,因公卿大臣群聚一所,有事可面商,省無數文書簿領之繁;恐迴鑾後,不能若是之簡易也。 又云:行在諸臣之有津貼,系仁和相國一人所主持,蓋善能體恤人情。 十八日 陰 昨得介軒復書,因又作書答之。介軒新喪子,彭伯於初八故,老境殊無聊。 余昨與彥復論果品,分上中下:曰甘蔗,曰荸薺,曰菱角,曰蓮子,曰藕,曰栗子,曰石榴,下品也;曰平果,曰牙梨,曰柿,曰大橙,曰橘、柚,曰西瓜,中品也;曰荔支,曰蕉果,曰水蜜桃,曰牛乳葡萄,曰橄欖、棗,曰櫻桃,上品也。 上品之花,發清香以怡人者,惟三種:曰蘭,曰桂,曰梅。蘭之香清而恬,桂之香清而甘,梅之香清而穠。 名花之香,以悅我鼻;美人之色,以悅其目;嘉肴旨酒,以悅我舌;哀竹豪絲,以悅我耳。能於一室之內,一時之間,使眼耳鼻舌各得享其所樂,而色聲香味畢具焉,斯樂也人生之至樂也。雖然,此惟豪富者居塵市中,則易致耳。若夫高士逸士,惟有聞松柏之香,觀雲山之色,嘗瓜果之味,聽林鳥之聲,以娛其眼耳鼻舌四界而已。 聞鐘聲使人思靜,聞鼓聲使人思動。 是夕,出城,觀孫菊仙演《藺相如完璧歸趙》,語語皆根據《史記》,典雅有味。 十九日 晴 芝生過,與偕至少川叔家,賀生孫彌月。午,陰。晡,同詣絲業會館。晚,飲於金谷香,坐有叔雅、彥復、子言。酒罷,復至一品香,方守六招飲。俄與彥復、守六二人獵圍,過謝清雲家。聞彥復言:俄人不願還東三省,英、德二國有欲調兵入長江之說。是說如可信,則瓜分仍不免矣。 余方悟聯英聯俄,與從前之主和主戰,無以異也。主和之辱國,聯俄之受欺,人人知之;然而不敢不主和、不能不聯俄者,勢為之也。俄人虎狼之國,據我之背,兵又最強,若稍稍開罪,則我國葬其腹中矣。英、日政府之用心,路人皆知,豈真能助我耶?是故卑辭屈禮以事俄者,迫於不得已,非樂為之也,蓋與主和之命意同也。 二十日 陰 蚤作大字。晡,詣佑三。薄暮過茂原,習東文。晚,獨飲於九華樓。詣石芝談。夜,歸。余於東文,即習閱哲學書,近所治者為西洋哲學史,分上古哲學、中古哲學、近古哲學。上古哲學之第一期,余盡知其派別矣,其派維何?曰:迷力多士派,曰伊力阿派,曰皮地廓拉士派。迷力多士派三人,曰他力士,曰阿拿奇西孟的羅士,曰阿拿奇士梅耐士。伊力阿派三人,曰廓息那佛阿耐士,曰巴落梅尼揭士,曰基濃。皮地廓拉士派六人,曰佛伊勞士,曰非拉廓拉伊多士,曰伊睦皮多廓力士,曰羅伊奇子波士,曰揭睦廓多力士,曰阿拿奇薩國拉士。以下所列哲學名人,不計其數,余尚未覽及也。此書蓋與梨洲《宋元儒學案》《明儒學案》體例正同,蓋海西之哲學案也,欲講哲學者不可不知。 二十一日 雨 肩輿至仲顨家,吊其祖太夫人之喪。晡,歸。觀書及報,寫日記。 西國人民,凡許其有舉議員之權者,必擇身家殷實,能出稅金若干磅以上之人,此載在憲法,一定而不移也。或疑其於貧富猶未平等,不知此正國家鼓舞之妙術也。人惟能勤,方能致富;既富,方能有權。然則欲爭此權者,不能不謀所以致富,欲富則不能不勤。是故使富民有權者,即所以使勤民有權也。彼夫終身貧寒潦倒,大半惰民,惰民者,無益於其群者也,其無權宜也。 專制之朝廷,每以大臣擅權為禁,不知其臣擅權固非,其君擅權亦非。專制者,即擅權之別名也。天下之事,必與天下人議之,專擅於一二人之手者,不問在君在臣,未有不敗者也。 前見法國律例,載有息訟官一職。余謂命名之意,仁至而義盡。仲尼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息訟也者,即欲使無訟之意也。觀其命名,而我國遠愧矣。 二十二日 枕上聞慕嫂已於昨晚到此,卸裝長發客棧。急起作書致汝霖。向午,趨見嫂,遂邀善卿、孟庚飲於雅敘園,坐有張冠霞。晡,入城。修書致慕兄。 陳子言,彥復弟子,為余制《忘山廬八詠》成,詩云:「千挺琅玕節,翛然趣獨殊。山陽聞笛後,愁對七賢圖。短垣修竹」「奇境辟綠天,滕君莫狡獪。要知珍木多,凌寒九州外。曲院叢蕉」「猛雨響虛廊,疑有蛟龍泣。萬古一朝昏,奔流何太急。急雨寒渠」「危樓若飛隼,斜日耀崦嵫。待挽羲和馭,含情獨立時。遠樓斜日」「荒蹊杜門居,植蔬自怡悅。索寞劉豫州,千載有同轍。菜圃鋤雲」「濁世忌盛名,滌卻龍蛇字。秦灰有孑遺,太息阿房事。竹窗洗硯」「華嚴一卷經,三昧無掛礙。人我兩相忘,便為大自在。高齋誦佛」「歷歷興亡話,清商變徽多。玉塵輸欲盡,小劫竟如何。水閣聽棋」 二十三日 晴 詣長發棧。日中,訪少川叔,共飯於金隆,聞醇王自海外歸。晡,入城。慕嫂已來。俄孟庚亦至,夜與抵掌談。 孟庚問曰:「輪迴因果之理,庸淺人皆信之,子高明之士,何所見與庸淺人同?」曰:庸淺人之信也,不可憑也,何也?彼據亂以前之太平也,未嘗學問也,未嘗閱歷也。若稍稍從事於學,考知海西格物之理,必翻然不信。人見其已進也,不知實由太平而據亂也。果其人奮志不懈,學問日精,閱歷加深,必又將由據亂而入太平,其信輪迴因果,當與前無異。雖然,前此之信不足恃也,後此之信乃足恃也。何也?學與不學之別也。釋典云:礦金爐金,金質本同,所以異者,已煉未煉之別也。 二十四日 晴 在城外終日。晡,游味蓴園,遇魏仲良、盛元之。晚,宴少川叔及匯東於金隆。夜,送慕嫂登舟。 聞英、日二國,以俄新約問劉、張二督,以為然否?劉、張復力持不可畫押,奏太后。太后因電告合肥,令拒俄請。合肥聞之,大驚而病。是日與蔭亭談及,余謂英、日不能以兵力助我拒俄,但為空言,以冀我之不許俄,不亦難乎?夫以我國積弱之勢,何力以與俄抗,且東三省在俄手中,苟不允其約,於俄人無損也,彼惟有永據不還而已。失東三省,猶小焉者也,若列強效俄之尤,肆其瓜分,我國何以待之?兩害相形,則取其輕,許俄約而各國欲均沾利益,害之小者也;不許俄,則俄人不還地,而各國將效其所為,害之大者也。請問海上諸君子,寧各國瓜分土地乎,抑願各國均沾利益乎?二者必居其一。蔭亭亦恍然是余之言。 今日之聯俄,非聯也,事俄而已。俄兵強馬壯,形勢利便,他國不能與爭。我國不得已而俯首屈節,以禮敬之,正猶韓、趙、魏之事秦,無可如何也。能緩俄之兵,使俄不驟據我之土地,則瓜分可暫免,我能發奮自強,猶可以國。今若與俄啟釁,俄之舉兵滅我也甚易,各國既不能助我,必不許俄人獨攘土地,則爭調兵以取南方,而亞陸果無華世界矣。不觀波蘭之已乎?波人始恃普人為助以拒俄,不意普人忽變計助俄,共分波地,此載在史策,人人所知也。要之各國外交策,皆在利己,斷無不利己而利人之事。東南士夫誤信英、日為可恃,蓋惑於外國報紙之議論,而此輩發議者,大抵英、日閒散之人,亦不知其政府用心所在也。政府所以縱其發議者,亦欲以此要結我國之人心,至其外交宗旨,則正相反。然必設虛詞以恫喝我政府者,蓋意謂如此,則許俄約後利益均沾,有以藉口也。英、日之腑肝,吾已洞見無遺矣,惜也上海同志諸君子尚夢夢也! 二十五日 晴 昌士過談。 昌士備述生平遊歷所至,如兩廣、兩湖、四川,皆足跡所遍及,其間風土人情,山川險要,皆躬親閱歷。凡星相技藝,一切雜術,無不習學,故能與江湖術士往來,知其奧蘊。然當出門時,囊無一錢,而能身行數萬里路,蓋其所遭遇,皆極奇特故也。所識之奇人偉士甚多,昌士為餘一一言之,余勸其自撰遊記,必有可觀。昌士膂力甚強,膽識甚壯,其所以敢作遠遊者,蓋慕顧亭林一流人也。 昌士立論,以必先和兩宮、和滿漢、和新舊,而後可以言變法。余深韙其言。 又論學,以為宜由宋入漢,蓋先講正心修身,而後致力於文字訓詁,則學有根柢,而不墮歧趨。余告昌士曰:「鄙人甲午以前,未開化之時,即治宋學,堅持三綱五倫名義;及移家海上,窮究海西政治家言,始一變而為民主;今日學再進,復歸於立憲政體,於君父臣子兩無所偏,不墮新黨人過激之弊,猶賴前日宋學以為本也。」 余謂:凡人於天下之書,有應涉獵者,有應閱者,有應讀者,涉獵不厭博,閱且讀者不厭精。 夜,觀劇于丹桂園,鑫培未登台。時余於萬人叢中,持一卷書觀之,不異明窗淨几時也,所觀者即譯編之《物競論》。 萬國之商業盛,可以隱銷戰禍,此《佐治芻言》之說也。而《物競論》亦有此意,蓋即利害得失,在各國之民無甚異同,故皆不樂戰爭,而願太平也。 二十六日 雨 寫日記。內侄女婿卞伯眉昆仲過,即去。晡,吳虎臣來自蕪湖,過談。薄晚,張經甫先生來訪。夜,觀哲學史。 希臘古代哲學第二期,有所謂詭辨學派,謂天下有對待之理,無絕對之理,其流弊甚大。今日夏冰語、蔣智由一流人,持無是非之說,即此一派人。 二十七日 晴 蟄仙過談。薄午,去。穰卿亦來小談,偕出西門,見旌旗翩翻,觀者如堵,詢知為醇邸將游南洋公學,辟行人。因共登茶樓。少選,馬車三乘,飛躍而過,不知王在第幾車。因往訪虎臣,與同至雅敘園樓下飲,盡醉。晡,至周桂林家小坐。余往習東文。夜,虎臣招飲於林愛香家。 是日聞傅相凶信,疑為誤傳。然傅相一人之身,關係大局,倘有他故,時事必大變。故余雖在歌筵舞座中,而方寸已亂,對酒不樂。 二十八日 晴 見報紙,始得傅相薨逝確信,為之大驚。因詣張讓三談。日中,與秉庵共飯於飽德。晡,歸。 以理論之,東三省約我國雖允俄人,列強斷不容利益均沾,何以故?去年各國救使館之兵,我國與八國開釁也,故議和時我國當與八國立公約。俄人入據東三省之兵,我國獨與俄開釁也,故議和時,我國自當與俄立私約。當東三省戰時,與各國毫無關涉,豈有訂立和約之時,各國反得利益均沾之理。倘去歲東南各處,亦奉偽詔,與各國生釁,各國入占我地,與俄據東三省等,今日允俄利益,而不允各國,是我中國厚於俄而薄待各國,各國不服,宜也。無如東南去歲並不曾開罪各國,有與東三省事同者,是此次俄約為一國與一國交涉之事,豈各國可援例均沾耶?如謂一國與一國交涉,而各國可以援例,則乙未年中日戰後,賠費二萬萬,割送台灣,我國所予日本利益之厚如此,各國何不援例均沾?此理瞭然易明。使我國辦外交大臣持此說,與各國申辨,當無辭以對。俄約雖畫,決無妨礙也。但合肥既逝,我國無復支持危局者,各國處強權世界,又欺我國無人,恐不可以理爭矣。天乎! 二十九日 晴 部署裝具,將返杭迎母歸。晡,登舟。薄暮解纜。夜,舟中然燭觀哲學史。 海西上古哲學之第二期,首詭辨學派,凡三人:曰伯羅他廓拉士,曰廓落耆阿士,曰飛孳皮阿士。而索格拉的名賢,亦於是時出焉。其後又有小索格拉的派,別為四小派:曰米克阿拉派,其人名渦伊格拉伊基士;曰伊力士派,其人名佛阿伊東;曰犬儒派,其人名安期斯的耐士;曰奇力耐派,其人名阿力斯奇孳博士。繼索格拉的起者,曰柏拉圖。柏拉圖之甥斯波衣西孳博士又創舊阿克阿基穆衣阿學派。其後起與索格拉的、柏拉圖並稱者,曰阿力斯多的離士。 三十日 晴 舟中觀書。 輪迴之說,景教所不道。然當西曆紀元前四百餘年,希臘名賢柏拉圖《宇宙形質論》中,有雲人之靈性,自高等世界降而入於肉身,如一生純粹無過,則死後復歸於高等世界;若稍不純粹,則或再入人身,或入動物身云云。其為此說,固在佛出世之後,然並未援引印度學派為據,可知其繫心得也。景教出,昌言天界地獄,而不主輪迴之說,此其說之終於不圓也。 柏拉圖申言其師索格拉的之概念論,謂概念既是吾人之真正智識,則所謂智識者,必以客觀之外物為證據,方得謂實現之觀念。此即心物交合論,與吾意正同也。乃阿力斯多的攻擊之,以為觀念無運動力,不能造成現象之原因,遂標明特殊性質,以為必有造化主為萬物始基。不知實非對針之駁難也,柏拉圖之言專論為學之宗旨,當以一心馭萬物而已。阿力之言則推明萬物所由運動變化之原理,與柏拉圖所說毫不相涉,何得雲攻擊,何得雲救正其師之說? 夜,舟至拱宸橋,登岸一游,仍歸宿舟中。 十 月 一日 晴 平明入城,見母及妹皆無恙。日中,詣星墀,留午食。晡,往九曲巷,見春卿。 余前於穰卿前,辨明俄約之當畫,聯俄之非失計,於是上海報紙遂不敢復以俄黨詆李文忠矣。聯俄與主和,既皆不能咎公,則公為完人,奈何又咎其甲午用人之失當,以致敗名?如二十九日《新聞報》之論者,大可笑也。夫海上主筆之人,大抵新黨言變法者也。甲午之敗,敗於不蚤變法,法不變,人材不出,安有人用,與李公何涉?故既談變法,即不能責公之用人不當;責公用人不當者,必其不主變法之人也。不意海上新黨,主持公議,乃亦染頑固之積習,為是矛盾之辭,隔膜之語,真咄咄奇事! 報紙又譯西人責文忠無廉節之風,是蓋以家之貧富,定人之貪廉也。須知善理財者,雖廉可以富;不善理財者,雖貪可以貧。以貧富定貪廉,俗人之習見耳,不足與辨。 二日 晴 仲恕來談,燕生亦踵至,縱論時事,夜深始去。 余無新舊之見,惟以學問之進境為新舊。何以知其學之進,則以其善變也。善變者,日新月新;不變者,謂之守舊可也。上海同志諸人,惟余之議論見識最善變,故惟余可無愧為新黨。 李希聖《政務處條議明辨》謂:變法雖搜括無害,不變法雖不搜括,民不免於坐困。余謂其言近是,而有語病。蓋外國取財於民,非搜括也。民自公舉一人,斂合眾人之財,以待官家之取,故無騷擾之弊。今謂變法則可以搜括,此王安石之變法也,民受其殃矣。 王安石變法,尚專制,不取決於公議,病根在此。《條議》短之,甚是。而李希聖祖安石,余所不服也。 杭州諸老,以爭俄約病餘,故於求是書院事,肆其阻力。及湯蟄仙致書藍舟丈,以余所約三章告之,於是諸老始大悔,而勞玉初已就求是,無及矣。三章云何?一章程公議;一年月出入款項貼出示眾;一試辦數月,如輿論不合,即行告退。 三日 陰。晡,雨 觀呂新吾先生《呻吟語》。 呂先生云:一則見性,兩則生情。故知情生於對待者也。 理自理,性自性,宋儒謂性即理,因有義理之性之名,不通之論也。性豈能混理而言之?又氣質亦與性有別,宋儒亦混而為一之,故又有氣質之性之名,皆辨之不細也。要之,性無善惡,其順義理而行則無不善,任氣質而行不免於惡。 俗云: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余謂集義千日,用義一時。 呂先生謂:童心最難除,凡炎熱念,驕矜念,華美念,欲速念,浮薄念,聲名念,皆童心也。至論。 先生甚愛萬籟無聲、蕭然一室之趣。余謂:其人非於靜中有得者不能。 薄暮,有求是書院學生二人來訪:一許姓,一沈姓,皆出色特班生。各手日記一冊示余。余且讀,且與剖析名理,兩君議論皆精,頗有與余合者。 四日 雨 讀沈、許日記。許君讀論十一,謂古今學者但有直觀世界,未有橫觀世界者,故學理但有日進,後人無不遠過前人。今世人尊教主,是反小視教主也。論極新辟。 書素聯挽李文忠,即前年所撰二十八字。 文藪來談。晚,介石、叔通及汪叔敏皆來痛談。 世未有不通政治之本原而能辦一小事者,故往往平日談民權,稍得志必用專制,其病由於政理未精,不知君民合權之道,而欲偏用之,皆足誤事也。 今日海內黨派有四:曰變法黨,曰革命黨,曰保皇黨,曰逐滿黨。變法黨者,專與阻變法者為仇,無帝後滿漢之見也。保皇黨者,愛其能變法之君,舍君而外,皆其仇敵也。革命黨者,惡其不能變法之政府,欲破壞之,別立政府也。三黨所持,皆有理,惟逐滿黨專與滿人為仇,雖以變法為名,宗旨不在變法也,故極無理,而品最下。 五日 微陰 將出門,勉齋來,遂引至客室坐談。 以上制下,謂之壓力;以下抗上,謂之漲力;平等之人相拒,謂之抵力。一國之中,三力皆不可闕也。蓋下無漲力,則君權過其限矣;上無壓力,則民權過其限矣;平等無抵力,則自由無權限矣。 遍過親族家。薄晚,歸。擷珊來談。 餘數年來,胸中所鑄成之條理甚多,故與人辨論時,用之如堅甲利兵,無往不戰勝;而平日組織於腦筋內,有如銅牆鐵壁,不可動搖。 六日 晴 將侍母返海上。日中,登舟。晡,至拱宸橋。薄晚,放行。 夜,舟中燃燭觀呂新吾《呻吟語》。 凡人之學問,及國家之治化,其進也以漸,其退也亦以漸。呂先生云:人情所易忽,莫如漸;天下之大可畏,莫如漸。故余自名曰漸。 新吾先生亦主持變法,談民主,其論改法救弊謂:此事動為世人所訕笑,不曰天下本無事,安常襲故何妨;則曰時勢本難為,好動喜事何益。至大壞極弊,瓦解土崩,而後付之天命焉。又曰:人君與民,豈可血氣不相通,心知不相及。又云:愈上則愈聾,其壅蔽者眾;愈下則愈聰,其見聞者真。故論見聞,則君之知不如相,相之知不如監司,監司之知不如守令,守令之知不如百姓。又云:天之生民,非為君也;天之立君,以為民也。 七日 晴 舟中與母閒話。入夜,行黃浦中,燭下觀書。 《戴記》所謂天下平,即是平等之義。呂先生云:平字極有意味,蓋世間千種人、萬般物、百樣事,各有分量,各有差等,只各安其位,而無一毫拂戾不安之意,此之謂平,非等尊卑貴賤小大而齊之也。極有精理。 呂先生云:聖人不以天下易一人之命,後世乃以天下之命易一身之尊。悲夫!吾不知得天下,將以何為也?余謂數語可括盡梨洲《待訪錄·原君篇》、鑄萬《潛書·室語篇》。 又云:在上者無過,在下者多過。非在上者之無過,有過而人莫敢言;在下者非多過,誣之而人莫敢辨。余謂數語善狀法家政體內之氣象。 又云:夫禮也者,嚴於婦人之守貞,而疏於男子之縱慾,亦聖人之偏也。先生能為此語,其膽識千古矣。 八日 蚤陰 昨夜,舟至滬,余已眠。平明入城。俄母亦乘肩輿到家,行李隨至。向午,訪應季中於客舍。晡,詣彥復譚。微雨,濕衣。晚,與季中共飯於金隆。 余最愛前人格言,有所謂「『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大丈夫不可無此志趣;『月到天心處,風來水面時』,大丈夫不可無此胸襟;『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大丈夫不可無此度量;『珠藏澤自媚,玉韞山含輝』,大丈夫不可無此蘊藉」數語,是日書以示石芝。 九日 晴 朱雲卿過譚,留午食。 虛空之中,能建立世界,為諸神眾之所居,釋典中每每言之。此理不敢駁其必無,蓋至虛至實,相依而立也。 道家之術,其說已古,然多為世人所不信;其信者,又墮入外道,福薄則然也。 聞西人近創有機化學,能造活動之人,有知覺,能飲食,但不壽耳。余在杭州,見平陽評學生日記,始知之,前所未聞也。宇宙間理,真有愈出愈奇者。 薄晚,訪匯東譚,夜歸。 十日 晴 陖齋過談。 聞都中肅王近管崇文門稅務,厚增辦事人薪俸,而自不取一錢,曰:「吾有莊田,歲收足養府中人矣。」以故崇文門稅務日益旺盛。此猶商務未大興之時也,若大局定後,貿易往來者日多,則所收何可量耶?是故得材幹之人易,得廉潔之人難;得廉潔之人易,得廉潔而能體下情之人難。使天下辦事人盡如肅王,何患不百廢俱興耶!余有友人丁問槎,大為肅王所賞識,曾有書告我矣。 十一日 晴 觀書。仲巽過談。 觀《格致報》載:外國人有睡至四十日,或半年始醒者。識者謂:人之睡也,以周身筋脈之縮,筋脈久縮,則人可以久睡。又云:有耐飢之藥水,服之可以數月不食,但身體不免消瘦耳。 仲遜在湖州演說,有二語云:人有身則不患貧,但問其身所行者何事;國有民則不患貧,但問其民所辦者何事。余為助一語曰:惟有勤而已矣。能勤則富。 十二日 晴 詣叔雅談。晡,詣茂原,習東文。夜,叔雅宴余於迎春坊。余觀哲學史。 哲學家所以異於宗教家者,宗教以敬神為主,哲學以察理為主。余謂即佛家止觀二義:敬神,止也;察理,觀也。 古今學派之大爭端,不外心物知行四種問題,總括之以二字,曰虛實而已。虛實不可偏重。余所持如此。 《龍舒淨土文》云:佛嘗謂阿難云:人有今世為善,死墮地獄者;今世為惡,死生天堂者。阿難問何故。佛言:今世為善,死墮地獄者,今世之善未熟,前世之惡已熟也;今世為惡,死生天堂者,今世之惡未熟,前世之善已熟也。忘山居士曰:由是觀之,則人無論君子小人,苟欲從事瞿曇學者,不可不自懺悔始。蓋今生雖無大惡,安知前生無重罪。故《占察經》令人刻木為三輪,自占宿世所作善惡業多少,如惡業多厚者,不得即學禪定,應當先修懺悔之法。因宿習噁心猛利,若不懺悔,令其清淨,而修禪定智慧者,多有障礙,不能克獲。此學佛者不可不知也。 十三日 晴 終日不出。觀書。 《淨土家言經》云:諸佛是法界身,入一切眾生心想中。心想佛時,是心即是,三十二相八十隨形好,是心作佛,是心是佛。忘山居士曰:此眾生心,與佛心通。故海西人所謂以太,以太者,即諸佛之質點也。人人有此質點,故能與佛法界身通。 又云:臨命終時,一心不亂,稱佛一聲,滅八十億劫生死重罪。乃至極惡逆人,臨終獄火相現,十念生淨土者。蓋仗我稱佛名號,威神一隙之功,承佛速疾救護,大願之力,如壯士正戰墮圍,得一勇夫與之強弓、銳刀、良馬、善策,即便踴身突圍而出。忘山居士曰:佛家教人持淨土者,猶之景教使人敬神。能歸依神者,雖有罪過,可以湔濯,死後必生天界,與所謂誦佛號者身後得往生淨土無異。 《淨土十疑論》云:設令具縛凡夫,得生淨土,邪見三毒等常起,云何生彼即得不退?答:彼有五因緣不退:一、阿彌陀佛大悲願力攝持,故得不退;二、佛光常照,故菩提心常增進,不退;三、水鳥樹林,風聲樂響,皆說苦空,聞者常起念佛念法念僧之心,故不退;四、彼國純諸菩薩以為良友,無惡緣境,外無神鬼邪魔,內無三毒等煩惱,畢竟不起,故不退;五、生彼即壽命永劫,共菩薩佛齊,故不退也。忘山居士曰:嘗聞吾友石芝之言,謂淨土者,佛家之大學校也。求生淨土者,求入學校讀書也。國家設立大學校,不得濫許人入讀書,必由小學校中考驗其材質之可造就者,然後許入,既入之後,則其學問不患無成。 十四日 晴 與經甫先生飲於金谷香,坐有三郎。晡,造宋芝棟談,俄詣味蓴園。海上人士,莫不以此園為聚集之區,然皆注意於安塏第,而舊園「平蕪千里」處,往往闃無人。惟好足踏車者,輒遊戲於平茵之上,即有一二品茗者,不過坐廊下,而屋內殊修雅整潔,則無有過問者。余性與俗人相反,往往人棄我取,故每至味蓴園,必坐其老園之屋內,覺有蕭然物外之趣。是日方獨坐榻上習靜,忽見叔雅自外來,蓋前日與余相約,故縱至也。叔雅與余談及前日所見之饒石頑,謂生平第一知己。蓋石頑得曾文正遺傳觀人之法,以為頻年海上所遇新黨,無有能成大器者,惟叔雅則不可量,將來必任專閫,而所見一切人材皆為所用云云。叔雅眉宇有奇氣,目光奕奕,余謂其言可信。 晚,訪匯東,見其所撰挽文忠公聯云:「旌麾遍歷瀛洲,快乘風破浪,歐美縱游觀,昂藏天上神仙,談笑一時仰丰采;梁棟能支大廈,痛志決身殲,江山勤補綴,辛苦生平籌策,是非千古待評論。」 夜,觀三郎演《新安驛》,風姿不減當年。 十五日 晴 銘舫過談。觀書。 美國伯蓋司《政治學》云:人類有生之初,惟能建立民族國家而已;待民族國家遍播全球,而後世界國家或有發現之一日。忘山居士曰:餘生平熱心注目於世界國家久矣,能變全球各國皆為立憲政體,君皆公舉,民能參政,有商戰而無兵戰,凡居世界之人,得以餘暇講治各種學問,使慧力能力日增而長,保和平之福,是謂大同。不知何日得見此世界也。 日本井上毅《各國國民公私權考》引脫泥生解釋白耳義憲法之言曰:凡國民不問其為何等種族,於外國之執國務,無不禁之。往古之慣習,為今日憲法原之胚胎者,其禁止尤嚴。在同一主權之下,非有特別交互之約束者,甲州之住民,不得任乙州官職,一市一邑之吏員,惟其地之住民始得選用云云。忘山居士曰:此法本合於公理,乃我國後世人主,防民之擁地而叛也,遂不許本縣人任本縣之官,並不許本省人任本省之官,甚至南北更調用人,卒致居官者多不諳地方情形,而假其權於胥吏,為害百姓,良可悲也。 晡,習東文。歸訪謹齋於旅舍,晚共飲於九華樓,縱談。夜,觀優。 十六日 晴 勤甫來談。晡,叔雅過。晚,觀書。 英國有一良法,凡平民之有才識資財或勛功者,皆得列入貴族;而貴族之子弟,則以次降入民籍。蓋如是,則人民有入貴族之望,必爭自濯磨,以圖榮貴;而貴族子弟既降入民籍,亦必有所執業,不至於游惰素餐。事見德國李士德《理財學》。余謂深得鼓舞國民之法。 余前論辦理外交,不可參以民權,固矣。然近見日本烏谷部銑《政治學提綱》有云:締結條約,固為君主之大權,而條約之細目,有不可不待議會之參贊者。蓋因執行條約之故,或不能不增損法律,法律苟不為議會承諾,則條約即歸無效云云。余於是又增一識。 十七日 晴 日中,詣叔雅,見饒君石頑。石頑與余譚良久,即顧叔雅曰:「此君家境必優於足下,余先試下此一斷語,驗否?」叔雅與余皆大笑。石頑遂謂余曰:「君心術正大,將來可由部曹至兩司,督撫則不敢許,然必能做事,且富貴福澤,享之終身。」因相與作他語。復論及爭俄約事,余謂頑石曰:當日雖為此事慷慨登壇,名震海外,然及今思之,非但無益,尚懼有損。蓋前因不明時勢,今瞭然矣,故深悔所為。石頑始不謂然,余為辨析種種,石頑亦無以答,既而曰:「君之悔也,何所畏乎?」曰:「余不畏禍也,惟懼瓜分耳。」石頑極言決不至瓜分。余終不敢信,因曰:「余非悔演說,悔認錯題旨耳。蓋餘生平立身行事,但問吾心之安否,不顧天下之禍福毀譽也。」石頑默然良久,曰:「余誤矣,此君非寄人籬下者,豈兩司所能容耶?」顧謂叔雅曰:「與君抗衡矣。但君任邊疆,此人則腹地也,將來必可有益於國,有益於民,為地方所愛戴者。」余曰:「君既許我做事,則我國除督撫外,無有做事之權矣。若我官僅止兩司,則寧高臥忘山廬不出。」相顧一笑,遂辭歸。 十八日 晴 觀書。待謹齋不至。晡,往習東文。薄暮,詣琴甫縱譚。 生平所交之友,各有專長,以雄於世:燕生以詩雄,卓如以文雄,枚叔以記誦雄,彥復以氣節雄,惟余以義理雄。考證閎博,章枚叔;文雅縱橫,宋燕生;才辨英舒,梁卓如;理想沉虛,孫仲愚;志行卓犖,吳彥復。 夜,與琴甫觀劇于丹桂,三郎未出台時,余靜坐觀書。 古代哲學之第三期,曰斯托阿學派,曰伊皮他落士學派,曰懷疑學派,曰混合學派。其第四期,曰新皮他廓拉士學派,曰皮他廓拉士化柏拉圖學派,曰猶太希臘派,曰新柏拉圖學派。 中世哲學分二期:曰教父哲學期,曰煩瑣哲學期。教父期分二種:一尼孳衣阿宗教以前,廓那基士派,護教派,正教派;二尼孳衣阿宗教會議以後之教父。哲學煩瑣期內,有創立時期實在論、名目論之爭論,有全盛時期中古亞刺比亞哲學及猶太哲學,又有衰滅時期。 中世及近世之過渡時代,曰古代哲學派之再興,曰伊大利之自然哲學派,曰政治及法律學派,曰佛蘭西之懷疑論派,曰獨逸之神學派,曰自然科學之創立。 十九日 晴 晡,至《中外報》館,與穰卿縱譚。晚,在石芝處飽食。夜,詣丹桂。觀書。 海西中、近世哲學過渡期中,所謂伊大利之自然哲學派者,有基羅拉磨克阿落他那氏,建自然哲學之二原理:一所動原理物質是也,一能動原理世界精神是也。運動之原因曰引力,曰拒力。所謂引力、拒力者,即不外愛憎二力。忘山居士曰:此說與餘三年前所發之理正合。蓋余謂世界之成,以有對待,有對待則有愛力、拒力;愛之極而淫起,拒之極而殺起。 政治法律學派廓羅奇渦士,分法律為二種:一人為法,一自然法。人為法者,即歷史中凡民任意所定之契約;自然法者,以人性為基礎,永遠不變化者也。忘山居士曰:人為法者,所謂專制政體、貴族政體、立憲政體之區分也;自然法者,即君臣父子各盡職分,仁義禮信確守範圍是也。 西國古有懷疑學派,其論理之目的,常列為二,無一定之是非,然未嘗不講躬行實踐,故其學派猶可以立,如過渡時期佛蘭西人米西衣羅及孟定二公是也。今之持無是非論者,多薄視修身學,其弊尤大。 二十日 晴 寫日記。晡,訪伯馴於長發客棧。晚,謹齋招飲於小普慶。石愚於東薈芳,伯馴叔於清和,二皆設酒款余。是晚,見仲巽,以在湖州學堂演說示余,中有我國以病為身、以債為家、以弊為政三語。余曰:不知衛生之學,故人多病;不知理財之學,故家多債;不知治民之學,故政多弊。 二十一日 大風。陰。晡,雨 琴甫偕其徒來,即去。余冒雨訪匯東。 余與人言不出四種:曰有理,曰有情,曰有趣,曰有交涉。外是則不發一言。 前論上海有三苦,是晚與匯東談及,又得三樂:一道路平坦之樂,一消息靈通之樂,一避亂免禍之樂。前論人生有三樂,茲又得三苦:一聽俗人談論之苦,一性急盼望之苦,一瞻顧禍福毀譽之苦。前自題獨立圖一聯,鍛鍊字句,越三四年,經無數人商改,今始成聯云:「掌中七萬里圖浮,此身非小;眼底五千年史傳,我壽何長。」 匯東嘗為燈船中撰一聯,極佳。聯云:「尋聲欲問誰,料今宵弦管嗷嘈,應有魚龍潛聽;會心不在遠,看此際波濤蕩漾,試參水月前因。」 匯東今年完娶,余擬贈喜聯云:「翩翩濁世佳公子,落落清閨女丈夫。」 二十二日 晴,風冷 張子虞太守過談。日中,穰卿招飲於杏花樓,坐有念劬、益齋、蟄仙、菊生,又湘潭羅君順臣,相與痛談。謂四書文已廢,誠無用之物也。然我國數百年間人之精神,皆聚於此,不可不擇其中宏深粹美之作存之,以為將來之紀念。晡,歸。觀書。 杜氏《通典》載:匈奴單于,以女為狼妻,產子滋盛,為高車國。《後漢書·南蠻傳》:高辛氏以小女嫁槃瓠,負入南山,生六男六女,遂為今長沙武陵蠻。如此類事,載於史者不少,由是後人遂確信外夷皆非人種,不知此等說,皆我國人臆造,以示輕賤彼種之意。蓋於本國之帝王,則往往尊為神種,如玄鳥生商、朱果呈祥之類;於他國之人,則目為獸種,如狼生犬生之類,皆無稽不可信。乃通人學士,公然援據,以構成種族之見,抑何陋耶!且既信外夷為獸種,則於本國皇室亦信為神種耶?言之可發一哂。 二十三日 晴 觀書,寫日記。 餘四年前所作絕詩,理境極高,惜有擊壤習氣,今乃改良其句語,錄下: 「歷盡榮枯萬劫來,六時淵默鎮風雷。恆河水發朝朝見,了覺吾心非死灰。」「一卷楞嚴驚幻夢,三千世界破虛空。霎時大海浮漚起,誰信靈光萬里通。」《讀楞嚴經》二首。「磨磚難為鏡,枯坐不成佛。靈山龍女珠,光照大千國。」《讀法華口占偈》。 張經甫先生為題《忘山廬八詠》: 「數竿便作渭川思,風雨瀟瀟靜對宜。莫放牆高遮望眼,丹山佇有鳳來儀。短垣修竹」「似徑橫庭數丈延,雜花疏處種蕉聯。涼陰便可移床坐,誰信紅塵有綠天。曲院叢蕉」「小沼天然曲繞廬,最宜檻外雨來初。潛魚爭起嘗新水,勝展南華樂事圖。急雨寒渠」「誰家傑閣矗蒼冥,碧樹丹霞鳥背明。何必登樓羨王粲,斜陽為我綴詩情。遠樓斜日」「城居穡事苦難諳,何幸開軒圃在南。鄰叟殷勤餉新菜,四時先獻北堂甘。菜圃鋤雲」「元精耿耿洗逾濃,大塊文章飽眼中。硯之良者,有活眼、淚眼等石。未敢臨池輕灑墨,只愁得水便成龍。竹窗洗硯」「塵緣露電淡相忘,爭奈瘡痍觸目傷。吾道已窮天未厭,欲將悲憫證空王。高齋誦佛」「年來不敢輕投子,全局都因一著差。誰料池邊攏袖者,熱腸更比局中加。水閣聽棋」 二十四日 晴 筠青過。日中,出城訪陸醇伯。俄至阜豐公司,午飯留坐。觀書。 近世哲學之第一期,即康多以前諸名人,分經驗論、合理論二派。創經驗論者,曰畢孔,繼紹其說者曰陸芝廓,曰皮伊漠,曰巴廓離。創合理論者祁克阿鹿鐸,祖述其說者曰施辟那渣,曰來薄尼孳,曰倭六佛。 陸芝廓之哲學,分認識為二種:一直覺之認識,一證明之認識。所謂直覺者,即樸實說理是也;所謂證明者,即援引經驗之事物,以為證是也。 二十五日 晴 觀書。 冠服之制,自漢及明,數千年相沿無甚改變;雖遼、金、元,初循其國俗,其後仍用漢、唐儀式。蓋至本朝而後大改前制,考古者不可不知也。 佛為眾生有八萬四千煩惱,故設八萬四千律儀,蓋與國家之律同其繁密矣。 《觀佛三昧海經》中,穢物纏裹真金之譬,令人發深省。說見十卷十頁。 晚,與石芝偕赴羅醇伯之宴,醇伯父子吹笛度曲侑飲,肴饌豐潔。 二十六日 晴 觀書。 所謂平等者,在精神而不在跡象。若欲並跡象而平等之,勢必至無貴賤,無貧富;於是國民無所歆動,無所鼓舞,則流於怠惰;而學問智能皆將退化,大有礙於文明之運。 既有跡象,即萬不能平等。如一身之中,耳目在上,手臂在中,脛足在下;一屋之中,棟極在上,戶牖在旁,砌礎在下。苟淆其次序,則不成為身與屋,而況國家,反無尊卑貴賤,皆享自由平等之福。吾則謂為無尊卑貴賤,則人不能享自由平等之福,何也?天下之大,庶民之眾,有勞心者,必有勞力者;有治人者,必有被治者;有總挈其綱者,必有分領其目者。而後一國之事可以理。若一概破除之,則人與人不相維繫,不相組織,欲國無亂,得乎?國亂,則無非強凌弱、眾暴寡而已,民安得享自由平等之福乎? 二十七日 晴 往習東文。晚,飲於金谷香,坐有三郎及穰卿。夜,歸。觀書。 自由二字,與《易·乾卦》元亨利貞之利字同義。所謂利者,以美利利天下,公利也,非私利也。所謂自由者,欲使天下人人自由,非縱一人自由也。利一人而不利天下,則利可恥;一人自由而礙天下自由,則自由亦可恥。 二十八日 晴 余偶成七律一首,曰《蟻斗》:「獨立閒階觀蟻斗,忽傳雲海動旌旗。九洲狼虎雄風在,一局樗蒲冷眼窺。國勢縱橫難豫測,天心殘酷不勝悲。請看用九群龍日,便是人權戰勝時。」 是日星期,詣彥復,偕游味蓴園,遇叔雅。 二十九日 晴 觀書。 有明風氣,重文輕武;本朝雖文武並然,惟於有勳勞之武臣則重視之,若泛泛由科目進者,仍為人所蔑視,此風不能改也。聞諸海外歸者雲,西人亦有此風。蓋武臣除兵略外,往往一無所知,宜其見輕於人。 滿洲舊稱滿珠,三韓者三汗之訛,唐時所稱雞林,即今吉林。見《東華錄》乾隆四十二年諭旨。 本朝高宗,隱然自比漢武,故於《北史·文苑傳》顯斥漢武名者,大以為非。 弓刀石,為武科進身之階。當乾隆時,已知其無用,然而不能不以此取士者,蓋與文科用八比之意同也。觀於乾隆四十二年之諭,以為鳥槍雖制勝要器,而民間斷不宜演習。山東王倫之變,幸群賊不諳放槍,易於剿滅,此顯而易見者。然則朝廷之用心,亦顯而易見矣。 晡,冠霞過,偕出街閒步。俄登城堞,望萬家煙火,暮色蒼然。因北行至大境樓小坐。晚,歸。夜,徐錫臣約飲於花文寶家,與楊采南痛談。 前於《楹聯叢話》中,見有某戲台聯云:「堯舜生,湯武淨,五霸七雄醜末耳,其餘拜相封侯,不過執旗呼擁稱奴婢;四書白,五經唱,諸子百家雜說也,此外咬文嚼字,大都沿街乞食鬧蓮花。」 錫臣云:人不可明白,但可糊塗:糊塗樂,明白苦。余曰:人不可不明白,明白之後,能不問已過、未來,但知有現在,亦未嘗不樂。 三十日 晴 觀書。 路騷《民約論》云:法律雖可保護利益,而無予奪之權。然則予奪之權,不屬之君,而誰屬乎?既有君,則不能無尊卑上下矣。蓋君不尊則無權,不能統馭全國。故尊也者,權之所集也。或曰:人君之權,眾人授之,君安能獨尊。曰:常人之權,止於一身一家,而君則兼握萬身萬家之權,其權自重於常人。權愈重則身愈尊,無疑也。惟人君能尊不自尊,雖執予奪之權,而仍聽命於輿論之趨向,此《易·乾》用九群龍無首之旨。然遇勘大難,定大疑,所當排眾論以獨斷者,君固有此權也。不然,何貴有君哉? 日中,仲巽招飲於聚豐園,坐有彥復、叔雅、念劬、信儕、穰卿。 晡,詣惠東,遇楊采南。觀惠東為余題《忘山廬八詠》詩:「風舞綠衣瘦,露凝翠袖寒。隔牆何處是,日日報平安。短垣修竹」「窗紗分積綠,古徑碧天幽。覆鹿休尋夢,孤燈聽雨秋。曲院叢蕉」「萬木靜無聲,波涵星月朗。忽驚風雨來,溪流作泉響。急雨寒渠」「夕陽度西嶺,輪奐挹遙輝。吾亦吾廬愛,閒雲天外歸。遠樓斜日」「靉靆盈阡陌,茸茸嫩甲生。土香溪水碧,帶月一肩輕。菜圃鋤雲」「日光間疏影,春水玉壺新。石古痕微瘦,磨穿絕點塵。竹窗洗硯」「淨心持妙法,斗室梵聲閒。世界因緣轉,精靈天地間。高齋誦佛」「臨流觀逝水,靜里玩閒聲。黑白了了記,江山一局爭。水閣聽棋」 光明與淺露相似,深沉與陰險相似,精明與刻薄相似,渾厚與糊塗相似,豪爽與浮躁相似,謹慎與畏葸相似。是故光明而能深沉者,自無淺露之病;深沉而能光明者,自無陰險之病;精明而能渾厚者,自無刻薄之病;渾厚而能精明者,自無糊塗之病;豪爽而能謹慎者,自無浮躁之病;謹慎而能豪爽者,自無畏葸之病。 惠東云:學者之尋理,猶礦師之尋五金,蓋礦金自在地中,真理自在眼前。 十一月 一日 晴 觀書。 《東華錄》乾隆四十三年論立儲一諭,可謂明白痛快,如云:漢文帝最賢,並非嫡子;使高帝令其嗣位,何至有呂氏之禍。又如:唐太宗為群雄所附,明永樂亦勇略著聞,使唐高祖不立建成而立太宗,明太祖不立建文而立永樂,則元武門之變、金川門之難皆無自而起,何至骨肉傷殘,忠良慘戮。此立嫡立長之貽害,不大彰明較著乎?由是觀之,則本朝之立賢不立長,已有官天下之意矣。 又云:億萬年後,或有拘泥古說,復立太子者,必不能安然無恙。及禍患既生,而始嘆不悟朕言,悔當晚矣。今日義和團之變,果應高宗之言。 宋趙彥彬為貴溪令,書座右曰:「俸薄儉常足,官卑清自尊。」名言也。 二日 晴 寫日記終日。 餘生平自負有三絕:一作擘窠字,一唱詩,一說理。 人居世界上,仰給日之光熱,以遂其生存者也。入夜則日沒而無光,於是然燭以代日之光;入冬則日遠而無熱,於是圍爐以代日之熱。 《西廂》、《石頭》二書,皆小說中著名者也。《西廂》之詞,以寫境勝;《石頭》之文,以言情勝。 金聖歎善批小說,世稱其才之大,然余觀其語多枝葉,正如長林豐草,有天行而無人治。 三日 晴 觀書。 我國古說,謂天積氣所成,彼固不知離地面二十五里以外已無氣矣。如執氣為天,則人日游天中,而二十五里以上出空氣外,名曰太虛,而非天矣。然則太虛中,凡一世界即一天地,世界如恆河沙數,天地亦如恆河沙數。古人言天地大之極矣,今人言天地小之極矣,今人之眼界胸襟,較之古人蓋大至無量倍,不亦奇耶?人於晝間,居此世界,不能見別世界,惟於夜晴時,則三千大千世界皆在目中,是人夜間之眼界大於晝間也。余嘗賦《太虛歌》,有云:「明星大如瓜,世界多如沙。」 呂新吾先生云:勢之所在,天地聖人不能違也。而聖人每與勢忤,而不肯甘心從之者,人事宜然也。忘山居士曰:勢即是天行,與勢忤即是以人勝天。 又云:秦以後,是一截世道,其治劫之而已,愚之而已。又云:漢以後,是勢利世界。皆千古傷心人語。 四日 晴 觀書。 回教、景教,多因爭教而開戰禍;獨儒教行於我國,從不聞與別教爭戰者。人以為儒家有教理,而無教權。余則以為儒教實未行我國,所行者法家之教也。周末諸子競爭,法家獨戰勝,為人主所崇尚,數千年來,無不法其意以馭天下。若夫儒、墨二家,特為法家所驅使耳。世治則用儒之禮樂詩書,世亂則用墨之赴湯蹈火,皆奴隸於法家者,何足以言行教,更何能因爭教而與人戰。 佛家之旨,非淨非穢,非實非虛,非空非不空,非有非無,非有我非無我。故《宗鏡錄》云:二乘雖斷人,我常被無我之所漂;外道謬認識,神恆為妄我之所輪轉。 夜,秉燭寫日記,忽成一聯,聯云:「黑夜雲開,忽見三千大千世界;苦海夢覺,不忘億劫萬劫輪迴。」 五日 晴 見《中外報》載:美國某報館論李文忠,與余所見不侔而合,即為白其聯俄之苦衷也。美國人最能持公論,其心平,其識遠。文忠薨時,都中各國使館無下旗者,惟美國下旗。余謂美國下旗,文忠可瞑目矣。何也?美國,世界上最公正之國也。 文忠於古人無可比者,惟春秋時鄭之子產可與頡頏。蓋以弱國處列強之中,能安內和外,支持數十年,為救時之相,古今只此二人。 美國人稱文忠治國之才,不下俾士麥克。信然。 六日 陰,風 余前錄日記中四說:一無父無君辨,一自由平等辨,一論修身學,一論君權民權。此說詞句略改,非日記原文。送《中外報》館,遲至今日始為登出。新黨人見之,氣焰必為稍挫,然於此輩人固大有益也。蓋近日偏激之論風起雲湧,中於後生小子腦中,流毒無窮。余此論出,或冀稍有挽救。 自由於一人權限之內,不礙人之自由,固可許其自由矣;然一人權限之內,亦有時不可自由者。譬如未成丁以前,不聽父母之教,不受師長約束,必至曠廢時日,荒其學業,一無成就;既成之後,不守名賢遺訓,不納朋友箴規,必至縱慾敗度,自戕其身,自破其家。二者皆自由一人權限之內,無害於人者也,然而足以自害矣。害人固非,自害亦非,然則必如何而後可自由乎?以合理與否為斷。合理者可自由,不合理者不可自由。 七日 晴 訪叔雅縱談。晚,飲於雅敘園。 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孔子言人人有自主之權也。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孔子言平等之義也。從心所欲,孔子言自由也。不逾矩者,自由而不背於理,不礙人之權限也。凡海西大儒所發公理,與孔子之言若合符契,可見道理本來一致,何有新舊之別。今日我同志中,往往高談新說,而鄙薄孔孟,不知其所言實不能出孔孟範圍,古人可輕視耶! 法國當君權橫暴之後,民日受壓制,凌虐焦然,不能自由,故路騷創自由之說,以蘇民困。我國今日之君,非若法國之虐者也;其民,非若法國之受壓力者也。但朝廷政體未變,上下之情隔絕不通,國日以弱、民日以貧而已,其民固未嘗不自由也。何也?盜賊橫行於路,土豪武斷於鄉,納賄以行私者滿朝,舞智以欺人者盈市,皆我國之自由民也。自由之效,亦可睹矣。我輩所以欲改公法、扶公權者,正懼其自由太甚,而思所以防止之,豈可復昌言自由以助其焰耶?是知自由之說,在法國當日為療疾之良方,在我國今日為益病之毒藥。或曰:我國向日之肆然自由者,皆小人也;今日談自由者,皆君子也。小人不可自由,君子不可不自由。曰:吾未見無君無父之人,可以號稱君子也;吾未見不治修身學者,可以自居君子也。夫自由之說,為人而言,非為己而言也。故君子之待人也,唯恐人之不自由;其律己也,唯恐其自由。使先以自由自待,必至不顧人之不自由,非小人而何? 八日 晴 蔭亭過談。晡,去。觀書,寫日記。 本朝一祖二宗,與漢之文、景、武三帝,大略相似,而才識遠過之。使生於今日,必能變法,開立憲政體者。蓋雖尚寬尚嚴,康熙用寬,雍正用嚴,乾隆寬嚴並用。各異其趣,而宗旨皆在愛民也。惜也專制政界內,愛國者惟一人,無助之者,為可悲耳! 今日之談自由者,往往欲藉此二字,破除一切範圍拘束,任意妄為,遂其所欲以為快,此大謬也。夫人立身世界上,雖不當受人之約制,而不能不受公理之約制。公理之為物也,千條萬緒,有炳若日星者,有細入毫芒者,凡人一舉一動,一顰一笑,莫非公理之所貫注;人而欲自由也,必自審在公理界內則可,若出乎公理界,是為妄行,何得託名自由? 九日 晴 邵季英過談,為言都中情形甚悉。日中,去。飯後,觀書。 朝廷既許各疆臣任土作貢,謂所以通上下之情,即斷不能禁疆臣受州縣之饋遺,如乾隆四十七年御史鄭澂之奏,所謂自相矛盾也。吾嘗讀《後漢書》,而知卓太傅之識過人遠矣。 晚,詣琴甫,見杏孫子硯傳作《四辨歌》,意本余日記,擬刊入譯社編中。晚,在惠東處談。 前在張讓三案頭,見李文忠致盛宮保書,蓋錄乩壇中語也。文忠自雲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而孰知竟未已也。此事人皆謂不可信,而余深信之。 夜,復詣琴甫,談論平等。余謂:可平等者,精神;不能平等者,跡象。跡象之不平等,正所以保精神之平等,此理至為深細。今日之號稱新黨者,莫能解也。 與琴甫偕至春仙觀優。 十日 晴 觀書。 或謂:人之自由不可越公理界,既得聞命矣,至於舉動顰笑間,猶有公理防閒不得自由之說,所持毋乃過乎?曰:此說至易明也:譬諸有人揖我,而我傲慢不答,此舉動自由之越公理者也;見衰麻哭泣之人,對之大笑,此顰笑自由之越公理者也。何在而無公理乎?何在可越公理以自由乎? 自由而不顧公理,所謂任天而動。任天,則天有權而為虐矣。以公理防閒自由者,所謂以人理與天欲爭戰,奪天之權以與人也。公理本乎人心之自然,故人理可許其自由,而天欲不可許其自由。 要而言之,一國之中,賢智者許其自由,愚不肖者禁其自由。一人之身為善,許其自由;為不善,禁其自由。賢智為善之所以許其自由者,以能有益於其群及其身也;愚不肖為不善之所以禁其自由者,以能有害於其群及其身也。 夜,詣石芝談。觀優。 十一日 微陰 關錫侯來談。 談新舊不論是非,今日浮浪子一大弊也。夫是非之所在,公理之所在也。無是非,則無公理;既無公理,則此世界成何世界?我輩所以痛心疾首於今之世界者,謂其有勢利而無公理也。講明公理,尚不足敵勢利之焰,況不論公理乎! 一切平等,有何種族之分,故知凡講種族者,皆我國平日自尊自大之惡習也。 錫侯云:調和滿漢可乎?余曰:言調和,則猶有滿漢之見存,莫如無滿漢。 余今日入四無黨:曰無新舊,無滿漢,無帝後,無君權民權。惟善惡是非,則不能無耳。 觀書。我國三綱之說所以大謬者,欲使人子軒輊其父母。夫父母平等,豈可判尊卑?且母之恩尤重於父,苟不較恩之重輕則可,乃反欲尊父而卑母,大悖於理也。如本朝乾隆五十三年諭稱:為人子者,遇其父毆母至死,事自當容隱不言;若父被母毆死,經官審訊,應據實訴出,此綱常大義也云云。余謂:人子處此,當一切容隱,無分父母,方為正理。豈得於生我之愛,橫生分別?高宗之為此諭,亦誤陷於三綱之謬說也。 夜,魏誦梁招飲於迎春三弄。 十二日 星期,誦梁來訪,同出城,宴於金谷香,待冠霞不至。晡,偕至陸素娟家獵圍,見垂髫女名金蘭者,警秀可愛。夜宴於洪蘭生家,飽食即歸。 十三日 晴 觀書。 漢馬少游,願乘下澤車,騎款段馬,出入鄉里稱善人。唐杜佑,願致仕之後,買小駟,飽食跨之,著粗布於入市,看盤鈴傀儡。此皆不愧為宇宙內高人。 人居官無驕貴氣,讀書無迂酸氣,為將無獷悍氣,營商無市井氣,是皆能有餘乎其外者也。 凡老年須有少壯氣,女子須有丈夫氣,優伶須有貴介氣,倡伎須有閨秀氣。 天下凡民中之最可貴者,無過於營商、務農、勤儉致富之人;最可賤者,莫過於飽食嬉遊、無所用心之紈袴子弟。 《石頭記》,兒女史也;《水滸》,英雄史也;《西遊記》,妖怪史也;《聊齋》,狐鬼史也。四史皆於小說中各開一境界。 晚,訪季英,偕至雅敘園。俄彥復、叔雅踵至,暢飲。夜,觀優。 十四日 微陰 詣少叔,甫歸自京師,云:在大沽舟擱淺者十餘日,甚苦。昳,歸。孟庚至自□,持來慕兄一書,詢悉行在情形,云:上海報紙所傳,大都不確。 夜,與偕出城,觀優。是日買冷金聯及珊瑚箋,欲書以贈張冠霞。冠霞於下月四日完娶,婦崔氏。余贈聯云:「月圓碧海聞簫鼓,曲譜西廂引鳳凰。」蓋用君瑞、雙文故事也。 十五日 雨 孟庚赴杭州。是日,上海訓導邱君來訪,與談佛理,即去。晡,寫日記。 是非者,公理所在也。小人行事,往往不論是非、不顧公理,固矣。而君子亦有時不論是非、不問公理,與小人同者。雖然,君子與小人有辨:小人之不論是非、不問公理者,為勢所奪也;君子之不論是非、不問公理者,為情所奪也。尼山所謂父為子隱,子為父隱。子輿所謂竊負而逃,遵海濱而居。皆君子之不論是非、不問公理處。 恩怨分明者,常人之情也。上等之人有恩而無怨,下等之人有怨而無恩。或問無怨者未必知有恩,無恩者未必知有怨,上下二等人,殆皆無恩無怨者也。曰:不然,上等人非不知有怨,但不計較耳;其於無恩者,尚不忍薄待,況有恩者乎?下等人非不知有恩,但不感動耳,其於無怨者猶忍於殘害,況有怨者乎? 十六日 陰 觀書。 一家之中,父母有感子之孝者,一家之不幸也;一國之中,百姓有感君之仁者,一國之不幸也。何也?家運衰,使父母有所患苦,而後見子之孝;國運衰,使百姓有所患苦,而後見君之仁。 德國萊佛孳孳之經驗學派以為:精神,物質之精純者;物質,精神之粗雜者。二語似有見。 智慧為人生莫大之福,蓋有智慧者,必有度量,必有胸襟,故能處貧富貴賤福禍毀譽之中,夷然無所動其心,樂何如也。西國哲學家康多,嘗有以睿知為幸福之說。余因是悟入。 康多云:所謂純粹理性者,必由有制約之智識,超入無制約之智識;必由有制約之品行,超入無制約之品行。忘山居士曰:所謂有制約者,不自由是也;所謂無制約者,自由是也。智識而至於自由,品行而至於自由,高矣美矣,蔑以加矣。然必以不自由為基礎,而後可造於自由,則亦自然之階級也。康氏之論精矣。 不平等而後可以平等。不平等者,跡象;平等者,精神也。不自由而後可以自由。不自由者,入德之始;自由者,成德之終也。 康氏之倫理學,亦持嚴肅主義,所謂欲自由必自不自由始。 十七日 晴 觀書。覽《格致報》。 人去故里赴他鄉,往往不服水土,不能久居,即草木禽獸亦然。此西人考驗而得者。 大千世界中,既有無窮之天地,則億劫輪迴中,亦有無窮之父母。故《佛報恩經》云:一切眾生,亦曾為如來父母;如來亦曾為一切眾生父母。 余嘗論唯心唯物二學派,不可偏重。蓋心與物交相為用者也。然必以心為主觀,以物為客觀,若反用之,未有不生弊害者。此康多門人佛衣襞疊之說也。 我自由而合理者,即以己之自由權,奪人之自由權無不可。譬諸朝廷,遇犯罪之人加之以刑,在執法者自由,而犯罪之人不自由矣。然而不得議執法者自由之逾界也,何也?合理之自由,雖侵人自由,無害其為合理之自由。 十八日 陰 觀書。 高宗晚年,內寵和珅,外任畢沅,釀成川楚教匪之變,所謂滿則溢也。若蚤能傳位仁宗,當不至此;乃必遲至六十年,則年逾八十耄荒,而精神不周,亦奚足怪耶! 高宗自雲欲舉行慶典之一念,近乎滿假。而不知所謂滿假,不在此也。余觀高宗之滿假,在誤認天下為太平,百姓疾苦茫然不知;且累於諭旨中宣布臨御以來,普免天下錢糧若干次,若唯恐人忘其恩德者。又自以為是,於曹錫寶、尹壯圖二人之言,不虛加聽納。是則可指為滿假之證。 十九日 醒時望窗外白光輝曜,田疇屋瓦皆積雪至三寸,遂披衣起,奇冷,時雪已止矣。向午,出城買物。至金谷香,與冠霞共飯。晡,詣彥復譚。 余新構成春申八景之名:曰味蓴園登高,曰大境樓眺晚,曰龍華寺桃花楊柳,曰四馬路燈火樓台,曰曹家渡修竹茂林,曰忘山廬清流平野,曰黃浦灘雪後玉宇瓊樓,曰王家厙晚行疏林寒月。游味蓴園,寥寥無幾人,遇林質齋、黃益齋。晚,約冠霞至金隆飽食。夜,至天仙劇場。偕益齋至黛語樓閒譚,論道釋相通之處,互有所得。復至天仙觀鑫培演《王佐斷臂》,極有神采。 二十日 晴 觀書。 《東華錄》仁宗諭稱:紀昀讀書多而不明理。此言深中漢學家之弊,紀文達似尚不至此。 明世宗時,嚴嵩當國,往往群臣參劾之奏,為其私人所閣壓,此在明時每有此弊。不意以本朝高宗之英聖,而和珅亦膽敢延閣奏報,此亦非常之變也。 仁宗聞教匪滋事,皆以官逼民反為詞,遂惻然將擒獲之賊首王三槐,暫停正法,誠不愧為仁矣。蓋我國數千年百姓造反者,大都迫於饑寒,不得已之故,不責官吏之失於拊循,而惟咎民之叛上,豈理也哉!仁宗能知官吏層層剝削之弊,歸咎於和珅一人,可謂仁而且明。 夜,出詣天仙觀劇,遇質齋。 二十一日 晴 觀書。 仁宗四年諭云:自古惟聞用兵於敵國,不聞用兵於吾民,自相攻擊,屠戮生靈,朕日夜哀憐,幾至寢食俱廢。此等詔書,至今不忍卒讀。 仁宗善能通下情,頗采輿論。如褒讚偃師縣民人楊道純所遞策表四年九月事,及四川舉人某所上書,大有聖祖之風。 川楚陝教匪之所以累年不得平者,始誤於和珅之延擱軍報,繼誤於福寧之駢誅降人。 禽獸鳴相和,必有言語以互通意見,於古書者甚多,如《周禮》所謂掌與鳥言、掌與獸言者;《左傳》介葛盧解牛鳴;《論衡》翁偉解馬語。又譯書《古教匯參》中,亦有辨鳥獸語言之理。 唐劉晏之妻兄李禩,清介自持,屋中簾敝,晏令人潛度廣狹,以粗竹織成,不加緣飾,將以贈之。三攜至門,不敢發言而去。其清而令人生畏如此。吾友宋燕生,前旅居海上數年,家赤貧。胡仲巽憫之,嘗於除夕懷白金造其廬閒談,將以贈之,亦竟席不敢發言而去。古今人往往有相類者。 二十二日 晴 詣蔭亭不遇。晡,訪勤甫,談及春申八景,又增二景,曰律師路綠陰馳白,曰泥城橋曉日觀兵,合成十景。 石芝日來自撰一聯,關合佛理及照像者,余為之改正。聯云:「圓鏡放光明,照見本來面目;幻身觀自在,長留不壞金剛。」 二十三日 晴 蔭亭過談。 蔭亭論我國欲增長百姓之權,必先培養百姓之實力。所謂實力者何?農工商賈之業盛而民富,富而後有實力,則民權在其中矣。今但聚三五貧寒書生,談愛國,談保種,而囊無文錢,手無寸兵,何補於天下哉! 錫侯前與余談,亦悟強權之說,在我國尚蚤。蓋百姓何由得強權,以與上爭哉? 晡,章萃生過,談佛,談國事,皆極暢。 我國今日不患無異常人,患無平常人。所以然者,以國無普通學也。東西文明政界內,幾人人通普通學,雖下至婦豎,莫不識字,能閱報紙,故人人知愛國,明公理。以我國平常人較之,相去幾霄壤焉。然而國家之興也,苟但恃一二異常人,無益也;必平常人皆治普通學,皆明白淺近政理,而後可以號稱文明。 晚,與蔭亭偕至萬福居小酌。 二十四日 晴 觀書。 財之在天下也,分之則甚少,合之則甚多。故善理財者,每分取眾人之財,以合辦國家之事,法至善也。然而在立憲國內,君民相通,故有事而斂於民,民樂輸焉。何也?無官吏藉端漁利之弊也。在專制國內,君民不相通,故有事斂於民,民不樂輸焉。何也?君取其一,官吏將取其十,民不勝擾也。是故欲治國者必先理財,欲理財者必先改政體。政體不改而言理財,未有不病民者也。 晚,往程介眉家,賀新屋落成。主人以酒款賓。夜深歸。 觀海西哲學史,終卷。 歐洲近古以來,折衷於經驗合理二家,而獨抒偉論者曰康多。繼康多起者有四家:曰佛衣襞疊,曰飛羅巴綠多,曰西衣羅陵國,曰飛衣非奇羅。 飛衣非奇羅論倫理學,有家族、社交、國家三階級。余謂家族即父子、兄弟、夫婦,社交即朋友,國家即君臣。 二十五日 晴 觀書。 本朝列祖列宗,重懲貪吏,所以恤民也。而貪吏仍不絕於人間者,非人不畏法也,蓋天下之貪而獲免者良多,其事覺而獲罪者,百中之一二耳。於是天下視獲罪之人,不以其犯貪而動心,但憐其人之不幸而獲罪。是故雖以重刑治貪吏,而貪者不畏也。或曰:然則如何而後可使之畏乎?曰:必犯者無弗覺,覺者無弗懲,不使天下有漏網者,則罪雖輕,而人莫敢犯。雖然,此非專制政界內所可望者也。上下壅塞,貪吏易於藏身,其君縱極明聖,而蒙蔽之易易也。惟立憲共和之國,絕無此慮,可以行吾言矣。晚,詣石芝,以所書「素琴軒」三字畀之。 二十六日 晴 晡,詣味蓴園,遇叔雅。晚,宴於雅敘園。夜,觀劇。 叔雅自製一聯,余為之略改。聯云:「百國寶書供我諷籀,一時賢士願結友朋。」 二十七日 晴 觀書。郁堂過,甫自金華來,略談去。晡,為叔雅書八言對,即「月到天心風來水面,玉在石間鶴立雞群」十六字。 國家欲造人材,必令文士皆能講武,武將皆能知文。文武不分,而後人人皆有用之材,國可以強。東西文明國大都如此。若本朝入關以來,則以文事委之漢人,以武備責成滿人,甚至滿人有習漢文者,屢加訓飭,以為荒疏技勇,沾染漢習風氣,將日趨於弱。於是滿人益不讀書,而流於愚;漢人雖讀書不習武,而流於弱。以愚弱之國民,與東西智強之國民並處於物競生存之世界,其日敗也宜矣! 晚飧畢,無事,代匯東弟撰一聯。聯云:「亦來海上作閒人,飽看舞榭歌樓,名園勝水;難遣胸中不平事,且去蒔花種竹,賭酒敲詩。」 二十八日 晴 衣冠往賀芷香娶婦,途遇履平。晡,歸。觀《格致報》。 《天下江河考》云:支那人謂天下水皆東流,不知水之性,東西南北無一定。尼羅河自南而北,密士失必自北而南,揚子江自西而東,泥日耳自東而西。余謂水性就下,揚子江之所以東流者,以西高而東下耳。若執是以為天下水之通例,此目論也,何足與辨。 晚,宴叔雅、彥復、子言、履平於雅敘園。夜,觀劇。 二十九日 晴 詣惠東,留午食。昳,歸。觀書。 朝雲吹篪,而諸羌來降;劉琨清嘯,而胡人解圍。聲之感人也深矣。 余自聞妙諦,於一切理豁然貫通,遂自謂欲成佛果,必待外緣,亦靜以俟之可矣。然自見石芝,專力於淨土,亦頗涉獵淨土書,始知淨土一門,為學佛者下手功夫,能於平日行住坐臥,以彌陀之念,敵一切妄念。待臨終片刻,遂一切放下,念佛而去。其說似極有把柄,切實可行,因立願今生如未能成道,必當以淨土為結果。遂亦廣勸朋友及家中人,共持此法。 余因淨土一說,不覺起疑,恐系佛家權設淨土一法,引導下愚者。《法華》所謂以鹿車羊車誘群小兒,使脫離猛虎蛇獸之厄是也。然又不敢決其必然,蓋覽古時記載,見有多人持淨土者,臨終顯各種靈異,一若淨土實有其境。雖然,使淨土之境果可信,則於所聞妙諦,不免背道而馳,何也?佛言死歸淨土者,親近諸佛,壽命無量,永不退轉,則似不復入輪迴,受人身;既不受人身,則所謂金剛不壞身者,於何處鑄成耶?是故既信淨土,則於妙諦不能無疑;既信妙諦,則於淨土不能無疑。 晚,出城。夜,還覽淨土家著作。 三十日 晴 終日不出,讀書如常課。 《戴記》孔子云:貨惡其棄於地,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不必為己。四語包括今日東西文明之業。蓋貨棄於地,則農礦不興,失天地自然之利矣。力不出於身,則工商不振,失人生自然之利矣。貨藏之己,非公利之道;力必為己,非保群之義。精矣,美矣。 淨土家教人念佛者,蓋以正念制妄念,如以毒攻毒,用兵止兵。 孟子所以辟楊墨者,即是昌明人己兩利之說,與西儒暗合。蓋楊氏學派利己而不利人,墨氏學派利人而不利己。夫利己不利人固非,利人不利己亦非,惟人己兩利,然後謂之公利。孟氏之宗旨也。 十二月 一日 晴 觀書。 晡,詣茝生談佛。余與論淨土之有無。茝生云:昔者彭尺木言:余深信淨土之必有,唯知修淨土而已。即使如來降人間,別以方便法教余成佛,而余亦不信,唯知修淨土而已。余曰:我輩既不能決淨土之有無,惟有效法彭尺木而已。 二日 補寫日記。 三日 晴 休息日。昳,詣彥復談。 余前所登《中外報》之《忘山廬日記》四段,痛詆新黨,彥復以為其理甚正,而不免張舊黨之焰。余曰:天下只有是非,無所謂新舊。既知理正,則新舊兩黨皆宜各悟其偏,而趨於中道,何得曰張舊黨之焰耶?且無臣無子一語,詆舊黨亦無餘地,張於何有?今以談理之正者,即目為助舊黨,是新黨自居於理之偏,而以理之正者歸之舊黨矣,不亦大可笑耶! 余之為是說者有二故:一以救新舊兩黨之弊,一以平舊黨之心、免新黨之禍。煞具苦心,而諸浮浪輩輒不以為然,蓋其人以破壞為宗旨,謂天下不大亂則不大治,從《忘山日記》之說,足為破壞之阻力,故心甚恨。抑知今日我國之民受壓已久,群力渙散,無權無勢;又當列強並峙,火器盛行之時,欲鼓動百姓,破壞大局,難乎其難。蓋朝廷所練之兵,御外敵不足,平內亂有餘,即官軍力不勝,外人懼損其商利,必助朝廷以除禍亂,雖欲破壞,烏得而破壞?此限於勢,無可如何者也。曷若守保全之義,因朝廷變法之機,發明公理,徐辟民智,數十年後全國之人皆通政治本原,則改憲平上下之權,必有此一日。仲尼云:欲速則不達。天下之事必以漸進,從此輩之志,小足以害其身家,大足以為新機之阻,則害在天下,奈何迷而不悟,猶欲僥倖一試耶! 四日 晴 介石先生來自杭州,過談。俄卓厚齋過。介石先去,因與厚齋談。會信儕來書,臥室作覆信儕書,而厚齋亦去。晡,訪芝兄於客舍。俄銘舫亦來,因偕至樨香館,坐談至暮。晚,飲於一品香。夜,歸。觀書。 養生家謂:人宜寡睡,多睡則氣昏,非所以調攝精神也。佛家亦以耽著睡眠為戒,謂如人覺悟,便能修德,造立善本,耽著睡眠,便失此法,故謂愚惑。忘山居士曰:世間愚痴之人,由於不用心,不用心由於懶惰,耽睡眠者即是懶惰之病。 俗謂修德在積善,而積善必遇善緣。苟無緣何由積善,德奚以立?不知所謂善者,不必與人交接始謂之善。凡人平居動靜坐臥,於一日十二時中,時存善念,不起邪念,則所積之善已不可勝計。蓋晝間存善念,夜間得善夢,皆善也。《出曜經》云:「夫人慾立德,日夜毋令空。日夜速如電,人命迅如是。」 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間,一話一言,一顰一笑,能求有益於人,莫非善也。故人能行善,則無地而無緣,但欲行大善也,待大緣耳。然小善所積,可成大善,若輕小善勿為者,大善之緣亦恐無由遇也。 五日 晴 觀書。昳,訪介石,與同坐馬車至味蓴園,痛談。 仲尼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是故以言舉人,不可也。雖然,心術不正者,識解必偏,而常流露於不經意處,則即其言,亦略足窺其德也。但必兼考其素行,而後可以為據耳。 觀人之行於其無心,聽人之言亦於其無心,而後知其人。 論王安石,余謂:介甫以學術之偏誤天下,窮其源,亦心術不正使然也。介石曰:介甫學術則偏矣,必謂其心術不正,未敢知也。觀其於敗事之後,大有悔意,亦始願不及此。余曰:然介甫雖非心術不正,好名之病則不能免。好名,即一念之私也。夫三代以下,惟恐不好名者,為中人言之耳。若自居中人以上者,不以好名為戒,可乎?有好名一念之私,遂不虛心;因不虛心,馴致學術之偏;因學術之偏,遂誤天下。介甫能辭其咎乎?老泉《辨奸論》以其囚首垢面談詩書為奸,此則言之過也,好名之一端耳。充好名之極,足以誤天下,則好名豈小過也哉! 哲學家所分唯心、唯物二大派,至今相持無定論。唯心家言心母物子,先有心後有物。唯物家物母心子,先有物後有心。兩說皆有精理,不能相破。余與介石同車自味蓴園歸,車中偶然悟得,以為本來是一物,精者名心,粗者名物耳。不能別為二,何由定先後。譬人行一善事,謂事善耶,謂心善耶?謂心善者,若無有事何以見心;謂事善者,若無有心何以成事。譬人出一善言,謂言善耶,為心善耶?謂心善者,若無有言何以見心;謂言善者,若無有心何以立言。夫言與事,即所謂物也。或曰:必先有善心,而後有善言善事,則心仍在物前。曰:當其起念之初,事雖未行而事之形模已成立,言雖未發而言之條理已構結,不得執可見可聞者謂事與言,而人不可見之事非事、人不可聞之言非言也。是故心與物同時而有,非一非二,無有先後。 晚,與介石偕入城,至梅溪書院,經甫約飲,縱談。 六日 觀書。 明人王敕所得之雲母,疑即今人所食生木根上新鮮蘑菇之類。 古今人單字姓多,雙字姓少,又有三字姓,如《宋史》鄭州團練使侯莫陳利用,以侯莫陳三字為姓,古今不多見也。若蒙古、滿洲人之姓,不在此例。 《漢書》卜式牧羊,對武帝曰:惡者輒去,毋令敗群。即《天演論》所謂擇種留良之義,我國言群學以卜式為始。 《出曜經》云:不寐夜長,疲倦路長,愚生死長,莫知正法。其所以不知正法者,以其愚也。悲夫! 七日 陰 觀書。 人有合必有離,有合之樂,必有離之苦。故《出曜經》佛說人有五苦:曰生苦,曰老苦,曰病苦,曰怨憎會苦,曰恩愛別離苦。 佛云:淫火熾盛,便能焚燒諸善之本。忘山居士曰:吾於此語,悟善果之所由成。 余前持論,以為喜怒哀樂愛惡欲之下,當加一畏字,與欲反對。今觀《出曜經》所謂:愛欲生憂,愛欲生畏,無所愛欲,何愛何畏。則憂畏誠與愛欲對待。又云:世間妙色,不名為欲,內欲深固,與神相染,心為禍首,殃及身口。是理甚細。 佛又云:智慧厭足者,不復觀愛欲。忘山曰:欲愛也者,後天之電氣相感應也。有智慧之人,燭見後天電質所凝結者,有形有相,粗濁不淨之物,故斷其相感之根,使粗濁之質不能相感。 晡,詣彥復談。晚,同飲於九華樓,又至春仙觀劇。 八日 陰 觀書。偶然掩卷凝思,忽悟淨土者,佛出其身中之質所化而成。眾生念佛生淨土,如人投胎,親為佛子,分得佛之一體,故亦能享無量壽。但神通變化,不及佛耳。是以佛云:生淨土者,尚待修持。 晡,肩輿至求志書院,訪益齋,以所得質之。益齋云:有此理,但能生淨土為佛子,亦必功行圓熟,始有此一日。嘗聞道家亦有所謂服仙人之丸藥而飛升,不藉正法之力,與此說同也。 景教聖人死於十字架上,七日復活。請問十字架作何理?余忽然有悟,蓋即受道之時,其象如此。 益齋云:仲尼曰:朝聞道,夕死可矣。此一死字,即耶穌死於十字架上之死也。蓋所死者後天之形,元神入混沌矣。莊周曰:七日而混沌死。混沌死,則天開於子,地辟於丑,人生於寅,故耶穌亦七日復活,從此我命不由天矣。《大易》曰:七日來復,復其見天地之心。《阿彌陀經》云:若有眾生持佛名號,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若四日,若五日,若六日,若七日,一心不亂,即得往生淨土。皆以七日為節候,意者其有相通之旨乎? 益齋又云:世間稱小兒以手出精,謂之非法出精。其說見於佛經。 余問:凡人受道,必有器以載道;載道之器,豈生而具者乎?益齋云:道家所謂黃庭,即載道之器,必煉而後成。 益齋又云:世傳有所謂歡喜佛像,皆作天地絪縕狀,不知造此何故。 九日 晴 觀《出曜經·無放逸品》,首言戒為甘露道,放逸為死徑,不放逸,人雖死而不死。始悟益齋昨日所解之死字,誠不謬也。 佛經所謂暖法、頂法、忍法,疑皆有妙意。 如來成道日,不肯受天上飲食精氣,而服食人間之食。於是梵志二女,供給五百牛乳。牛乳之益人大矣哉。近見西人養身者,每食牛乳,蓋其功用實能補人。 象以暴戰,沒在深泥,而智人復推鐘鳴鼓,像如戰鬥。象聞鼓聲,遂自拔出。此喻亦佳,見《出曜經》。 十日 晴 休息日。詣彥復。日中,造渭東廬,與談道,告以所未知者。渭東霍然大悟。 《老子》云:兵者不祥之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以恬淡為上。 為渭東書五言聯云:「居高聲自遠,勝因夙所宗。」 晡,至味蓴園,遊人眾多,遇邵季英。晚,偕至雅敘園。季英歌聲朗朗,俄,益齋諸人咸來,暢飲。席散,與益齋至茶樓閒談。 余昨讀《中庸》一卷,始知全部宗旨,於「待其人而後行,苟非至德,至道不凝焉」三語有悟。 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味字無人能解。余謂即溥博淵泉之味。 君子之道四,惟有父子、君臣、兄弟、朋友,不及夫婦,是何理? 父母其順矣乎,與《易·繫辭》「夫《易》逆數也」一語相呼應。 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字作何解? 僧家誦經,輒敲木魚,俗傳三藏取經還,渡河失經所在,蓋為河魚所吞。敲木魚者,欲令吐經。此何意? 十一日 陰 寫日記。晡,益齋、季英偕過,縱談。 益齋精於格致,盛言電學之功用,謂電化為水火不能幹之,電化為火水不能滅之,蓋其質乃真陰真陽,所謂太極,非凡火凡水所可例也。非惟能化水火,一切萬物皆有其主宰,有其功用,今人於此學甚淺,但知傳電通意於數萬里外、運電力以動機器等數事而已。 電火落磁器上,與燈火落紙上無以異。蓋凡火所不能化者,電火皆能之。 天下有大殺者,必有大生。如人賴吸養氣以生,及其死也,養氣入則屍壞。砒霜、水銀,服之則中毒亡,然於死屍中灌砒霜、水銀,則屍久而不腐。此何理也?火遇水則滅,是水能制火也,而論其原質,則水者輕養所成,火遇輕氣則焚,增以養氣,火焰愈烈,依然輕養二質也。何以水能滅火,此又何理?右皆益齋所言,記之於此。 益齋又言:都中有滿人,善黃白之術,能化銅為銀,有實驗,據云獲秘訣不傳。其所煉之藥有二,曰先天汞、曰出山鉛,非凡汞、凡鉛也,不知自何得之。皆聞所未聞。 十二日 雨 季英昨宿余齋中,午前始去。林質齋招飲新太和館,坐有芝棟、菊仙、季英、翼齋。晚,歸。寫日記。 智慧固為人生之福,而不虛心者必無智慧。六祖受道時,先題四語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其心虛之極矣,故受大道而能擔荷。 人睡時,心中所幻之景,小夢也;人死後,心中所幻之景,大夢也。睡夢時忽見有人擊我,我亦覺痛,此固心所構結,而在夢中則為實境。死後幻作地獄相,受種種苦,雖亦心所構造,而在受者亦是實境。人於醒時不為惡,則睡中無惡夢;生前不為惡,則死後無惡夢。或曰:人苟不信佛氏地獄之說,即為惡死後,心中亦未必幻作地獄相。曰:不然。為惡之人,死後其心迷離顛倒,即生前不知有地獄,亦必現種種苦相。如《出曜經》云:罪人生劍樹地獄中者,見劍樹上有端正婦女,顏貌殊特,心歡意樂,欲與情通,相率上劍樹,枝下垂刺壞身體,毒痛難計,欲至不至。諸端正女忽然在地,罪人遙見諸女在地,復懷歡喜,復緣樹下,劍枝逆刺,破碎身體,肉盡骨存,高聲歡呼,求死不得,罪苦未畢,復還生肉云云。似此情形,彼罪人雖在地獄,猶不自知,尚貪淫慾,何嘗生前信有地獄之故耶。 佛言罪人在地獄受苦,每經億萬歲,然夢中之光陰無定,可縮萬年於一時中。觀於黃粱一夢,可以悟矣。 景教聖人為道受難,所謂受難者,即得道後七日之難也。過此則萬化生身,造物在手矣。回教聖人教其徒,戰死則登天國,所謂戰者,即拔象出淤泥之戰鬥也。 《書》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堯舜相授之薪傳也,可以悟矣。 十三日 陰 觀書。 國家用人,而懼其專擅,必多設官以牽掣之,於是凡遇公家事,則互相推諉,此怠玩疲懈之習所由來也。嘉慶二十年,以入官地畝積案久延,諭責諸臣之不盡力,謂:若系官吏私產,孰肯聽其荒廢。因嘆先公後私之良臣少,不知非官吏不盡力,實因權不專於一人,遂彼此觀望,亦何足怪。 覽景教書,其譯稱之上帝,余改之稱曰神物。神物者何?佛家所謂金剛不壞身;儒家所謂發育萬物,峻極於天;道家所謂窈窈冥冥,其中有精。 景教狀神物曰:無形無象。又曰: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無所不在。其言與儒、佛、老之狀道體同。 又謂神物能造天地萬物,即《中庸》所謂「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之意。神先造者是光,光者智慧也。佛書云:慧為人寶。神後造者,一男一女:男曰亞當,女曰夏娃。《大易》一陰一陽之謂道也。此二人違犯神禁令,為神所逐,罰其受老死病苦,於是所生子孫,皆有老死病苦。所謂犯禁令者,在神謂之逆,在人間則謂之順。所謂順者,即《中庸》「父母其順矣乎」之順。又謂神造人之始用土,此土即佛家所謂淨土。道家云:只因彼此懷真土,遂使金丹得返還。儒家云:上律天時,下襲水土。 景教聖人愛幼童,曾言:容幼童來就我,不必禁止之。因凡入天國者,皆與此幼童無異。所謂幼童者,即《道德經》之嬰兒也。 又謂:神物一體之中分為三:曰神父,曰神子,曰神靈。此即佛書中所謂三寶也。 基督教,其徒祈禱之言,有云:願神賜我所必需之糧。所謂糧者,佛家之牛乳,儒家之淵泉,道家之金丹也。 孔子,未成道之佛也;釋迦,始成道之佛也;耶穌,已成道之佛也。 十四日 陰 觀書。 本朝高宗,自詡普蠲天下錢糧數次,以為至德。余竊疑致川、楚、陝教匪之亂者,即以是為禍階。何也?普蠲之惠,百姓不盡沾恩,徒使官吏飽其囊橐。且恃上時有蠲免之詔,遂於平日百姓所納錢糧,敢於侵沒,以供其驕奢淫侈之資,而陽稱拖欠在民。萬一上之催逼稍嚴,則百計搜括於民,以自卸罪。故川、楚之亂,百姓皆以官逼民反為辭,此鐵證也。嘉慶以來,雖普蠲稍希,而官吏染此習氣,故態依然。觀於仁宗累次之諭,可知矣。厥後洪楊之亂,未必不由於此。 晚,益齋招飲於雅敘園。夜,與益齋偕至浴所共談。 《大學》物格而後致知,所格者何物?即佛祖所稱:吾有一物,無頭無面無首無尾之物也。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所謂知止而後有定也;心正而後身修,煉己之功也;身修而後家齊,築基之功也;家齊而後國治,還丹之功也;國治而後天下平,則丹成拔宅虛空粉碎之時。 景教書云:到末法世界時,耶穌再來掌審判大權,凡在墓中者,聞其聲皆出,為善入天國獲永生,為惡者入地獄受永苦。其理余素所不解,是夕與益齋談,忽有悟。蓋所謂末法者,即《出曜經》所云如來最後所飲乳麋,是極危險之地。善則成佛,惡則墮地。慎之,慎之! 十五日 陰 詣季中。日中,至叔雲家,為冠裳之宴會。晡,詣琴甫。晚,飲於雅敘園。夜,益齋隨余至忘山廬,作密談。 聖人制為親迎之禮,隱寓妙義。《道德經》所謂:將欲取之,必姑與之也。 燮理陰陽,調和鼎鼐,外黃之功能也。故國之宰相,每以此為喻。 益齋云:聞有人能造珠,蓋置藥於生蚌之中,養以一年之功,珠可成大顆。惟不知用何法,其法自何而傳。 佛說三界:曰欲界天,曰色界天,曰無色界天。不超此三界,終不得作佛。或問:超三界之功用奈何?曰:是在煉己築基之中。 孟子曰:以直養而無害,其氣塞乎天地之間。即是道家溫養工夫。 莊周云: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能超三界,所謂相忘。 十六日 陰 觀書。 《出曜經》云:善求出要者,疾求方便,善求伴侶。蓋與道家之伴侶同意。 佛家有所謂命財、非命財。命財者,象馬牛羊奴僮僕使,是謂命財;非命財者,金銀七寶穀食田業養生之具,是謂非命財。凡欲成道者,求法更須求財,而財之來也必以正,乃可為道資。故《華嚴經》末復有善財童子,遍歷五十三剎。 佛家所謂乞食,亦大有微意。 仲尼曰:山樑雌雉,時哉時哉。所謂時者,即《出曜經》所謂:當自防護,時不再遇,時過生憂,遂墮地獄。 晚,詠春招飲雅敘園,益齋、叔雅、彥復俱在坐。益齋為嬉談云:嘗見某經載:佛入定時,有魔登伽於佛前現身,欲試佛之法力。佛乃出其勢,繞崑崙山三匝,欲求能容此物者,不可得。一坐大笑。 季中招飲於謝蘭卿家,坐客十餘人,諸伎翩然來集。余喚黛語樓不至。坐者一五齡女孩,海上所謂代局者也。客皆大驚,蓋余軀幹甚偉,而幼女坐其側,故以為奇。 十七日 晴 詣省三。昳,訪質齋。晡,同游味蓴園。薄暮,德國團練兵麇至,以明日德皇生辰,於安凱第演劇相慶。華人旁立而觀。劇台左右,叢竹峭倩中,為幕靜垂。先有人出立,宣讀祝辭,俄卷幕放電光,現人物樹石。德兵皆起立,歡呼雷動。良久幕下,遂止。未幾又卷,則演數人飲酒狀,且歌且語,不解為何事。余遂出登車,訪渭東,留晚食。夜,至丹桂觀優。復詣天仙。三鼓歸,即就寢,與憶蓴談。 仙人每言騎鯉魚,又雲鯉魚躍過龍門則化為龍。此皆形容道妙。 尋常所食淡菜,即蚌蛤之肉也。蚌蛤育水中產明月珠,珠有大小,大者價值數萬金,為人間至寶,商人採得之,可致巨富。故佛家即取以喻天上無價之寶。 十八日 陰,雨 觀書。日中,季英招飲。晡,訪叔雲。晚,入城。 富陽山中,宋濟顛祖師臨壇。余嘗執禮為壇弟子。去年春間,托人代問北闈利否。祖師降筆,有「金花插朵帶露回」之句。又云:「金花二字仔細猜,報道前村酒旗歪。」始以為臚唱之兆也,乃秋間團民肇禍,乘輿西狩,天下皆罷試,遂以為祖師之言無驗。及今思之,金花二字及酒旗之酒字,大有妙意。《悟真篇》上陽子注云:家園自有金花種子,自可栽培,不須爐火吹噓,功成丹熟脫胎。又《悟真》七絕詩云:「長男乍飲西方酒,少女初開北地花。」意者仙師指示在此乎? 十九日 陰 經甫為其冢婦設奠,余往吊,留午食。晡,出城,詣季英。晚,歸。覽《悟真》。 成道之法,雖知藥物,不明火候,亦是徒然。而所謂火候者,工夫細微。余無真師傳授,故不能知。然觀《丹經》所言,大略移一年之氣候於一月中,復移一月氣候於一日中,又移一日氣候於一時中。其進火退符,有一定時刻,不可絲毫錯亂。蓋法天地消息盈虛之理也。《參同契》注中言之較詳,然無師指授,終是隔膜。 月之圓存乎口訣,子之時妙在心傳。所謂活子,時已悟得,惟月圓終不能解。細讀《丹經》有釋月滿之說,謂龍虎二弦之氣,各以半輪之月相合,合則月滿矣。所謂月圓,恐即指此,不知是否。 讀《金丹真傳》,知道之節次有九:一築基,二得藥,三結丹,四煉己,五還丹,六溫養,七脫胎,八得玄珠,九赴瑤池。前三節可謂人仙,中三節可為地仙,後三節可為天仙。余初意以還丹為最後之功,今始知還丹之後,尚須得玄珠,方成正覺。難哉! 二十日 陰 觀書。晡,寫日記。夜,觀《圓覺經》。 佛喻圓覺之性,未成道時,如金在礦,金非銷有,既已成金,不重為礦。忘山居士曰:金何以不重為礦,以受熔煉故也。是以道家目修道曰修煉。 道之難成,有二障為害:一者事障,續諸生死凡夫之貪著者是也;二者理障,礙正知見,堅持孤修者是也。勤斷二障,方能悟入,見《圓覺經》。又云:一切眾生,皆證圓覺,逢善知識,依彼所作,因地法行。不知何所作、何地、何法。果遇善知識,必能指授。又注云:理障者,由不達一法界義。所謂一法界者何? 佛云:無明真如,無異境界,諸戒定慧,及淫怒痴,俱是梵行。蓋入大乘者所謂不可思議境界也。 又云:正知見人,心不住相,不著聲聞,緣覺境界,雖現塵勞,心恆清淨,乃至示現,種種過患。況復搏財,妻子眷屬,善男子於彼善友,不起惡念,即得究竟,成就正覺。佛固明明言之也。 又以四病示人:一者作病,二者任病,三者止病,四者減病。所謂止者,即永息一切妄念;所謂滅者,即永斷一切煩惱。而佛皆以為病。然則所謂不病者安在? 二十一日 陰雨 觀《法界無差別論》。 眾生界不異法身,法身不異眾生界;眾生界即是法身,法身即是眾生界。佛家此等語甚多。 道在乾屎橛,如金在糞中。如此等語,皆不知作何解。 一粟米中藏三千世界,所謂一粟米者何?金丹也。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屠刀者何?三峰之流,日以殺人為事。孟子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故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也。 出城買《金丹大要》,不得。晡,與石芝談。晚,偕質齋、守六飲於雅敘園。夜,觀優。 二十二日 雨 作家書,寫日記。 余始悟佛家戒殺之義,蓋天下不殺人者,往往殺己;不殺己者,往往殺人。惟不殺己者,又不殺人,此所以為聖人。 犯淫行無倫理者,禽獸之行也;殺人以肥己者,禽獸中之虎狼也。 二十三日 冷甚。起視白光遍野,知夜作雪。向午,衣冠乘車出,先詣渭東,途遇余晉珊出殯,儀從繽紛。見渭東,詢知新吾昨夜到,入室相見,猶坐床上未起,略談數語。即至三三徑,為向岷作冰人。女媒徐顯民到良久,因坐談。日中,偕至吳家,蓋於是日行聘也。俄頃采幣亦至,季英設宴款待。晡,宴罷,復至男家,俟吳處回幣來始散。余仍詣渭東,則畫堂上燈燭輝映,冠裳蹌躋,陳餚果,將款賓。蓋渭東亦於是日行聘。暮,歸。夜,祀灶。 二十四日 晴 晨間有人來,自稱吳健師嗣子名春榮,字松卿,由固始來,途為土匪劫去白鏹三四百兩,雖報官而案未結。到此下榻垃圾橋劉家,以其姊為省三之媳,現欲就京職到部。明春北行,丐余作書致京友為之地。又言:今夕乘輪至粵東視子頤,其姊送途資銀十餘餅,尚缺五六枚,向余商借。余遂呼仆取銀,如數與之,從容而去。昳,出城,至垃圾橋訪所謂劉姓者,惟一家南潯人,非省三家屬,心知受欺。因憶其人云與吳彥復舊相識,乃詣彥復問:「有吳松卿者,公知其人否?」彥復茫然良久曰:「秋間曾有人,自稱吳子健嗣子來拜,向余假錢,未應之,遂去不復來。」問此人作何狀。曰:矘目短面,身不滿五尺。余曰:是其人矣。惟與余談,頗能悉吳處家事,一一符合,世情詭詐百端,可畏哉!晡,訪新吾。夜,留匯東家晚食。匯東嶽家姓陳,余戲匯東云:佛經有言:我看玉體橫陳,猶如嚼蠟。相與大笑。 二十五日 晴 書春聯。晡,詣《中外報》館。俄訪蔭亭。晚,造石芝,因過質齋,與共飯於書樓中。夜,至丹桂觀劇,演梁山伯祝英台故事。冠霞扮英台,色妙麗不減當年。易男服遊學三年,與山伯同臥起,不知其為女子。比英台歸家,山伯訪之,則靚妝出見。山伯銷魂,余亦為醉倒。蓋冠霞居然一大家閨閫也。余自嘆何幸享是艷福。 二十六日 晴 整治書案。晡,換春聯。夜,祀神。讀《金剛經》。 經云:不住相布施,不住色聲香味觸法布施。不知所住者何相,所施者何物。又云:所以者何,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注川禪師曰:「毫釐有差,天地懸隔。頌曰:正人說邪法,邪法悉歸正;邪人說正法,正法亦歸邪。江北成相江南橘,春來都放一般花。」此作何解。又云:斯陀含名一往來,而實無往來。又云: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渭東已聞道,近日詩中有「維摩花影空三界,龍女珠光燭大千」之句。 二十七日 晴 觀寒山詩,皆隱妙道,無能解者。 觀《金仙證論》及《慧命經》,雖知修命之法,而堅執孤修,所謂理障未破。 佛雲布施,又曰乞食,皆有妙義。所謂未復一句之句字,乞食之乞字,造立文字者,皆有深心。《金剛》注云:飯來開口,睡時合眼。開口之時即十字街前受道也,合眼之時即七日混沌也。 佛家所謂合十,即是景教之十字架。 晡,詣子英。俄訪石芝,又造彥復談。晚,飯於金隆,招冠霞來共食。夜,到少叔家小坐,遂入城。 昨見諭旨,遣宗室出洋遊學,又禁漢人婦女纏足,許滿漢通婚姻,惟朝廷選秀女不及漢人。余窺此意,蓋欲融化滿漢。 二十八日 晴 晨,用嘉過,與偕詣大勝洋行。日中,歸。昳,陳省三來談。晡,復出。薄暮,在孫若愚家小談。晚,詣用嘉弟,以俗事交涉。夜,入城。新吾在余家晚食,談至夜深去。 前聞渭東言:李文忠公易簀時,直隸藩司周馥來見,公已昏迷,不省人事。周大哭。公忽張目謂周曰:我國將來如長此貧弱,惟有聯俄;倘能富強,則宜拒俄。言已氣絕。周哭倒於地。 余今年於三絕圖中人物,一一有以報之。於合肥則贈輓聯云:「與五洲萬國締交,從古英豪誰可匹;為宗社生靈受謗,此中心事幾人知。」於燕生則為薦壽春藏書樓教習,月脩白鏹五十兩。初燕生辭求是,杭人皆嗤薄之,以為生計自此絕矣。聞余此舉,皆為奪氣。於冠霞則饋銀餅二百枚,冠霞得於月之四日完娶,有室家之樂。此三事,如不在一時,不足奇也。所奇者,今冬匝月內並了此三事,則尤天造地設,莫非緣也。 二十九日 晴 檢日記已積七年,蓋自乙未起,至今未嘗間斷也。晚,懸先代遺像,陳酒肴,衣冠瞻拜。 夜,讀《周易·繫辭》,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韓康伯注引《道德經》「常無欲以觀其妙」一句,甚奇。豈康伯亦聞道之人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