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山廬日記 · 光緒二十三年丁酉(1897年)
正月壬寅
初一日 晴
起拜天,書福祥字十餘,皆古人成語。微感寒,腹作痛,登樓飲薑湯,晚即愈。覽《樊南文集》。
初二日 陰
起甚晏,肩輿出賀年。叔處養狗子,能作人拜狀。內典雲,狗亦有佛性。蓋雲非但狗也,無物不有。自動於妄念,作種種形,惟心所變。及歸覺海,皆成虛空。如眼中花,如鏡中象,永無樂苦境。謂有非有,謂無非無。佛家繁複言,皆是此意。是日,不讀書。
初三日 微晴
詣燕生,不遇。歸,造嚴筱翁小談。筱翁工書,臨《聖教序》惟肖。是日,書屏,雜臨三希堂諸家草書,亦有意趣。歸成《書城映雪》七律一首,錄之云:「坐臥群書太不廉,橫風吹雪凍雲粘。窺窮壼奧五千卷,守若金湯三萬簽。貧士庭廬皆皎潔,詞壇壁壘更精嚴。丈夫志學堅如石,舊說高風有織簾。」晡,覽玉溪生詩。晚,觀《大乘起信論》上卷終。是書為馬鳴菩薩著。名馬鳴者,菩薩初生之時,感動群馬,悲鳴不已,故稱。其造論專言大乘,有粗中之粗,凡夫境界;細中之細,是佛境界。
初四日 晴
成《雨幾洗塵》一首云:「形如槁木至人居,靜掃芸窗抱太虛。促膝未成安國賦,開簾更讀孔融書。扁舟雲水棲身地,筆架江山豁眼餘。隱坐閉門消百慮,破閒還欲注蟲魚。」晡,施子英過談。讀《莊子》。俄坐人力車詣味蓴園。有普法戰圖,繪較奇,園尤精。夜,觀《大乘起信論》。
初五日 晴
作寄杭諸親友書。成《爐山浮靄》一首云:「紫煙吞吐近蓬萊,駕鶴翔龍矯首回。天外香風被蘭綺,盤中春色冷芻灰。博山佳麗披雲見,喜氣氤氳拂日開。道力慈悲薰習久,梁元舊有勒銘才。」昨與杏孫論書法,杏孫謂前人有言,無論詩文書畫,欲精一藝者,其初須與古人合,其終當與古人離。能合者名家,能離者大家。合已不易,離則尤難。晡,謁外舅,留晚飯。夜歸,覽《還讀齋詩》。
初六日 雪
起,錄日記。成《碑林覽古》一首云:「朅來樂共古人游,斷碣殘磚奇字留。筆力狂橫劈金石,鳥文盤屈壽春秋。周秦遺蹟真無價,魏晉豐碑尚易求。慣喜臨模二王帖,風神枯樹益清遒。」晡,檢閱家藏碑板,置精者案頭。晚,覽《大乘起信論》,有云:「佛與眾生曰:淨與染,染者無始有終,故眾生皆成佛也;淨者有始無終,故佛不復為眾生也。」
初七日 微晴
仲遜過談。錄日記。成《茶甌瀉泉》一首云:「蒼松鳴雪晚騷騷,自煮風爐魚眼高。石脈香多噴火活,心源濁盡作詩豪。蓬山葉墜供仙品,碧玉瓶開拂素濤。汲取寒泉到舌本,須知換骨勝春醪。」晚,在外舅處宴飲。夜,觀優。
初八日 陰
錄西史。晡,懸腕作行書,有自得之趣。夜,未下樓,觀《還讀齋詩集》,韓桂舲葑著,詩筆閒逸有秀色。
初九日 晴
覽《起信論》,終卷。愚謂教主之言,徹上徹下,如《大學》在明明德,即教人悟真如也;在新民,度眾生也;在止於至善,修無上涅槃果也。自知止而後能定至慮而後能得一節,大乘止觀之說也。訪燕生,談至暮。燕生云:鐵木真、張獻忠一流人,皆前生修聲聞緣覺果不成者。何也?聲聞緣覺工夫,其視我身及眾生身之死生、禍福、苦樂,無足撼其心也。彼鐵木真等固先能視眾生身之死生、禍福、苦樂,心不為動矣。而視己身則猶重,故翼世肆其貪憎,而殺人累千萬,遂造無量劫。悲夫!暮,歸。夜,覽《六祖壇經》。
初十日 晴
詣仲遜,風冷日昳,偕詣施子英。晡歸,覽《六祖壇經》,終卷。六祖名惠能,殆菩薩化身。聞五祖說經,言下了悟,然不識一字。同學有說偈云:「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染塵埃。」六祖時未聞道,一見即知其淺。自說一偈云:「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五祖大悅,授以衣缽,使南行傳道。於是佛門有禪宗一派。晚,雜錄《莊子》精語,作小行書。
十一日 晴
錄西史。覽《隨園詩話》。隨園為人聰敏,常見古賢有甫受人薦舉,即反顏攻訐,當世以為直者,心大不然。著詩曰:「若無施報事,忠孝何由來?」彼見忠孝亦在施報中,識解絕頂。
記餘十一歲時,從黃四齋業師讀書,冬窗晴暖,日光滿幾,師與家兄魏若對坐,手鏡仰日轉動,光射屋頂倏爍。師笑謂家兄曰:「盍成五字詩繪之。」兄曰:「殊難。」余從旁應聲曰:「日照鏡光飛。」師大嘉賞。
人每不自知性真本體,余忽然大悟。蓋試靜坐,一念思貴,高車羽蓋現前;一念思富,金銀累然現前;一念思美色,嬪嬙粉黛現前;一念思豐食,炮羔臑鱉現前。俄萬念息絕,視諸境復淨明徹無一物,此清淨朗徹者,即性真本體也。
晚,覽《朱子集》存養諸說,謂治心以靜為主。然須令活,不可令死,否則近於禪家入定。此不解佛理也。佛豈教人心如死灰乎?觀妙覺圓明心瑩然無涯際,如何圓活,乃謂其死,真門外語也。
十二日 晴
昨內兄乂三來自金陵,寓寶善書局,余馬車往視之,與同謁外舅,午食。晡歸,覽宋無盡居士《護法論》,謂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所聞之道即無上菩提之道,頗有見。夜,覽《御選禪門語錄》僧肇永嘉諸人論說。
《吳書》云:吳王孫權問闞澤曰:孔子、老子得與佛比對否?澤曰:孔、老設教,法天制用,不敢違天;諸佛說教,諸天奉行,不敢違佛。以此言之,實非比對明矣。觀此則知《易》稱大人先天而天弗違,殆即指佛也。
十三日 陰
日中,宴杏孫、二梅及內兄乂三、內弟匯東於雅敘園。晡,詣《時務報》館,即歸,雨。作書寄杭。
夜,覽《永嘉禪師語錄·答朗禪師書》,有云:先須識道,後乃居山。若未識道而先居山,見山必忘其道。若未居山而先識道者,但見其道,必忘其山。忘山則道性怡神,忘道則山形眩目。是以見道忘山者,人間亦寂也。見山忘道者,山中乃喧也。至言,名言。余因自號忘山居士,名其廬曰忘山廬。
復讀寒山大士詩。
十四日 陰
錄西史。晡,訪杏孫,談詩、談佛。晚歸,覽袁簡齋詩《水西亭夜坐》云:「鐘聲偶然來,起念知三更。當我起念時,天亦微雲生。」有佛理。覽《御選語錄》,讀寒山、拾得諸人詩。復觀溈山、仰山禪師語錄。
十五日 陰
錄西史。晡,覽洪北江大考《征教匪疏》,謂教匪不可盡殲,宜重懲肇釁之地方官,可謂言之有本。北江詩亦清朗超卓可誦。夜,觀《趙州禪師語錄》。禪家問答多涉隱秘,有可解,有不可解者,或故示神奇,亦未可知。
十六日 微晴
餘生日。《自述》七古一首,錄之云:「無明風動扇四極,金磨火蒸紛變泐。窪者為海高為山,水土融抽草木植。色香味觸生六妄,覺知見聞起叢棘。茫茫情想,吸引無窮,胎卵濕化如糾纆。想愛同結貪同滋,弱者之肉強者食。羊死為人人為羊,死死生生儼追逼。更有情想多寡歧,天淵阿鼻修羅不可測。物窮則返似轉輪,躍者復起飛還踣。悲哉眾生苦樂相纏縛,大千微塵郁充塞。於中有我無始(未)〔末〕,受劫不知百千萬億。靈光不昧遊人間,明鏡獨抱勤拂拭。幼信因果若形影,前後作受希差忒。已知身外自有身,不隨耳目百骸同變熄。年來棲身大海澨,偶遇人天善知識。授我無窮微渺言,化我故執祛我惑。頓悟性天覺海本澄圓,大地山河中結轖。一念不動四維通,識浪無端相吹息。回顧一身如葉飄,萬波浮沉東西逐南北。始嘆眾生盡同體,大海浮漚搖湢㳁。如何肝膽竟越秦,甘蹈聲聞緣覺域。諸佛菩薩皆此意,志惟洗盡犁泥黑。不辭化作億千身,盡度眾生消障慝。我今俄頃不迷性,亦欲奮身然燈側。日讀佛書三萬言,學大乘禪朝朝動悲惻。跂行喙動悉平等,煩惱菩薩非降陟。皆緣妄念無解時,長令坦夷化幽仄。我悲眾生還自悲,何時同入清涼國?脫盡三途入涅槃,不使閻浮留遺衋。昨聞阿母語,生予頗奇特。一夕有僧夢中來,敝衣黃冠排閫閾。始信前身是老僧,曾受菩薩教儀式。又羈富貴臨絕險,試我金剛堅定力。殷勤善護妙覺心,弗負前因自沉抑。」
十七日 陰
撰《生日自述詩》成。庭作傀儡,大足排悶。夜,覽《雲門禪師語錄》。禪家每遇學徒問元妙法,輒任指一物使精思。說者謂足以祛人妄念,此頗近理。雲門師有云:見露柱但喚作露柱,見柱杖但喚作柱杖,有什麼過?斯語可細參。夜,雪,屋瓦皆自。
十八日
醒聞雪厚五六寸,已止,俄,晴霽。錄西史。過午,陰。作寄余兄書。伊峻齋過,談佛,各執一理不相下。峻齋云:閩中龔藹仁家有道壇,扶鸞作種種靈跡,神仙累降。蓋以其地潔而奉事極誠焉。余酷信之。晚,包鴻卿招飲復新園,夜歸。昨覽《還讀齋詩》,有句云:「心似養花隨地活。」頗有禪趣。是夜,復披讀。
十九日 曉晴,昳時陰
錄西史。晡,訪杏孫不遇。謁外舅,與內弟斗象棋而負。留晚食。歸,覽《永明禪師語錄》,有心訣、萬善、同歸等篇,精湛透進,辟我未見之境。有云:入佛階梯,有頓悟漸修,有漸悟頓修,有漸悟漸修、頓悟頓修諸種不同。以明一心為體,積萬行為用,闕一不可。又云:悟而後修,所成愈大。又云:求大乘法,輕忽戒律,是猶欲造建章宮不求瓦木,如何得成?
二十日 晴
錄西史。晡,陰。晚,仲巽招飲,燕生、杏孫皆在坐,縱談。仲巽之族長,有久客蜀中三十年而歸者,道及四川及滇、藏交界處有野蠻,肉骨畢黑,居萬山中,亦有酋長,此亞洲之黑種人也。燕生談西藏風俗甚奇,往往一女娶五夫。又嶺南黎人許嫁女則面刺花,別於未字者。可知宇內風教不同如此。
燕生累稱顏習齋為國初通儒,有《顏氏學記》一書,是晚,余向仲顨假觀,攜歸讀數頁,得其宗旨。蓋先生專以崇實為本,惡漢、宋以來專執書本為學問,即程、朱主靜,亦謂無裨於民物政教,皆虛學也。旨哉,其洞知本原乎!
二十一日 早晴
錄西史。覽《顏氏學記》,痛詆後儒僅以講解誦讀為學之極則,猶學琴者專習琴譜不知操琴,真善喻也。要了三代以後,自秦焚書,書雖復出,人皆視類碑碣玩好之物,不復求於書之外。余嘗論之於前矣,習齋之意與余正合。習齋以為,世間真學問,不外天文、律歷、兵農、水火、禮樂諸有實用濟民事。蓋已窺見今日泰西學校之本。吾不意國初時竟有此種人物。
二十二日 晴
錄西史。晡,詣燕公談。晚歸,覽《顏氏學記》。
韓退之嘗稱:越椒始生而知其必滅若敖,晉揚食我始生而知其必滅羊舌,以是為性惡之實證,此誤也。越椒、揚食我不過因聲容之不平,知其非善相,足以滅宗耳。相也,非性也。顏氏極力辯之,甚是。
宋儒論性,有義理、氣質之分,最費解而無理。既雲義理,則屬之天地自然乎?屬之人生各具乎?如天地自然,則義理而已,性何與也?曰人生各具,已是氣質,何能別有義理之性?顏氏駁之,雖與余稍異,皆足使程、朱無置喙處。
二十三日 陰
錄西史。午,食畢,覽第十八冊《時務報》,有瑤林館主論俄人國勢酷類強秦,前後比證頗確。閱《三希堂帖》,作小行書。頤齋過談。
晚,觀簡齋詩《偶然作》等篇,隨園善以淺言說理,極有意味。
觀《顏氏學記·四存篇》,終有李塨、王源所撰年譜,先生亦知推重王荊公,可謂卓識矣。惟為韓侂胄辯誣,似稍過。然侂胄志亦無他,惟不審度時勢耳。先生少事程、朱,稱為聖人,及年長,知其非。即謂破一分程、朱,始入一分孔、孟,何其善變也!
先生嘗云:以七字富天下:墾荒、均田、興水利。以六字強天下:人皆兵,官皆將。以九字安天下:舉人材,正大經,興禮樂。想見習齋先生胸中氣象,惜乎其未知民主之義。
二十四日 晴
錄西史。晡,答拜汪柳門,即歸。覽《說文解字》,讀荀卿、淮南文。上燭時,覽東坡詩。夜,觀《顏氏學記》。
中國無實學,無論詞賦講讀,甘蹈無用。即名為治經濟家,往往紙上極有條理,而見諸實事,依然無濟,不核實之病至此。昨見習齋先生云:自帖括文墨遺禍斯世,即間有考纂經濟者,亦不出紙墨見解。悲夫!
二十五日 陰
錄西史。晡,至棋盤街書肆購書,見有《日本外史》一部,聞文筆極條達,索價頗昂,未購也。俄至《時務報》館,見吳鐵橋。晚,觀《顏氏學記》。
《周禮》一書,後儒多疑漢人偽作,余每不謂然。今觀李恕谷先生辯之極詳。且曰:若果漢人偽作,則當盡作,何故缺其《冬官》一篇?斯語尤可解疑。
余前年讀《通考》,嘗論《周禮》國服為息之義,茲覽李恕谷先生言,亦有見地。雲《周禮》貸貨國服為息,止一泉府司之。泉府乃士職,與漢之游徼嗇夫、今之耆老官不甚懸殊。故民取攜便而弊不滋。今之守令,即古諸侯。其位尊,則民畏而出入不便;其事繁,則必委胥徒而奸竇易生。況重之以君相之尊威,而立法使守令遍行,宜其敗也。馮繪生又云:周時民皆有恆產,所以可以國服為息。然尚多補助,不必取償。今貧民多無常業,貸之將不能償,必取償,將貸不及貧民,或及貧民而反以病之。荊公志在利國,勢必擾民矣。
二十六日 陰
讀《荀子》。晡,詣峻齋,見濟顛祖師鸞筆書道字,斗大,雄奇恣肆。自題紫金剛身阿那尊者南屏老衲書賜宏基。宏基,峻齋友,朱姓,亦有志學道者。晚歸,讀蘇詩,觀《顏氏學記》。
郵政局立,擾民殊甚,寄書多遺,又不能與置辯。或曰:新法其果不可行乎?曰:中國勢殊,驟增一事,彌多一病。根本不固,求其枝葉之茂,未之聞也。必也報館、學校行之十年,又徐開議院,庶幾可舉行一二,今則不能。
二十七日 晴
閱江鄭堂《漢學師承記》。
二十八日 陰雨
錄西史。晡,閱《說文釋例》。中國文字,當古篆之作,極有命意,至流而為今之楷書,而古意幾全失矣。古人為文,用字不苟,剖別深細。今人盡茫然也。故我輩即偶有論說之作,可稱散文,不得謂古文。古文如泰西之臘丁文,非通小學不辨。晚,覽《顏氏學記》。顏氏論《大學》古之明明德節,以為其所格之物,即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實學、實政,如射御書數、兵農禮樂,莫非物也。知至即知此物也,意誠則專意此物如好色惡臭也,心正則無忿憂患能移奪此物之心也,而身無慮不修,家無慮不齊,國與天下無慮不治平。
覽李恕谷先生傳註:向謂朱子教人學鬼,直可捧腹。蓋朱子解鬼神,以語為神,默為鬼;動為神,靜為鬼。而又教人半日靜坐,非使之學為鬼乎?先生真善滑稽,先生亦謂天地之中,人物之外,實有鬼神。蓋通儒之論。
二十九日 晴
錄西史。泰西能扶植民權者,始於法蘭西王腓立第四創民會也。而路易第十、腓立第五繼之。復絕哉,宜今日變法興盛之暴也!
晡,馬車馳味蓴園。余攜書中觀之,驗目力之速數,抵園甫閱五葉,而去寓所七八里遙,可謂鈍於目矣。步行至彈子房迤東低垣亂樹間,有殘梅數本,余徘徊良久,有踵來遙揖者,乃胡二梅。遂相與穿茅亭松徑,曲折而出,暮歸。夜,覽《顏氏學記》。
二月癸卯
初一日 微陰
錄西史。晡,訪歐陽石芝談佛。晚歸,讀《荀子》。夜觀《顏氏學記》。
前見李恕谷言:人之行有幾微不可告人,即謂行不顧言;言有毫髮回護,即謂言不顧行。名言可以訓世。
初二日 晴
錄西史半葉。晡,宋燕生先生過談,出所和餘生日自賦詩步原韻,稿另存,茲不錄。燕公前有《贈杏孫行》七律,中有聯云:「濁世難為隨武子,謂甲午年十四人上書請和事。愚忠能識郭汾陽。謂深知李傅相。」皆杏孫一生長處。夜,讀《荀子》。
初三日 晴
錄西史。過午,詣杏孫。晡,詣《時務報》館,見枚叔及仲華。歸,閱《玉篇》、《廣韻》。愚謂中國教小兒識字解文義,宜另編簡易之書,仿泰西法,由淺入深,庶人人皆可成就也。余嘗疾中國類書多分剖不精,欲自擬類書條目,以質諸世。
初四日 陰,微雨
送杏孫北行,日中別。歸過視蟄仙。晡歸,讀《荀子》。新吾至自揚。
覽《顏氏學記》、程綿莊《論語說》。
初五日 雨
覽《顏李弟子記》,是日終卷。冒雨詣祥士。晚歸,讀《荀子》,覽包慎伯《齊民四術》。慎伯頗有救世之志。
初六日 微晴
祥士處治喪,余往款客。晡,出城,詣次申談,暮歸。晚,穰卿招飲。終日不讀書。問槎至自杭。
初七日 雨
覽包慎伯《齊民四術·農政篇》。中國士大夫留心此道者蓋罕。慎伯之言曰:近者農民之苦劇矣,為其上者,莫不以漁奪牟侵為務,則以不知稼穡之艱難,而各急子孫之計故也。仆深以為憂,故少小講求農事,為郡縣農政一書。其用意深遠矣。
初八日 晴
讀《荀子》,覽《齊民四術》。晡,燕公過談。燕公謂:小兒教之讀書通文,自有捷徑。自言其女十歲時尚不識字,十一歲起課以《十三經集字》,日識四十字,兼為解字義,半年已能自閱《三國演義》。說部最佳書。即為講《左傳》,使讀,不令背誦,甫讀完,能成數百言。嗣為解《國語》及《史記菁華錄》,三書訖,能自覽御批《通鑑》。可知中國文理得善法教之,更不難。要在先史而後經,世間昧昧真可嗟痛也。又見其所綴詠史詩已,頗有味。
初九日 微雨
宴新吾、次申等於復新園。晡,至張園一帶相地,晚歸。夜,憶蓴返揚,送之登舟。旋詣日新里金妓家,胡二梅約飲,坐有次申、仲遜、新吾等六人。俄,群妓翩躚,箏弦雜奏,有謳漁詞者,幽怨動人。夜深歸,終日不讀書。
初十日 陰
讀《荀子》,有云:可以奪國而不可以得天下,可以竊國而不可以竊天下。故謂湯武未嘗取桀、紂之天下,桀、紂自亡之也。何則?天下歸之謂之王,天下去之謂之亡。當桀、紂未放誅時,天下早去而歸商、周,為天下所歸,則湯、武久矣。夫為君而桀、紂,早為獨夫,以君誅獨夫,而後世迂儒目之曰弒,不亦傎乎?荀卿意如此,正可為《孟子》註解。
荀卿非宋鈃之情慾寡,亦有所見,道本以無欲為上乘也。然而據亂之世,不能驟令人無欲也。故聖人先因其欲而利導之,使有節制而不為亂,則聖王持世之苦心也。荀子知因欲利導之善,而不知進而益上之道,未為得也。
十一日 陰
讀《荀子》。為沈伯馴書屏,臨畫像贊,未畢,次申過,折簡延燕公至,縱談。晚,雨,余與次申同車出。夜歸,覽《齊民四術·銀荒芻議》等篇。慎伯深有經世之才、援世之志,非尋常著作家比。
十二日 陰
讀《荀》,續書屏,畢,覽《時務報》麥孟華駁稅務司新立章程議。過午,出詣次申,不遇,暮歸。余兄來書。復覽《安吳四種》。包慎伯亟欲行鈔法,賤銀而貴錢,以為可以救民之急。其法未嘗不善,顧此亦非君民共主之世,不能行也。中國官民之氣隔閡久矣,欲令官與民交涉而無弊,不可得之,勢也。何也?官有權而民無權也。民無權則官欲左,民不能右也。官有所欺虐,民不得而抗也。故市賈非不能居奇而壟斷,然民尚無大苦者,以平等之人相接,所持者暫而已矣。若入官吏之手,則處處抑勒侵削,而民無完膚,尚可問乎?慎伯殆未見及此也。
十三日 陰
日中微晴,即暗。讀《荀》。周秦諸子文章自推莊、列,荀卿似近乎滯,然其骨力矯健樸重,亦能自成一派。次申北行,夜登舟送之。
天下無所謂智愚也,無所謂君子小人也,惟偏與全、廣與狹耳。智者見全,而愚者見偏。君子之心廣,而小人之心狹。粱肉酒醴,非不足適口也,然而過食焉則損身。智者慮其損身,故不縱其口之欲也;愚者則以口戕其身矣。聲色嗜欲,非不足以愉快俄頃也,然而沉溺焉則病禍畢生。智者慮其病禍,故不縱其俄頃之欲也,愚者直以俄頃害畢生矣。是偏全之分也。燠衣飽食,人常情也。君子知眾人之各具此心,不獨己所欲也,故損人而益己不為也,欲人人之皆利也。小人則知有己,而不復知有人,苟益己焉,雖傷於人不顧也,是專欲一人之利也。此廣狹之分也。
十四日 陰
讀《荀子·大略篇》。荀子所言,悉合儒理。惟以人性為惡,不可不重刑,則流入法家。
晡,詣燕公談。晤紹興童亦韓學琦,亦有志士,欲創《自強報》館,與燕公商定章程,首列皇言,次政事,次論著,次新學,次異聞,附本館論說,燕公所擬也。
燕公昨有《送薛次申行》詩,錄之云:「位卑難發烹桑請,道直甘蒙黨李譏。談不待深見天性,吏何妨隱想風期。荒區紫氣騰宵晝,濁世黃金變是非。西蜀古來足詞客,眼中亮節似公稀。」烹桑指張香濤,言香濤大為民蠹,故云。黨李即道祖李合肥也。
夜,覽包慎伯《答姚伯山書》,論居官云:印到為官,印去即為民。計一身,則為官之日少,而為民之日多。計一家,則為官之人少,而為民之人多。故欲舉一事發一令,必自思曰:吾之父母官以此施之於吾身,將以為何如?數語凡為邑宰者,當奉為座右箴。
十五日 陰雨
讀《荀》。晡,覽丁酉正月分公報。詣峻齋不遇。夜,觀包慎伯《齊民四術》,有保甲法及學政說。蓋欲復三代閭師、黨正、鄉舉、里選之意。
愚謂居今世而言學問,無所謂中學也,西學也,新學也,舊學也,今學也,古學也。皆偏於一者也。惟能貫古今,化新舊,渾然於中西,是之謂通學,通則無不通矣。仲尼、基督、釋迦,教異術也。貫之以三統,由淺入深,不淆其序,三教通矣。君主、民主,政異治也。民愚不能自主,君主之,唐虞三代是也。民智能自主,君聽於民,泰西是也。而凡所以為民,是政通矣。號之曰新,斯有舊矣。新實非新,舊亦非舊。惟其是耳,非者去之。惟其實耳,虛者去之。惟其益耳,損者去之。是地球之公理通矣,而何有中西,何有古今?
十六日 雨
讀《沖虛經》,有云:黃帝夢遊華胥氏之國,其國無師長,自然而已。其民無嗜欲,自然而已。千萬年後,合球種類,必有如斯景象之一日。
十七日 陰雨
讀《沖虛經》,云:周穆王時,西極之國有化人來。又云:孔子稱西方有聖人,不治而不亂,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成。疑即暗指佛也。又,孔子推西方聖者高出三皇五帝。又曰:某疑其聖,弗知真為聖歟,真不聖歟?《史記·老莊申韓傳》云:孔子見老子,去謂弟子曰:「鳥,吾知其能飛;獸,吾知其能走;魚,吾知其能游。走者可以為網,游者可以為綸,飛者可以為矰。至於龍,吾不能知其乘風雲而上天。吾今見老子,其猶龍邪?」然則孔子於佛、老二教,皆似尊之至,而若有疑辭者,殊不可解。
晡,詣筱帥,晚歸。夜,覽包慎伯《齊民四術》論刑律者。寢時,月明。
十八日 微陰
子涵表兄至自金陵,留午餐,息裝頤齋處。晡,余詣談,晚,同飯於一品香。夜歸,覽《齊民四術》慎伯代人請清厘積案二摺稿。
十九日 微晴
讀《沖虛經》。晡,詣子涵,同游張園。晚,峻齋招飲。
二十日 微晴
讀《沖虛經》。
人之所以相愛者,愛其神志也,非愛其軀也。何也?人死而耳目如故也,肩臂如故也,人每厭之、惡之、畏懼之;又未嘗不悲思涕泣,而慕其人,一若與體無與也,非以其神志去乎?夫所謂神志者,何也?魂是也。《列子》云:生相憐,死相捐。相憐者神志,相捐者軀體也。
《列子》教人縱慾以養生,似又不知佛理者,何也?人苟皆欲縱耳目口體之欲,物不足以贍,則相爭;爭之不已,則相殺,而世大亂。則所以養生者,反以戕其生也。且生縱樂,而死受無窮苦。惟智者知其後罹苦之日方大也,故嘗欲節制其欲,求免其苦。愚者不知,以為人何幸受此生,死則已矣,泯然不覺矣。於是肆然窮其耳目口體之欲,以求厭足,懼其虛生也。而不知人固未嘗死,所變化者,軀體耳。無窮之苦,需於後也。其所樂者,不抵所苦也。人特患不知此耳。知之則尚何欲之可縱,耳目口體尚有何好哉!
《列子·說符篇》云:齊田氏曰:天之於民厚矣。殖五穀,生魚鳥,以為之用。鮑氏之子,年十二,進曰:不如君言,天地萬物與我並生,類也。類無貴賤,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為而生之。取可食者而食之,豈天本為人生之?且蚊蚋噆膚,虎狼食肉,豈天本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此語平心思之,亦常理也。以人未能造斯境界,故往往以佛氏之戒殺為迂詭。
夜,觀包慎伯書三案事並答子讞獄書。
二十一日 雨
詣仲巽及襄孫,午,歸,覽江慎修《周禮疑義舉要》,兼觀《周禮註疏》。世多疑《周禮》為偽書,其故有數端:官多而田少,不足以贍之,一疑也;官制與《左傳》、《王制》、《孟子》暨諸古書不合,二疑也;賦稅重,似違先王之意,三疑也。然以鄙意論之,以為設官雖多,而古有官不必備惟其人之語,則一人而兼數官者有之矣。且侯國之貢獻,歲有常制,則祿食亦不僅出於王畿之內,而何慮不贍哉?若官制名,則《左傳》所載已在平王以後,時更數代,保無沿革非周公之舊乎?至賦稅之繁,雖啟後儒之疑,然當時之民皆有恆產,夫受百畝,有以養之,不妨取之。如近泰西科稅未嘗不重,然其國中無失業之人,皆足自立,賴有學校造就之,即所以養之也。故其民殊無患苦而樂輸將。若三代以後,君不養民,民之失所者多,且君去民遠,故官吏足以舞弊,而民重苦。是以居三代下,而競言利者,士夫羞稱之,蓋以此也。由是觀之,《周禮》實非偽書,而為君統中治之最善者也。
二十二日 雨
詣友人,偕往購置器物,備天津育才館用者,余兄書來故。晡歸,覽《周禮註疏》。晚,覽《齊民四術》,其《方君壽序》有云:州縣之所有事,錢漕則丞主之,案牘則簿主之,緝捕則尉主之,庠序則校官主之。是故長官之職在興利除害,勸課農桑,激揚孝弟而已。自長官以錢漕為利藪,案牘為威權,始盡奪丞、簿之職。至風俗之淳漓,閭閻之安擾,以其無利於己也而不問。於是校官與尉之設,始冗於胥徒,污於駔儈,而州縣之本職,抑盡廢已。至言。
二十三日 陰
復出買物,晡歸,覽《周禮註疏》。晚,觀《齊民四術》,慎伯頗長於言兵,著《兩淵書》,分雌淵、雄淵。雌淵言其理,雄淵言其制。又《鄉兵對》及《籌楚邊對》等篇,皆極有機權。
二十四日 雨
覽《周禮註疏》。
西人飲食最不苟,常以養身為主,與中國《周禮》食醫之制暗合焉。西人每食以大盤,多牛、羊、魚、鴨,而旁置芋、菽等物,殆即《周禮》牛宜稌、羊宜黍、豕宜稷、犬宜粱、雁宜麥、魚宜苽之意。吾疑古人設食狀與西人同。
《禮》又云:凡食齊眂春時,羹齊眂夏時,醬齊眂秋時,飲齊眂冬時。注云:飯宜溫,羹宜熱,醬宜涼,飲宜寒。中國近人飲酒多溫熱,惟西人飲冷酒,且飲澄清之水亦冷者,頗合古意。
二十五日 雨猶灑庭
覽《周禮註疏》及江慎修《疑義舉要》。晚著《輪迴說》,稿別存不錄。夜,觀《齊民四術》終卷。
二十六日 陰雨止
覽《周禮註疏》。西人每當宴饗大事,輒夫婦並出行禮。按此實是中國古法。故《禮經》內宰:凡賓客之裸獻瑤爵皆贊。謂贊後也。注云:《坊記》曰:陽侯殺穆侯而竊其夫人,故大饗廢夫人之禮。此其征也。西國風俗日趨醇美,每見婦人,輒肅然起敬,絕邪僻之心,故男女之間猶近古風,未如中國今日防閒之密。
二十七日 雨
外舅筱老過談,云:曾及見包慎伯先生,時已六十餘矣,與曾文正情好至密也。當時名震天下,而官不過中書。此君實據亂世之經濟才,惟於西國交涉之事,則風氣未開,不能得要領也。
覽《知新報》,粵東所出,論筆固佳,選譯亦精,尤勝《時務報》,載突厥有企列地戰禍。
觀《章氏遺書》,實齋論《易》之命名,改易之易,以為王者改制更新之大義,故名曰《易》,其識頗卓。地球之運,三統之變,亦無時而不改易也。實齋未必見及此,而實足證吾今日之所見。又雲孔子述而不作,以為本無可作。此尤與《舊約》所言萬事萬物皆非新創意合,蓋理本具天地間,聖人先覺焉,為之著於言辭以詔後覺者,豈聖人所作哉,亦述天地之理而已。明此,則述而不作一語,非專指好古言。
二十八日 陰
覽《周禮註疏》。
夜,覽《章氏遺書》,其《原道》云:儒家尊堯、舜、周、孔之道以為吾道。不知道本無吾,而人自吾之。旨哉,言乎!道存天地,人游道中,豈吾一人之私有哉,莊周云:以人相忘於道,譬之魚相忘於水。不為無見。又云:三代以上,官師合一。三代而下,官師相歧。官師合,故人之向學也易。官師分,故人之為學也難,蓋學失師承。六書九數,古人幼學,皆已明習。而後師宿儒,專門名家,殫畢生精力求之,猶不能合於古。又云:官師既分,則肄業惟資簡策,道不著於器物,事不守於職業。又云:官師分,而教法不合於一,學者各以所能私相授受。皆深達古今升降興廢之所以。然今西國治法,其有官師合一之意歟?又《言公篇》云:八音相須而樂和,不可分屬一器之良;五味相調而鼎和,不可標識一物之甘。愚謂知是說者可與言議院矣。
二十九日 陰
覽《周禮註疏·地官疏》,稱地與星辰升降於三萬里之中。似今日地動之說,古人已知其意。
夜,覽《章氏遺書》,其《言公篇》最與鄙意合。蓋古人之言,豈能全無所失?然駁正之則可,詆訾之則不可。何也?一人之精力有限,著書傳世,原待後人之輔助,是者擴充其意,非者救正其失,是後人與古人原所以相成也。古人固賴後人之成其業,而後人亦賴古人之開其先,皆不可居功,而皆不得謂無功。余平素持論如此。
實齋又云:風氣宜以學術挽回,不可以學術趨風氣。亦名言也。
三十日 陰雨
覽《周禮註疏》。夜,觀《章氏遺書》。半夜始眠,鼻出血。
三月甲辰
初一日 晨微見日,過午晴
覽《周禮》。詣燕公談。是日,得滇中姚學使稷塍書,雲近年得為學之要二語,云:一切當行之理,以忠恕盡之;一切當知之事,以九數推之。曾撰座右聯云:「一貫盡傳千聖秘,九數能窮萬物情。」
夜,覽《文史通義》內篇終卷。
初二日 晴
仲巽過談。日中,譚甫生至,縱言佛理。仲巽前疑輪迴之理,余故作《輪迴說》示之,仲巽又疑報應之故。余答曰:有禽獸之心,則為禽獸,斷斷然也。甫生小坐去。俄,章枚叔過談。晡,詣一品香,坐有汪穰卿、譚甫生等四人。
夜歸,覽《光學》及《全體學》。
初三日 晴
覽《周禮註疏·地官》:鄉大夫之職,三年則大比,考其德行道藝,而興賢者、能者。康成注謂:變舉言興者,謂合眾而尊寵之。蓋有公舉之意。
是日清明,家祭。晡,詣仲巽談,晚歸。夜,覽《全體學》,即傅蘭雅所刻《全體須知》。言腸胃消化、食物運行之狀極精詳,西人可謂推闡無間矣。惟言腦為總知覺之主,不知腦亦蠢然百體中之一物,何有知覺?然則所謂知覺者,蓋神妙不可思。
初四日 晴
晨詣長發棧,訪譚甫生談,即歸。覽《周禮註疏》。外舅筱老過。日昳,燕生過,談及章實齋、包慎伯、汪容甫等,以為皆數百年來善讀書人。俄,表兄子涵偕頤齋至。子涵甫自杭來,行將返江寧,是晚,送之登舟。
是日,滬江有小車夫肇禍,因巡捕房加捐,車夫大都貧窶,日所得無幾,豈堪重斂,聚眾至數千人,始訴於上海道署,道憲不問。不得已,遂在黃浦灘與西人抗敵,擲瓦揭竿,喧鬨不已。西人鳴鐘集眾至,始散去。然是役巡捕斃者一人,車夫死者二人,餘傷者無算,事未已也。
初五日 晴
覽《周禮註疏》遺人:凡國野之道,十里有廬,廬有飲食。三十里有宿,宿有路室,路室有委。五十里有市,市有候館,候館有積。想見三代之盛。
晡,孫仲華過談,論孔子一貫之理甚精。孔子言一貫,凡二:與子貢言一貫,主於知,博文約禮之意也;與曾子言一貫,主乎行,忠信篤敬,施於蠻貊之意也。多學而一貫,故能洞徹古今;忠恕而一貫,故能推擴於合地球也。
夜,泛求幾何、代數諸門境,觀俟失勒《談天》原本。
初六日 晴
昳時詣外舅筱老談,晚歸。夜觀《談天》論經緯度。余前雲,數學是格物門境,余不通算術,故讀此種書較難。夜,雨。
初七日 陰
觀《周禮註疏》司救:凡民之有邪惡者,恥諸嘉石,役諸司空。西人之法,常有監禁或作苦功者,即此意。
《老子·德經》云: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皆至言。余為續之:失禮而後法。鞅、斯強秦,所以繼周文,佐周之後也。人謂刑名為道德之流弊,冤哉!物窮則返,故三代下當法家熾盛之時,每休息以黃老,則世少安。漢文帝為秦後令主,職是故耳。
禮即法也,所以別於法者,禮尚存道德仁義之旨,而法則概無之,純刻薄少恩,所以更下矣。故予謂,世有仁人君子能變法而歸於禮,則漸可以復古。
《地官》媒氏:中春之月,令會男女。於是時也,奔者不禁。可見古時亦有男女自擇偶之例。
夜,送外舅筱老登舟,將詣白門。新吾來。
初八日 晴
讀《周禮》廛人:掌斂市絘布、總布、質布、罰布。註:罰布者,犯市令者之泉也。西人亦每以罰錢為刑,既足警其過,又資裨於公家,兩得也。
《周禮》官多法密,而民無侵擾之患者,以封建之時,人有分地,君民相親,上之耳目易周,百弊不作,故能行之。王安石不知其本,妄欲行諸郡縣之天下,宜其敗也。及今如欲復《周禮》法者,雖不能反封建,然必設議院,立君民共主之局,庶乎其可也。
初九日 晴
讀《周禮》草人:掌土化之法以物地,相其宜而為之種。即西人以化學講農學之意。卝人:掌金玉錫石之地,而為之厲禁以守之。若以時取之,則物其地,圖而授之。注云:物地,占其形色知鹹淡也。今之礦學。
古聖王每以田獵為國之大事,而佛戒殺生。《春秋》教人復仇,而《新約》主於仁愛仇敵。此其道似相悖,而不知為漸引之法。夫據亂之世,人不能無殺機,骨肉相殘者有之矣,豈能驟臻於平視仇敵及鳥獸乎?故聖人先為可殺者以厭其好殺之心,而後示以必不可殺者以全其仁。鳥獸可殺,同類必不可殺;仇敵可殺,倫儔必不可殺。於是其殺機有所泄,亦有所止,乃可為入道之門也。迨人於必不可殺者,持之堅熟,而後能進於基、佛二教,使知向之可殺者亦不宜殺,而殺機盡化。
孔子不以靈魂示人,而教人崇祭祀,可知聖人之微意。
初十日 晴
余母生日。學筆算法。昳時,詣《蘇報》館,購得李傅相馬關受傷後映像二紙。旋訪卓如、仲華。晚歸,覽《化學》。
《漢書·律曆志》稱:黃鐘孳萌萬物。又古雲,黃鐘為萬事根本。求其故不得。日前偶觀《幾何原本》所謂點線面體,恍然似有所悟。蓋黃鐘者,即萬事萬物之起點也。
十一日 微陰
覽《周禮·春官宗伯》:以禬禮哀圍敗。疏謂:國見圍,入而被禍敗,喪失財物,則同盟之國會合財貨歸之,以更其所喪也。注引宋災,諸侯會於澶淵,謀歸宋財以證之。今日西人保火險、人險之法,暗合此意。
以天產作陰德一節,鄭注云:天產者,動物,謂六牲之屬。地產者,植物,謂九穀之屬。陰德,陰氣在人者,陰氣虛純之則劣,故食動物,作之使動,過則傷性,制中禮以節之。陽德,陽氣在人者,陽氣盈純之則躁,故食植物,作之使靜,過則傷性,制和樂以節之。所解不審確否?然其意頗近西人養生之法。
或問殺身成仁之義,應之曰:聖人視其身猶眾人之身也,視眾人之身猶其身也。無所不愛,皆不忍殺也。必不得已,殺一人以救人,殺百人以救萬人,此殺人之所以成仁也。以其死者寡而生者眾也,故為之殺其身可也,殺眾人之身亦可也。苟無當於殺一救百、殺百救萬之義,雖殺其身猶殘,況眾人之身乎?
西國之權,不在君也,不在民也,權屬於公。中國之權,亦不在君也,不在民也,權屬於私。公權出而國安矣,私權盛而國危矣。
十二日 晴
晏起,覽《周禮註疏》。晡,詣《時務報》館。晚,觀《代數算法》,不得塗徑。
十三日 雨
觀《周禮·春官》司尊:春祠夏禴,祼用雞彝、鳥彝,皆有舟。鄭司農云:舟,尊下台。若今時承槃。西人飲器,輒有承槃,頗合古制。
《舊約》中盛言燔祭之禮,凡牛羊之類,割而瀝血於壇,以事上帝為至敬。所言多近中國古祭祀禮,中國亦有殺牲取血之制以釁鼓也。又如天府上春釁寶鎮及寶器,亦用血。
十四日 晴
章枚叔過談。枚叔以酒醉失言,詆康長素教匪,為康黨所聞,來與枚叔斗辨,至揮拳。俄送堂兄,芝生與祥士偕至,留午食。昳時相攜游龍華,桃柳繁妍,丐者喧於道,有憨婦當車,車夫抶之,丐者怒。俄,游畢。歸途,群丐伺擊以塊紛然,車人皆衣土,大笑而歸。
夜,觀章枚叔所著《春秋左傳讀》。
十五日 陰
讀四書文。晡,送章枚叔行,歸詣燕生談。夜,覽《周禮註疏》。
十六日 陰
覽《周禮註疏》。芝兄暨祥士過,相攜至一品香午食。晡,閒步棋盤街書肆,遇楊凌霄,坐譚。凌霄有自道襟期二語云:「肝膽撐開頹世界,心腸煎暖冷乾坤。」余語凌霄曰:農、工、商賈,皆自食其力者也,而吾儕號稱為士,坐而食人,而不求有益於人,是狗彘也。雖然彘猶以肉養人,狗守門戶,狗彘猶不徒食,則吾儕狗彘之不如。凌霄以為然。
夜,觀《天文圖說》。
十七日 微晴,即陰
覽《周禮註疏》。
古人制樂精密,雖泰西格致家不是過,惜其失傳也。觀高聲䃂正聲緩一節,可知昔人於聲學講之精矣。
大胥:春入學舍采合舞。秋頒學合聲。註:頒學,頒其才藝所為。疏:頒,分也。分其才藝高下。愚謂不然。才藝高下,比校而知。宜曰比,不宜曰頒。頒學者,因其性質所近,使分執一藝也,故曰頒。
十八日 晴
日中,楊凌霄過。凌霄欲在海門興議院,囑予撰上海門邑長書。擬章程一紙,觀之,知議生由官考取而定,非由公舉者。其法良美,不能無弊。凌霄是日將詣杭,瀕行,余贈蘭一枝,祝曰:同心之言,其臭如蘭。
晡,覽《周禮註疏》。連日無所得。夜,觀《天文圖說》畢。庭間立,眾星爛然,明月東上。
十九日 晴
覽《周禮註疏》。昳時,燕公過譚。愚謂古今文章之美,以莊子、太史公、韓昌黎為極品,餘子無足抗席者。詩則獨推陶、杜,而蘇、黃猶為下乘。燕公以為然。晚,詣頤齋,抵掌暢說古今。頤齋為余吟歐洲詩曲,哀怨感人。
二十日 晴
覽《周禮註疏》保章氏:掌觀吉凶妖祥。又以十二次為九州分野。今日天文之學大明,始知古人所言陋妄。然在當時,占驗往往有應。說者以為偶中,亦非也。蓋吉凶因乎人心,心所凝注,通於神明,遂成機兆。章實齋云:人定勝天。蓋不謬歟。
晡,詣仲巽談。余謂知、仁、勇三者,人人各具,有所蔽,遂伏匿而不得發,一若無之。蔽之淺者,師友可以攻而發之;蔽之深者,發之愈難。晚歸,覽《說文》。
二十一日 晴
覽《周禮註疏》。聖人制禮,詳於飲食、衣服、宮室、車旗之節者,非好為觀美也。因人之所欲而利導之,以為黜陟賞罰,使人鼓舞向善而已。故當是時也,賢者無弗舉,能者無弗用也。《荀子》云:上賢祿天下,次賢祿一國,下賢祿田邑,原愨之民完衣食。蓋三代之時,黜陟公而賞罰當,故風俗醇美,人材眾多,非自然能也,迫之使然也。三代而下,黜陟不盡公,賞罰不盡當,於是君子忍為君子,小人樂為小人,庸人玩愒,英才抑鬱,遂成昏暗之世界,宜也。
晚,覽《知新報》論農學云:西國有人名靴利遮路,考究豆谷之類,其根絲之間,有一種微物,能助其根蔃發力,而吸食淡氣,名璧打利亞,功用甚大,於農事有益。
二十二日 晴
覽《周禮註疏》:大司馬之職,以九伐之法正邦國。所謂眚、伐、壇、削、侵、正、殘、杜、滅,具見當日天子治諸侯法律。
三代之君皆稱王也。王之先則有五帝,帝之先則有九皇,皇之前則稱民。三代而下,其君又莫不稱帝也,則是王之後又有帝矣。今歐亞諸大邦皆稱皇,是帝之後復有皇矣。地球不久盡變為民主,是皇之後復有民矣。名號者,至微末事,而足以覘大地終始之氣運。
夜,覽許氏《說文》。其玉部之字,多言石之似玉者,而名各異,究不知其質料作何狀。《說文》如此類者甚多。吾意古人亦必有博物院,各種咸備,故能辨其質,各命以名,惜後之失傳耳。西人常有新字出,蓋物有新造者,字亦不能不新也。中國非無新造之物,而不許有新造之字;即有新造者,亦目曰俗字,毋得入文,必以古字代之,卒至名實相舛。往往古無今有之物,則以古物之相近者代焉。如卓,古人所無也,代之以幾,而不知卓自卓,而幾自幾也。名實相舛如斯類者復不少,豈正名辨物之義耶?
二十三日 陰雨
覽《周禮註疏·夏官》掌固:掌修城郭、溝池、樹渠之固。可知古人最講種樹也。餘生平無他好,惟愛茂竹深林,能坐其下忘返。居京師時,往往庭院中多古槐,綠陰四合,疏簾半垂,與二三高侶,讀書彈棋其中,仙境也。到南方來,樓高院隘,如坐深坑,此樂轉不復有。
西人謂植物能吸炭氣,吐清氣以養人,實有至理。故徘徊花木間者,覺動息為之怡然。
二十四日 微晴
昨夜夢為人畫,老梅橫斜,絮雲籠月,水墨模糊滿紙。友人杏孫見而賞之曰:此梅夢也。醒而記之。余故自題小像聯云:「掌中七萬里,浮提此身非小;目下四千年,記傳予壽偏長。易多字亦佳。」夜,作書致余兄。終日不讀書。
二十五日 晴,微陰
覽《周禮註疏·夏官》司士擯,注謂:王出揖公卿大夫以下朝者。可知古君主之朝,非視其臣如奴隸也,敬之等賓客,是以上下相孚,情意相通。梨州先生曰: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天子亦一職也,特高於公侯而已。吾謂後世之君,位置太高,雖公侯皆望之如帝天。其意實防篡竊,然而篡竊者,一家之禍耳,生民之利害不繫於此。何也?觀於陳氏之篡齊,可知矣。然則凡君之重抑臣者,名為天下大計,實私於一人、一家也。
《孟子》云: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又云: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不聞弒君也。然《春秋》所書弒其君之君,未必無殘賊一夫,而猶謂之弒君者,以暴易暴也。若弒君者皆如湯武,吾意《春秋》必不書弒,必不書其君。
三代下,所謂學人者有二:一俳優也,一市賈也。俳優飾聲色以動人,市賈聚百貨以炫於人。國朝設博學鴻詞科,即取此兩種,恬不知怪。
文章有自中出者,自外入者。盛德積中,光輝發外,文之自中出也。追琢其章,金玉其相,文之自外入也。
《莊子》云:仁義者,先王之蘧廬也。可一宿,而不可久處也。其言似悖,而有至理。夫仁義,名也。在佛法謂之法,可引為途徑,及其終也,而法亦空,不可拘執也。淺而論之,如文字、算法,為學問之津筏,然亦只可一宿,不可久處焉。非不能耗竭人之精力,而仍墮空虛,其於實學無當也。故文只求通達,算只求簡要,法即進,而急求諸有用學,是亦一蘧廬也。
二十六日 雨
昨夕夢遊大寺院,飛樓涌殿,瑰璚巨麗,焚香瞻拜者踵接,不知何祥。起而記之。覽《周禮註疏》。
今之槍炮,有古人射意。輪舟駕駛,有古人御意。特變其法,而更精更神奇耳。蓋禮樂者,古人所以修文;射御者,古人所以講武;書與數並重,而學問皆由此入。先王制六藝之名有以夫。
晚,觀《萬國公報》,電傳歐洲戰事,感而有賦云:「心傷大地莽貪機,拓宇夷山未覺非。龍戰四洲江海立,鼠糜萬甲髑髏飛。天心何日驅蟊賊,民政由來起賤微。安得大人騰九五,盡伸平等一戎衣。」
二十七日 陰
覽《周禮註疏》職方氏,疏云:自神農以上,有大九州:桂州、迎州、神州等。至黃帝以來,德不及遠,惟於神州之內分為九州。故《括地象》云:崑崙東南萬五千里名曰神州是也。此言果否,俟考。
《夏官》訓方氏:掌道四方之政事,與其上下之志,誦四方之傳道,正歲則布而訓四方。又撢人:掌誦王志,道國之政事,以巡天下之邦國而語之,使萬民和說而正王面。即今日報館之意。
二十八日 晴
覽《周禮註疏》。前與譚復生等七人映一像,仲巽屬予題之。予為略跋數語云:「丙申秋,海上集同志七子,曰吳雁舟嘉瑞、曰譚甫生嗣同、曰宋燕生恕、曰梁卓如啟超、曰汪穰卿康年、曰胡仲遜惟志、曰孫仲愚寶瑄。其人多喜圓教統,志游覺海,一日皆於光學中現身。乃為偈云:幻影本非真,顧鏡莫狂走。他年法界人,當日竹林友。」
二十九日 晴
覽《周禮註疏》。周人先同姓,而後異姓。又,王之同姓有罪不即市,議者遂謂古聖王不免涉私。余謂不然。據亂之世,君統之朝,皆欲以身化民,而立教之始,必先親親,使天下皆能親其親,而化成矣。然必先自親其親,以作則於民,而後可。此聖人之苦心也,非有私於其親也。雖然三代之君,未必盡無私,第不可據是而論。
小司寇之職,掌詢萬民。曰詢國危,曰詢國遷,三曰詢立君。注謂:無冢適,選於庶也。選太子而謀諸愚賤之人,可知當日王家子弟雖貴,而與民雜處,不相遠也。故雖小民,能知其賢否。
三十日 陰
覽《周禮註疏·秋官》司厲:其奴,男子入於罪隸,女子入於舂橐。司農注云:謂坐為盜賊而為奴者。於此知古時奴婢,大都罪人所為。又犯淫者受宮刑,為奄寺。後世為奴婢、奄寺者,皆不以罪,大率為無辜窮民可知矣。窮其生計,而使之甘蹈於卑辱,尤可悲。
四月乙巳
初一日 晴
終日不讀書。西人禮拜日,暗合大《易》來復之義。其所以然實不可解。六日勤作,一日休息,豈造物者果有是綱維耶?予近頗欲法之,亦於是日輟讀。子頤至滬。
初二日 晴
覽《周禮註疏》。傳賢之天下變為傳子,又必欲立嫡,似極私。然人心不古,聊以杜亂萌耳。所謂義失而禮,禮失而法。精意失,僅樹此堅定不易之法,則亦據亂之世,不得不然。若並此法而掊之,則爭奪篡殺之禍,日相尋於天下,而民生無噍類矣。韓昌黎、朱紫陽尊君堅戴一姓過當,誠中國之罪人。然蠢蠢每每之中,未嘗無功,何者?民智未開而即創自主之說,是導四百兆民盡為亂黨,而依然強陵弱,眾暴寡,為血肉相糜之天下,何補於世耶?美之立為民主者,賴歐洲諸國開其智於先,已人人化其野蠻之氣習,故能一變至道。若中國之民,受嬴秦後數千年壓力,愚蠢昏昧,至無復加,乃驟欲談民主之高論,是執久餓者而飽以粱肉,非不美也,其死可立待,無漸引之法也。曰:然則今可言乎?曰:可。烏乎可?曰韓、朱之說深中於人心矣,能言民主者,必其深知公理者也,有智識者也,可以得自主之益矣。
初三日 陰
覽《周禮註疏·秋官》:王燕,則諸侯毛。注云:以齒不以爵也。傳聞今歐美諸國君宴集,亦以齒之少長,不以國強弱。有教化之邦,固應如此。
初四日 晴
覽《周禮註疏·考工記》。
余每戒人好名。或曰:「居今日,惟恐不好名,子言太高。」予曰:不然。好名與好利一也,好利者專利,不以財分人而已。好名者專名,則不欲以智慧分人也。中國晦塞久矣,以開民智為要。使不以智慧分人者日多,民智何由開耶?
濁世之人,其品愈高,其名愈隱;其品愈卑,其名愈著。同一讀書也,學藻實者,不如學義旨者矣。義旨,書之精;藻實,書之粗也。然而精者得空名,粗者得實名。學序目者,更不如學藻實者矣。敘目,書之表;藻實,書之里也。然而里者得陋名,表者得博名。
晚讀《莊子》,至《徐無鬼篇》,嘆漆園固有深意也。其言曰:天地之養也一,登高不可以為長,居下不可以為短。君獨為萬乘之主,以苦一國之民,以養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許也。平等之義,言之最切。
《庚桑楚篇》:介者拸畫,外非譽也。註:拸,去也。介者形既不全,則無所用於文采,能拸畫而去之,由其於人之非所丑而譽所美者,早置之度外也。頗合予之襟抱,因自號曰拸畫齋生。
初五日 雨
覽《周禮註疏》。次申至自津。
莊周所謂邱里之言,其今之議院乎?所謂自外者有主而不執,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何其善言公理。
初六日 晴
覽《周禮註疏·考工記》梓人:為筍簴,外骨內骨以下數節,頗近西人動物家言。夜,詣同文書局之東觀馬戲,雜獻多技,觀者鼓掌。有人足跐兩馬背而馳。
初七日 雨
觀《周禮註疏》,終卷。是書專言君統,纖悉巨細,靡不遍舉,咸有精意。前人謂為天理爛熟之書,信然。予謂《周禮》實有周一代之法也。不名曰法,而曰禮者,以有仁義道德之旨故也。予已系說於前。晚讀蘇子瞻詩、《莊子》文。
初八日 晴
斂束行具,將赴杭。晡,登舟,日猶未落,已行十餘里。舟中觀《萬國公報》謝希傅《游美洲安達斯山記》。山為南北美洲之干,長二萬八千餘里,在北曰落機,又曰煙山,皆安達斯之一脈也。此記焉,繪刻形勝景態,如履其地。
初九日 雨
船窗觀《八星之一總論》,英人李提摩太著。中論海浮石一節,言為無數小魚所吐,積久吐漸多,石亦漸大,竟有成為海島者。赤道下往往有人居其上,築屋成市,耕地為田。甚奇。
仲遜前述人之言曰:智人之樂在當境,愚人之樂在未來。
盜跖罵孔子之語,金聖歎痛哭古人之言,如一轍也。皆未達心靈不死之說,遂視其身甚小,視其年甚短,視其耳目口體甚重。哀哉!
晡,晴霽。天色水光交映,白雲淡冶。覽李提摩太譯《百年一覺》。專說西曆二千年事。今尚千八百九十七年也。為之舞蹈,為之神移。
初十日 陰
昨夜分,舟至杭大關,侵晨抵岸。入城見叔父,皆無恙。卸裝於廳後之右軒,窗幾明爽,小樹拂檐。日昳,出謁諸親友,晚歸。夜觀《知新報》。
十一日 陰
肩輿謁客,終日不讀書。
十二日 陰
詣留下掃墓。輿中觀《心靈學》。西人格致家漸從事於心性,可謂知本矣。日中,在吳阿泉家午食。日昳,赴先人墓瞻拜。松柏雜樹漸長大,徘徊良久,遂歸。晚,夏履平來談。履平論鬼神,以心靈為神,四肢百骸為鬼。頗有見。
十三日 晴
覽《心靈學》。詣春卿談。日昳,與希尚兄泛舟湖上,自持槳,盪波殊遠。余前雲,馳馬有飛鳥之樂,泛舟有游魚之趣,信然。至三潭印月,嘯詠彭公閒放台間。晡,詣高莊,遊人甚多,俄即返棹。夜,復觀書,與希尚閒話。
十四日 陰,微雨
詣春卿午食。昳時,肩輿出鳳山門,觀張勤果墓,碑亭、華表、石人馬矻立,殊威整,予前所未及睹也。種松柏尚小且稀,以鳳山下多石少土,故草樹不茂。晡,歸。夜,觀《心靈學》。是書焉,晰言人心之運用,大要不外數種:曰思、曰悟、曰辨別、曰記、曰志、曰感,其言精密。述艷麗章,謂物之艷麗,是物之靈氣在塊質透顯。語為我國人所未經道。予謂即剛健、篤實、輝光之意。
十五日 陰
覽《心靈學》,終卷,吟誦唐詩。予謂唐人詩最講音節,故歌之琅琅有聲,後人忽焉,是以其詩雖佳,多能讀而不能歌也。晡,夏履平來。晚,星墀招飲。夜,觀《太平洋島受道記》。曰大喜地島、曰賴亞德群島、曰斐濟州、曰馬來群島。
十六日 雨
觀《遊覽日記》。過午,詣陸勉齋創中西學堂,題曰求是書院。天文、格致、圖畫、儀器悉備,屋宇峻朗,前為普陀寺也。與勉齋縱談。歸訪章枚叔於橫河橋北,板屋數椽,亦雅潔。枚叔讀書其中,殊靜。予小坐片時,檐溜正急。旋詣春卿,即還。夜,觀《萬國近政考略·風俗門》。
十七日 雨
詣夏履平,留午食。俄過應震伯家,有園亭,極幽曲,花木镺蔓,西式屋三間,精麗。促坐良久,即歸。少川、星墀過談。晚,應叔寅招飲。終日不讀書。
十八日 雨
章枚叔過談。日中,詣聚豐園李石朋之約。樓後倚山,亦啖西菜,雨猶飛灑。聞海上天文家言,今年十月雨,果爾,田家困矣。食已,自買新帽歸。晡,復衣冠出謁客,晚歸。夜,觀李小池《美會紀略》。鱗㻞傑瑳,如履其境。蓋萬國物寶所萃焉。
十九日 微晴
將返海上,與春卿約同至水車兜祖墓。春卿於其西偏起磚瓦廠。相地者言,築屋處尚遠,且地窪下,又為竹樹蔽,無礙。惟西南隔河近地五畝,亦為占去,恐有興作非宜,速商歸我,免後涉訟。春卿許諾。晡,登舟。晚,放行,舟中讀蘇詩。
二十日
破曉,已過嘉興。日中,至五厘。船窗晴暖,讀蘇詩。晡,望見塔影,知近龍華。俄已過製造局。水聲活活,檣帆樓閣,浦灘光景,倏忽過眼。泊岸時,關鐘鳴五,抵家俱無恙。是日,為先嫡沈太夫人忌日,晚家祭。燕生偕楊凌霄來,履平亦來,蓋先餘一日至滬也。凌霄及燕公小坐即去。凌霄索論議院書,余答以此舉難行。鄉邑中多一議員,與多一邑長一也。弄權顛倒,曲直不可禁,無益實事。凌霄頷之。履平留晚食,同至丹桂園觀優。
二十一日 晴
晨,作書寄余兄。日昳,偕履平出遊。晚歸,覽諸報。
余謂壟墓以葬死者,中國人最講。然按之公理,似為太平世所無。夫人死而葬者,其廢料也,靈性無與焉。雖厚奉之,死者何感?而徒占地妨生人之耕種,不如火化之為愈焉。言是者,必駭人聞,而有至理。人所以必厚葬其親者,不知靈性不死之說故也。以為死而心亦死,所遺者軀骨耳,奈何薄之!不知彼其心固未死。生時重其身,死則棄如敗葉焉。於其賤棄者而珍之,為死者所笑也。雖然,不知此者,寧厚葬之為愈,何也?以志吾愛。或謂祭祀者中國所重,而果有求食之鬼。西國不崇祭祀,豈其鬼皆甘餓死耶?中人重葬埋,掘其骨,其鬼果為厲。西人死則鳥葬焉,火化焉,而亦無事,何耶?曰:是不難知:西國人智,故其鬼亦智;中國人愚,故其鬼亦愚。唯愚也,故雖死猶愛軀骨,系情食飲,智則反是。中西之所以不同也。
二十二日 晴
仲巽過談。仲巽之言曰:天地間有魂學、魄學之分。凡創一說,可垂萬世,而不必喻諸一時者,是魂學也。凡創一事,可救一時,而不必垂諸萬世者,此魄學也。語甚新辟。履平亦來,留午食,即去。晡,余復詣之,與偕至《時務報》館。聞吳鐵橋化去,奇慘。晚歸。夜讀王介甫《上宋神宗萬言書》,其論學校、選舉,皆中世弊。惟加小罪以大刑,先王所以忍而不疑等語,仍蹈法家言。
二十三日 晴
讀《揚子法言》。晡,詣新吾,見以光學映德國克虜伯炮廠為李傅相制銅像,西人景慕可謂極矣。又傅相坐推車游諸廠圖。
二十四日 晴
讀《揚子法言·修身篇》,云:天下有三門:由於情慾入自禽獸;由於禮義入自人門;由於獨智入自聖門。佛家六道輪轉即此意。晚,覽《湘學報》,極粗淺而有用。詣《時務報》館,見《農學報》,有圖說,皆譯西國要法。報館大興,或者民智漸開乎?
二十五日 晴
讀《揚子法言》,其《五百篇》云:赫赫乎,日出之光,群目之用也。渾渾乎,聖人之道,群心之用也。語精粹見道。晡,燕公過談。
二十六日 雨
讀《揚子法言》,終卷。晡,作書寄余兄。內弟匯東易新屋,晚,往賀,留飲。屋近味蓴園,四圍清曠,林木疏茂,空氣多。
二十七日 晴
麗軒昆季過談,即去。揚子曰:萬物紛錯則懸諸天,眾言淆亂則折諸聖。予謂聖者何?心也,即心是聖。《莊子》云:水靜則見鬚眉。又云:心者,天地萬物之鏡也。是以智者虛其心而理自見。若必待聖人而折,則當世聖者誰耶?覽《重學須知》畢,知機器諸動力之所以然。其大要:運他力以助力,增力。其所用之器有六:曰杆、曰輪、曰滑車、曰斜面、曰劈、曰螺旋。又雲重學與化學不同,重力加於體質,只能使之移動,變其形狀,改其方位,而不能令本質變化。若化學,則能化本體之質,能改換物之形性。
二十八日 晴
讀《尚書》:允釐百工。可知古人之視官,猶之工也。特官者勞心,工者勞力而已,而皆求有益於人,以竭其勞者也。李提摩太譯《百年一覺》稱:二千年後,合地球只有兩種人:曰官,曰工。而不知官亦工也,毋庸分焉,工而已矣。《書》又云:弗詢之謀勿庸。可知聖人治天下,每事必詢,求合眾人之心也。揚子云:申、韓之法不仁哉,是牛羊用人也。牛羊用人,則狐狸螻蚓不媵臘也歟。予深知申、韓之非,而不知自秦漢以來,其君無不牛羊之用人,即無非申、韓之法也。
二十九日 晴
詣麗軒不遇。午歸,覽《農學報》。晡,與子頤同車游味蓴園。終日不讀書。
五月丙午
初一日 晴。晡,東風作,微陰
溫《尚書》,覽《電學須知》,終卷。電多因相摩而生,隱伏萬物內,極稀無重之氣質,而有通信、燃燈、鍍金、治病、運動器機諸能,為極神之物。餘一言以斷之,曰:天地萬物之腦氣筋也。今之學於此者,尚未能深造其極,將來有無窮奇妙,悉從此出。佛言眾生同入覺海,數萬里外有一波動,悉皆知覺。今之電報,亦能杪忽間達志意於數千萬里,但須藉器而通耳。惟佛國則不藉器而通,所通者神矣,非電所及也。然吾不知神耶,電耶,果有分耶,其無分耶?
初二日 晴
讀韓昌黎文,其《對禹問》篇云:傳之子不當賢猶可以守法,傳之人而不遇賢則爭且亂。其言不無所見。蓋據亂之世,公舉之法不行,與其傳賢不當而啟爭,不如傳子之為愈,而又必在於嫡,以天定也。若公舉,則人定也。
初三日 晴
讀歐陽永叔文。詣仲巽午食。昳,詣新吾。晚歸,覽《幾何原本》。余謂天下萬事萬物,莫不有自然之理,欲顯其理,而印諸吾心,則有法,文與算等法也。
初四日 晴
連日熱甚。讀老泉文,其六經論皆有特識。後人譏其不純,皆不足以知之。讀曾滌笙詩,沉雄豪宕,非國初諸家所及。晚,觀《幾何原本》。論數者可以長,不可以短。度者可以長,可以短。蓋數由百減十、減一而止,一以下不可損矣。度則減尺、減寸、減分,減之亦復無盡。《莊子》稱:一尺之棰,日取其半,萬世不竭。亦此理也。余謂即泰山毫毛之喻。
初五日 晴
家祭。晡,謁客,觀曾滌笙文。夜,詣味蓴園,覽電光影戲。觀者蟻聚,俄,群燈熄,白布間映車馬人物變動如生,極奇。能作水騰煙起,使人忘其為幻影。
初六日 晴,以夜雨小涼
讀蘇子瞻古文。麗軒、蔭亭偕來,留午飯。昳時去。晡,少川叔與少卿至,談良久。晚,約飲聚豐園,子頤在坐。俄,群妓翩然至,彈絲奏曲。予嘗謂,人之美惡無定形,接於眼腦,衣而以為美者,必其人之形貌有與吾相似處。此理屢試輒驗,然語諸人,人恆不信。夜,復觀影戲。送子頤登舟,將至津。
初七日 晴
讀《鶡冠子》。日中,與少川叔、少卿同飯於寶德。昳時,歸。教小妹識字,余用新法,行之有日矣。蓋先選古書中極有聲色之典實,且有關孝悌品操者,將生字一一書於剪方紙,各授音義,令牢記,且習點畫。次日,先默寫訖,復詢字義,皆無誤,然後連屬成一節故實,令自會意,不達者為解之,久則融貫,且進甚銳。晡,與少川叔同車至張園,晚歸。夜,觀《幾何原本》。
初八日 微陰
予謂近日歐洲衣冠之制無甚別,抑亦大同之機也。衣冠別,雖皆文明國,然相視總若異類。中國所以與泰西人扞格者,以服制之歧也。服制苟同,則相親狎,而有情誼,相忘也。滿、漢所以未化者,男制同而女異,不通婚姻故。反是,則未見有數百年以同種之人而截然兩之者也。蓋衣冠異則同種為異類,衣冠同則異種為同類,有以夫!夜,覽《交涉公法論》。其原序紀公法源流出於羅馬,其後有多法師精求其術,如阿勃里哥斯、金庚斯、李意諸人,皆著名者也。公法之學,始漸盛行。
初九日 微陰
覽《鶡冠子》。其《王鐵篇》論天曲、日術,皆以法制整齊其民者,有比閭族黨,軌里連鄉之意,治天下之公理本應如此。鮑翔士過談,留午食,俄,冒雨去。予詣新吾,見美人李佳白欲在京師創大書院,不日回國集款,以成斯舉。西人好義,無分別,見有不可及者。
初十日 陰
詣頤齋,歸,日甫昳。俄,少川族叔來談,作象棋之戲,即去。覽《鶡冠子》,其書詞勝於理,然文章銳悍,無語不警,自成一家也。晚,代鮑祥士撰《時務雜鈔序》,稿成夜分。
十一日 陰
《鶡冠子·兵政篇》云:子獨不見夫閉關乎?立而倚之,則婦人揭之;仆而掊之,則不擇性而能舉其中。若操其端,則雖選士不能絕地,關尚一身而輕重異之者,勢使之然也。予謂觀此可悟西人重學、力學之意。晡,覽《交涉公法論》,中言以人心固有之天理用為天律,而使萬國遵行,雖有不遵者,而天律自在也。即如一國所定律,安能必人人皆遵行乎?有一不遵者,遂謂之無國律,不可也。天律亦然。又云:合天下為一國,以天為之主,而皆不得違天,公法所以立。
十二日 晴,微陰
《鶡冠子·世賢篇》云:魏文王問扁鵲:子昆弟三人,其孰最善為醫?扁鵲曰:長兄最善,中兄次之,扁鵲最為下。文侯問故,曰:長兄於病,視神未有形而除之,故名不出於家。中兄治病,其在毫毛,故名不出於閭。若扁鵲者,鑱血脈,投毒藥,副肌膚間,而名出聞於諸侯。然則其所能愈卑,其名愈遠。甚矣,名之不足貴也。昳時,詣祥士,不遇。歸,覽《萬國公報》。法國人有欲立均富會者,雖一時礙難驟行,然可知公理之明也。夜,觀《交涉公法論》。
十三日 晴
覽《鶡冠子》,終卷。周秦諸子有數病,往往喜談道德玄妙之旨,聆之若甚精粹,而細揣其言,大都詞勝。有其理已不啻再三言之,而變其辭則新異,文章家長技也。覽《交涉公法論》。予謂西教仁愛仇敵之旨不行,則戰禍一日不可已。何也?以怨報怨無窮時,且怨之所生,多始於無心,而成於有意。其間有人也,計較之心稍淡,則兩國之禍可立解。何必以小不忍而苦生命哉?此野蠻之習也。和也者,戰之對待也,有和則必有戰。太平之世,使大地無所謂和,無所謂戰,蓋必待民智大開、民賊盡去而後可。予嘗怪《春秋》所謂治太平時,天下遠近大小若一之說甚奇也,所指陳者,不過書法,而微意所括者遠矣。吾思數千年後,地球諸國及省府縣鄉,道里廣狹必悉皆同。鄉立議院,家出一人入,議治一鄉事。縣立議院,鄉出一人入,議治一縣事。府立議院,縣出一人入,議治一府事。省立議院,府出一人入,議治一省事。國立議院,省出一人入,議治一國事。合大地立一議院,國出一人入,議治萬國事。當是時也,國無強弱,家無貧富,人無尊卑、無仁暴、無愚智,所謂遠近大小若一,蓋合符也。美國公會分上下兩處。上會各邦主所派官,下會各邦之民所舉,皆為公會。又曰國會,無論何事,皆由國會主之,各邦不得私有所擅。抑知凡入會者,不猶是各邦之人乎?會中則公之,會外則私之。何也?曰入會則與眾人之意志相融,而不得私有所逞,故公之也。公權日重,私權盡泯,美之所以治也。國會及議院,治天下之鍋爐也,能熔化諸質而成器。又如一身之腦髓,聰明智慧之所出。人之意見不能無偏也,入議院而偏者,不見有化之者;人之識性不能無鈍也,入議院而鈍者,不見有補之者。蓋心思才識本具於各人之身,至是而融洽和合成一片天境,而公理有不出哉?
十四日 晴
讀《尚書》。晡,詣張園,遇卓如。穰卿出一紙示余,蓋吳鐵橋於湖北以鸞筆與諸弟談語家事,瑣細悉合。自云為庸醫誤,滿紙傷感。會仲遜等踵來觀之,咸大詫異。予曰:是不奇,人固未嘗死,所化者,軀體耳。其神固有與人接談之能。晚歸,讀曾滌笙詩。是日禮拜。
十五日 早晴,向午微陰
讀《管子》。嘗謂中國之禍中於法家。法家之術開於《管子》,罪之魁,禍之首也。觀其首篇論牧民,已得其用心所在矣。如雲政之所興,在順民心。意極正大也。而所以順民心者,在民貧賤,我富貴之;民惡危墜,我存安之;民惡滅絕,我生育之。亦尚無悖理處。乃下則云:能富貴之,則民為之貧賤;能存安之,則民為之危墜;能生育之,則民為之滅絕。是前所以生之者,正所以殺之也。民亦何辜,而當貧賤、當危墜、當滅絕哉?不過危其民而君賴以安,滅其民而君藉以存耳!是正黃梨州先生所云:屠毒天下之肝腦,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產業。人但知罪商鞅、李斯,而不知其發源出於管夷吾。以極殘忍刻毒之意,而前則美其號曰順民心。又以牧民名篇,不知其所牧非民也,牛羊耳。奸雄欺人之術,不覺自揭其隱。然禍中於數千年,彼固不及料也。晡,讀曾滌笙詩。夜,觀《交涉公法論》國變及舟行河海例。
十六日 微陰,即晴
讀《管子》。所立之鄉州里游什伍,何別於比閭族黨諸制。即鄉師之布憲,又奚異於黨正之讀法。然而在《管子》則謂之法,在周公則謂之禮者,禮期於養民,法期於強國耳。其論九敗,首雲寢兵之說勝則險阻不守,兼愛之說勝則士卒不戰,全生之說勝則廉恥不立,私議自貴之說勝則上令不行。四說者,皆《管子》之所辟也。而不知正為吾輩今日所冀幸而不得者,何也?私議自貴,則民權伸,而皆平等矣。寢兵、兼愛、全生,則戰禍息、壹四海矣,非極隆平世耶?乃為管仲所深惡,尚有人心哉!《管子》云:一國之人,不可以皆貴,皆貴則事不成。此據亂世之無可如何也,惟自機器之學興,能以便巧代人之勞,於是人不妨皆貴,而事無不成也。何也?司機之事,雖貴者亦可任之。《百年一覺》所云:二千年後,地球之人,惟居官與作工者兩種是也。古語云:黃金與土同價,為極治之世。予謂庸有此一日,雖非若是之甚,然與銅鐵同價,則無難。何也?物以罕見珍,礦學日興,金出日多,多則賤,不足異。百物賤,則富者之財有餘,可以分給貧者,而國無凍餒之患矣。故市貨之低昂,其權當操於公,而不可聽私家之壟斷也。雖然,物之貴賤,繫於產物之眾寡,物多而自賤矣。是故機器制物,能十倍人工之所造,則物多,物多則價廉,於世大有益。
十七日 晴
讀《管子》。荔軒、蔭庭過談。電線通而音息靈,商賈以為病,不得遂其壟斷之私故也。而物價因是不至甚昂,其銷亦廣焉。夫壟斷者,一人之利也。百貨賤者,眾人之利也。知公利之說者,而後悟西法大有造於人。水旱,天災也,有鐵路而賑糶以時,天不虞災矣。盜賊,人之變也,有鐵路而剿平速,人不虞變矣。人與人相接,遠則日疏,骨肉等路人矣。近則日親,異姓若兄弟矣。鐵路、輪舶、電線傳音器等物,能使遠者近之,疏者親之,縮大地數萬里,異種人無弗日近日親,於是墨子兼愛之學乃可以行。《易·繫辭》說卦傳云:離也者,明也。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予謂使萬物相見,其輪舶、火車之功乎!動萬物者莫疾乎雷,聲學也。燥萬物者莫熯乎火,光學、熱學及化學也。撓萬物者莫疾乎風,氣學也。潤萬物者莫潤乎水,說萬物者莫說乎澤,水學也。終萬物、始萬物者莫盛乎艮,予謂重學、力學近之。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能者,心靈學也,電學亦足當之。各種之理及能力,本自然具於太虛中,以變化成萬物,惟人不能精思其理,精求其學,故不能得其大益。泰西人惟能精之,遂成種種新器、新機,以奪造化。精之者誰何?曰:心靈耳。心靈即神之別名,故曰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能也。夜觀《交涉公法論》。眠時登樓,月明。
十八日 晴
熱甚。讀《管子》。其《七法篇》自云:治人如治水潦,養人如養六畜,用人如用草木。是自書狀,以為左驗。晡,詣荔軒、蔭亭談。夜歸,覽《交涉公法論》。西人於天,則喜查新星,其星即系以查得人之名;於地,喜查新地,即為查得之人管屬,宜其不遺餘力以求新也。人各自主,無所謂家。家各自主,無所謂國。今日歐洲之患,在獨夫柄權,故家化而國尚不化也。然則家與國之名號,可知為據亂世所有,而太平世所無。國化、家化乃可覘身化。奚曰身化?曰:無人見,無我見,無眾生見,是謂身化。夫國化者,非無國也,合眾國以為國也。家化者,非無家也,合眾家以為家也。身化者,非無身也,合眾身以為身也。
十九日 晴
讀《管子》。中國貧民之多,職由農事之不修,地利不盡故也。地利不盡,則物產寡。物產寡,則價昂,而財不足以配之,此所以民日捐瘠也。《管子》云:法制不議,則民不相私。可知禁民議不始於商鞅也。《管子》云:聖王之治人也。不貴其人博學也,欲其人之和同以聽令也。厥後燔燒《詩》、《書》之禍作俑於此。晚,覽《交涉公法論》。西人論凡得一無主之新地,必在其地上能為開墾治理,而後可據為己有,人不得顧問。蓋其功與勞足以享其利也。若得地後荒而不治,無論立碑記、畫界限,倘有他人侵占,本國不得出阻,此亦公理。
二十日 晴
讀《管子》。予謂聖人以刑輔德,不得已而用之也。故其所以立威,正所以愛也。有犯法者,不能不置之刑,然其心有不忍也,未有言之以為快者。如《管子》云:夫至用民者,殺之,危之,勞之,苦之,飢之,渴之。用民者將致之此極也,而民毋可與慮害己者。此何說也?夫為愛民之故,而毀法虧令,誠失所謂愛矣。然平日不施德化,使民自蹈於善,而純任刑以為堤防,宜其專以殺、危、勞、苦、飢、渴為作用也。設法以為民阱,本無愛民之心,豈先王之意耶?西人禁販賣奴僕,以為人具知識性情,有自主之權,豈可比之無知識之物,任人買賣,以貨視之?如《管子》之視其民,如水潦、如六畜、如草木,真所謂比之無知識之物也。名者,實之終也;利者,義之終也。是以至人修賢而成名,度義而取利。名不麗於實,則名為患;利不附於義,則利為患。
二十一日 晴
晨,仲遜過談。昳時,讀《管子·大匡篇》。夷吾亦可謂社稷臣矣,知死一姓而不死一人。晡,葉清漪偕其族弟西平過談。西平一目瞽,予都中舊識也。晚,讀曾滌笙詩。詩以言志,無所餘於詩之外,則其志可見,而詩亦不足觀。是以古之詩人雖多,而可取者絕少。國朝顧亭林、曾滌笙兩人,皆不以詩鳴者也,然而讀其詩,見其志,遠在諸人上。何也?有餘乎其外者也。雖然,餘乎詩之外,其詩誠過人矣,猶不如以詩為餘事者也。文必積於中者久而後發,發之,使人但服其理之精,而忘其文之佳,則至文矣。予嘗謂:道失而後理,理失而後文,文失而後詞與義,詞與義失而後禮,禮失而後法一也。有道德仁義之旨,則禮無則法也。有道德仁義之理,則文無則詞也。後世之病,日漸於粗,遺其精,日趨於末,忘其本。匪獨禮與文也,無物不然。曾滌笙《題養閒草堂圖》云:「浩浩市聲沸,塵霧如驚濤。中有澹定人,萬事渺秋毫。」又失題詩云:「西山一夜雨,秋氣入庭除。清晨展書坐,倏然樂有餘。天宇一何廓,蕩蕩真吾廬。」此等氣象,頗近陶彭澤。
二十二日 晴
是日,夏至。讀《管子·中匡》、《小匡》諸篇。管子一生病根中於欲速得意於天下,《小匡篇》云:管仲謂桓公曰:公欲速得意於天下諸侯,則事有所隱,而政有所寓。急小就而其術遂卑,更流毒於後世。孔仲尼云:無欲速,無見小利。蓋有小利必有大害也。嘗有患不寐者,不施藥石治其病原,而僅吸鴉片求速效,初試有小驗,久則病依然也,而鴉片患遂終身不可去。霸與王,近似而非也。彼未嘗不以文德來諸侯,以慈惠固民心,而其宗旨在得意而已。所謂得意,在使其君一人得意而已。私也,非公也。雖然,其得意亦不可久,孟子所謂溝塍之水,其涸可立而待也。
二十三日 晴
詣次申。又往視西平,日中歸。是日,英皇維多利亞踐祚六十年,浦岸間藻天繡地。夜,燈明如灑珠,江中放電及火戲奇幻。俄水會至,彩龍蜿蜒。夜深,人始漸散。予終日不讀書。
二十四日 晴
晏起,讀《管子·霸言篇》云:國修而鄰國無道,霸王之資也。又云:天下有事,聖王之利也。觀此亦可知霸術之宗旨。五霸不如三王,何也?王以仁義服人,霸假仁義者也。三王不如堯、舜,何也?二帝不利其子孫,三王利其子孫者也。堯、舜不如華盛頓,何也?堯、舜私薦人於天,華盛頓定公舉之法者也。人所以賴有識者,猶大海行舟之定盤針也。毫釐之差,謬以千里。管子誤認王道亦同於霸,故其《內言》曰:先王所以王者,資鄰國之舉不當也。嗟乎,豈湯、文、伊、周果有此心哉!亦夷吾私意度之耳!夷吾之識,及於霸而止,遂直謂帝王不過如是。孔子所以稱其器小也。或曰:管仲時,天子非若桀、紂之暴,故僅能霸;而孟子責其王,不亦過乎?曰:不然。王者非堅欲及身而取天下也。其要在正君身,因以正家正國,遂正天下,為天下人所歸往,自然而成。其期效或在數世之後,或及身見,皆未可知。若管子者,欲速得意於天下,遂不思先正君德,聽其姑姊有不嫁者,而惟欲其剛決。聽任權宜之計,以求速效。故仲死而國遂亂,無本之治則然也。或問:孟子云:天下之生也,一治一亂。治久亂生,理之常也。民主之治尚矣,然豈能終保乎?答曰:有治則有亂,若無治乃無亂。民主,無治之治也。夫所謂治者,以一人治萬人,而無弗俯首下氣,以聽其治,此之謂治,然不可久。稍不聽焉,而亂生矣。若民主者,幾若聽民之自治,無治之者也。是故以天下之目視也,以天下之耳聽也,以天下之智慮也。惟在議院,無敢私逞其治者,若無治焉,乃永無亂,斯為大治。佛云:世間有樂則有苦,惟無樂焉乃永無苦,斯為至樂。與此理同。
二十五日 晴
昧爽起,登曬台,日未出,清氣多,遂至樓下靜坐,觀書。早食罷,荔軒過談。俄,次申亦來,日中皆去。有戴稼田者,余堂兄之姨甥也,將赴都,過談。或問以地球與人身比較,大小分數若何。答曰:縮地球如上海縣廣輪里數,每縣以百里為大數。人居其上,不過螻蟻十五分之一。又推算每方里,以人比肩立,能容十萬人;百里內可容萬萬人。統計地球之大,如以人足鋪滿,約需五六百萬之萬萬人,而一人所跐蹈地界,為五六百萬萬萬之一。晡,讀《管子·戒第篇》云:無翼而飛者聲也,無根而固者情也。又云:寡交多親,謂之知人。寡事成功,謂之知用。聞一言以貫萬物,謂之知道。皆有至理。
二十六日 晴
起,覽《交涉公法論》平權之說。西人重治海盜,以為得罪萬國。其於賣黑奴一事,則設法立約,不遺餘力。好仁之風,西勝於東。讀《管子》。
二十七日 微陰
起,觀《公法論》。外舅筱老至自江寧,往謁,神采依然。過午,晴。與麗軒談。予謂天下萬事萬理,其美善之境可以兩字括之:曰整齊。何以言之?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義婦順,家之善治也,整齊矣。處農田野,處工官府,處商市井,處士閒燕,國之善政也,整齊矣。起居有常,飲食有節,言行有法,養身之善則也,整齊矣。論世治安,必曰平等;稱人懿德,必曰正直,孰非整齊?而反是者可知矣。
二十八日 晴
讀《管子》。日中,宴雷瑩谷、羅篤甫、伊陖齋於一品香。瑩谷,武人,先君子門下士也。予十四五歲時,瑩谷館余家,在都中干石橋故居,朝夕見,故情好至密。晡歸,讀《管子》。夜,早眠。予思佛氏宗派甚多,曰禪宗,曰律宗,曰淨土,三者為最大,究不知自何門入為勝。楊仁山,好佛者也,堅持淨土,以為末世人根淺,舍淨土無他徑。燕生數日前見一日本僧,亦持淨土,與仁山說同。其人不持戒,惟修淨土。自云:其徒黨,國中數萬人,皆宗是,此其分支也。有寺去此不遠,欲訪之,尚無暇。然吳雁舟教人歸禪宗,以為至高。燕生輩皆不能決。予私謂,淨土為佛門據亂之統,其念阿彌陀佛,與基督教人歸命上帝無異。蓋人心排下進上,莊子所謂僨驕不可系也。導引入道,極難事,故先必使有所屬,以斂壹其心,乃漸入化。是故始則屬之以君,五倫所由立也。繼則屬之以天,造物主所以尊也。終乃無所屬,而歸於元。蓋由有君而無君,人皆君也;由有天而無天,人皆天也。所謂先斂壹後使入化,漸引之法不可廢也。淨土教人歸命阿彌陀佛,亦不過使先有所屬,使萬念盡息,久之乃能無所屬;而萬念不起,道於是成。故予斷之曰:先學淨土,而後進於禪宗。
二十九日 晴
覽《公法論》云:收稅之本意,所以為保護全國百姓之費。收他國人之稅,所以為居本國之他國人之費。公取公用,特代之管理耳。或曰:君與百官之祿俸,非以入己耶,曷嘗盡用諸公?曰:不然。譬諸僱人作工,當給工價。君與百官,亦代百姓作工而已,給以工價,皆為百姓也。惟無道之主,厚斂民以供一人之淫侈,此不平之至也。是以美國民主,歲俸不得多取,較歐洲諸邦遠遜,給用而已,又何必多。祭饗宗廟,亦為太平世所無。與前論壟墓同。蓋皆糜費有用,暴殄天物之事也。鬼神豈真賴食飲以生耶?聊存愛敬耳。據亂之世,不得不然。
三十日 晴
作書寄清溪師,讀日記。午眠。光學、電學,智也,無弗見,無弗通。熱學、化學,仁也,無弗熔。重學、力學,勇也,無弗動,無弗能舉。晡,讀《管子·明法篇》云:先王之治國也,使法擇人,不自舉也,使法量功,不自度也。故能匿而不可蔽,敗而不可飾也。其言誠當矣。然法死物也,成於一人之心思,有所偏失,而禍無窮。且時勢之變甚速,有宜於昔而今不宜者,昨是而今非者,法不隨變則膠,屢變而不當且濆擾。故任法不如任智,任智奈何?曰:非任一人智,任萬人智也。議院,智府也。以智馭法生法,隨時立隨時改,於是法非死物,可擇人,可量功。
六月丁未
初一日 晴
覽《交涉公法論》。晡,詣仲遜談。甚矣,後世之好文也!孝悌篤行而拙文辭,則輕之;不孝不悌而工文辭,人猶重之。孝悌,本也,內也;文辭,末也,外也。重外輕內,棄本尚末,茲風古矣。後世文章,非竟無義理也。然其視理,猶姜醯齏鹽以調羹耳。詞為主,理為賓也。吾輩生今日,宜以學術挽風氣,務重理而輕詞。非無詞也,以詞作義理之材料,不以理助詞章之波瀾,如斯而已。《管子》云:浩然和平,以為氣淵。至言。蓋氣根於理。和平者心虛,心虛而理察,理察而氣充,所以為氣淵也。
初二日 晴
覽《交涉公法論》守和約文法,解說例細密處,皆公理而非法網。《管子》云:國多私勇者,其兵弱;吏多私智者,其法亂;民多私利者,其國貧。數語彼亦知有公勇、公智、公利也。所以異者,彼以一人之私為天下之大公,黃梨洲所云。遂使人之不得遂其私,卒成大私,為可惜也。智,目也;仁,心也;勇,足也。目見之,心存之,足行之,為成人。目見之,心不存,智而不仁也。心存之,足不行,仁而不勇也。無所見安存?無所存安行?
初三日 晴
讀《管子》。晡,外舅筱老招飲。晚歸,不讀書,無記。
初四日 晴
早起,詣白渡橋,徘徊林下,旭日東上,射甍宇朗然,俄歸。覽《交涉公法論》。家法雖至善,不能保子孫之皆賢人;雖至聖,不能必慮事之無失。以千萬人性命而委任於一家之運,以千萬事錯注而稟承於一人之智,無此治法者也。《公法》中論審問,尚無審問國君之例,其視君猶重。試思議院設矣,權有所出,安用君為?而獨尊大於平民,自遁法外,實贅疣也。故《易》曰:用九無首,天下大治。
初五日 晴
荔軒來,同訪燕生,譚久之,始歸。昳時,坐小車出。終日不讀書。夜,歸眠,殊熱。
初六日 晴
起,熱甚。燕生過談,論德、功、名三字實不相關。德至不必有功,功至不必有名。惟以現生言之,統多生論,不在此例。實有理。又云:萬國公法禁滅國,大悖天理。國何嘗能滅,滅其君耳。君無道,民罹厄。君亡而民樂,君存而民苦。公法尚扶君,不為民計,非公法,宜修改。又云:三代上,公理昭,是非明。以禹之忘父事仇,而舉世以為聖人。置之秦、漢後,必有竊議者也。不知鯀有自殺道,舜非其仇,故禹不報,且為之用,理本自然。予皆韙其說。日中,赴穰卿之約於鴻運樓。晡,歸,將北行,檢書,熱甚,浴汗中。晚,風起。《管子》云:法廢而私行,則人主孤立,人臣黨而成朋。如此則主弱臣強。三代後,人君每惡人朋黨,居下者多不謂然。不知法家用事,只能如此。
初七日 晴
詣格致書室,購《列國歲計政要》及《銀礦指南》、《動植物圖說》等書。日中歸。飯後,束書笥。晡,仲遜來,與縱談教旨。大略謂,性體本一也。自妄念動,而海漚發,遂有貳成世界焉。貳則有分別,生愛力、拒力,所謂淫與殺也。淫殺盛,而萬苦纏縛。三教聖人悲之,以次入救拔。始曰據亂教,為之仁以勝其拒力,為之義以勝其愛力,不能驟止,而有節制,以漸引焉,如孔教是也。次為治昇平教,推仁漸廣,持義更嚴,愛拒力寡,如基督是也。又次為太平教,則仁至無拒力,義盡無愛力,淫殺悉化,遂入佛統,復歸於一。故吾嘗謂,萬年之後,合世界眾生如蛾脫繭,都成仙佛,快哉!
初八日 晴
詣戚友作別,日中歸。晡,雨。至棋盤街買筆。晚,祥士來,夜,送余登舟新豐船。
初九日 晴
破曉,鼓輪行。向午過茶山,水俄碧。舟中觀全謝山集。晡,霧下,晚,漸散。入黑水洋。是日,舟微盪。
初十日 終日雨
錄日記。覽顧亭林詩集。晡,風起。避世學道者不穀食,惟啖樹果,曰最清美。天地自然之味,無待烹炙者也。且無蟲,能養人,故可以長生。西人格致家考驗最詳,是以每食飲後,無不具瓜果者。愚謂日後眾生平等時,世界人專食樹果,亦未可知。
十一日 微晴
讀《管子·山權數》篇云:民之能明於農事者,置之黃金一斤,直食八石。民之能蕃育六畜者,置之黃金一斤,直食八石。復云:民之能樹藝者,能樹葷菜、瓜瓠、百果使之蕃者,民之能已人疾病者,民之知時豐歉者,民之能通蠶桑、使蠶不疾病者,皆置之黃金一斤,直食八石。然謂泰西人於以上諸事,無不立諸學校,先有以教之,而後收其用。管子治國能精審及此,可謂善矣。惜其僅懸格以求諸民,而不思設學造就之,其材焉足用耶?漢、唐下設科取士,大都沿此習。譬諸不為炊,而欲求米之自熟,不亦難乎?是日,波平風靜。夜,舟至大沽,潮漲,即入口泊焉。
十二日 晴
熱甚。舟進塘沽,食時登岸。俄坐火車,向午,至紫竹林。與兄嫂相見,皆無恙。屋高爽,綠樹四繞,頗涼。晚,詣夏穗卿談。愚謂:人不可不讀書,書不貴遍讀,貴得其要。得要者,如入人家而蒞堂奧,入人國而游都會,雖未遍觀,而一家一國之事,瞭然於胸中。不得要者,雖盡讀充棟書,無宗旨,無條理,如未讀也。
十三日 晴
晨起,不讀書,與張伯蒼譚,熱甚。古封建雖非久而不弊之法,然在當時則盡美善。何也?數萬里之地,一人精力不能周,遂與眾人分治之,共傳其子孫,而小大相維。即有一國之治不善,然如輪船之夾艙,雖有罅漏,不使令舟覆也,且輔治亦易。《夏官》九伐之法,所以行也。天子無道,則天下從而去之,歸位有德者,桀、紂不能制也。故封建行,天下為整齊之天下;封建廢,天下遂為敗裂之天下。悲夫!
十四日 晴。酷熱
早起,讀《管子》,終卷。《管子》一書,非出一人手,而其宗旨悉合。無不欲以權術御天下,使天下人為其質料。語云:其父報仇殺人,其子必且行劫。商鞅、李斯踵其後,而毒益甚矣。日中,往觀育才館。訪蔣信儕,小坐還。詣食西菜。晡,過訪粹卿,縱譚。晚,赴李贊臣之約。
十五日 晴
信儕來,縱談,即去。向午,連涵季過,留午飯,談至晡去。晚食西菜,章霖伯約。信儕云:孔子之道,擴充之,即耶穌也。愚為進一語曰:耶穌之道,擴充之,即佛也。又論君主、君民共主、民主之理。愚謂君主時,如小兒初生時,衣食動作不能自主,賴父母鞠育之;君民共主時,如兒稍長,能自主矣,而尚服父母之教命,有不能不分任其勞者;民主時,兒已成立,娶妻生子,聽其自主,父母之事畢矣。
十六日 陰
讀《商君書》。公孫鞅不尚巧言虛道而重農,使天下悉歸農,食足而用其力,誠得富強之本。然其與禮家寓兵於農之意乖者,彼視之如牛馬,欲賴其種田行遠,不得不足其芻秣耳。是以不貴學問,而欲其愚,愚則易制也。昳時,粹卿偕張覺生來。雨。
十七日 晴
肩輿訪諸友,晡歸。有老嫗甄姓,年七十三,在予母舅家三十年,常往來予家。予兄弟童而長,長而冠,皆目睹也。今尚奇健,談家庭舊事歷歷。我國居官者不能止其貪,何也?一人稍貴,仰食者數百人。如不愛錢,宗族奚賴?子孫奚恃?朝廷無教養,使人人不能自立,亦何怪其然也。晚,食在王涴生家。格致家多言:太陽者,未成之地球也。地球之先,亦一極熱之流汁,能發光,如太陽。熱力漸減漸冷,遂生土石,草木、動物興焉。然地中火汁猶未消盡,觀於各處之火山而知。假使全盡,恐地球之生物亦不能存。此理似可信。
十八日 晴
讀《商君書》。法家於天下公理非不知。如《管子》云:以天下目視,以天下耳聽。商鞅云:治則家斷,亂則君斷,治國者貴下斷。皆重民之意。然其所設法,無不尊君抑民而殃後世者,媚其上以圖己之富貴也。商君視禮樂、詩書、修善、孝弟、誠信、貞廉、仁義等類為六虱。管子尚不至此。
十九日 晴
誦溫飛卿詩。過午,肩輿至表姊處,閒話無所記。
二十日 晴
金謹齋、章霖伯來,留午飯去。頭重,觸手熱甚,知感暑發痧。命仆刮背,服辟瘟諸丸。晚臥,猶未解熱。覆重衾,無微汗。
二十一日 晴
小瘥,頭猶眩。起,懸腕作字,汗浹背,病盡去。晡,詣菀生談。晚,至第一樓。力微倦,即歸臥。
二十二日 晴
神力清爽。作家書寄滬。過午,詣粹卿縱談。粹卿操論又變。近持天演學,於三統外別生枝,言雖高,予實未能窺其際。天生植物以養動物,自然之理。如植物能收炭氣而吐養氣,使動物大受益。可知人只當食植物,不當食動物。天固未嘗生動物以養動物也。知也、勇也,莫不由仁出,方為真知、真勇,何也?發光皆由熱力,而汽機動千萬鈞,亦必由熱力也。
二十三日 晴
詣蔣信儕談。嚴又陵云:西國政法,不關於教。教別設,無不重輕。愚謂不然。譬諸黑夜,人不見物。日月出矣,而物顯。然人謂吾目見之也,日月何功?此必甚可笑也。教如日月垂光,使萬物皆相見,必能自立公法而成善治。蓋轉移於無形,故人忘之。猶人見物而忘功在日月也。或曰:西國律法始於古羅馬前乎?耶穌何功之有?曰:中國三綱五常,其說亦不興孔子後,不可無孔子者,所以維持之也。基督亦然。論老杜詩,予謂少陵系君統人物,然實為孔子之君統,而非法家之所謂君統也。何則?老杜知忠君,亦知愛民。如所為詩云:「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皆歡顏。」何等氣象!韓昌黎終身窮愁,作文以媚主,無一語及民間疾困,相去不亦霄壤耶。其文章亦是。少陵真摯悱惻,昌黎盡虛憍語。晡歸,錄日記。
二十四日 晴
歌少陵詩。少陵滿紙五倫,至性動天地,《騷經》下,一人而已。五倫不盡,妄言平等,其人得志,必亂天下。何也?彼非慮五倫之將窮而弊,但苦倫理束縛太嚴,思蕩然以自放,於是無所不為,利在而父兄皆可殺也。五倫極有情境界也,法家亂之以勢,而情不通。君仁臣忠,孔子所謂君臣也,有法家而君可以不仁。父慈子孝,孔子所謂父子也,有法家而父可以不慈。夫義婦順,孔子所謂夫婦也,有法家而夫可以不義。夫兩情相浹之謂通。君、父、夫可無情,必欲責臣、子、婦之有情,法家之五倫如此!文以牖世,為人之學;詩以陶性,為己之學。有稱地球為鐵質者,大可笑。雖然,不能無疑。《楞嚴經》云:造天地萬物之始,由空生風,風生金,金生火,火生水,漸成土石,生動植。今西人多言:太陽,未成之地球。試望之,中有黑斑,皴文硉兀,疑皆黃金。然則地中心皆金,何足異!鐵,金之敗質也。謂為鐵質,不如謂為金質。
二十五日 晴
陳夢陶過談,論教。愚謂孔子之教,亂於法家。基督之學,亂於教皇。皆變理為勢,東西遙相對也。第耶穌有創復原教之路德,足敵天主教,惜其不能盡立之也。孔子後無有創復原教以敵法家者,民所以重困也。雖然,法家即天主學也。天主教派一日不盡去,地球種類一日不得安。
二十六日 晴
昨見李傅相出遊口占絕句二首。一在荷蘭商會作,云:「出入承明五十年,忽來海外地行仙。高堂華宴娛絲竹,為謝名王禮教偏。」一在河士本道中作,云:「飄然海外一衰翁,南北東西遊屐慵。萬綠叢中風電掣,何時吹送帝鄉東?」原詩有未妥句,予為潤色,而精神懷抱不失本來。粹卿過,談論孔子而後教派之亂,一誤於荀卿,再誤於鄭元,三誤於程、朱而極矣。荀卿以法亂儒,其門人李斯宗其說,遠繼管、商而禍天下,焚書坑儒,以愚黔首。漢武時,天下遺書雖復出,而經師持義皆宗法家,荀卿嫡派也。蓋當時博士皆李斯之舊故耳。雖然,西漢尚有引經斷獄者,讀書之人猶知推求大義。至東漢,講經家專以名物象數為孔子秘傳,求之不已,而書等碑碣考古之物,無用於天下,人之智識悉沉沒於此矣。至程、朱,又令盡棄名物象數,以求諸心性之內,好議論天下事,而不考核實理,於是又以痴語謬言流毒後世。故謂鄭元之學,有外而無內;程、朱之學,有內而無外。皆自塞民智者也。於是為民賊者始可肆行而無忌矣。其言頗有見。
二十七日 晴
錄日記。長孺、粹卿輩專以聖人作妄語為宗旨,此大悖理之言也。彼以為孔子以前所謂堯、舜、禹、湯、文、武,其德行事跡,如封建、井田法,皆孔子憑虛所捏造,本無此人;即有此人,亦無此事。孔子所裝點以欺後世者,以為聖人恐己言之不信,必援前人之言行以征之,遂妄謂古人有是言是事。其實聖人之權術也。故謂耶穌造天堂地獄,佛造輪迴覺海,皆偽造欺人,與孔子用心無殊。曰不如是,不足動人,人不從我命。嗟乎!斯言出,大地之禍方未艾也。夫儒貴誠實,基、佛皆禁妄語,豈有以此戒人而躬自蹈之乎!至誠不息,未有詐妄而可以久存者也。輪迴覺海,自然之理。地獄即佛言阿鼻,天堂即佛言三界。名號虛立,苦樂境實。耶所不如佛者,語及天界而止,未及言大乘覺海,亦據亂緒,不得不然,豈偽造耶!儒教所言,堯、舜、湯、武,井田、封建,又自然之事,何必偽造,且造之何益?豈因秦、漢後曾大行井田封建耶?惟漢、晉及明,曾封屏藩,然絕非古法。魏文行均田,略法井田意,豈聖人百計營構,收效如是已耶?且孔子亦未言,孟子略言之。謂之曰偽,又何據耶?書至此,粹卿適來,復談此云:孔子所以偽造堯、舜者,緣言民主之理也。當世不敢教人以平等,而托之於古人。予曰:不然,堯、舜曷嘗民主?君主之最知公理者耳,私相授受,豈如華盛頓立公舉之法?世以為民主,失真矣。粹卿云:謳歌獄訟有所歸,非公舉耶?曰:固然,予失言。然竊論君主民主之理,每謂君主必公舉而後可,何也?萬人賴一人治,能必子孫皆賢乎?所禪讓之人當乎?民主反可世及,政在議院,君柄有限,不得自專,雖庸主無害天下,故堯、舜雖公舉,不免為君主,無公議法也。英、德雖世及,無害民主,下有權也。孔子偽造,何妨並議院造之,而所造者僅知公理之君主乎?曰:細法,孔子不能定也,然則井田、封建之細法,又可定乎?子昔言無養民之君,造井田、封建,豈望後之民賊養民乎?孔子之識而不及吾儕,安在為聖人?孔子所教人者,惟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倫。語封建、井田,嘆古制之亡,亦知後世不能復也,何必偽造?粹卿無言。要之,偽造之說出於康長素,彼欲以新奇之說勝天下,而不考事理。粹卿惑焉。然自此說行,充所至,必至疑耶穌,疑佛,悉目為偽造,使三聖人之教不行而後快。教不行,如日月晦隱,地球種類將盡變禽獸,必然之勢。故吾謂長素教派,三聖之仇敵,公理之蟊賊,吾故辭而辟之,使天下人知其說之非,而不誤中其禍,則幸甚。或問:聖人非有權教耶?權即偽也。曰:不然。所謂權者,如人盡平等,安有君也,孔子必先立之君;天在人心,無上帝也,耶穌必先立之上帝;隨處法界,無淨土也,釋迦必先立之淨土。所謂先專後化,如人作字,必先摹古,有所專屬,及自成家,必離古人。故摹古,權教也;離古,實教也。皆真實。法有漸引,淺深別耳,無所為偽。或曰:君與上帝與淨土既屬本無,而聖人以為有,非偽造何?曰:據亂之世,眾皆愚,不能不專讓一聰智者為君,實有此人,非造。人心私,不能合天,不能不專讓一合天者為上帝,實有此神,非造。世界溷濁,不能不別指清涼界為淨土,實有此境,非造。逮溷濁者盡化清涼,自然隨處淨土無淨土矣,三統皆然。西人治學,無往非天理;中人治學,無往非人慾。西人日求理之明,故日進而智;中人日溺記之博,故退而愚。
二十八日 晴
覽《儒門醫學》,云:暫無熱,則動物必死。甚矣,仁術之不可一日絕於天下也。晚,詣密慎德西人餐處,廊宇崇峻,飲食豐潔,醉飽歸。明晨欲入都。
二十九日 雨
登火車,堅仲偕行,途啖果及荷蘭水。晡,至馬家浦,去都城三里,易騾車,雨甚。入自永定門,宮闕遙峙。俄,解裝仁錢館,倦眠。
七月戊申
初一日
黎明微醒,雨聲浪浪。晨起,乘車至厚弇處。俄,詣杏孫及諸熟友皆見。日中,飲於廣和居。晡,詣梓潛深談,晚歸。夜,觀《儒門醫學》。
初二日 雨猶未絕
觀書。西人養身之學,窗戶必通風,受空氣也。反是,不能換新氣,久而毒能殺人。西人例之閉戶自盡。又云:飲食過多生病,縱口腹之慾者,賤視其身如禽獸。精理解頤。又云:身體筋肉為運動設,人代以器具,創汽車、馬車,天生四肢為何用耶?逸則生疾。愚謂足踏車行,用人之肢體,而助其速,兩得也。初移居伏魔寺,靜室三椽,杏孫對榻。庭養魚,花樹叢然。大雨。晡,微晴。
初三日
冒雨謁諸友。車浴泥水,東西馳。晡,至長椿寺,見老僧禪房靜深,林翠欲滴,心境蕭然。晚歸。夜,寄家書。
初四日 微晴
詣工部署訪子頤,留午餐。歸,視堅仲於西學舍。在廠甸。偕還厚弇處,即返寺。夜,花農招飲。
初五日 晴
謁合肥相國,縱談。合肥言:「汝海上來,作何名論,至此都無用。吾大臣,天子之牛馬也。汝輩猶蟣蛩。」予答曰:「然則百姓如草芥矣。」晡,歸詣厚弇。予謂三代下,人主如驅牛馬行亂草中,未受踐踏者,幸也。厚弇不謂然。堯、舜,君主也,三代,業主也,秦、漢以下,寇盜也。故《乾》九二稱龍,九三不稱龍,九四龍屬於師矣。
初六日 晴
覽《交涉公法論》。日中,雨。西國於臣篡其君者,其國人能服之,則許為國主;國人不服,雖舊君,可逐也。君位定於民心,國小者類能之。田氏篡齊,民心服也。厲王被逐,國人叛也。封建時則然。自鞅、斯創愚民之術,成一統之計,強者為君,不復問諸民心矣。
初七日 晴
覽《交涉公法論》。夜,雨。
初八日 晴
晨起,與杏孫攀樹閒話。余謂:子貢稱夫子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此三統之見端,文章治據亂世也;天道即基督所謂天,治昇平教;性,覺海也,太平教。杏孫為余道嚴又陵天演學宗旨,謂聖人治天下,如園夫治園,天行而物競,治法出焉,入世教也,故彼堅持無鬼神之說。覽《公法論》。各國公使,一等曰安擺色篤,二等曰安非。其相待也,以禮貌別之。或問待安擺色篤之禮何以重於安非?答曰:安擺色篤一等也,安非二等故也。或問:安擺色篤何故一等?安非何故二等?只可答曰:一等為安擺色篤,二等為安非故也,無情理可言。此下雖別有解,然無等之學,可知為至有情理者。
初九日 晴
覽《公法論》。晡,大雨。讀亭林詩。西國商人所至,設有領事官,蓋始於西羅馬國亡之時。《公法論》言之詳。顧先生云:郡縣不始於秦政。黃東發云:井田不廢於商鞅。余謂:焚書亦不始於李斯。孟子云:而皆去其籍。可為實據。蓋自春秋以降,古制日就盪沒,其君皆有愚民之計。至強秦一統,而大觀厥成。管仲、商鞅、李斯三人,皆媚一姓,又下石焉,而神州民遂苦不勝言。
初十日 晴
與杏孫談佛。愚謂:平等之說據亂所無也,而勢利為人所羞,此其先機。覽《公法論》,各國派領事之章程極詳。夜,雨。
十一日 晴
杏孫過談,日中,去。覽《公法論》。西國領事之權極輕,可歸別國統治。惟派往中國及地中海東邊地者,其權甚重。《公法論》載法師議論教門與國律法界限難分。又云:律法之源流,略從教門而生。其論前羅馬國王加思丁力恩欲令羅馬律法合於耶穌教之各理,所以律法包括教理。觀此可知,謂政與教無關者,皆未考究源流故也。但其後有不遵行者,而國律與教律始有相爭,意耶穌教自為教皇亂,遂以權勝而不論理,謂有權者方可言理,無權者安知理。是故教皇能強取國王百姓之稅,能令國王及百姓不守所發之盟誓,此復原教所以不可不起也。愚謂黃梨洲先生《原君》、《原臣》、《原法》三篇,孔子之復原教也。孔子、基督,雖為法家、教皇所亂,而教門之有益人心,未嘗因是而減。如朗日雖蔽以雲,而白晝猶辨色也。
十二日 晴
覽《公法論》。教皇之權在西國中古世最大,彼時列侯相爭,如無教皇,其亂更甚,猶程、朱之尚有功於世也。長椿寺老僧以蔬餚招余共飯。餘生二歲,有瞽者言命,謂余不育,因寄名寺僧為弟子,今二十餘年,老僧如故態。予七八歲由閩還都,頻來寺中,遂為舊遊地,廟貌依然,而余家幾變遷矣。晡,詣廠肆,攜仇注杜詩及古香齋《史記》歸。詣子修談。余謂:王安石言變法,為後世所詬病。法非不可變,未造變法之機器耳。變法之機器奈何?曰:開民智,興民學,扶民權。民智奚開?曰:設報館。民學奚興?曰:立學校。民權奚扶?曰:開議院。
十三日 晴
起錄日記,答拜萬子瑾。久不作四書文,是日試筆,題為人而不仁如禮何二句。晡,吳季卿年伯招飲。晚歸,朗台、蘆舲皆在。終日不讀書。
十四日 晴
得海上電,家相生女無恙。覽《交涉公法論》。右目赤翳,不能多觀。過午,吳叔孫來談。余謂:溺勢利者不如溺聲色者之為愈也。好聲色,猶有愛人之心;尚勢利者,時有殺人之心也。無形而合,有形而分。分則貳,貳則有拒力、愛力。拒之極而殺,愛之極而淫。天下之惡,不出乎淫與殺也,然而有等差焉。凡淫動於情者,上也,動於色次之。非情非色,而惟淫是好者,淫之至也。凡殺動於憤者,上也,動於怨者次之。非憤非怨而惟殺是快者,殺之至者也。《檀弓》云:事親有隱而無犯。予則曰:事君有忠而無愛。愛則有偏私之意,宦宮妾之所為也。公是公非,何愛之有焉。佐治百姓,何感恩之有焉。處三代下,人人當餓死也。能不餓死者,皆君恩,焉得不感泣而圖報。
十五日 晴
覽《公法論》。國皇與教皇爭權數百年,互見勝負。至拿破崙困辱教皇,而教權始衰。善治國者,因其俗,聖人之立教也亦然。孔子時當三代世及之後,莫不重君也,故因君以立教。基督時,摩西支派正盛,莫不重上帝也,故因上帝立教。佛興印度,婆羅門黨徒方熾,舊有輪迴之說也,故因輪迴立教,皆仍其舊而改正之,推闡之,以漸引入道也。婆羅門所言八明,以精氣分造萬物,由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萬,無一物非出於八明,即基督上帝子之說也。又云:八明為聰明能幹、獨一無二之神,非上帝而何?故婆羅門教理即耶穌也。故佛變而進之。摩西重祭祀,而孔子云祭神如神在,祭則受福。摩西嚴君臣、父子、夫婦之分,特推崇上帝耳。孔子以五倫勉人,而又雲獲罪於天,無所禱也。是摩西教理與孔子近,故基督變而進之。基督與婆羅門,摩西與孔子,其不相類處亦多,如婆羅門分四類,而基督無之;摩西重殺戮,孔子無之。吾言其教理大略相似耳。錄日內所成長律二首:《牆桑》,悲井田之亡也:「牆桑畝宅制雲荒,肥瘠從今割據忙。不為啼嬰謀襁褓,只因蔓草牧牛羊。孝文師法空千載,炎武悲懷托四王。阡陌縱橫君道絕,厲階終古說商鞅。」《塗山》,悲封建之亡也:「塗山萬國競朝宗,周末猶遺幾列封。荀況蘭陵曾作令,士貞瓜衍已酬庸。塵塵衙廡成傳舍,蕩蕩川原決要衝。君位日高民日賤,從茲草莽戰群龍。」秦始皇雖一統中國,然使當時即如今日五洲形勢,彼決不敢愚民若是甚也,患在指顧宇內無與敵者,始視民為無用物,愚之抑之,冀不為亂耳。古時皆以德王天下者也,如鳴鳳在岡,百鳥朝集;後世皆以力霸天下者也,如猛虎在山,百獸喘伏。
十六日 晴
昨微涼,晨起又熱。錄所為四書文。過午,觀《公法論》。義大利民得脫教皇管束,自立甚快。自是教皇所發諭旨皆必由各國王及公會核准,始許施行。教皇之權惟能發令逐人出教,而各國王又能以權力使教皇退悔其令,殊可笑。
十七日 晴
入城至靈清宮,見許南仲。俄,繞道詣花農。日昳,歸。覽《公法論》。公會之權大於教皇。教皇無道,公會能廢之。自是教皇始不得逞。夜涼,坐月下與杏孫清談苦樂之境。
十八日 晴
起與杏孫品定人物。謂吳子修如古書名畫,濮止潛如茂林修竹,姚稷塍如遠水奇峰,夏粹卿如白雲幽石,吳雁舟如高林靜月,宋燕生如斷霞孤雁,譚甫生如怒馬驚濤,胡仲遜如朗月晴雲,家慕韓如行雲流水。余謂杏孫如粗茶淡飯,又如和風暖日。杏孫謂余如孤嶺春陽,實過譽也。餘友人甚多,皆非深知,或已知而評語尚未定,故不錄。厚弇過談,昳始去。讀《太史公自序》及《日者》、《龜策》等傳。夜歌杜詩。
十九日
黎明起,月猶照人,徘徊庭院,觀早霞,殊清爽。俄與杏孫觀魚,日出杲杲。覽《公法論》。西國古時有一法令,相爭之二國,各出一武士相搏,勝負決於此二人,免無數生民死亡,仁哉!孔子明一貫之學,而教人忠恕而已矣。蓋忠恕推而廣之,能瀰漫大千世界,雖諸佛菩提不能過是。人問余以學問之宗旨,曰:不殺人。何以故?曰:任何種類必喜相保而惡相殺,迫於勢,中於貪,遂人人不能如願。學問之道,志存救世也,故即以人人心中所願為宗旨。
二十日 晴
晏起,信儕來,昨至自津也。余兄今晡可到。覽《公法論》。大地之人所日講治者有三:曰教,曰政,曰學。政也者,所以行教。學也者,所以輔政。然必有教而後有政,有政而後有學。何也?政出於仁術,匪教則人心不齊,政胡以立。學貴專精,匪政則民志不壹,學胡以成?暗於理而學博,聖人恥之,然有時藉博學以扶其理。薄於德而位高,聖人恥之,然有時藉高位以擴其德。理無所明,德無所成,而惟恃學博位高以驕人者,小人也。兄到,馳馬來,解裝寺之前院,屋三椽,寬淨。
二十一日 晴
覽《公法論》。西律至精細,要以忠恕為主,能體人情,至於至微,此非私權盡去、公權日出不可。西國雖交戰,而仍有公法不可逾越,所以別於寇盜也。
二十二日 晴
覽《公法論》。安樂之時,兄弟不相能,盜至而始知交睦以保家;國無外敵,則上下相棄,強鄰迫境,始知交警以保國。故中國之不以民為心者,一統之禍也;西國之惟民是重者,分據之利也。西國從前交戰之約,於啟釁時,即將敵國船與人口貨物拿住充公,近來始廢此例。凡初戰之時,所有敵國客商居國內者,限以日期,必帶產業離本國,倘實出無奈,不能依限去,再寬限如前,能變賣產業亦可。觀此,足知西國公理日明一日,要無不由忠恕之道也。
二十三日 晴
覽《公法論》。立法以防弊,有弊生於法中者,復立法以防之。顧中國防弊而弊愈多、西人防弊而弊日少者,中國為一家防,出於私也;西人為眾人防,出於公也。晡,偕杏孫、朗台、蘆舲至土地廟觀魚,閒步花墅,得秋海棠、魚子蘭、玉簪數瓮以歸。即游長椿寺,古樹閒堂,靜中聞鐘鼓聲,令人坐忘。前聞杏孫述其戚某詩云:「參天古木森秋氣,動地鐘聲下夕陽。」有此光景。
二十四日 陰
覽《公法論》。晚,雨。夜,雷電交作。
二十五日 晴
於明日錄遺。是日偕兄詣賢良寺宿,傅相款宴,坐有於晦若。飲畢,至寺東院,蒼槐蟠曲,下榻其面東屋。
二十六日
未明,至國子監。俄微曙,來者紛集,逾千人,肩摩無隙地,呼名幾不聞。食時都入,題出為:子曰近者悅,遠者來。詩題:次第看花直到秋,得秋字。策問:四代學制。晡,完卷出,復至賢良寺。余兄先歸。晚食後,同至西人畢得格處。在寺東北,屋面蔬圃,階下花香馥郁,飲冰梅湯,美而爽。
二十七日 雨
晨,歸與杏孫閒談。日中,雨甚。觀袁簡齋詩。簡齋詩嫌粗率,時有健句。錄日記。子修過,留晚食。吳子佩來談,為述刑案二則。錄其一云:崇明縣婦控官,乞尋其夫,曰不見五日矣。遣役四出無蹤影。逾日,人報海涯浮巨簝盛死人,舁以來視之,肢臂拳曲,刃斷血滲淫,簝下大書某鬻油廛物。縣官命人詣詢廛主,失所在。俄有婦來,即失夫者,睹後背而走,呼之不應。大疑,逐而告曰:汝家人有主所矣。婦奔愈急,乃擒歸。拷訊吐實,蓋與廛主私,戕夫庋油簝,沉海以滅跡者。未幾,獲廛主海門,並伏法。
二十八日 晴
覽《公法論》。粹卿來,縱談。余謂:君統造乎極,即入天統;天統造乎極,即入元統。何謂君統之極?公舉也,而民漸有權矣。何謂天統之極?兼愛也,而萬類生命漸可保矣。其出此而入彼也,蓋無瞬息之留焉,三統之謂也。
二十九日 微雨灑庭
與杏孫、粹卿等同詣全浙會館,登仰山樓,柳衣豐翠,皆憎其阻遠目,余獨愛之。與粹卿閒談。粹云:西國名人如哥白尼,始察得地球之繞日也;如奈端,始察得輕養及各種原質生吸力攝力也;如達爾文,始察得萬類自主,無上帝造之也。達爾文今猶在,年八十餘。
三十日 晴
覽《公法論》守局外國例,西人出一言,行一事,必有界限,而不可混,故言有益而事核實。晡,子頤約在三慶園觀優。晚,飲於一品升。聞子頤述雷殛不孝事云:有賣餅家某,不養其父,使丐於市。日暮,餘餅殘穢者以食父。會父餓甚,以非時請,某怒不與。父苦索,某乃擲餅飼狗,父匍伏與狗爭。未已,黑雲怒生,雨注而雷下,窗盡裂,某震死。
八月己酉
初一日 晴
晨,偕杏孫及余兄步詣法源寺,舊名憫忠寺。殿閣巍巍,老樹森藹,凌霄花亂開。俄,遊方丈別院,橫列數椽屋,窗戶洞爽,前後庭皆養花。或云:僧福太甚。予曰:僧不能享吾儕福也。凡異境,偶至樂,常住則厭。日中歸,聞仁錢三人皆拜使學之命:子修蜀,柏皋秦,菊仙齊。束甚盛。
初二日 晴
觀書,心不定。甘士日中邀飲。日昳歸,填三場試卷。晡,詣朱桂卿、張季端諸處,歸,觀隨園《齊諧》。夜,覽《萬國公法》。或問佛云:金石動植,妄想所生,是諸有質,由覺性變。乃輪迴說起,似復有極靈物流轉挹注於諸質中。是覺性所變,又分二物,翳獨何故?曰:是不難知,妄念所動,遂成世界。猶人憑虛,觀見義理,構立文字,理因文達,性以質顯。然造字之初,諧聲會意,皆自理出,猶諸頑質之點排列,亦由性變。自後觀之,理寓文中,性寄質內。不知文質根乎理性,粗質先立,乃供變化,在覺性中本無二事,亦無先後,猶文與理難分兩端,夫復何疑。
初三日 晴
詣琉璃廠西學堂訪粹卿、覺生。日中,微雨,俄止。晡,至廣和樓觀優。音樂之道,感人最深。其歌聲之悲壯激楚者,能令人起雲霄之思。晚歸,觀書。
初四日 晴
起構四書文,日中卒稿。粹卿來。晡,同車詣天寧寺,談及格致之學可作佛書之憑據,亦可正佛書之訛謬,其訛謬殆為門弟子追錄佛言附會之辭。俄,閒步射塔山房高台,俯瞰叢樹古冢,秋色蒼深,夕陽欲下。與穗卿對酌,樂甚。寺東有塔極高,相傳隋造,徘徊其下,多亂松,景物蕭條。暮歸。
初五日 晴
晏起,錄日記。過午,泛覽諸家雜文,賦長律一首,記昨日游,錄之云:「又掣豐車來薊北,忽逢佳日出城西。人間淨土樓台迥,塵外雄夫笑語低。挹盡燕山今日色,閒尋隋塔舊時題。秋風松柏何蕭瑟,剩有斜陽任取攜。」
初六日 晴
移居貢院東門外,屋三椽,甚靜。
初七日 晴
晚,微雨一過,處入場屋諸事,殊煩瑣。
初八日 晴
點名極遲。晡,猶未入。日西沉,始至矮屋中,張設畢,俄即昏黑,遂眠。四鼓題至,首為: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次: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三: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萬。詩題:妙句鏘金和八鑾。
初九日 晴
日中,成首藝。晚,三藝脫稿。雷雨交作,倦甚睡去。未明起,秉燭成八韻詩。
初十日 晴
晡,完卷出,賓友雜至。
十一日 晴
晡,入場。夜,五經題出。《易》:乾元用九,乃見天則。《書》:在璇璣玉衡。《詩》:周原膴膴,堇荼如飴。《春秋》:齊侯及宋人、蔡人、邾人、陳人,會於北杏。莊公二十三年。《禮記》:量地以制邑,度地以居民,地邑民居,必參相均也。
十二日 晴
日中,成三藝。下晡,成五藝。終日啖梨果療飢。
十三日 晴
日中,完卷,出略食,至東交民巷西菜館,余兄及堅仲皆在。俄,出城觀優。
十四日 晴
晡,入。晚,月色清朗,五鼓,策題至,首問經學,次史學,三恆星,四金石,五音韻。
十五日 晴
日西斜,柵扉猶扃閉,有越而行者系去。薄暮,人哄然出,往來雜沓,忽大呼捉人,皆惶恐歸巷。至夜二鼓,始放出。有繳卷者。月光萬丈,澄宇無雲。余對策五通已成,手疲力竭,熟睡。
十六日
平明,斂束衣具,提挈出,交卷。紅日西射,至寓所小坐,即乘車返伏魔寺。晡,來視者紛集,錄場作示人。
十七日 晴
補錄十日日記。紫泉、子修、杏孫踵至。昳,詣蔣信儕談。俄,至同樂軒觀優,子頤約。
十八日 晴
杏孫復來,錄場作二三藝。日中,詣廣和居。晡歸,作小字,錄首藝。晚飲於一品升。夜歸,覽船山先生《黃書》。先生悲封建之亡,以為衣冠之國淪為異域,自秦開之,而成於宋,無藩蔽也。與余意略相似。而吾重在君民之隔,船山重在夷夏之失防。
十九日 晴
詣賢良寺見傅相,留午食。日昳,著衣冠,歸途拜客,至伏魔寺已薄暮,略觀書。晚,孫文卿招飲,詣焉。書畫精雅,促坐閒談,杏孫亦在。俄陳果餚楚楚,歡飲盡興而罷。夜歸,月明。
二十日 晴
連日天驟涼,夜覆綿,晝重袷。作家書。螺蛉來。日中,詣廣和居,杏孫、青萊招飲,飲畢歸,日已晡矣。黃慎之在江蘇館,又折簡邀往談宴,余兄亦在,酒罷而歸。是日,仍觀船山先生《黃書》。
二十一日 晴
覽《黃書》,終卷。船山、梨洲諸老多持慎選舉易防閒及興學校諸論,誠治世之良法也。然而秦以後皆盜賊盤據之天下,彼所立法皆不出愚民防民之計,而無絲毫之為民。今二公之所竊竊然憂者,因民之苦,欲易良法,是直以法為民而立也,與立法之人初意大相悖矣。故吾謂,苟非聖人出御世,為民立良法,則必俟變君民共主之局,而法始漸漸臻子美善。舍是二者,無望焉。船山先生有離合之說云:輔其自然故合,循其不得已故離。至哉言乎!余謂據亂之世,離焉而後能合,故先王分疆畫井,建國樹長,使各君其土,各子其民,然而朝聘以時,幣饗不絕,離而能合者也。秦漢而後,綴天下於一人之襟,強合所不能合者,馴至上下相蒙相棄,人人離心,第制於法而不敢動耳,其為離也大矣。是故天下有以離為合者,唐、虞三代是也;合而愈離者,自秦以下是也。
二十二日 晴
詣子頤。過午,至工部署當月。下晡,歸,覽船山先生《識小錄》。
二十三日 晴
覽《公法論》。理之難辨也,有近是而非者。如兩國爭戰,不絕通商,斗其君而無與其民,若於理極順也,而善公法者不謂然。曰:如是則戰無已時矣。何也?工日利其械,商日益其餉,民不知其困,而君心愈肆。君愈肆,則死人愈多。惟絕通商,以困其民,食有時竭,械有時敝,久而厭兵,雖欲不休,而不得矣。是故言不絕通商者,大禍人國也。過午,與堅仲偕詣陶然亭,殘蘆瑟瑟,斜日微明,茗話半日。俄歸,過花圃下車,徘徊久之。復至觀音院,堂宇閒邃,有橋亭,俯臨甚深,如山徑,峭壁嶄然,中分路能行人。暮歸。
二十四日 晴
午後,偕甘士往觀優。晚歸,宴於修菊館柏皋寺中。覽《植物圖說》論結子法。花子房口有松小珠間有粘性者,花須頭所放花精粉,與此小珠相遇,則感而生子云雲。忽記過津時游醫學堂觀假人體具,醫師指示:女人子宮旁有膛貯小珠,雲交媾時此珠出,與男精遇,則成孕。觀此,可知動物、植物有同理也,特植物自為雌雄耳。
二十五日 晴
覽《植物圖說》。詣蘭秋師,復謁傅相,留午食。日昳,出城觀優,暮歸。
二十六日 晴
起觀書。向午,馳馬天寧寺,同游有杏孫、青萊、堅仲、朗台、白叔、甘士及余兄。寺多老樹,桂香滿庭,塔射山房在寺後,踞石台軒,啟前後望,蒼翠瞭然。與堅仲等閒話,謂中國佳境以天勝,西國多以人勝,是故世盛則人勝天,世衰則天勝人。暮歸,在子修家宴談。
二十七日 晴
束裝將詣津,厚弇邀飲廣和居,飽食,諸友多來送者。俄即登車。未午,至馬家浦候火車,至憩客所小坐,褚伯約以母病南歸,亦是日行,已先在。向午,車來,遂同乘。日中,鼓輪行。晡,過楊村,多巨橋。薄暮,至津。晚,寄家書,錄日記。
二十八日 晴
信儕、霖伯來視,俄去。覽《植物圖說》。花之牝牡,即在須與心之間。有花心而無須者,謂之雌花;有花須而無心者,謂之雄花。然大都兼須心而有之者多。由是以觀,男人有須,既宮而須落,蓋與花須有比例也。亦可知須與下體之相關。日中,詣育才館觀學生習算,留午食。日昳,觀優。晚亦如之。
二十九日 晴
覽《植物圖說》,終卷。圖凡四幅,首言根干膛管,次言諸葉變形,三言花開結子,四言花心子實各具。此皆授蒙淺說,然已詳盡。西人謂,果實與雞卵,食之最能養人。今觀果實皆花心合花子房長足而成者,與雞卵同為胚胎之始,取其元氣所凝,能益人也。
九月庚戌
初一日 晴
覽陳蘭圃《朱子語類日鈔》。過午,衣冠出。晡,謁夔老,晚歸。夜,觀優。
初二日 晴
詣浣生。日中,李贊臣招飲第一樓,復往觀優。夜,詣稚夔,宴談,終日不讀書。堅仲來津。
初三日 晴
向午,與堅仲同至《國聞報》館,粹卿、又陵諸人所創立。日中,至第一樓午食。晡歸,覽《朱子語類日鈔》畢。宋儒於心性之學不為無功,其教人讀書之法亦極精要,惜其治內而遺外,又非出世學,故語天下事多不審情理,馴至遺毒後世,亦勢所必然也。然觀其書,頗能斂壹人心,使不躁動,而潛入理境,則有益。朱子言義與利刃相似,胸中許多勞勞攘攘,到此一齊割斷。比喻甚確。
初四日 晴
覽顧先生《日知錄》。我國人自古著書多無條理,往往零雜續成,無有首尾一線到底者。試觀釋家之書及西人書,則節目條貫,無絲毫紊雜為可貴也。粹卿云:中國書惟《周易》及《春秋》二部,頗與他書迥別。
初五日 晴
穗卿過談,有格致家極新之理甚多,不可不記。穗卿云:地球人所見星隕如雨,即彗星與地相觸也。聞諸西人。金、水二星,生氣已竭,不能自轉本軸,此由近今考驗得之。故謂天王、海王諸星,為始凝之地球,火、木及身處之星為當今之地球,金、水為過去之地球。若流星等,為已碎之地球。《談天》云:日體有柳葉紋,動盪不止,今有人謂為火浪。蒙古與紅人同種,以其體貌性情相似也。又謂其人實由北美洲白泠峽地流入亞洲北邊,蓋地脈古時本相連也,後陷為海耳。星與星不能相觸,以有正負電也。惟彗能觸星,而質極薄,故無礙。下晡,登火車,詣塘沽,日已暮矣,新月纖然。去輪舶尚二三里,步行,路低凸,殊艱苦。俄見燈影,船泊甚多,然不知新豐舟所在。繼遇河畔小童,導以行,始獲登舟。
初六日
未明,鼓輪行。俄,日出,風微盪,舟中觀書。
初七日 晴
醒時知宵已抵燕台,水深綠。晡,始解纜行,無風。夜,過成山,月色幽朗,波平。連日觀魏先生《聖武記》,載國朝名將如阿文成、海蘭察、額勒登、楊遇春諸公事甚詳。默深喜談兵,然其言御外夷戰守法,若《海國圖志》及是書所載者,尚多隔膜也。其人於本朝掌故極留意,故《武事餘記》載本朝兵制殊詳盡。
初八日 晴
舟入黑水洋。覽《聖武記》所載《撫綏西藏記》。藏地之有活佛,猶羅馬之有教皇,特活佛以化身轉世,能自知所往生,較靈異耳。蓋始於宗喀巴之得道,以次轉生,常駐輪迴,本性不昧,亦一奇也。魏默深云:西域諸國人,狼性野心,互相雄長,苟非世之轉生之呼畢勒罕即活佛以神異降服其心,則不能制。余謂西國中古時列侯紛爭,苟當時無教皇之大權亦不能制,與此正同。《西藏後記》載藏中山水、形勢、古蹟如指掌,如履其地。
初九日 晴
覽《聖武記·軍儲篇》,言中國用銀多自外洋來,有可證者數事,皆援引史書也。余未敢堅信。又,遷徙旗人,別予地開墾,此實救弊之法,惜不能用。日昳,到滬,歸家皆無恙。
初十日 晴
作書寄杭,觀書,詣頤齋談。頤齋喪偶,悼甚。以為與我朝夕處之人忽然死,亦天地至奇事,夢耶,非耶?又云:前歸自杭,舟馳江波急,據窗而唾,逐波去,倏不見,不覺生感。日前出諸口者,終身無相遇期矣。頤齋蓋深於情者。晚歸,覽《交涉公法論》及《新學報》,有容圓切點圖解。是日詣燕生,知其大病甫愈,未健復也。
十一日 晴
馳馬車詣薛次申,俄,至《時務報》館訪穰卿,不遇。日中歸。過午,頤齋過,偕出買物。晡,詣李一琴,亦精於西人學問,為《時務報》館主譯者。暮,同車至張園,月出歸。
十二日 晴
覽書,思不定。詣春卿,過午歸。次申方來,談久之去。觀《知新報》論隕石之理。又雲地球之北方曉,乃赤道生電騰空,氣流歸北極,地球所有之指南針及電線皆為之盪動變亂,謂之攝電妄行。又,凡遇攝電妄行,亦與日中斑點相涉,不知何故,蓋電學今尚未精也。余疑電為火精,麗則為火,故地球之電力能與日輪相應。
十三日 晴
祥士過談,留午食,即去。晡,作書寄津,錄日記。余謂氣合輕養而成水,電摩正負而生火。故吾嘗疑氣為水母,電為火源也。火隱太虛而無形者,即謂之電。余所臆度,留以質諸格致家。晚,陖齋招飲。
十四日 晴
詣仲巽,向午歸。無所事,觀《交涉論》私貨封口諸例。讀顧亭林詩,先生抱負奇偉,哀明亡而有非常之志。其所為詩,有一種雄秀之氣,不易學也。如《海上詩》云:「日入空山海氣侵,秋光千里自登臨。十年天地干戈老,四海蒼生痛哭深。水涌神山來白馬,雲浮仙闕見黃金。此中何處無人世,只恐難酬烈士心。」
十五日 微陰
晏起,覽《交涉論》。晡,詣燕生談。燕公謂:今日士夫多以保教保種為言,皆非通論也。秦、漢以下,儒教之實早亡,保於何有?若以名論,英兼印度未嘗強其改教,婆羅門宗派至今存焉,此教之不待保也。西人用兵禁屠戮,斷無絕人種類之理。且中國自更金、元禍,殺人累億萬,而種猶不慮亡;何於今日而反憂之,此種之不待保也。要之,今人持論多近似而實未合事理者。又云:儒家宗旨有二:尊堯、舜以明君之宜公舉也,稱湯、武以明臣之可廢君也。三代下,二者之義不明,而在下者遂不勝其苦矣。李一琴言:西國之教徒,猶我國之僧道,視為餬口業,皆貧不能事事者為之,國家月有以贍其身,使遠遊傳教,然皆非深通教理者也。西國深於教者,自有理學家,皆不入教,猶我國諳釋典者多不居禪院、不削髮之人。
十六日 雨
覽《交涉公法論》。堅仲言:西國重民權而猶立巡捕,可知君權未可盡去也。旨哉言乎!世未至極平,不可無統一之人,無統一則人心不齊而亂,要在統一者為眾所推,則無弊耳。嚴復所謂公僕隸是也。此實君主之極則也。若泰平之世,並此公僕隸而無所用,乃為民主。
十七日 晨陰
覽《交涉論》。西人凡遇定案後心不甘服而上控復訊者,其原審官不得再干預,非若中國上控之案仍發交原審官處治也。蓋若是,可以無枉獄矣。惟遇狡猾健訟者,則又難言。過午,晴。晚,讀亭林詩。
十八日 微陰
觀《交涉論》。晚,錄昨所為《辟韓詩》二首云:「濁世由來泉石高,恥為輿隸拜強豪。忽聞魏闕江湖義,多少耆英困狴牢。」「聖推殷受罪周昌,百代高文撼肺腸。堪笑宗風起閩洛,為言赤縣有臣綱。」夜,微寒。
十九日 陰
覽《交涉論》息戰議和諸例。過午,雨,檢書。夜,讀亭林詩,哀怨悲宕,如誦《楚詞》,不愧明之遺老也。
二十日 陰
覽《交涉公法論》三集,終卷。是書為英國全備之萬國公法,於各國交際之道,所當盡之職,論之極精,惜譯筆沓冗,且重複意殊多,不知其原文何如。予於五月間即覽,中多間斷,至是補觀畢。中名論實多,如雲國之治亂,一以律堂斷之。律堂開,則為治;律堂閉,則為亂。晚,讀惲子居《三代沿革論》。
二十一日 雨
覽《尸子》,多精語,如云:貴人者,貴其心也。又云:天子以天下受令於心,心不當則天下禍。又云:行有四儀:一曰志動不忘仁,二曰智用不忘義,三曰力事不忘忠,四曰口言不忘信。可作座右銘。晡,登舟赴杭。覽《文選》諸名篇。夜,讀《卷施閣詩》,有《傭書東觀》、《憑軾西行》諸集。《傭書東觀》蓋在京師作也,故有《天橋酒樓》及《陶然亭話舊》諸篇。《憑軾西行》多先生被譴道中作,故有《渡河入關》、《詠秦漢舊跡》諸篇。詩長於雕刻光景,如《渡運河詩》云:「河流東渡樹如薺,一線中流日華起。行人上馬亦壯觀,開闔中原數千里。」予謂文章勝人處有三:曰理,曰境,曰情。理精而明,境實而顯,情摯而達,三者必居一焉。
二十二日
微雨不止。船窗靜坐,覽《尸子》。其下卷多短語,有云:昔周公反政,孔子非之,曰:周公其不聖乎?以天下讓,不為兆民也。又云:舜受天下,顏色不變。記是者皆有深意。又云:孔子謂子夏曰:商,汝知君之為君乎?子夏曰:魚失水則死,水失魚猶為水也。孔子曰:商,汝知之矣。粹卿云:當中國三代之末,合地球人智慧一時皆為增長,嗣後又停息二千年,至今日又皆增長,不知何故,抑有運化使之然耶?昏黑,過塘棲,兩岸燈火爛然。讀《卷施閣詩》。
二十三日 微晴
積翳未消。舟昨至拱宸橋,侵晨進泊新馬頭,肩輿行數里,山色溟濛,俄入武林門,曲折行至佑聖觀巷,甫食時。謁叔父母,皆健。晡,詣春卿,談久之。至清和坊買履,入書肆購朱蓉生先生《無邪堂答問》攜歸。
二十四日
晨,覽《無邪堂答問》。有云:訓詁者,文字之門徑;家法者,專經之門徑;宗旨者,求道之門徑。言極精審。又云:漢學家之言曰:訓詁名物,治經之塗徑,未有入室而不由徑者。其言良有功於經學。第終身徘徊門徑之間而不一進宮牆之美富,揆諸古人小學、大學之教,夫豈其然。尤合鄙見。晡,謁諸親友,見張受老,別六年矣,須盡白。天雨,晚歸。
二十五日 雨
覽《無邪堂答問》,其《景教流行中國碑》考評語,援據極博,惜狃中國舊見,至謂西國藝事之精,多為中土所流傳。又云:西國文字之傳,自古及今,無不以耳治者。謂中國以目治。以目治者難而可久,以耳治者易而輒變。舊聞不盡可稽,反不若見於中國史籍者之可據。此尤武斷。餘如論釋、回、耶穌諸教,皆適如先生所謂揣摩影響者也。晚,讀《卷施閣詩》。
二十六日 雨
謁少川叔。過午,同至三雅園,涌金門外茶肆也,面湖,遠山都隱,煙水空濛。履平先在,茗話良久,乃泛舟渡湖,至三潭印月,登彭祠一寄樓,雨聲浪浪。暮歸至家,已上燭。覽《無邪堂答問》。
二十七日 雨微止
觀書。宋儒言性,分義理、氣質。陋矣哉!吾則謂義理非性,氣質亦非性。蓋義理者,萬物自然之經緯,氣質者,萬物已成之質點,與性何與?夫不通佛學而妄言性,宜其聚訟紛然,皆成塵障。此理余言之於前,不贅述。諸儒又動謂性之粹然者,天所賦予。不知天作何狀?其賦予之法如何?若耶穌所謂靈性者,上帝所給,人為上帝子云雲,又諸儒所訶詆者也。然而所言反類彼教語,抑何故耶?余嘗解上帝子三字,謂即佛言人海一滴水。自謂其說頗圓。
二十八日 晴
曉出城,赴楊家牌樓,輿中觀書有所得,錄之。朱蓉生先生論小學、大學,有云:格致者,小學之終事,大學之始事。然哉然哉!自來解格致者,都未講明,惟顏習齋以為即六府三事,禮樂射御之類,而宋儒一切歸諸小學之事。試問《詩》、《書》六藝,精深奧博,豈自八歲至十五歲童所能窮貫?先生此言出,則習齋之說愈不可廢矣。佛言頓漸,人之學力不同也,而世運亦然。歐亞之運,必由君統,徐入天統,漸也。美洲甫辟,已入天統,頓也。詣蔣家塢、張家園諸先塋,瞻拜畢,即還,至家未暮。
二十九日 晴
冠服謁徐季和年伯,浙學使。未見。俄詣左泉師,日昳歸。晡,訪陸勉哉普寺,談種稻之法,暮還。終日不讀書。夜,覽《文選》。
三十日 晴
與希兄同出城詣春卿磚廠,蓋為春間讓地事也。輿中觀《無邪堂答問》,終卷。蓉生先生於漢、宋兩學皆有心得,頗能窺其本原。惜其於西國事,隔閡而已。春卿於廠後築樓屋三椽,可居人。余即留午食畢,往度地,戴元康同行。計二畝餘,在先塋之右,中隔河,形家謂為虎首,懼有興築,故亟歸我家。春卿已允,即插竹為識。晡歸。夜觀《先正事略》嘉、道名將二楊事。
十月辛亥
初一日 陰,微雨
詣介軒。余與斷絕兩年始複合。介軒宅東,辟堂宇幽邃,花石秀野,極愛之。留午飧,昳歸。復有事出。晚,詣春卿譚。終日不讀書。
初二日 晴
詣星墀,昳歸,覽《先正事略》劉天一、傅重庵諸人事跡。天一諱清,重庵諱鼐,皆嘉慶間名臣也。天一得賊心,重庵善制苗。晡,偕魯少卿訪梅花牌古蹟,牌立破廟,中有乾隆御題詩,漫漶尚可認。夜,與希尚兄說鬼。
初三日 晴
作書寄余兄。晚,閒步上扇子巷,至《經世報》館,小坐即歸。夜,觀書。朱蓉生教人留心本朝掌故、名臣事實。蓋知古而不知今,近人通病也。余亦喜譚遺聞軼事,苦無記性,豈小腦不足耶!
初四日 晴。晡,微雨
從堂弟吉孫以十一日贅於夏氏,是日納采。
初五日 雨
勉儕招飲於求是書院,持蟹螯對酒,樂甚。俄觀重學儀器,有西文全體圖,皆紙剪,揭視臟腑剖面,各具精絕。又偕至書院牆左偏閒步,菜畦平曠,水竹蕭然。時雨微止,路滑。晚歸,觀書。
初六日 雨
觀書載江忠烈、羅忠節、塔忠武諸人戰跡,為之眉色飛舞。宋燕生云:粵亂之起,本朝一大變也。其始皆由所用官吏殘虐所激,民不聊生而亂起。從不聞殺一人以謝民,此大不平之事也。前年朝鮮事變起,其君猶首將激變之官治罪以曉慰之。可知中國視民之重遠愧小邦焉,噫!
初七日 雨止
與芝生、希尚出涌金門,泛舟湖上,至樓外摟,小酌舟中。湖水清泚,魚聚委食相爭。俄,登蔣祠數峰閣,祀明季抗璫諸老。閣踞山,望湖明曠,旁多翠竹。俄游俞樓,即登舟,繞西泠橋至孤山,觀馮小青墓。晡,返棹至三雅園,有賣菱童憨態可掬,獻菱,與言頗解頤。俄,相與歸,檢裝將返海上。
初八日 晴
詣星墀別,並過公魯齋。公魯,星墀堂弟也,新生兒,余往賀。公魯贈餘一冊,曰《天籟集》,錢唐鄭君旭旦所編,皆吳越謠諺,雖涉俚俗,而間有理趣。日中歸。晡,辭叔父母,出城詣舟,即開行,至拱宸橋停焉。日暝,復展輪。夜,秉燭觀湖州趙竹生先生景賢陷賊不屈事,皆見《先正事略》。
初九日 陰
侵晨已過嘉善。晡,微晴,觀明遺老夏峰、梨洲、二曲、亭林、船山諸人事略。國初碩儒,無不讀破萬卷,力矯前人之疏陋,而勵風節,尚躬行,猶存故國遺風焉。雍、乾而下,傑起者甚多,始多溺於音訓名物,考據瑣碎,而無餘事。孫淵如先生官刑部時,能以經義斷獄,曠代不多見也。張蒿庵《中庸論略》,以為禮抑人之盛氣,抗人之懦情,以就於中。故云中庸者,贊禮之極辭也。漢儒取以記禮,為得解矣。頗有見。昏黑抵滬,電光照人,登岸仰見月,至家方晚飧。
初十日 陰
悶,奇暖,衣單。誦曾滌笙詩。晡,訪章枚叔於譯書公會。俄詣杏孫談,觀魚,即伏魔寺所見者,有色黑而鬣翅豐偉,名曰威鳳祥麟。暮歸,覽侯朝宗、魏永叔諸人事略。永叔闢地寧都之翠微峰,四面削起百丈,中徑坼,山根至頂若斧劈然,緣坼鑿磴道梯而登,置閘為守,士友稍稍依之。後數年,寧都被亂,而翠微峰獨完,蓋亦近代之桃源歟。
十一日 陰
錄日記。蓮兄至自城內。先是樟樹電局事已易人,遂挈家返海上,十餘日矣,始相見。晡,作書寄兄。晚,微雨。觀書。羹餚以佐飯也,讀書亦然。書之有關於闡道經世、考古格物諸實用者謂之飯,餘如詩歌、詞賦、雜文足以陶詠神趣不可無者,羹餚之類。
十二日 晴
閱《說文》。日中,中巽招飲。過午,造次申廬。歸,詣《時務報》館,時移屋泥城橋。是日賽馬,觀者如牆。余尋車不得,步歸。晚,復與諸友集。
十三日 晴
作書寄表兄仲驥。過午,與蓮兄閒步出買履。晚歸,觀書。夜,月色澄朗。
十四日 晴
始補錄西史。過午,燕生、枚叔偕來訪,作竟日談,上燭乃去。枚叔云:三代上,授田法行,故其民自稱食毛踐土,以皆其君所開闢,而民安享之也。北魏、唐初,雖亦授田,而地非所辟,故其君自稱衣租食稅。自是而降,直為君者踐民之土、食民之毛而已。反以是誤責吾民,不亦傎乎!與余意不謀而合。論水火之原,余謂太虛中不過流定二質而已,水成於氣之相合,火生於物之相摩,是水原於流質、火原於定質無疑。
十五日 早晴
錄西史。過午,陰,欲雨。偕問槎至二北渡橋之公家花園閒步,菊亂開,坐茅亭,閒風起,樹葉微脫,雨洒然至,急歸,抵家已吹散。觀書。晚,讀《兩都賦》。夜,誦太史公《禮》、《樂書》,及漁洋山人雜詩。
十六日 晴
金月笙至自津,攜兄書來。發函讀之,無他事,惟上傅相言鑄錢書,條晰詳盡。晡,錄西史。俄暮,覽《說文》。其云:君從尹,發號,故從口。夫尹,官也,治天下之職也。黃太沖云: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皆官也。然則君之宜官天下也,家天下非君之本義,明矣。夜,觀《西國名菜嘉花論》及《蟲學論略》。登樓,偶觀《文獻征存》載汪容甫事跡。容甫負才悲鬱,為文以吊禰正平,蓋與賈長沙之吊屈原有同慨焉。
十七日 晴
錄西史。昳,詣月笙,同訪杏孫,不遇。還過燕生談。燕生病餘未復也,暮歸。夜,觀《名菜嘉花論》終。西人養花如製衣,厭故而好奇,灌壅之法亦日精,花馥而艷,果甘而芳,天然之色、香、味也。以視皓齒蛾眉之伐性,甘脆肥膿之腐腸,奚啻霄壤焉。
十八日 晴
錄西史。晡,詣《時務報》館,攜不纏足會之《女學歌》數冊歸。晚,與蓮兄譚。夜深,登樓觀書,良久乃眠。
十九日 晴
西人禮拜。祥士過,晡去。西團兵出操,出觀,步武極整。覽《公報》暹王出遊,希土約未協,法王歸自俄,復遇刺未中諸事。《時務報》紀韓王稱帝,任俄官。誦江文通《雜體詩》三十首。夜,觀《蟲學論略》。蜂蟻有君長,有工,有兵。工以採食營窟,兵以捍非類,故成會。西譯書云:二千年後大地惟官與工。又云:一日不可廢也。於蜂蟻猶然。又有種蠅,類穴松為窟,生卵或遺別所,他蟲過,粘其身,出蟲而噆其肉,若寄生草者,殊奇。
二十日 陰
錄西史。過午,閒步街衢,歸,書抵子涵。受之過,將詣蜀,俄欲雨,即去。復作寓荔軒書。夜,靜觀《居宅衛生論》。雨甚,蓮孫來,誦蘇詩。西人居室取足養生,故通風避濕,不厭詳密,非徒美富已也。其於飲食亦然。中國居室悅目而已,飲食悅口而已,去禽獸幾希!
二十一日 雨
錄西史。晡,詣受之,晚歸。
二十二日 雨
問槎旋杭。錄西史。觀《居宅衛生論》。夜,書抵表兄仲驥。
二十三日 雨止,猶陰,微寒
錄西史。法國加北珍氏第二朝腓立第六王在位時,苦教徒橫肆,立一法令:民間為教徒所虐者,得詣庭控訴。其害始除。異哉!吾意中國從教者多匪徒,引為逋逃藪,教師輒誤收之,故倚勢而橫,官不能治,往往釀教案,由中外情隔故也。若西人入教者,當皆向善之人,何至如是?豈彼教固有不善,抑奉行者之咎耶?觀《衛生論》終。西人造屋,雖嚴寒必通風,欲易新氣也。又懼其冷,故進氣爐背使溫,然後邪達壁板而入。用心深細至此。
二十四日 陰
錄西史。昳,詣中巽,復訪杏孫,論人心之憎故而喜新,以變為樂,不可一息停也。碑碣書畫,蟲魚花鳥,皆足愉悅人心也。驟見則色然喜,久而厭,欲更取異者,舉不足羈其心,能羈其心者,其惟變動不居者乎!世間惟牙牌、圍棋二物近之:一奇偶駢羅,一縱橫開闔,皆頃刻萬變者也,故好之者不厭。吾儕所自遣法亦有二。一讀書,沈歸愚詩云:「讀書如游山,深入自忘返。」一與同志譚理,妙義泉涌,奇趣橫生。蓋皆屢變不窮者,亦能不厭。晚,歸。夜,觀《相宗八要》。宋儒云:蓋人之心,莫不有知。而其所知,莫不有理。予謂理無壞滅,知亦無壞滅。佛破我法執,我即知也,法即理也,知其無壞,更無所執,是最上乘。
二十五日 早晴,過午陰
錄日記。得二喻極新,記之。作字如控馬,有操縱奔放之勢;觀書如游山,有奇境開闔之趣。夜,觀《相宗因明論》終。
二十六日 晴
觀魏晉六朝人詩,嘗聞人言:文至六朝,靡曼猥下極矣,惟所為詩澹宕有高致,未可薄也。信然。覽《後漢書·黨錮傳》李元禮諸人事。夜,閱《萬國公報》。西國立相,每自辟僚佐,故偶不協輿情,循例讓賢,而曹署為之一空,其法近古。
二十七日 晴
腹感寒而瀉,晚愈。覽《百法明門論》。
二十八日 晴。晡陰,出微雨
購傘。晚歸,觀輿圖。夜,覽《惟識三十論》,由阿賴耶第八識,生種種變相,歷三境界而塵障環起,所謂悟入者返其固有者耳。根塵煩惱,皆虛造影響,猶如空華。
二十九日 晴
錄西史。昳,造祥士廬,晡歸,履平已至,小譚去。覽《觀所緣緣論》,以內境為所緣,以眼根為增上緣,亦相宗之一也。夜,與履平詣天福園觀優,鼓聲震,持刀矛者騰躍如飛。余顧履平曰:我國有絕精道理,只紙上談之;有絕精技勇,只台上演之。可嘆!
十一月壬子
初一日 晴
錄西史。次申壽母,往賀宴。於庭作幻劇,俶詭譎變。晡,歸。晚,復詣,張燈高會,歌弦綢繆,夜深群歸。
初二日 晴
錄西史。馳書子涵。晡,赴西女約。女,義大利人,能操三國語。屋高潔,養花操琴。其夫,商人也,貌豐碩。昨來握晤,惜言語不通。晚,返舍,與蓮兄圍棋。夜,觀《說文》。君主之天下,以一人之德聯萬民而遍愛之,以養其欲、給其求也。民主之天下,集萬民之智以自聯而相愛,亦無弗養其欲、給其求也。君無常德,民有常智,是故至治在民主。
初三日 晴
燕公過譚:膠州為德據,以東方無寸土,不獲與英、法、俄爭利也,其計良得。不知無腦國何以應之?又云:台中生番有倫理,而以殺人為教,年齒加長不能操刃者,恥與為伍。蓋以是為豪舉也。所殺皆異類,無論番漢,亦強本種意。今中國士夫,動曰強種,不免土番計智,尚不自覺。聖人教人抑惡扶善,何嘗別種類邪!文字尚簡,取其便也。繁冗則耗心目於無用,而害有用,豈僅為觀美邪!雖然,貴達,簡而不達,何益?夜,觀《緣論》,釋格致家言,謂性靈在質點內即佛,故識生於極微,為所緣義,質點即極微義也。極微總聚,無生識理。《緣論》宗旨如此。
初四日 晴
詣峻齋廬,坐有粵人,述檀香山中、日人格鬥事,記之。日人自戰勝,驕甚。旅他國者,遇華人輒無禮,或市物不予值。檀香山,美地也,多粵人,皆粗工有膂勇者,積怨言於領事。因美官告日人曰:甲午之役,敗者官軍,非百姓也,請擇地與汝國人搏戰,無握寸兵,以一當三。日人曰:諾。乃以三百人來,華出百人,約毆死無償。於是合斗踴躍,俄日人死者二百餘人,華工死傷數人而已。駐檀香山諸國士女皆鼓掌,稱中人不懦。
初五日 晴
昳,詣《時務報》館,見游台灣人遺卓如書,述台中風土及日人據後情狀甚詳。日所遣官多不肖,虐視台民。聞日朝欲易人往治,不果。復至《蒙學報》館晤浩吾,所出書多養童稚之腦氣者。晚歸,觀諸報,有治聾機,能使聲細者洪,如顯微鏡使物小者大也。奇!
初六日 晴
錄外史。昳,雜作親友書。先人忌,晚,陳酒肴瞻拜。夜,觀《真惟識量》,旨深詞奧。
初七日 晴
錄外史。晡,造杏孫廬,暮返。夜,觀《八識規矩》,合三離二觀塵世,注云:鼻、舌、身三合中取境,眼、耳二離中取境。意謂香味觸合而後知,聲色離而亦覺。精語。《第八頌》云:「浩浩三藏不可窮,淵深七浪境為風。受熏持種根身器,去後來先作主公。」狀阿賴耶識也。
初八日 晴
錄外史。晡,頤齋過譚。共憂大局之危,百姓之窮困。愚謂:貧生於惰,人不務本而逐末,不勤動而坐食,宜其困也。財者流通之具耳,飢不可食,寒不可衣。所食者粟,所衣者帛。粟於何出?出於耕。帛於何出?出於織。今天下耕織之人少,而食粟衣帛之人多。物不足以給之,則不得不翔貴,於是有衣食不贍之人矣。孟子曰:聖王之治天下,使菽粟如水火。言菽粟之多也。菽粟多,而天下之人多歸於農,皆務本而勤動,抑可知矣。勤則富,惰則貧。夜,與蓮兄圍棋。
初九日 晴
錄西史。日中,偕母妹妻女造歐陽石芝廬映相。石芝時返粵。晡歸,俄詣美人林樂知譚。時局危險,德人無禮,俄陰謀可畏。夜,觀《相宗八要》竟。覽《成惟識論》,大之外有大,不能〔周〕其外;小之內有小,不能窮其內。大奇事。恢恢太虛,果何物耶?思之思之,坐臥生痴。余又嘗謂:一粒之微,析之千年不能盡也。特目所不睹耳。
初十日 晴
錄外史。昳,訪燕公,不遇,歸。晡,讀唐人樂府。夜,觀《成惟識論》。孔子曰:性相近,習相遠。墨翟見染絲而悲曰:染蒼則蒼,染黃則黃。佛言本有種子,亦類薰習,令其增盛,習之為義,大矣哉!
十一日 晴
錄外史。晡,觀唐人古賦,無所記。
十二日 雨
覽諸報。近日大地形勢,俄與德、法聯盟,日與英聯盟,分二黨,皆嚴備,水陸交警聽調遣,太平洋懼有戰事。膠州則德人堅不退,俄不允助,我勢岌岌。暹羅國頗振,變諸政,崇新法,其勢漸興。王於今年遊歷歐邦,諸國敬之;其視我國,蓋鄙夷而不屑道也。《時務報》紀其游事詳盡。古巴自立,美人助之,西班牙不得已許之。希、土和議將定,歐美諸洲庶幾無事矣。
十三日 雨
錄西史。《經世報》云:美洲墨西哥之索諸拉地,掘土得中國字古碑。有華人往視,知為二千年物也。與中國傳所云:有華人至墨西哥西海濱之說相合,奇。《粵東報》載歐榘甲《春秋公法序》,不知其書何若,殆有可觀。《春秋》張三世,所謂據亂之世以力勝,昇平之世以智勝,太平之世以仁勝。又云:據亂世,內其國,外諸夏;昇平世,內諸夏,外彝狄;太平世,內外遠近大小若一。此理如銅牆鐵壁,更無疑義。余謂:以今時勢言之,其國者,所居國也;諸夏者,凡歐、美、亞有教化之國也;彝狄者,亞洲之黎、猺、苗、羌、蒙古、生番,非、澳、美諸洲之紅、黑人諸種皆是也。今猶據亂世,故諸國雖已文明,猶爭雄不相下。所謂內其國,外諸夏,以力勝也。迨昇平時,諸強國皆聯約弭兵,或盡變民主;而未受教化之種,猶待鉗勒,未能平視。所謂內諸夏,外彝狄,以智勝也。至太平時,榛塞盡辟,教無弗被,學無弗講,種無同異,人無知愚,悉皆平等。所謂內外遠近,大小若一,以仁勝也。仁衰而尚智,智塞而角力,力極而返智,智積而歸仁,循環之常也。力始於手搏,一變而為刃矢,再變而為槍炮。力窮矣,智所開也。智始於競利,一變而為格物,再變而為治心。智竭矣,仁所由日生也。無智無仁而有勇,據亂尚力之世也。有智有勇而無仁,昇平之世。智仁勇皆備,乃見太平。
十四日 晴
錄外史。晡,造中巽廬,方大修書樓,明春將辟學塾。俄詣次申,即至農學會晤羅式如譚。有德人據膠,為俾士麥主持之說。昏黑,之《蒙學報》館見浩吾。浩吾論五洲皆尚切音字,中國僅存象形,此所以不可行也。且象形不若切音之速達於腦而易記,蓋耳根去腦近,眼根去腦遠。象形以目治,切音以耳治也。浩吾欲以英字母拼中國音,此事恐難,其音不盡合。是日《蒙學報》出。
十五日 晴
錄外史。晡,詣張聽帆先生談論。西國多用金,取其攜之便也。十二本士本士亦銅錢一枚,合中錢四十文,為一先令,十先令合金錢一元,即一鎊。每鎊配銀十元,過五鎊始用券。英例如此。暮,穰卿招飲,坐有康長孺弟幼博。
十六日 晴
錄外史。羅式如過談。愚謂:中國人知富國在礦,而不知在農。礦開而不務農,中國之貧如故也。何也?礦出五金,流通之具耳;人賴以生者在衣食。衣食不能給,得金何用?不如務農,出產多,則商務盛而利權奪,不患無金,不患不富。不務農而僅開礦,則所得金仍流溢於外,中國何所利耶?故云重礦不如重農。覽《格致匯編·延年益壽論》,謂人之老,皆肌肉漸變堅硬所致。
十七日 晴
康幼博過譚,謂中國不變法,當歸咎於聖祖。蓋聖祖與俄大彼德同時,非不知泰西之強也,然而不知變計以自振,宜今日之弱也。或者天以四百兆失教化黃種,使驟強,將為地球患,姑抑之令徐甦醒,所以保太平耳。錄外史。夜觀《成惟識論》。
十八日 陰,風急,大寒
錄外史。過午,詣穰卿談。穰卿前有說,謂辦諸事無資,可將各省礦抵外人,借百萬萬以興創實政。言之為人詆訾,與余意相符。蓋彼亦視礦輕也。又云:膠事政府求俄助,俄云:如所有礦鐵諸政歸我,則出調停,否則不能。夜,觀西劇,几榻精麗,男女笑語歌舞,或彈絲,清厲動人。俄滅燭,作大山碪岩,女子廣袖,翩躚舞飄轉,雲起電射,五彩譎變,觀者鼓掌雷動。
十九日 晴
觀康長孺《新學偽經考》,所云《史記》言秦焚書,皆非博士所職者,按其原文殊可疑。西國教人為學,由淺入深,極有次第。中國古時亦然。如《六經》經序,見古書者多首稱《詩》、《書》,次《禮》、《樂》、《易》、《春秋》。長素《史記經說》足證,《偽經考》中臚列甚詳。蓋《詩》有韻語,且多鳥獸草木之名,足以陶情適性,故為破蒙第一書。《書》道政事,知古今,故為第二。書,猶西人識字書,讀畢即授以粗淺輿地史學也。《禮》者教人成德之具也,故為第三。《樂》之精眇,能熏人入德而不自知,學人之極事也。舊雲無書,然習之必有具,故為第四。若《易》與《春秋》,微言奧旨,天人之秘,萬事之原,非學至深者不能窺,故為第五、第六終焉。後人不知,顛亂次序,妄以《易》居首,意若尊之,而不知失向學之塗徑矣。晡,造燕公廬譚。燕論今人動詆國朝漢學諸家考訂瑣碎,一字千言,以為勞心無用,敗壞人才坐此。不知君權獨重之世,文網峻密,通才碩彥,不遁而之此,無以寄其懷。自海氛起,而始弛士子譚時政之禁,蓋其時不同也。
二十日 雨
錄外史。蓮兄至自城內,與彈棋為戲。愚謂作文必練其聲者,便於耳也。必簡其句者,便於目也。聲練則入耳而清,辨之易也;句簡則入目而明,覽之省也。皆有益實事,非如聽曲觀優,賞心悅目而已。
二十一日 晴
錄外史。晡,步至英大馬路,俄就中巽譚。暮返,覽《偽經考》,其疑《左氏傳》為《國語》所分出者,頗有見。聖人制禮,範圍天下之機器也。是故冠昏以別夫婦,喪祭以親父子,鄉射以序長幼,朝聘以嚴君臣,使民日循蹈其中而相忘也。治據亂之天下,不得已出此。
二十二日 晴
錄外史。造林樂知廬譚。林論皇帝,謂能以權力制人者也,故維多利亞,英人謂之君主,印度則尊之曰皇帝。然則皇帝者,實大盜之別名耳。碎佛有云:賊盜者,其行為;鬼神者,其體制;鼠竊者,其心術;皇帝者,其名號。雖然,維多利亞猶不可同日語也。中國自春秋以還,天下之君主多變盜寇。至戰國末,諸盜為一盜並。自是而後,或分或合,卒成以盜易盜之天下。而諸儒方爭盜統不已,如辨正統及非正統,尤可笑也。
二十三日 晴
至農學會,偕羅式如、蔣伯斧詣穰卿家,同往王家厙勘地。日中,過妻弟匯東,留食,歸途視襄孫、中巽,皆見。晡,返舍。錄外史。暮,燕生偕俞恪士及喻庶三走訪。昨聞林言,俄國尼希利黨固痛惡君主,且欲盪滅一切新政律法,以是西人目為亂黨。夜,觀書。愚按《易·乾》九四或躍在淵一節,可為《公羊》孔子改制之證,無所謂王魯也,隱然為在淵之龍耳,所謂素王也。長孺詆劉歆列儒於諸子之一,比之胡、漢並稱,不為無見。儒為孔子國號,尤與愚意合。
二十四日 陰
錄外史。晡,觀書。教主之興,多靈奇幻怪事。如耶穌能起死人驅鬼,佛氏能為符咒以治猛獸毒蛇,皆先使人敬畏,而後其道大行。意者教主果有神通,非如是不足動人之聽歟。孔子雖無甚怪異,然而察萍實,辨墳羊,識防風之骨,世震其多能,故以聖稱之。至其所以為聖者不在是,猶佛之聖不在治獸蛇,耶穌之聖不在起死人也。顧非世俗人所能知,則又不得不借是以震悚之,三聖之權教耳。
二十五日 晴
錄外史。晡,詣俞恪士譚論。《周官》一書,長孺決為劉歆偽造以媚新莽。然觀其書,條理精密,廣大美備,且多名理,使歆能造,歆亦聖人也。且竭盡心力,而僅媚一人,媚人之術多矣,何必然?歆愚不至此。意者《周官》在當時一斷爛古《縉紳》耳,歆讀而重之,稍有所竄亂,謂即所以媚莽,猶可言也。若全書硬造,萬無是理。《書》古文,恐系夫子刪定外所遺之篇,即謂後人撰擬,亦必有所據。本捃摭而成,然不盡劉歆自筆也。歆以一人而造《周官》,造《書》,造《毛詩》,造《爾雅》,造彝鼎古字,且編竄諸書,無所不至,試問有此精力否?且造之何益?若雲取名托諸他人,則無名以媚莽,《周官》一書足矣,《詩》、《書》、《爾雅》將誰媚耶?長孺據《漢書·河間魯共列傳》無壞壁及獻書事,以為鐵案。愚謂壞壁諸事,或當時流傳之說,劉歆附會以為異耳。若雲諸書皆出其手,則攻之適以尊之,歆果聖人也。
二十六日 陰,微雨
觀書。許叔重《說文序》云:字者,孳乳而浸多也。然則字之為用,非不可隨時因物創造,後人泥古,往往憎後出之字為俗,不以入文;遂至有新物而無新字,輒用借代法,有時而窮矣。必謂切音字可新造,象形字不可造,亦未聞其義也。
二十七日 晴
錄外史。晡,造燕公廬譚。燕有駁長孺《偽經考》語,極確。謂秦既不許天下挾《詩》、《書》,斷無其朝廷復設博士教人以《詩》、《書》之理。意焚書後所用博士,大抵職本朝掌故典冊而已。蕭何入關,所收圖書即此類也。長孺云:秦欲愚天下,非欲自愚。若自焚其朝廷所藏者,是自愚也。不知秦為治皆本法家,無取《詩》、《書》之義。是在秦為廢物,何必藏之。且長孺云:吏即博士,使天下學者往受業。然則秦非僅不自愚,並不欲愚人矣。與焚書之旨相反,此何解邪?燕復有《儒法辨》、《儒兵辨》、《儒道辨》、《儒俠辨》,皆極精。蓋法家忠一姓,儒忠萬姓;兵家為君禦侮,儒為民除暴。道與俠,其輕君之旨與儒同也。惟道家知其不可為而獨善其身,儒知不可為而以身爭之;俠欲以勢力侵民賊之權,儒欲以義理破獨夫之智。
二十八日 冬至,晴
錄外史。晡,訪枚叔譚。愚謂孔子苟得志於世,必開議院。何以知之?試觀宓子賤治單父,孔子問所以治。對曰:此地有賢於不齊者五人,皆教不齊所以治之術。孔子善之,以為堯、舜清微其身,以聽觀天下,不過是也。介子推相荊,孔子使人往視,還曰:廊下有二十五俊士,堂上有二十五老人。仲尼曰:合二十五人之智,智於湯武;並二十五人之力,力於彭祖。以治天下,其固免矣;以治其國,有不濟乎?可以得聖人之微意矣。
二十九日 晴
枚叔招飲,坐有恪士,譚次謂:相傳國朝世祖出家之說,有數證可信。其一,吳梅村《清涼山贊佛詩》:「漢皇好神仙,妻子思脫屣。」而吳詩為當時禁書,今始得見也。其二,五台山與本朝創業事無與,而自聖祖、世宗數君屢幸五台,此不可解。可知當日文網方密,有多軼事不敢紀載者,後人無由得聞。晚歸。夜,錄外史。
(二)〔三〕十日 晴
宴恪士、燕生、枚叔諸人於一品香樓,暮散。
十二月癸丑
初一日 晴
錄外史。蓮兄及祥士過談。晡,陸孟孚來。夜,覽長孺《新學偽經考》終卷。《毛詩》、《左傳》二書,實為可疑。據《列女傳》,息夫人實未失身楚王,《大車》之詩所由作也。而《左傳》載息夫人自言,予一婦人而事二夫,似近誣衊。毛訓《大車》,則以為美周大夫,譏為望文生義,非苛論也。要之,考古之學,實難流傳,自簡冊言人人殊,後人無從取信。所不解者,劉歆所商訂之書,多與父向宗旨不合,豈長孺所指斥亦不無所見耶?
初二日 晴
日中,康幼博招飲於一品香樓,縱譚。晡,詣《蒙學報》館,晤浩吾論教,攜赫胥黎《治功天演論》歸,即嚴復所譯者。
初三日 晴
晨起,覽諸報。印度西北境亂民起,英兵漸次削平之。埃及內地不靖,英、法皆遣兵往,各治其界內事。古巴自主事猶未定也。過午,詣林樂知譚。林謂英人近有水師游弋舟山、吳淞間,蓋自保其揚子江上下商利,非與中國為難。晡,觀棋譜。
初四日 晴
錄外史。晡,詣張園,遇中巽暨印臣。暮歸,覽《天演論》。《天演論》宗旨,要在以人勝天。世儒多以欲屬人,而理屬天,彼獨以欲屬天,而理屬人。以為治化日進,格致日明,於是人力可以阻天行之虐,而群學乃益昌大矣。否則任天而動,不加人力,則世界終。古爭強弱,不爭是非,為野蠻之天下。其說極精。又云:人道始於爭存,爭之不已,乃有憂患,尤與愚所謂角力極而尚智、尚智極而歸仁之說暗合也。天演之學,始於額拉吉來達,嗣傳其學者曰德謨吉利圖,中稍變於斯多噶。蓋額拉,周景王時人,為歐人智學之祖,大旨以變言物,故謂萬物有已過、未來而無現在,與中土《易》理合。《易》之既濟,即額拉之已過、未來也。又以火化為天地之秘機,以為萬物皆出於火,皆入於火,由火生成,由火毀滅。此理蓋得今日之化學而益明也。嚴復所論。德謨者,生於春秋定、哀間,以富人子遊學,盡散其資,在古人中最先創莫破微塵之說者,近代化學宗之,而闡合質定率之理焉。至斯多噶之徒,始創為造物主宰,以為無不知,無不能,蓋近婆羅門八明之論,而額拉氏所未言者也。
初五日 晴
覽《天演》下卷論終。嚴復序謂:大《易》以自強不息為乾,即天演家本力長存之說。其曰《易》不可見則乾坤息,即世界毀於均平散力之說。又云:《公羊》、《春秋》之旨,多與群學之公例合。又曰:泰西名學,所以求事物之故,以察往知來也。有內導之學焉,有外導之學焉。司馬遷曰:《易》本隱,以之顯,外導之學也。《春秋》推見至隱,內導之學也。內導雲者,致曲而概其全,審微而得其通。外導雲者,據公例以例餘事,設定數以逆未來者也。語極是。愚謂額拉氏所持有已與將,而無可指之今,極有理。今日中西學問之分界,中人多治已往之學,西人多治未來之學。曷謂已往之學?考古是也。曷謂未來之學?經世格物是也。惟闡道之學,能察往知來,不在此例。晚,觀浩吾所著《尊聖篇》,皆言古今學派,六藝微旨,並教初學治舊學徑途。
初六日 晴
錄外史。過午,造杏孫廬,晡,同車詣張園,暮而歸。
初七日 雨
枚叔過譚,夜深乃去。枚叔謂:治格物家有言,世間無所謂化生者,蚊蚋之類亦有卵,但細微,目不能見耳。或云:蚊乃水變,實不然。愚謂此知其一,不知其二也。夫所謂化生者,蓋以此種變他種,如雀入大水為蛤,沙魚化鹿,蠶變蛾,此類是也。蚊未必有卵,蓋皆水中微生物所變,故謂化生。若濕生者,恐即為水質所變,亦未可知。《楞嚴經》注云:濕以合感,化以離應。離者即以此化彼之謂也。合者當為兩種質相配而成。謂之濕生,殆水氣之分質也。愚謂宋、明儒之講空理多,有空而無理,然亦能妙緒環起者,不過善繪其空之狀態而已,反近於詞章。彼則刻鏤,此則白描。近人多稱漢人引經義斷獄,其實不過世儒阿媚法家傅會經義,非果以經治獄也。而近儒大抵以斷獄之法治經,則百喙不能辨。世輒推許《石頭記》一書,專言一家事,以為古今創格。余曰:是不奇。歷朝史鑑,何嘗非專言一家事?枚叔大笑。枚叔云:古時有火官,曰祝融,專司火政,疑當時之視火,猶今人之視電。蓋火初為格物家測出,而取之不易,必需若許質料,非凡民所能自備,故必設官,如公司者,以給萬民之用也。
初八日 雨
錄外史。是日,西人除夕。夜讀古詩。三代以降,政法日弛,風俗日壞,盜賊之心,人多有之。是以不獨其君皆盜,其民亦變盜。蓋運化使然,無可如何也。有大盜以鎮其上,而小盜乃不敢逞。故吾謂秦、漢以後,其一統天下者如猛虎在山,百獸喘伏,即此意也。及民智開,其下之小盜漸復人心,盜心日微,於是乃可共驅逐大盜,亦非其時不可也。燕公前云:中國事事不如古,宜也。治化不日進則日退,故無怪我國之好古。
初九日 雨
覽《白虎通》。愚謂民生必立之君者,以簡御繁之義也。故雖民主而有總統,特公舉耳,不得謂無君也。若無總統之世,必人皆聖智,不御而能相安者也。
初十日 微晴
觀報。杏孫過。夜,觀優。
十一日 雨
錄外史。覽《白虎通》。古人受命,封弟不封子。蓋父子手足無分離,昆弟支體有分別故也。三代以下,漢猶子弟並封,逮晉及明,則專封子而不封弟,非古訓也。位必傳子,子必傳嫡長。人以為私,不知此據亂世之公例也。傳賢惟神聖可行,否則將等於燕噲、漢哀,反以啟亂。必不得已,不如傳子、傳嫡長。位由天定,則人不敢覬覦,故云猶私之公也。不然人誰不愛憐少子,私其所寵,而必立嫡立長乎?或曰:何不擇賢而立?曰:賢否最難知,苟察之不明,或以愛憎定之,則益叢禍,何如悉由天定之為得乎!或謂本朝何以行之無弊?曰:本朝馭臣子法至嚴,天澤尤隔,其傳嗣繼體之餘,無敢異議者。且不預立太子,臨崩而後傳詔,故亦絕事端而可行也。
十二日 晴
枚叔過。晡,偕至燕生齋。今人皆悟民主之善,平等之美,遂疑古聖賢帝王所說道義,所立法度,多有未當,於是敢於非聖人。自據亂、昇平、太平三世之說興,而後知古人有多少苦衷,各因其時,不得已也,《春秋》公羊家之所以可貴。
十三日 雨
錄外史。哥倫布浮海覓新美洲,當時無輪舶,冒險為之,亦奇舉也。晚,詠風扇成一絕句云:「歐中豪客夜飛觴,玉宇無風夏室涼。忽憶舜階生晡箑,還疑孝應在西方。」
十四日 晴
觀書。日中,集蔣伯斧、吳仲弢諸人於一品香樓。夜,次申復招飲。天演家有爭存之說,故今之持論者多以爭為人之美德。曰不爭則治化不進,聰明不開。又謂世無大同,大同則平等,平等則無爭,無爭則所謂世界毀於均平散力矣。余曰不然。爭有三等:爭力,爭智,爭仁。爭也者,求免也,前進也。據亂之世,爭力求免於弱,進以強也。小康之世,爭智求免於愚,進以慧也。大同之世,爭仁求免於私,進以公也。爭之極,歸於無爭,何散力之有焉!且爭者,與貪得而行劫者異也,圖存以自立而已。據亂世,惟強者存,故爭於強;小康時,惟智者存,故爭於智;大同時,惟仁者存,故爭於仁。
十五日 晴
錄外史。晚,襄孫過。夜,觀書。或問:然則仲尼何以稱君子無所爭乎?曰:是即貪得行劫之爭也。若圖存保種之事,聖人不敢薄,故盛許夷吾曰: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蓋嘉保種之功也,特惜其器小耳。然當據亂世能為此者,已加人一等,不多見矣。
十六日 晴
錄外史。聞膠州有租德人駐兵之說。
十七日 晴
新吾來自揚,下榻予家,出所寫山水相贈,皆蒼秀,辟境幽奇。觀書。
十八日 微陰
枚叔過譚。文質三統,以為忠之道。其勖人也詳,其慮事也周,及其弊也,煩而寡要,勞而鮮功,故救之以質。質之道,惡繁而貴簡,循要而責實,其弊也,樸陋少文,故救之以文。文則禮密法備,人道盡矣。久之而虛拘浮薄,故救之以忠,此所以循環也。又云:孔子所以賢於堯、舜者,堯、舜處昇平世,又在上位,其所為易;孔子處據亂世,無權力,其所為難也。又孔子能通三統、張三世;堯、舜知有一統、一世而已。其不及者,殆如此耳。
十九日 陰
錄外史中古紀終,計一千年。羅馬衰滅,諸國強盛,皆略可見。夜,送新吾登舟返揚。錄昨所為《腳踏車》一絕云:「輕如龍蹻步飛仙,笑御風輪繞地圓。似向康衢頻舞蹈,承平又見大堯年。」
二十日 晴
覽《中國度支考》。此書由英領事查核中國則例奏報所著,皆英文,擬諸其政府備察考者也。今復由美教士林樂知譯華文,以詔中國人。噫!本國掌故,賴譯他國之書而知,不亦甚可笑耶!學分三種:曰已然,曰當然,曰未然。觀已然之跡,習當然之法,知未然之理。
二十一日 陰
仲華至自杭,過談。過午,微雨。夜,觀《中國度支考》終。西人每謂我國地大物富,而進款每年只八千八百九十七萬九千銀,數且遠不如印度之多。蓋印度每年僅地丁銀已一萬萬兩。職由辦理之非人,大半中飽也。而官俸之薄,亦足以啟之。
二十二日 雨
蔣伯斧招飲。夜,觀《格致匯編》。有《探地名人傳略》,曰百克、曰麥折倫、曰富蘭克令、曰蒙哥巴克、曰立恆士頓,皆辟新地有功者。又《羅馬古傳》載瑪科司克壽司貫甲躍馬蹈巨壑事云:羅馬有地裂成壑,深不見底。巫者言,神默示,非投以至寶,壑不可合。瑪科士,武員也,以為羅馬至寶,莫若兵甲與勇士,遂含笑躍入,巨壑果翕合。此實寓言,亦想見當時風俗之勇敢好義。
二十三日 微晴
覽《地學稽古論》終。其於最上之人跡層分三期:曰石期,曰銅期,曰鐵期。蓋以所用之器而驗其智慧之漸進也。近今持論者多謂人為猿猴所變,然究不知所謂變者,果形體漸變,如天演家言,抑其靈性變而別成形體,如輪迴之說耶?今尚難決。晚,詠電報一絕云:「萬里長風魚雁遲,偶吹弱線系離思。投壺偏為人傳意,借問天仙知未知。」
二十四日 陰
作擘窠字。詣杏孫。歸,雨。晚,觀《延年益壽論》。謂人之漸老,其故有二:一由空中養氣入體,能變成非布里尼與直辣底尼二種;一由飲食諸物多帶入土性鹽類,皆存留體中,久而漸多,能使血管膚膜滯而變硬,此所以老而死也。自格致日明,必有法能祛二者之害,使人增其壽算。又《格致雜說》云:蚊蠅皆有益於人。見《匯編》六年秋季之冊,茲不錄。
二十五日 陰
觀《延年益壽論》,勸人少食。謂天下餓死之人少,而飽死之人多。因臚列西史所載長壽人過百歲者男女數十人,皆因少食節飲所致,實有至理。蓋飲食男女皆能生人、能殺人,節食與節慾同也。
二十六日 晴
至同慶公花墅買花。有梅二株,賃之。花放已,復還其人。晡,詣燕公,與同造日本本願分寺訪松林和尚,方諷經。坐餘二人於右軒,室寬淨,席地,几案整雅,壁懸大字蒼勁,為日本學人日下鳴鶴書。俄主人出,款茶絮語,又持彼國各種小學書,如史地格致諸類,又《少年世界報》,皆童子觀者。頃之,復有二東人來,余與燕公遂去。晚,觀《獸有百種論》。夜,祀神,鳴竹爆。
二十七日 晴
復觀前論,載獵象者掘陷阱於路,浮置草木,象誤陷坑中,初甚怒,繼甚餓,獵者日擲草飼之,象感其德,日漸馴,十餘日後,遂與家象聯群,不復有山林之志。愚謂此秦、漢以後世主馭民之良法也。日中,微陰,即晴。鍾鶴公過譚,蓮兄來。晡,浩吾至,譚種類之變。以同種化為異種之由,大抵以兩種交合,故別生一種。如雉與蛇交而生蛟之類是也。意猿猴化人之理,殆亦猴類不知因與何許物交,故能生人。推之前,自蚌蛤迭變以來,恐俱本此理也。蛟靈於蛇而生於蛇,以蛇與他種交也。人靈於猴而生於猴,以猴與他類交也。觀此可信。天演家不信身外有魂之說,謂質點與靈性不能離,若種類之由賤迭變為貴,由粗迭變為精,皆以能自修其靈性,故質點因之變化而日進。惟蠢類何以自知修其靈性?則天演家不能答也。愚意大凡智識學問,不能無所導而成,譬之人獨居無徒,面壁無書,雖有過人天資,無由自拔。生番野蠻終古不變者,此也。不然,世奚貴有教主哉!今必謂蚌蛤諸類能自修自進,夫誰信之?不得其解,惟有釋典化身度世之說足以通之。經云:佛憫眾生苦,現種種身以度之。入人界則現人身,入鳥獸界則現鳥獸身,入螻蟻界則現螻蟻身,入水族界則現水族身。所謂現身,即托生其類也。入乎其類,還度其類。於是種智乃能進而漸變其體質,其理於是可通。執天演無魂之說,則無托生,亦無佛,安有度之者?既無度之者,種類安能日變日進,不亦遠於理耶?又愚意:種類之日增多,日變為靈且貴者,其所以變之故,無關於靈性;蓋以兩異種合,自成新種,如前說也。要之,靈性日修之物,死而輪轉,則進受之身,必較前為靈異。彼新種之質體,適有此類承受之也。必謂靈性與質體不分,自修而自變,不待輪轉,則萬無是理。
二十八日 晴
吳鑒泉至自津。蓋自山海關坐礦局船來,即赴揚州。過午,登樓,懸福壽字。晡,訪鑒泉於鄭蘇龕家。鑒泉豪勇有膽氣,於路所作雜詩極多,頗雄放。覽《獸百種論》終。又觀《地球奇妙論》及《汽機師華忒傳》。夜,作書寄津。天演家云:平者不喧之爭也,靜者不覺之動也。其原意言時之不息。極有理。又聞天文家云:地球每日自轉本軸,約七萬五千里一周,則每時須行六千二百五十里,較火車速十數倍。然則吾人所自謂靜坐不動時,不知正坐極快火車,無一息停也。如以地繞日循行太虛論,則每小時有二十萬里之遙,直飛奔也。人尚得自雲不動耶!
二十九日 晴
部署度歲事。晚,張燈,陳果餚。祀先畢,侍母夜宴,盡歡。俄下樓,寂坐無事,燭下覽《禽鳥簡要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