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南山 · 五
那天,多喜悄悄走了以後,村里人正不知怎樣才好,周連元恰巧趕來了。大夥一見他,立時穩定下來,轟地把他圍住,七嘴八舌地問道:「老周,老周,你看頑固軍占了村,咱們倒是回去好不回去好?」
周連元先不回答,反問道:「我說咱們願意當人,還是願意當牲口?」
大家急躁躁地說道:「修行幾輩子才轉生個人,誰願意當牲口!」
周連元變得特別嚴肅地說道:「願意當人就不能向敵人低頭。保安隊那些傢伙沒個正經物件,別看現時不做聲,說不定藏著什麼花招,一低頭准給你套
上龍頭。大夥也不用慌,先找些土窯歇歇,吃點乾糧。堡子里的情形,我想法去探聽清楚,再告訴大家。」
村里人鬆了口氣,一齊找地方歇息去了。這裡周連元派了個後生放上哨,又派大毛欄兒偵察消息,然後拉著河渠跟趙璧坐到就近一個小土窯里,悄悄說道:「川下現時可緊啦。敵人到處成立了大鄉,又有奮勇隊,都是些地主武裝,已經不容易活動。靠山幾個村抗日時期有基礎,又偏僻,還能站腳。我跟那幾個村的幹部聯絡好,心挺齊,都下決心要組織護地隊,只要齊心,吐的唾沫也能把敵人淹死!」
河渠的黃眼珠電似的閃了閃,問道:「那麼槍咋辦呢?」
周連元說:「各村都有幾枝,將就著能使,主要的還是手榴彈,區里可以供給,不成問題。大王疃村是哪些人可以參加?」
趙璧拿指頭點了點他和河渠,又說出大毛欄兒等幾個年輕農民的名字。
周連元不停地點著頭說:「這就好,合起那些村的人來,也有三十多,先拿南山一帶做根據地,跟敵人打游擊──你們以前打過仗沒有?」
河渠輕輕笑道:「仗沒打過,狐子倒打的不少,頑固軍再滑也滑不過狐子吧!」
正說著,只聽見大毛欄兒在附近叫道:「老周!老周!你們跑到哪去啦?」
周連元應聲走出去,看見他帶著個半老不老的本村農民,正在找不著人發急。這個農民本來待在堡子里,蔡八翠一抓走多喜,動手倒算,嚇得他從堡子上順著繩子溜下來,跑到半道碰見大毛欄兒,就被帶來。他張嘴結舌地說了一遍蔡八翠倒算的情形,大毛欄兒的火早冒起一丈高。
河渠氣得直瞪瞪地望著周連元說:「老周,人家的刀已經擱到咱的脖子上啦,咱還站著等啥?」
一時一刻也不能等了。周連元當天便傳齊了各村聯絡好的人,集合到南山腳下謝家溝里。這溝彎彎曲曲淨是小岔,有一條小岔頂嚴密,原有兩個舊日挖好的土窯,現在鋪上此乾草,恰好能容三十來人。這夥人都是靠山各村的幹部和年輕力壯的翻身農民,有血性,好樣的。他們你挨著我,我挨著你,緊擠在土窯前的太陽地里,豎起耳朵聽著。周連元說道:
「蔡八翠幹的事,大夥都知道啦。咱們受了幾千年的骯髒氣,剛翻了個身,蔣介石那個小子又支使土匪地主一群王八蛋,想把咱們壓下去。多喜的事,真叫人痛心。你們看,誰要是警惕性一松,定準吃虧!眼前咱們只有跟敵人鬥爭到底,才是活路!」河渠忍不住跳起來,搖著拳頭髮誓道:「要命行,要地萬萬不能!誰要想叫我不翻身,豁出命也要跟他拚個你死我活!」全場的人都哄地叫起來了。
周連元的紅漆臉興奮得更紅,話說得更有力量:「有過咱也不能光憑著一股勁,也應該講究個戰術。敵人來的少咱就打,來的多了,咱就掩護著村里人撤到南山上,不讓大夥吃虧。咱們的目的是抗糧抗丁……」
河渠接嘴叫道:「還要打擊敵人!」
就這樣,護地隊一把火便點起來了。河渠的鬥爭性強,自小愛擺弄火槍打狐子,槍法頂有準頭,當場被舉做隊長。第二天,多喜的死信傳到他耳朵後,簡直炸了肺,當夜帶著大毛欄兒幾個人,手腳麻利地收拾了蔡八翠。這一鎮壓,全區凡是想乘機倒算的地主都縮回蓋子裡,不敢探頭。大王疃的保安隊本來數目不大,又是蔡八翠特意從齊天大聖借來搞倒算的,八翠一死,又不清楚護地隊的聲勢究竟多大,趕忙撤走了。
這一來,一拉溜村莊誰不高興,大王疃的老鄉格外歡喜,被八翠拉走的糧食又歸了原主。周連元抓緊機會對大家說:「敵人退是退了,可得防備他們再來。糧食一定得馬上堅壁起來,省得再叫他們搶去,中家也該在山裡有各家的土窯,好躲避他們抓丁。咱們組織得越周密,越不怕敵人。」
就由周連元親自幫助村里整頓起原先的民兵,白天黑夜站崗放消。各家連夜都到山溝野地去窯糧食,外邊只留下十天半月吃的。護地隊變成一支機動武裝,經常拿謝溝的兩個土窯做落腳地,四處擾亂敵人。
保安隊財迷心竅,十個八個,有時想來搶糧訛詐,沒等進村,左也響槍,右也打手榴彈,也不知有多少人,看又看不見,誰知道藏在什麼坑坑坎坎里。他們聽說過什麼麻雀戰,也許這就是吧。嚇得夾著尾巴跑了。
人少不行,就調大隊來。護地隊果真不敢頂,保安隊一路衝進村來。可是村里除了跑不動的老老少少外,都走光了。家家倒鎖著門,想去砸開,又怕有地雷炸彈。不管跳進哪個院,糧食,糧食找不著,牲口,牲口找不見。都弄到大南山去了。護地隊頂多一二十枝破爛槍。頂啥用?追去!不知死活的保安隊便闖到南山根底,滿心想圈走些壯丁,好回去補兵。但是東一條溝,西一個坎,哪有正經路,一個人也碰不見。冷槍倒來了,吱吱的,壓得他們不敢抬頭。忽然間,半山頂上發一聲喊,一時就像山崩地裂似的,大石頭從各個山頭忽隆忽隆滾下來,打得那些保安隊又叫爹,又叫娘,抱著頭往回亂竄。
護地隊聲勢卻越來越壯,勁頭十足。川下的電線一宿工夫就會攪走幾大盤,電線杆子也好不好叫人鋸斷,不知抬到哪去燒火了。汽車路上走的大車,馱著縣裡的布匹、軍裝,冷不妨會響了槍,河渠他們就會從路旁跳出來,吆呼一聲連車帶東西一起趕走。
敵人氣極生瘋,便集中許多隊伍來「掃蕩」,闖到村里亂搶東西,有時還點房子,鬧完了就走。吳寶山趁機暗暗散出一些破壞話說:「惡煞星臨頭,大王疃該遭劫啦!今年太歲在南,准應在河渠那侉子頭上!」
大毛欄兒是個直簡筒,燒煤冒黑煙,燒柴冒藍煙。吳寶山見他常說個怪話,覺得是個空子,可以鑽一鑽。有一天,護地隊宿在村里,大毛欄兒早晨在堡子上放哨,凍僵了,就著真武廟廊檐下點起堆柴火,蹲著烤火。吳寶山悄悄走上去,噝噝地吸著氣,也蹲到火前說:「這個天真夠冷的。你太辛苦啦,老弟,為了大家,自己熬夜受凍的,真叫人過意不去。」
大毛欄兒往火上架了幾根干樹枝說:「咱天生是挨凍的命,沒啥。」
吳寶山道:「雖說沒啥,總叫我心裡難過。不瞞你說,老弟,我心裡有塊病,老放不下。要是別人,我就不說了,你比他們都開朗,說出來也不要緊。我覺得咱們槍又不多,這樣干恐怕不大好……」
大毛欄兒搶著道:「有什麼不大好的。遠的不管,你就看看往北十五里那些村吧,糟成個啥樣子?人都圈到堡子里,出門就得花錢買路條,一回一張。糧啊草的不算,還要什麼買兵款、買馬費、買槍費、羊皮費、狗皮費,叫不上名的糊塗費。又亂抓兵,家裡搜,路上拾,攆的走投無路,好多人都跑上大南山了。咱這仗著有護地隊,總算沒受大害。」
吳寶山搖搖頭道:「但願不受大害!我一個草木之人,拙嘴笨舌的,說話也沒分寸。我跟你是一個性子,心裡存不住話,說錯了,你也別怪。」
吳寶山走後,大毛欄兒膩味的不行。別看他粗,可又粗中有細。他越想越不對,當時找到周連元,告訴了這事。
周連元聽了說道:「吳寶山這個裡外討好,我早就疑心他不可靠,你先不要打草驚蛇,好好釘住他再講。」
鬥爭一緊,大王疃的年輕的男女怕叫敵人堵在家裡,不管颳風下雪,夜夜要睡到山溝野坡去。吳寶山抓緊空子,背後偷偷攛掇說:「像這樣下去,幾時是個頭,倒不如出點糧款,支應支應,也就算啦。」有些熬不過的人,嗷嗷嘈嘈,都跟著埋怨起來。
周連元便對大家道:「眼前苦是苦,可是俗話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再說咱們在這,並不孤立。旁的區,旁的縣,到處都有護地隊。咱們的大隊,又在南山那邊,東擋西殺的,支持著咱,咱也配合著他們。各方面聯在一起,就像一根鏈子,早早晚晚一定會把敵人勒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