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南山 · 四

楊朔 《望南山》
奶奶跌到個糞堆上,頭嗡嗡的,小鬏也跌散了,兩眼發直,可沒一滴淚。她一輩子遭的罪,比她吃的飯都多,心磨得疙疙瘩瘩的,有點木了。早年也許把淚流干,從來不哭。哭有啥用,你還指望誰可憐你?老奶奶就是這樣剛強。她喜歡河渠的性子,看不慣多喜那麼呆頭呆腦的,沒有定心骨,好像短個心眼,吃虧到底就吃在這上頭。總得想法救他呀。可又從哪弄一石四斗米呢? 老奶奶爬起身,頭一陣發昏,趕緊抓住身旁一棵杏樹,閉了會眼,才挺住了。到許老用家去吧,試試能不能挪借到米。她挺著腰板,慢慢走到街上,才知道村里鬧翻了天了。 蔡八翠起初跟吳寶山串通一氣,先縮著頭不做聲,想騙村里人回來,看看效果不大,現時又跟鄒家撕破臉,索性現了原形,拿著把牛耳尖刀,明晃晃的,滿街嚷道:「窮小子們,有本領的出來斗吧!地憑文書官憑印,我是地主,今天就要收地租!」便指使那些保安隊闖進新農會會員家裡,牽牲口,拉糧食,搬東西,銀錢手飾都下了腰包,弄個雞犬不留。趙璧的家抄得更亂,他媳婦坐在風地里哭,綰頭的簪子叫人拔去,頭髮披散著,棉襖也扯掉了幾個扣門。 老奶奶顫顫巍巍地走著,卻像沒聽見,也沒看見。她渾身上下,從頭髮梢到腳掌,泡在苦水裡泡了七十年,什麼苦難還能嚇倒她?走到許老用豆腐房前,怪呀,單獨沒事,門也悄悄地掩著,門縫裡直冒熱氣。她推開門進去。屋裡勢氣騰騰的,許老用坐在灶火前拉著風箱,鍋里正熬著一鍋豆腐。 許老用蒼老多了,臉上平空添了些皺紋,眼神挺黏。說笑也提不起勁,見了奶奶,強打精神招呼說:「大嬸,你怎麼有閒心出來串門?上炕頭坐吧,挺熱火。是不是不舒服,臉色不大好看。」 奶奶爬上炕說:「我只恨自己老不死,要能得病死了,兩腿一伸,倒真享福!」 許老用停住手不拉風箱,望著老奶奶問道:「家裡出事了吧?」 奶奶說:「人都逮走啦!」便把剛才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一遍,臨末了說:「你看叫我從哪弄米贖他?只指望大叔你了。」 許老用且不答話,拿起個黑瓷罐子,往鍋里點了鹵,隨後盛了碗豆腐腦,送到奶奶跟前說:」趁熱吃吧。吃一碗半碗豆腐,我還敢做主。別看我天天緊忙乎,又磨豆腐又點漿,其實是奶媽抱孩子,人家的。保安隊一來,八翠就下了聖旨,天天逼我做一鍋豆腐,也不給錢。缸里剩的幾斗黑豆,眼看露出缸底,正愁沒法掏換呢。我沒長皇帝的命,倒長了皇帝的身子,你瞧,這不是『龍袍』又加身了。」便苦笑著張開胳膊,讓奶奶看他那件穿了十年的爛棉襖,接著又道:「羊皮襖給我剝去啦,新棉鞋給我換去啦,於今的日子是老羊趕山,趕到哪算哪吧!」 奶奶手托著腮,直僵僵著盯著炕席道:「難道說我那孩子就白白糟蹋了麼?」 許老用說:「大嬸,你也不用難受,趕明天咱去保他。多喜給蔡家不知出了多少死力,莫非說還能崩了他?」 第二天前半晌,許老用扶著奶奶,包了斤豆腐,到村公所去探望多喜。夜來下了大霜,樹枝上掛得滿滿的,天也冷得出奇。莊戶人早起挑水,滿街拉搭的水滴,滑刺溜的,都凍了冰。他們才進了院,就聽見上房裡發出清脆的巴掌聲,接著是蔡八悴,不聽見答言,蔡八翠便喝道:「不說吊起他來!」過了一陣,忽然聽見有人破著嗓子叫道:「哎呀,我的娘啊!」 老奶奶停在當院,臉色都變了,顫著音叫:「多喜!多喜!」一面撲進屋去。 樑上吊的是另外一個農民,痛得咬著舌頭,咬得血順著嘴角往外直淌,兩條腿使力往上拳,拳著拳著忍不住了,腿一伸,又發出一聲不像人的慘叫。 蔡八翠見奶奶撞進來,瞪著小綠豆眼喝道:「你吃啥迷了心竅,跑到這來趕熱鬧!」 奶奶氣短得提不起音,像要斷氣似的說:「我想來看我那孫子……」 許老用從後邊接腔說道:「對啦,我是陪她來望望多喜,小小不然的罪,你就開開恩,饒了他吧。」 蔡八翠伸出手道:「租子拿來沒有?」 許老用說:」正在湊呢。」 蔡八翠連推帶掀地叫道:「不交租子就要人,世間上沒那麼便宜事!滾出去,滾出去!別在這礙手礙腳的!」 老奶奶被掀得一個踉蹌又一個踉蹌的,嘴裡說道:「我給孫子送點吃的還不行麼?」 蔡八翠說:「要送就到後院去!「說著砰地把門關上。 一到後院,奶奶的腿一軟,撲鼕地癱到地上。難道說她到了十八層地獄不成?只見露天一個大坑,坑底潑了一寸多深的水,凍得噔噔的。多喜的棉襖叫人剝去,鞋襪也剝光,赤著腳躺在冰上,臉是泥皮色,鬍子上掛的冰有三四寸長,早不像人樣了。還有個農民剝得赤條條的,下半截埋在土裡,又潑上水,脖子上帶著枷,早凍得像石頭一樣硬了。 許老用要拉奶奶起來,她哪有氣力,掙著命爬到坑沿上,嘶著嗓子喚道:「多喜,多喜──你叫人害得好苦啊!」 多喜的眼皮動了動,半睜開眼,直盯著奶奶,想說什麼,可是嘴早凍僵,光顫了顫嘴唇,話都不會說了。 許老用恨得悄悄罵道:「八翠這個驢操的,太沒人味啦,死了狗都不啃──先餵他點吃的吧,好提提精神。」便跳下坑去,用手捏了塊豆腐,塞進多喜嘴裡,多喜嚼了兩下,含著豆腐就不會再嚼。連看差的保安隊都覺得不忍心,說道:「你們趕緊贖他回去吧,擱在熱炕上暖和暖和,興許還有救。」 奶奶回去後,求親告友,盛糧食的缸底都掃光了,七拼八湊才付了兩斗多米,由許老用扛著,又回到村公所。當時已經擦黑,蔡八翠正要回家,奶奶攔住他說:「我一時實在不湊手,就這點糧食,你先將就著收下,放了他吧,往後叫他當牛馬,掙著還你。」 蔡八翠眨了眨眼道:「你為贖多喜麼?這點就這點吧,你去弄他走吧,我也不計較啦。」 八翠忽然就得這樣容易說話,奶奶覺得奇怪,可是也顧不上追究,挺著腰板朝後院走去,只愁怎樣抬走多喜。但是多喜已經不在冰牢里。哪去了呢?她四處一瞅,猛在發現他躺在個牆角落裡,頭叫人鍘掉了,像段木頭軲輪。那樣一個大個子,一死,縮得像個孩子。奶奶的眼前一陣烏黑,天地都在打旋,身子一仰,立時昏迷過去。…… 趕她緩醒過來,已經躺在自家炕上。天大黑了,屋裡點著盞胡麻油燈,昏沉沉的,燈後設著個木頭牌位,供著碗白水,許老用和趙璧媳婦不知從哪弄到幾張白紙,正在燈影里糊陰魂幡。這是做啥?她起初不懂,忽然觸起剛才的事,心像咬的一樣痛,哼出聲道:「多喜,你死的好屈呀!」 趙璧媳婦坐到炕沿上說:「奶奶,你好點麼?人死了,哭也哭不活了!這年月,早死一天,倒是前世修下的!」說著眼圈先紅了。 奶奶倒沒有一滴淚,硬撐著坐起身,臉色冰冷,兩眼發直,盯著那個牌位有氣無力地問道:「我那多喜呢?」 許老用道:「抬回來啦,停在外邊。他勞累了一輩子,明天讓他揀個地方去睡吧,再也不用起五更,爬半夜了。」 奶奶點點頭,又說:「他吃飯了沒有?我知道孩子愛吃糕,趕明天給他做點糕。我活一天,也有他吃的,我死了,他也就沒人管了!」說得趙璧媳婦抽打著鼻子,小聲哭起來。 奶奶又默住聲,直盯著多喜的牌位。好久好久,兩眼忽然間閃了閃,好像黑夜裡透出的東方亮,伸手到炕席底下,一摸摸出把鋒快的剪刀。 趙璧媳婦抓住她的手腕子叫道:「奶奶,你這是幹啥?」 奶奶渾身亂顫說:「我要八翠的命!我捅了他也好,他捅了我也好!」 這工夫,就在隔壁八翠家裡,熱鬧剛散。保安隊是人家齊大隊長特意借給用的。儘管是自己插香頭的好哥們,總有點客情,短不了得整點灑菜,邀幾個小隊長來家喝兩蠱。客人走後,老婆打掃打掃屋子,把煤爐子通旺,加上些炭,坐上壺水,哼哼喲喲地捶著腰,上炕先睡了。八翠挪過燈來,翻開小帳本,滴溜滴溜撥著算盤珠,想算算這兩天究竟拉回多少糧食。老婆婆嫌他熬夜費燈油,催他幾遍也不睡,便嘟嚷道:「你天天說我費,怎麼就不看看自己!」 八翠急忙把燈苗撥小,一面說道:「費點也補得上。這兩天,可叫我劃拉了一大把。他們說老年喪子最痛,我說除了割肉痛,就是往外拿錢痛了!」 這一說,老婆想起多喜奶奶,便問道:「可是啊,多喜凍死以後,你叫人鍘下他的頭,送到城裡有啥用?」 八翠道:「那是齊大隊長要的。他害偏頭風,聽說用人腦子配藥最靈,叫我給他找的。」 老婆拿手捂著頭,哼哼喲喲說:「噯呀,噯呀,痛死我啦!也不知道是不是偏頭風?」 八翠一心一意只顧算帳,哪有閒心睬她。弄到老半夜,覺是有點冷,一看,火要過了,趕忙添了點煤,想要脫衣裳睡覺,大門外有人拍了幾下門。 八翠高聲問道:「誰呀?」 大門外應道:「城裡來的,齊大隊長有信給你。」 八翠像接聖旨一樣,連忙趿著鞋出去開門,一邊問道:「送去的頭送到了麼?能不能用?」說著打開門,冷不妨閃進幾條黑影。當頭一個挺精幹的小個子立時拿大槍逼住他說:「 不許嚷!」一聽就聽出是河渠。 八翠撲鼕地跪下去,哭著求饒。才一出聲,便叫河渠小聲喝住道:「你嚷就崩了你!」嚇得八翠不敢出聲,光磕響頭。最後還是跌跌撞撞,給帶走了。 等八翠老婆發覺嚷起來,人早走遠。在堡子門口,又發現個放哨的保安隊,綁得四馬攢蹄的,嘴裡塞著他的衣角。第二天一早,保安隊在村南一條溝口找到八翠的屍首,胸口拿石頭壓著封信,寫道: 「反動地主蔡八翠和頑軍上匪勾結一條腿,向人民倒算,罪惡滔天。我們為了保衛自己的土地,保衛翻身果實,特把他處決,並正告其他地主,有再敢打反攻的,決逃不出人民的懲罰!」 下面寫著:「蔚縣三區護地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