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南山 · 六

楊朔 《望南山》
從此,人們在那些戰鬥的日子裡,風裡雪裡,雨里霧裡,不管多艱苦,一想到他們的人就在南山那邊支持著他們,鬥爭得就更堅強。在人們眼裡,大南山似乎不是沒有性靈的石頭,倒像最知心知意的親人,有什麼梭甜苦辣的話,都可以對他說。 他們對南山訴苦,說著掏心的話,便更能從南山得到無比的力量。好消息常從山那邊傳來,一時說消滅了敵人幾個團,一時又說拿下這個那個城。他們就是死心眼,相信有一天,自己的人必然能殺過山來,這就更鼓舞了他們的鬥志。大家有時犯急,心裡難免盼望說:「同志,你們怎麼還不回來啊!」不管是在坡里背柴,地里做活,堡子上放哨,也不管是在家裡推磨軋碾,人們好不好便抬起頭,朝大南山望兩眼。誰也說不定在望什麼,誰也明白是望什麼。黑夜睡在山溝里,聽見點動靜,就會有人悄悄說道:「你們聽,怎麼像腳步響?」「是啊,是啊,這是腳步!」大夥就披著衣服坐起身,豎著耳朵聽半天。但這不是腳步,是風聲,草聲,是狼蹄子踏落山崖的石頭。他們的人並沒回來。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他們挺著胸膛迎接著每個戰鬥的日子。山頂的雪消了,山坡的草綠了、紅了、黃了,刮上一場大風,白雪又披上山頭。戰鬥的日子熬過一年,轉眼早是一九四七年冬底。有一天,周連元到縣裡開會,回來時,紅漆臉上堆滿笑,搓著手說:「有了好消息啦,你們願聽不願聽?咱們的大隊拿下石家莊,邊區(當時還是冀察晉邊區)內地的敵人都掃光了,說不定哪天就會打回察南來!」 真要回來麼?我的親人啊,可想死我了!不過大隊一來,上千上萬,拿什麼給人家吃呢?人家遠來風塵的,也不能光給糊糊飯喝呀!趙璧老婆說:「我情願吃糠,糧食都給他們!」老奶奶道:「我餓著肚子也行!」於是也不用斂,哄地一聲都往外掏糧食、掏鹵鹽,掩藏到一起。缸里淹的酸菜更捨不得動,孩子饞的張著手要,大人說:「委屈點吧,兒啊,那是留給咱們同志吃的!」 從早到晚,人們有事無事往一堆湊,眼更離不開南山。可是一天兩天,年都過了,新開嶺那條山道上還是風卷著雪,連個人影也不見。 有人等得發急道:「都說是鐵腿夜眼的神八路,這回怎麼走得這樣慢?」 許老用的臉上放出光,一字一板說道:「你倒是好菸袋嘴,玉石的,會說。咱們出出進進圍著鍋台轉,敢情容易。人家老周不是說嘛,同志們要從石家莊來──你們知道石家莊到底有多遠?」 誰也說不清。許老用搬著指頭,嗓音挑得更脆道:「大約摸說吧,反正不近,總有千把里路。就打老周回來那天算起,一天走七十,今天是第十三天頭上,滿打滿算九百里,現時准過了淶源。我看再等一半天,准有信了。」 說得大毛欄兒的一顆心像起了火,燒得再也耐不住,忽地站起身說:「我迎迎去!」 河渠問道:「你到哪迎啊?」 大毛欄兒道:「淶源啵!」一面扛起大套筒槍,掉頭走了,當天就翻過山去。 又是三天過去了。這晚上落著大雪,唰唰地響得十分柔和。周連元正跟大王疃的村幹部在謝家溝土窯里算公糧帳,外邊雪地里咯吱咯吱一陣響,大毛欄兒揭起窯口掛的破席,滿身是雪鑽進來,咕咚地坐倒。大夥見他回來,歡喜得不行,丟下了帳,七嘴八舌地爭著問道:「迎著沒有?迎著沒有?」 大毛欄兒低著頭,也不吭聲,半晌半晌,忽然顫著聲說:「我算白跑了一趟!」 周連元拍拍他的肩膀說道:「難過什麼!勝利要靠本身去急取,不能光靠旁人。咱們已經堅持了一年多,好像爬山頭,再加一把勁,就爬到山頂了,勝利也就來啦。」 河渠的黃眼珠閃著亮光,拿起槍,對護地隊一招手說:「走,今晚上搞敵人去!咱們不能光坐著等大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