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龍溪先生全集 · 卷七
南遊會紀(一)
萬曆癸酉,炯卿漸庵李子、五台陸子緘詞具舟,迎先生為南滁之會,既而學院楚侗耿子使命適至,期會於留都。先生乃以秋杪發錢塘,達京口,適冢宰元洲張子北上,泊洲江×(左「土」右「需」),過訪舟中,云:「嘉靖丁亥,陽明先師赴兩廣,至省拜謁,與聞良知之訓,教人立必為聖人之志,親師取善、讀書講學以輔成之,何等明快切實,佩服不忘。」
先生因以從祀之議屬之,贊成。
張子曰:「此事出於天下公論,當贊決題覆,固己分事也。」且云:「留都行時,有一卿長以兩事見教,一止奔競,一抑偽學,擀謂奔競本須抑,只如不肖散部遠臣,蒙聖明一時誤用,豈奔競所能及?若偽學,是何等名號,宋時可鑑,但當虛心以賢不肖定人品,若欲以是概之,是欲抑而反揚,非所以自愛也。」
翼日走全椒,訪南玄戚子之廬,諸友數十人迎會於南譙書院。先生舉戚子嘗有「一念超三界」之說――「一念不涉塵勞即超欲界,一念不滯法象即超色界,一念不住玄解即超無色界」:「與大眾相別多年,所作何務?念念與塵勞作伴侶,欲界且不能超,況色界與無色界乎?」眾中聞之惕然。
漸庵李子、五台陸子偕同志百餘人,來謁先師新祠,即會於祠中。李子叩儒與佛同異之旨,先生曰:「豈易易言也?未涉斯境妄加卜度,謂之綺語。請舉吾儒所同者與諸公商之,儒學明,佛學始有所證,毫釐同異,始可得而辯也。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性也。良知者,性之靈,即堯典所謂峻德,明峻德即是致良知,不離倫物感應,原是萬物一體之實學。親九族是明明德於一家,平章百姓是明明德於一國,協和萬邦是明明德於天下,親民正所以明其德也。是為大人之學。佛氏明心見性,自以為明明德,自證自悟,離卻倫物感應,與民不相親,以身世為幻妄,終歸寂滅,要之不可以治天下國家。此其大凡也。」
問者曰:「佛氏普度眾生,至捨身命不惜,儒者以為自私自利,恐亦是扶教護法之言。」
溴化銀:「佛氏行無緣慈,雖度盡眾生,同歸寂滅,與世界冷無交涉。吾儒與物同體,和暢欣合,蓋人心不容已之生機,無可離處,故曰『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裁成輔相,天地之心、生民之命所賴以立也。」
兩峰孟子問大丹之要,先生曰:「此事全是無中生有,一毫渣滓之物用不著。譬之蜣螂轉丸,丸中空處一點虛白乃是蜣螂精神會聚所成,但假糞丸為之地耳,虛白成形而蜣螂化去,心死神活,所謂脫胎也。此是無中生有之玄機,先天心法也,養生家不達機竅,只去後天渣滓上造化,可為愚矣。」
或問先生云:「佛老之學有體無用,申韓之學有用而無體,聖人之學體用兼全,何如?」
先生曰:「此說似是而非。佛老自有佛老之體用,申韓自有申韓之體用,聖人自有聖人之體用,天下未有無用之體、無體之用,故曰『體用一原』。」
南遊會紀(二)
或問:「白沙教人靜中養出端倪,何如?」
先生曰:「端即善端之端,倪即天倪之倪,人人所自有,非靜養則不可見,宇泰定而天光發,此端倪即所謂把柄,方可循守,不然,未免茫盪無歸,不如直指良知真頭面,尤見端的。無動無靜,無時不得其養,一點靈明照徹上下,不至使人認光景意象作活計也。」
虬峰謝子曰:「尋常閒思雜慮往來憧憧,還須禁絕否?」
先生曰:「『心之官則思』,思原是心之職,良知是心之本體,潛天而天,潛地而地,根柢造化,貫串人物,周流不動,出入無時,如何禁絕得?他只是提醒良知真宰澄瑩中立,譬之主人在堂,豪奴悍婢自不敢肆,閒思雜慮從何處得來?」
或問:「『行不著,習不察』,舊說著是知其所當然,察是識其所以然,何如?」
先生曰:「此後世之學,專在知識上求了。著是中庸形著之著,察是中庸察乎天地之察,乃身心真實受用,終身由之,不知其道,即百姓日用而不知也。若只在知識尋求,於身心有何交涉?」
或問:「學者用功,病於拘檢,不能灑樂,才少縱逸,又病於不嚴肅,如何則可?」
先生曰:「不嚴肅則道不凝,不灑樂則機不活。致良知工夫不拘不縱,自有天則,自無二者之病,非意象所能加減,所謂並行不相悖也。」
友人述上蔡講一不《論語》證以師冕一章請問,先生曰:「一部《論語》為未悟者說,所謂相師之道也,故曰及階及席、某在斯、某在斯,一一指向他說。若為明眼人說,即成剩語非立教之旨矣。」
先生曰:「千聖同堂而坐,其議論作為必不能盡同,若其立命安身之處,則不容毫髮差者。只如武王不葬而興師,夷齊叩馬而諫,二者若水火之不相入,然同謂之聖,何也?使武王有一毫為利之心,不出於救生民,夷齊有一毫好名之心,不出於明大義,則是亂臣淺夫之尤者也。此可以為觀人之法。」
或曰:「人議陽明之學亦從蔥嶺借路過來,是否?」
先生曰:「非也,非惟吾儒不借禪家之路,禪家亦不借禪家之路。昔香岩童子問溈山西來意,溈山曰:『我說是我的,不干汝事。』終不加答。後因擊竹證悟,始禮謝禪師。當時若與說破,豈有今日?故曰:『丈夫自有沖天志,不向如來行處行。』豈惟吾儒不借禪家之路?今日良知之說,人孰不聞,卻須自悟,始為自得。自得者,得自本心,非得之言也。聖人先得我心之同然,印證而已。若從言句承領,門外之寶,終非自己家珍。人心本虛寂,原是入聖真路頭。虛寂之旨,羲黃姬孔,相傳之學脈,儒得之以為儒,禪得之以為禪,固非有所借而慕,亦非有所託而逃也。若夫儒釋公私之辨,悟者當自得之,非意識所能分疏也。」
南遊會紀(三)
先生謂孟子曰:「自先師拈出良知教旨,學者皆知此事本來具足,無待外求。譬諸木中有火,礦中有金,無待於外爍也。然而火藏於木,非鑽研則不出;金伏於礦,非鍛煉則不精。良知之蔽於染習,猶夫金與火也。卑者溺於嗜欲,高者牿於意見,漸漬淪浹,無始以來之妄緣,非苟然而已。夫鑽研有竅,鍛煉有機,不握其機、不入其竅,漫然以從事,雖使析木為塵、碎礦為粉,轉展煩勞,只益虛妄,欲覓金火之兆徵,不可得也。寂照虛明,本有天然之機竅,動於意欲,始昏始蔽。消意譴欲,存乎一念之微,得於罔象,非可以智索而形求也。苟徒恃見在為具足,不加鑽研之力,知所用力矣,不達天然之義,皆非所以為善學也。」
先生曰:「天地生物之心,以其全付之於人,而知也者,人心之覺而為靈者也。從古以來生天生地、生人生物,皆此一靈而已。孟子於其中指出良知,直是平鋪應感,而非思慮之所及也。良知不外思慮,而思慮卻能障蔽良知,故孟子尤指其不慮者而後謂之良。見孺子入井而怵惕,良知也;而納交要譽惡其聲則慮矣!故曰『天下何思何慮』,此正指用功而言,非要其成功也。」
五台陸子問二氏之學,先生曰:「二氏之學與吾儒異,然與吾儒並傳而不廢,蓋亦有道在焉。均是心也,佛氏從父母交媾時提出,故曰『父母未生前』,曰『一絲不掛』,而其事曰明心見性。道家從出胎時提出,故曰『闥地一聲,泰山失足』,『一靈真心既立,而胎息已忘』,而其事曰修心煉性。吾儒卻從孩提時提出,故曰『孩提知愛知敬』,『不學不慮』,曰『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而其事曰存心養性。夫以未生時看心,是佛氏頓超還虛之學,以出胎時看心,是道家煉精氣神以求還虛之學。良知兩字,範圍三教之宗。良知之凝聚為精,流行為氣,妙用為神,無三可住,良知即虛,無一可還。此所以為聖人之學。若以未生時兼不得出胎,以出胎時兼不得孩提,孩提舉其全,天地萬物,經綸參贊,舉而措之,而二氏之所拈出者,未嘗不兼焉。皆未免於臆說,或強合而同,或排斥而異,皆非論於三教也。」
或問先天後天之旨,先生曰:「先天之學,天機也,邵子得先天而後立象數,而後世以象數為先天之學者,非也。莊子曰『於庖丁得養生焉』,夫目無全牛,非脈理眾解之謂也,故曰『官知止而神欲行』。大約謂知天機者,見在物先,猶言見天地萬物生死變化之關鍵在吾目中,猶庖丁見牛脈理之明也。故曰『邵子竊美造化』,『一陰一陽之謂道』,沖漠無朕之初也;『繼之者善』,先天流行之氣也;『成之者性』,則人物受之以生,後天保合居方之質也。然雖各一其性,而所謂道與善者未嘗不具於其中,非後天之外別有先天也。道即陰陽沖和之本體,繼善則其生生不息之真機,聖人說造化,只從人身取證,故曰『近取諸身』,非空說造化也。孟子性善之論,蓋本諸此。人能知性善而完復於道,則聖可幾矣。顧中人以識取之,眾生以欲渾之。以識取之,則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以欲渾之,則百姓日用而不知,故曰『君子之道鮮矣』。」
先生曰:「戒慎工夫,直是從炯然無欲真心見前,便是達天德,此功夫極細密,不容有一毫加減。加即助,減即忘。佛氏謂靜曰滅,動不滅照。夫靜中無朕,何者為動,何者為照,而又一心以滅之?則已不勝其擾矣!而又安能靜也?觀喜怒哀樂未發以前氣象,固類此。」
南遊會紀(四)
陸子舉佛經「地水火風,四大假合而生,四大分離而死」請問,先生曰:「不待生死界頭始知,即見在一念便可證取。世人妄認四大為身,故有生死相,一念偪塞便是地來礙,一念流浪便是水來浸,一念躁妄便是火來焚,一念掉舉便是風來飄。若一念明定,不震不驚,當下超脫,不為四大所拘管,本無離合,寧有生死之期?方不負大丈夫為此一大事出世一番也。」
或問老氏三寶之說,先生曰:「此原是吾儒大易之旨,但稱名不同耳。慈者,仁也,與物同體也;儉者,嗇也,凝聚保合也;不敢為天下先者,謙沖禮卑也。慈是元之亨,儉是利貞之性情,無為之先是用九之無首。故曰『老子得易之體』。」
洞山尹子舉陽明夫子語莊渠「心常動」之說:「有諸?」先生曰:「然。莊渠為嶺南學憲時,過贛,先師問:『子才,如何是本心?』莊渠云:『心是常靜的。』先師曰:『我道心是常動的。』莊渠遂拂衣而行。末年,予與荊川請教於莊渠,莊渠首舉前語,悔當時不及再問,因究其說。予曰:『是雖有矯而然,其實心體亦原是如此。天常運而不惜,心常活而不死。動即活動之義,非以時言也。』因請問心常靜之說,莊渠曰:『聖學全在主靜。前念已往,後念未生,見念空寂,既不執持,亦不茫昧,靜中光景也。』又曰:『學有天根,有天機。天根所以立本,天機所以研慮。』予因請問:『天根與邵子同否?』莊渠曰:『亦是此意。』予謂:『邵子以一陽初動為天根,天根即天機也。天根天機不可並舉而言,若如此分疏,亦是靜存動察之遺意,悟得時,謂心是常靜亦可,謂心是常動亦可。心無動靜,動靜,所遇之時也。』」
或問:「所論致知格物之義,尚信未及。」先生曰:「有諸己方謂之信。子試驗看,日逐應感,視聽喜怒,那些不是良知覺照所在?應感上致此良知便是格物,一時不致良知視便妄視、聽便妄聽、喜便妄喜、怒便妄怒,便不是格物之學。推之一切應感――食息動靜、出處去就無不皆然。良知即天,良知即帝。顧天之命者,顧此也;順帝之則者,順此也。人生一世,只有這件事,得此把柄入手,方能獨往獨來、自作主宰,不隨人悲笑,方是大豪傑作用也。」
謝子問未發之旨,先生曰:「此是千聖秘密藏,不以時言。在虞廷謂之道心之微,不與已發相對。微是心之本體,聖人不能使之著,天地亦不能使之著,所謂無聲無臭是也。若曰微者著,即落聲臭,非天載之神矣。吾人之學,須時時從此緝熙保任,方是端本澄源之學,勃然沛然,自不容已。若只從意識見解領會,轉眼還迷,非一得永得也。」
洞山尹子為主,相期同志大會於東園,請曰:「朋友講習,麗澤之益也。今日之會,不可無言。」先生默默,徐答曰:「嘗聞之,講學有二:有講以身心者,有講以口耳者。諸公褒然聚於一堂,神肅氣沖,一念兢兢,如見如承,揖讓酬獻,笑語周旋,秩然皆中於度,無過可舉,身心之益,莫大於是,只此是學。使平日應感皆如今日,勿以凡心習氣乘之,便可以證聖功,不但寡過而已。若於此復欲有言,非贅則狂矣。」諸公斂容曰:「不講之講,乃真講也。」
李子問顏子屢空之義,先生曰:「古人之學,只求日減,不求日增,減得盡,便是聖人。一點虛明,空洞無物,故能備萬物之用。聖人常空,顏子知得減擔法,故『庶乎屢空』。子貢子張諸人便是增了。顏子在陋巷,終日如愚,說者謂與禹稷同道。吾人慾學顏子,須盡舍舊見,將從前種種鬧嚷伎倆盡情拋舍,學他如愚,默默在心地上盤桓,始有用力處。故曰『為道日損』。若只在知識聞見上拈弄,便非善學。」問曰:「然則廢學與聞見方可以入聖乎?」先生曰:「何可廢也,須有個主腦。古今事變無窮,得了主腦,隨處是學。多識前言往行,所以畜德,畜德便是致良知。舜聞善言、見善行,沛然若決江河,是他心地光明、圓融洞徹、觸處無礙,所以謂之大知,不是靠聞見幫補些子,此千聖學脈也。」
華陽明倫堂會語(一)
句曲邑令丁子禮泉請於陽山宋子,迎先生至,集諸生百數十人,大會於明倫堂,宋子目諸生曰:「求經師易,求心師難。今日之會,亦非偶然,學而後有問,諸生不能問,知未嘗學也。」因相繼以請,紀其答問如左雲。
先生曰:「五教之敷,肇於虞廷。人生在世,上下則為君臣父子,左右則為長幼朋友,內外則為夫婦,未嘗一日不與人交接,不能逃諸虛空。在父子則有親,在君臣則有義,在夫婦長幼朋友則有序、別、信,是為五品人倫、天下之達道,不可須臾離也。三代之學,皆所以明人倫,上以此為教,下以此為學,而無有外物之遷、多歧之惑,所以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自平也。教弛學絕,民不興行,雖以明倫名堂,學者遷於外物,惑於多歧,惟務於記誦詞章之習以梯進取、媒利祿,名與實相悖而馳,漫然要為學止此矣,而不復知有明倫之事、心性之求。間有以心性之說招之來歸者,哄然指以為異學,將落吾事。若是而求風俗之美追隆三代,不可得也。所幸良知在人,千古一日,父兄愛敬,由於所性之固有,聞吾明倫之說,將有憬然而悔、翻然而悟、沛然若決江河而莫之御者矣!」
丁子請示為學之要,先生曰:「孔門之學惟務求仁,《論語》一書,開端便提出個學字,所謂學者,是明善而復其初,非徒效先覺之所為也。時習是常明常復之義,善即是恆性,初即是良心也。理義本自悅心,私慾間之,始有不悅。時習則不為私慾所蔽,故悅。古學字與孝字通用,下章即拈出孝弟二字為行仁之本,中間所答問仁問孝、事父母、友兄弟之說不一而足。及至孟子發明親長之義,更為切要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只是名號,事親從兄乃其名之實也。七篇之中,道性善、陳王道、明聖學,那一句離得孝弟?管晏事功,以孝弟而鄙之;楊墨仁義,以孝弟而辟之;繼往開來之功,以孝弟而敘之。復提出不學不慮良知兩字,示人以用功之要、入聖之機,可謂至博而至約矣。」
諸生請問知行合一之旨,先生曰:「天下只有個知,不行不足謂之知。知行有本體有功夫。如眼前見得是知,然已是見了即是行;耳聞得是知,然已是聞了即是行。要之,只此一個知已自盡了。孟子說『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止曰知而已。知便能了,更不消說能愛能敬,本體原是合一。陽明先師因後儒分知行為兩事,不得已說個合一。知非見解之謂,行非履蹈之謂,只從一念上取證。『知之真切篤實即是行,行之明覺真察即是知』,知行兩字,皆指工夫而言,亦原是合一的,非故為立說以強人之信也。」
或問:「不學不慮之知,只可在孩提赤子時說,成人以後,有許多紛紜酬酢合幹的事,如何能得不學不慮?」先生曰:「此正是入聖脈路。學是學甚麼?慮是慮甚麼?學者,復得他不學之體而已;慮者,復得他不慮之體而已。故曰『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直至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亦只是不失此赤子之初心而已。譬之種樹,雖至於參天合抱,亦只是不失他最初些子,萌櫱之生,非能有加於毫末也。」
華陽明倫堂會語(二)
或問朝聞夕死之說:「如何是聞道?」先生曰:「愛生死者未可以死,只為有愛根在。聞了道,此心已了,萬緣放得下,無復有愛根牽纏,才可以死,其實死而未嘗死也。」
或問孔子答季路知生知死之說。先生曰:「此已一句道盡。吾人從生至死,只有此一點靈明本心為之主宰。人生在世,有閒有忙,有順有逆,毀譽得喪諸境,若一點靈明時時做得主宰,閒時不至落空,忙時不至逐物,閒忙境上,此心一得來,即是生死境上一得來樣子。順逆毀譽得喪諸境亦然。知生即知死,一點靈明與太虛同體,萬劫常存,本未嘗有生、未嘗有死也。」
宋子命諸生歌詩,因請問古人歌詩之義。先生曰:「古人養心之具無所不備:琴瑟簡編、歌詠舞蹈皆所以養心。然琴瑟簡編舞蹈皆從外入,惟歌詠是元氣元神訢合和暢,自內而出,乃養心第一義。舜命夔典樂教胄子,只是詩言志、歌永言,四德中和,皆於歌聲體究,蕩滌消融,所以養其中和之德而基位育之本也。『子於是日哭則不歌』,非哀則未嘗不歌也。『子與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後和之』,反非再歌之謂,使反之性情以自考也。《禮記》所載『如抗如墜,如槁木貫珠』,即古歌法,後世不知所養,故歌法不傳。至陽明先師始發其秘,以春夏秋冬生長收藏四義開發收閉為按歌之節,傳諸海內,學者始知古人命歌之義。先師嘗云:『學者悟得此意,直歌道堯舜羲皇,只此便是學脈,無待於外求也。」
或問:「進德居業,先儒分心與事,作兩項解,何如?」先生曰:「只是一事。此一段文言便是一部大學宗要。君子乾乾不息於誠,天德也。乾乾只是個忠信之心,忠信所以達天德也。德不可以懸空去進,必有業次以為之居。吾人終身功夫只是言行。言是行之尤顯者,當下可見,修省言辭,所以立己之誠意,正是進德之業次,非有二也。此是正心誠意之事。然誠與不誠,只在一念良知上辨別。知至是良知,至之即是致良知,從一念入微處用力,故曰『可與幾也』。良知貫徹始終,終之是致知功夫不息,義是己之安處,功夫不息則時時不息其幾,故曰『可以存義也』。在上居下,不驕不憂,是與天地國家相感應,乾乾時惕之實學也。」
宋子命坐中諸生誦牛山之木一章,誦畢,請曰:「夜氣之義何如?」先生曰:「此是為喪其良心者提出個生幾與人看。息是入聖路頭,如牛山萌櫱之生也。平旦虛明之氣,好惡與人相近,便是是非本心,養者養此虛明之體,不為旦晝所牿亡也。所養之得失,繫於所操之存亡,操存正是養生之法。操是操練、操習之操,非把持執定之謂。人心虛明湛然,其體原是活潑,豈容執得定?惟隨時練習、變動周流,或順或逆、或縱或橫,隨其所為,還他活潑之體,不為諸境所礙,斯謂之存。若不知練習,牿於旦晝之所為,斯謂之亡。譬之操舟,中流自在,原是舟之活體,善操者得此柄舵入手,游移前卻、隨波上下,順逆縱橫,自無所礙。若執定柄舵不能前卻,舟便不活。『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正指活潑之體,神用無方以示操心之的,非以入為存、出為亡也。」
或問志伊學顏之義。先生曰:「士之處世,所重全在立志,遇與不遇非所論也。伊尹只是個莘野耕叟,便以天下為己任,匹夫匹婦有不被堯舜之澤,若己推而納諸溝中一般,何異狂語?蓋其萬物一體之心,原切於膚,不容自已,使其終身不遇,亦是窮困的阿衡。其聘而得遇,亦只是個榮達的耕叟,非有加損也。吾人若無此志,到底只成自了漢,謂之小家當,非大人之學也。既有此志,必須學以充之。顏子一生好學,只有『不遷怒,不貳過』六個字,此是孔門第一等學術。遷與止相對,貳與一相對,顏子之心常止,故能不遷,常一,故能不貳,所謂未發之中也。若如後儒所解,原憲以下諸人皆能之,何以謂之絕學?」
先生曰:「天之生才,中人為多,上智下愚,間可數也。方諸易道,上智為吉,下愚為凶,中人為悔吝。上智下愚不可移,中人者,悔吝之機,可以趨吉,可以向凶。古人立教,皆為中人而設。吾人今日之學,若欲讀盡天下之書、格盡天下之物而後可以入道,則誠有所不能。苟求諸一念之微,向里尋究,一念自反,即得本心,吉凶趨避,可以立決,人人可學而至,但患無其志耳。先師云:『下愚不移,不是不可移,只是不肯移。』只是無志,果能此道,雖愚必明,雖柔必強,況中才之士乎?」
新安斗山書院會語(一)
新安舊有六邑大會,每歲春秋,以一邑為主,五邑同志士友從而就之。乙亥秋,先生由華陽達新安,郡守全吾蕭子出迎,曰:「先生高年,得無輿馬之勞乎?郡中士友相望久矣!」乃灑掃斗山書院,聚同志大會於法堂,凡十日而解。蕭子曰:「古雲『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師去此數年,今始辱臨,豈徒十日之寒而已乎?若是而求萌櫱之暢茂條達,不可得也。」因命諸生紀會時所發明,以永佩服雲。
蕭子首舉《大學》請問,以為《大學》一書所重只在好惡兩字。先生曰:「然。好惡只在致良知。『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所謂良知也。『毋自欺』者,不欺此良知而已。『如好好色,如惡惡臭』,求以自謙,意之誠也。好惡無所作,不使有所忿懥、有所好樂,心之正也。無作則無僻矣,身之修也。好惡公於家,好而知惡、惡而知美,家之齊也。好民所好,惡民所惡,不至拂民之性,國治而天下平也。」
或問:「只致良知可得平天下否?」
先生曰:「此本易見,世人但玩而不自覺耳。『所惡於上』,謂之良知,『毋以使下』即是致知。『所惡於下』,謂之良知,『毋以事上』即是致知。前後作用皆然。上下四旁均齊方正,此之謂絜矩之道,矩即所謂良知也。」
或問格物之義:「或以格物為至其理,或以格物訓作無欲,其旨何如?」
先生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則』,良知是天然之則,物是倫物所感之應跡。如有父子之物,斯有孝慈之則;有視聽之物,斯有聰明之則。應感跡上,循其天則之自然,而後物得其理,是之謂格物。非即以物為理也。人生而靜,天之性也,物者因感而有,意之所用為物。意到動處,便是易流於欲。故須在應跡上用寡慾功夫。寡之又寡,以至於無,是之謂格物。非即以物為欲也。夫身心意知物,只是一物;格致誠正修只是一事。身之主宰為心,心之發動為意,意之明覺為知,知之感應為物。正者正此也,誠者誠此也,致者致此也,格者格此也。此虞廷精一之旨、合內外之道。物從意生,意正則物正,意邪則物邪。認物為理則為太過,訓物為欲則為不及,皆非格物之原旨也。」
或問操存之義,先生曰:「心之得養與否,喜於所操之存亡,操心正是養之之法。操非執定之謂,乃操練之操也。人心湛然虛明,其體原是活潑,如何執得定?惟在隨時操練、復還活潑之體,不為旦晝所牿,斯謂之存,反是則謂之亡。昨在華陽與諸生論及,曾以操舟為喻,今復請以操兵為喻。動於九天之上,藏於九地之下,微乎微乎,至於無形;神乎神乎,至於無聲,故能為敵之司命,此操兵之法也。『出入無形,莫知其鄉』,正是活潑之體,神變無方,以示操心之的,故曰『惟心之謂與』。非以操為入、舍為出也。『變動不居,周流六虛』,若執定則為典要,不可以適變矣。」
或問致虛之義,先生曰:「心為神之所居,正以有那虛竅子。譬如雞卵中心必有一點虛處,乃其生化之機,不虛則不能生矣。致虛雖是養生家修命之術,聖學亦不外此。所謂密機也。」
或問:「易之為義,宋儒解為隨時變易以從道,何如?」先生曰:「此只道得一半。日月為易,一剛一柔,日秉陽精而明於晝,月秉陰精而明於夜,日月有精明之體而後有隨時變易之用。希微玄虛,不可以形求,故曰『易無體』,所謂先天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剛柔所以立本也,變通所以趨時也。易即是道,謂之曰『從』,猶二之也。範圍曲成、通乎晝夜之道而知者,良知也。」
新安斗山書院會語(二)
蕭子問夫子與點之意,先生曰:「天下事不吃人執定做得,必須淡然超脫,若一毫無意於天下之事者,方能了得。深山之寶,得於無心;赤水之珠,索於象罔。故運瓮者在瓮外,以無用為用也。三子皆欲得國而治,未免執定做去,曾點卻似個沒要緊的人,當三子言志時,且去故瑟,眼若無人,及至夫子問他,卻舍瑟而對,說出一番無意味話:時至暮春,春服始成,三三兩兩,浴沂舞雩。其日用之常,一毫無所顧忌,狂態宛然。若是伊川見之,必在所擯斥,夫子反喟然嘆而與之,何異說夢?觀其應用之跡,未嘗有意為三子,而三子規模隱然具於其中,且將超於政教禮樂之外。春服熙熙,即唐虞垂衣之治;童冠追隨,即百僚師讓之化;舞雩風詠,即明良賡歌之氣象。易地皆然,此千古經綸手段,所謂以無用為用也。孟軻氏云:『天未欲平治天下,如欲平治天下,捨我其誰?』此其願學之志也。自聖學亡,此意不傳,漢唐宋許多豪傑,只了當得三子所欲為,尚未夠手。明道再見茂叔,吟風弄月以歸,庶幾近之。當時君臣,方且秉執周禮,毅然欲有所為,雖知其賢而不能用,且天勒其年,不及需於大行,所謂世與道交喪也,使夫子之嘆徒托諸空言,可慨也已。」
或問生死輪迴有無之說,先生曰:「此是神怪之事,夫子所不語。力與亂分明是有,怪與神豈得謂無?但君子道其常,此等事恐惑人,故不以語耳,大眾中尤非所宜問,亦非所當答。」諸友請叩不已,先生曰:「人之有生死輪迴,念與識為之祟也。念有往來,念者二心之用,或之善,或之惡,往來不常,便是輪迴種子。識有分別,識者發智之神,倏而起,倏而滅,起滅不停,便是生死根因。此是千古之通理,亦便是見在之實事。儒者以為異端之學,諱而不言,亦見其惑也已。夫念根於心,至人無心則念息,自無輪迴。識變為知,至人無知則識空,自無生死。為凡夫言,謂之有可也;為至人言,謂之無可也。道有便有,道無便無,有無相生以應於無窮,非知道者何足以語此?」
或問:「『磨而不磷,涅而不緇』,先儒解為堅白不足,自試於磨涅,何如?」先生曰:「天下之堅莫如玉,天下之白莫如雪,未有不可得而緇磷者。以其有形有色,故不能免於污壞,所謂器也。夫子是從無處安身立命,心同太虛,超乎形色之外,故不可得而磷,不可得而緇,所謂不器也。故曰:『吾豈瓠瓜也哉?』其旨微矣!當時三家以大夫而叛諸侯,佛肸以陪臣而叛大夫,其稱名借號,欲將過命挈而歸之公室,亦倡義之舉也。孔子欲往,亦隳三都之意。此是夫子反正之微權,知其勢不可行,故卒不往,豈門弟子之所能識也?」
或問:「灑掃應對便是精義入神,於義何居?」先生曰:「天之所以與我,我之所得於天而異於禽獸者,惟有此一點靈明,所謂天之性也。率此則謂之道,修此則謂之教。其應於用也,耳自能聰,目自能明,遇父自能孝,遇兄自能敬,無他物也,以時而出,天則自見。灑掃應對是其致用之時也。時遇灑掃,不疾不徐,時遇應對,不阿不激,循其則而不過,是為制事之義、宰物之神,皆靈明之妙用也。此易簡直截根源,譬之空谷之聲,自無生有,一呼即應,一應即止,前無所來,後無所住,無古今、無內外,炯然獨存。萬化自此而出:天以之清,地以之寧,日月以之明,鬼神以之幽,山川草木以之流峙間落,唐虞以之為揖讓,湯武以之為征誅。大之為仕止進退,小之為食息動靜,仁人之所憂,智士之所營,百姓之所與能,盡此矣。所謂一點靈明者,良知也;精義入神者,致其良知之用也。外良知而知謂之鑿,舍致知而學謂之盪。其機存乎一念之微、聖狂之分、罔與克之間而已。是為虞廷精一之傳、孔門退藏之旨、千聖之學脈也。譬之眼際之毫,只緣太近,所以不見,可謂至微而顯者矣。」
龍南山居會語
定宇鄧子將北上,渡錢塘,訪先生於會稽,會宿龍南小居,陽和張子、康洲羅子與焉。中夜,鄧子擁衾問曰:「良知渾然虛明,無知而無不知。知是知非者,良知自然之用,亦是權法,執以是非為知,失其本矣。」
先生曰:「然哉!是非亦是分別相,良知本無知,不起分別之意,方是真是真非。譬之明鏡之鑑物,鏡體本虛,物之妍媸,鑒而不納,過而不留,乃其所照之影。以照為明,奚啻千里?孟氏云:『是非之心,知之端也』,端即是發用之機,其雲性善,乃其渾然真體,本無分別。見此方謂之見性,此師門宗旨也。」
曰:「學貴自信自立,不是依傍世界做得的。天也不做他,地也不作他,聖人也不做他,求自得而已。」
先生嘆曰:「如此狂言從何處得來?儒者之學,崇效天,卑法地,中師聖人,已是世界豪傑作用。今三者都不做他,從何處安身立命?自得之學,居安則動不危,資深則機不露,左右逢源則應不窮。超乎天地之外,立於聖人之表,此是出世間大豪傑作用。如此方是享用大世界,方不落小家子相。子可謂見其大矣。達者信之,眾人疑焉。夫天積氣耳,地積形耳,千聖過影耳,氣有時而散,形有時而消,影有時而滅,皆若未究其義。予所信者,此心一念之靈明耳。一念靈明,從混沌立根基,專而直,翕而辟,從此生天生地、生人生萬物,是謂大生廣生,生生而未嘗息者也。乾坤動靜、神智往來,天地有盡而我無盡,聖人有為而我無為。冥權密運,不屍其功,混跡埋光,有而若無。與民同其吉凶,與世同其好惡,若無以異於人者。我尚不知我,何有於天地,何有於聖人?外示塵勞,心游邃古,一以為龍,一以為蛇,此世出世法也。非子之狂言,無以發予之狂見,只此已成大漏泄,若言之不已,更滋眾人之疑,默成之可也。」
鄧子復密叩曰:「康洲、陽和二子曾見此意否?曾得破除世界否?」
先生曰:「康洲溫而栗,陽和毅而暢;康洲如金玉,陽和如高山大川。但得循守隨身規矩,以天地為法,以聖人為師,時時不忘此念,便是世間豪傑作用。久久行持,水到渠成,自當有破除處。不須速說。」
質明,復相與為蘭亭之游,尋永和流觴故事,瞻拜陽明夫子墓,所以慰平生願慕之懷。鄧子復謂先生曰:「孔門惟顏子為好學,止曰『不遷怒,不貳過』,其義何所當也?」
先生曰:「顏子之學,只在理會性情。遷與止對,貳與一對。顏子心常止,怒即旋釋,故能不遷,猶無怒也。心常一,過即旋改,故能不貳,猶無過也。先師謂有未發之中始能若此。後儒訓解,閔憲以下皆能之,何以謂之絕學?」
鄧子憮然曰:「如此方見古人之學非後世所能及,所以孔門注意如此之深,以為『今也則無,未聞好學者也』。」
次日,解維而別,先生貽之書曰:「連日面承教議,知靜中所得甚深,所見甚大,然未免尚從見上轉換。此件事不是說了便休,須時時有用力處,時時有過可改,消除習氣,抵於光明,方是緝熙之學。此學無小無大,無內無外,言語威儀所以凝道。密窺吾兄感應行持,尚涉做作,有疏漏,若是見性之人,真性流行,隨處平滿,天機常活,無有剩欠,自無安排,方為自信也。」
鄧子復書曰:「贊嚮往左右非一日矣。夜半倒陳所見以聽可否,而翁慰我曰可,故遂輕於別去。及今思之,殊覺未竟尊旨,竊為恨之。千里而來,事孰為大?顧草草哉!生之意,但欲此機常行而不住,常活而不死,思而不落想像,動而不屬安排,即此便是真種子。而習氣所牽,言語威儀猶未免做作,落在第二義。竊自知之矣!蓋人所謂密,而我輩以為疏;人所謂固,而我輩以為漏者也。承諭,知門下愛我過矣!成我之恩與生我者等,敢不拜命!」
白雲山房問答(一)
白溪王子偕諸友饌先生於白雲山房,先生曰:「予念諸友相與之情,不欲虛辱,古人於旅也語,況同志之會,可徒飲食相徵逐而已乎?古人立教,憤而後啟,悱而後發,迎其機也。機未動而語之,謂之強聒。君子五教,答問居一焉。譬如醫之治病,必須病者先述病原,知其標本所在,藥始中病,不為徒發。望氣切脈,終不若自言之真也。」
眾中因請問曰:「嘗聞之,為學只在理會性情,請問理會性情之方。」
先生曰:「此切問也。人生在世,雖萬變不齊,所以應之,不出喜怒哀樂四者。人之喜怒哀樂,如天之四時,溫涼寒熱,無有停機。樂是心之本體,順之則喜,逆之則怒,失之則哀,得之則樂。和者,樂之所由生也。古人謂哀亦是和,不傷生,不滅性,便是哀情之中節也。」
諸友復請曰:「程門上蔡十年去得一矜字,明道嘆其善學。今覺性情不得中和,只是傲。傲生於客氣,傲,矜之別名也。敢問去傲之方?」
先生曰:「此尤切問也。傲凶德,才傲,意氣便驕,聲色便厲,自處便高,視人便下,惟恐一毫吃虧受侮。丹朱與象之不肖,只是傲字結果一生。傲之反為謙,謙,德之柄也。處於父子兄弟朋友之間,惟知自反盡分,先意順承,忠信孝友,未嘗有一毫憤戾之態。謙之六爻無凶德,內止而外順也。客氣與生氣相對,譬如今日諸君作主,百凡自為貶損,酒精,雖渴而不敢飲;餚豐,雖飢而不敢食。出於下位而不以為屈,終日百拜而不以為勞,盡為主之道也。若是為客,未免易生彼我較計之心,氣便易盈,志便易肆,便有許多責辦人處。若常能為主而不為客,志氣自然和平,視人猶己,計較無從而生,不期謙而自謙矣。」
諸友復請曰:「吾人見事舉業,得失營營,未免為累,不能專志於學,將奈何?」
先生曰:「是非舉業能累人,人自累於舉業耳。舉業德業,原非二事。意之所用為物,物即事也。舉業之事,不過讀書作文。於讀書也,口誦心惟,究取言外之旨,而不以記誦為尚。於作文也,修辭達意,直書胸中之見,而不以靡麗為工。隨所事以精所學,未嘗有一毫得失介乎其中,所謂格物也。其於舉業不惟無妨,且為有助,不惟有助,即舉業為德業,不離日用而證聖功,合一之道也。讀書譬如食味,得其精華,而汰其滓穢,始能養生。若積而不化,謂之食痞。作文譬如傳信,書其實履,而略其游談,始能稽遠。若浮而不切,謂之綺語,所謂無益而反害,君子不貴也。
白雲山房問答(二)
諸友復請曰:「吾人處世,未免身家之累,思前慮後,有許多未了勾當,未免累心,奈何?」
先生笑曰:「此亦切問也。何不以不了了之。若知了心之法,隨身有無,隨家豐儉,安分量力,以見在日履,隨緣順應,有餘還有餘,不足還不足,一毫不起非望之想、分外之求。能了心,則身家之事一時俱了。若不能於了處了,只在身家事上討求完全稱意,日出事生,終身更無了期。天不滿西北,地不滿東南,日尚有昃,月尚有虧,造物且然,吾人苦苦要求滿足,亦見其惑矣。夫理會性情是保攝元氣之道,消客氣是祛邪之術,習舉業是應緣之法,隨分了心是息機靜養之方,皆助道法門也。區區賴師友之訓,志存尚友,頗知在性情上用功夫,窺見未發之旨,心氣稍稍平和,與人相接,惟見人好處,未嘗見人短處。見人之善,若即有之,惟恐其不得為君子;見人之不善,若己浼之,惟恐其陷於小人。凡人以非禮相加,只知自反,常見己過,不敢以勝心浮氣加於人。雖惡人以暴橫相臨,亦惟自反,必有所致之由,不敢作惡於人。見在料理身家,種種缺陷,皆作意安,常覺平滿,無有不足。消息盈虛,時乃天道,默窺造化貞勝之機,惟在虛以待之而已。諸君皆一日千里之足,區區非身為教,但欲藉此為諸君助鞭影耳。」
諸友復請曰:「越中豪傑如林,我輩此會,有指而非之者,有忌而阻之者,又有觀望以為從違者,若之何而可孚眾人之情、不負先生之教也?」
先生曰;「非者忌者,緣彼未曾在身心上理會,言雖過情,不足深咎,善學者聞之,莫非動忍增益之助。以舜之玄德,皋陶陳謀,尚擬以丹朱,戒以慢游傲虐,若命項輩然者,舜皆樂取而無違,此同人大智也。若觀望以為從違,卻更有說,此皆豪傑之輩,有志於此者,但恐因依不得其人,路項差錯,為終身之累耳。言念諸君平時雖不能無差謬,然皆可改之過,五倫根本,皆未有傷,譬之昨夢,只今但求一醒,種種夢事,皆非我有,諸君不必復追往事,只今立起必為聖人之志,從一念靈明日著日察,養成中和之體,種種客氣日就消減,不為所動;種種身家之事隨緣譴釋,不為所累,時時親近有道,誦詩讀書,尚友千古,此便是大覺根基。或平時動氣求勝,只今謙下得來;或平時徇情貪慾,只今廉靜得來;或平時多言躁競,只今沉默得來;或平時怠惰縱逸,只今勤勵得來,浸微浸昌,浸幽浸著,省緣息累,循習久久,脫凡近以游高明,日臻昭曠,不惟非者忌者漸次相協,其觀望以為進退者知其有益,將翕然聞風而來,無復疑畏,是長養一方善根,諸君錫類之助也。若夫徒發意興,不能持有不可奪之志,新功未加,舊習仍在,徒欲以虛聲號召,求知於人,不惟非者忌者無所考德,一切觀望者不知所勸,亦生退心,譬之夢入清都,自身卻未離溷廁,斬截一方善根,在諸君亦不能辭其責也。」
白溪謂諸友曰:「吾輩問此警切之教,不覺動心。發明主氣客氣,尤為聞所未聞。古云:處貧難,處富易。仆藉遺資,似覺稍易,諸友不可不加勉也。」
先生聞而喜曰:「白溪肯發此念,尤為難得。雖然,『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富貴福澤,不過厚吾之生,貧賤憂戚,方能玉汝於成。大抵逆境常存戒心,順境易至失腳,在諸友固當勉,在白溪尤不可自忽也。」
書太平九龍會藉
予赴會水西,太平杜子質偕同志二十餘輩詣會所,請曰:「質昔聞先生之教,歸而約諸鄉,立會於九龍。始而至會者惟業舉子也,既而問人皆可以學聖,合農工商賈皆來與會。茲幸先生至,敢請下教以堅其約!」乃攜貢子玄略、周子順之、吳子崇本、王子汝舟從藍山歷寶峰以達九龍,會者長少餘三百人,鄉中父老亦彬彬來集,以一見為快。學究及庵僧先期俱有夢兆以為之徵。會三日,將出山,杜子請一言以示勸戒。
予惟古者四民異業而同道,士以誦書博習,農以立穡務本,工以利益器用,商以貿遷有無。人人各安其分,即業以成學,不遷業以廢學,而道在其中。程子有云:吾於父子兄弟長幼朋友之間,多少不盡分處。知不盡分而後能安分,知安分而後能無過分之求,無過分之求則可安業不遷,以成其初學之志。昔伊尹耕於有莘而樂堯舜之道,便是即農以為學;傅說在於版築、膠鬲自於魚鹽,便是即工與商以為學。當其未舉之時,惟知安分盡業,原無榮祿之想,及其出而為卿為相,不過隨時展錯,以成應緣涉世之功,於本來性分未嘗有所加損也。矧士尤四民之首,以希賢希聖為實學,以萬物一體為實功,苟其未遇,則囁嚅呫嗶以博靡相高,以句字爭巧而不知強恕反身為何事;及其既梯進取,則上者矜藩籬以博名,次者循繩墨以奉職,下者營窟潤家以為得計,而不知明德新民為何事。是分學與業為兩途,不知業有所遷而學亦隨廢,何以先細民而成其為大人之學哉?是故處則有學業,出則有職業,農則有農業,工商則有工商之業,卿相則有卿相之業。業者,隨吾日用之常以盡其當為之事,所謂素位而行、不願乎外者也。惟諸君共勉之!
興浦庵會語
陽和張子訪蓮池沈子於興浦山房,因置榻圜中,共修靜業。沈子蓋儒而逃禪者也,適世友王子泗源訪予山中,慕陽和高誼,思得一晤,乃相與拉張子太華,放剡曲之舟,夜抵浦下,與陽和慰勞,扣關,蓮池出迓,坐丈室,錢子正峰亦在坐中。泗源與蓮池舉禪家與觀之旨相辯證,蓮池謂「須察念頭起處」,「泗源謂察念不離乎意,如滌穢氣須用清水,若以穢水洗之,終不能淨。佛以見性為宗,性與意根有辨,若但察念,只在意根作活計,所謂泥里洗土塊也。須用觀行。如曹溪常以智慧觀照自性,乃究竟法。若專於察念,止可初學覓路,非本原用處也」。泗源謂「無觀始不免落無記空,若覺觀常明,豈得枯寂?惟向意根察識,正墮虛妄生滅境界,不可不慎也」。辨久不決,陽和請為折衷,予謂:「二子所見本不相戾,但各從重處舉揚,所以有落空之疑。譬之明鏡照物,鏡體本明,而黑白自辨,此即觀以該察也。因黑白之辨而本體之明不虧,此即察以證觀也。但泗源一向看得觀法重,謂天地之道,貞觀者也。盥而不薦,有孚顒若。乃形容觀法氣象,故曰觀天之神道,聖人以神道設教。即是以此觀出教化也。西方奢摩迤三觀,乃觀中頓法,二十五輪,乃觀中漸法。若無觀行,智慧終不廣大,只成弄精魂。然蓮池所舉察念之說亦不可忽。不察則觀無從入,皆良工苦心也。以吾儒之學例之,察即誠意,觀即正心,所謂正者,只在意根上體當,無有一毫固必之私,非有二也。陽和子更須加一言以相正,尤見交修之益不為虛也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