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龍溪先生全集 · 卷三 語錄

宛陵觀復樓晤語 先生至宛陵,會於觀復樓中,諸生請問孳孳為善為利之義。先生曰:「孳孳之義,昉於堯典鳥獸孳尾,是生身受命之根,絪緼孕化,嗜欲迴旋,機不容已,但視其所主以為聖凡之分。善者,虛明湛然之恆體也,利者,晦濁黯然之客形也。主於善為陽、為公,主於利為陰為私。故為善而不孳孳,則善不積;為利而不孳孳,則利不崇。一以出神明,一以興機變。善利之間,所爭毫髮,舜跖之所由分也。 「吾人今日之學,果能立定命根,孳孳為善,自雞鳴而起以至於旦晝所為,常虛常明,而無所汩乎,抑或未免入於利而有所牿亡也。自一日以至於歲月之久,果能孳孳、機不容已常如平旦之時乎?抑或未免反覆牿亡而失其初也? 「自古善學舜者莫如顏子。『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此顏子大勇。顏子欲罷不能而竭其才,所謂孳孳也。吾人今日之學,時起時倒,至於悠悠,不能如顏子之勇,是未得為善學也。」 問觀復之說。先生曰:「道有原而學有要。復根於坤,虛以胎之,靜以育之,虛極靜篤,窮上而反下,故能一陽為主於內。萬物作而觀其復,則天地之心見矣!孔子稱顏子曰:『回也庶乎!屢空。』空者,道之原也。齋心坐忘,不為意見所牿,故能屢空。不遠而復,蓋得其要也。子貢不能忘見,故不受命;不能忘意,故億而後中。學術之弊,漸染積習,蓋千百年於此矣。故吾人今日之病,莫大於意見。著於意則不能靜以貞動,著於見則不能虛以適變,不虛不靜則不能空。意見者,道之賊也。後儒尚以為好意見不可無,將終身從事焉,反以空為異學,真所謂認賊為子、溺於弊而不自知也。 「諸友今日之會,專寂若此,此正一陽來復、超凡入聖之機。若不能保任,舊習乘之,頻失頻復,且將復入於凡矣。可不慎乎!」 九龍紀誨 先生赴水西,杜生質聞之,攜諸友亟赴會所,聚處數日,頗盡相證之意。九龍舊有會,乃先生昔年所訂者,請先生復蒞之,弗果往,爰錄晨夕誨語,貽之同志,以永佩服雲。 或叩時習之功。先生曰:「一部《論語》,開首隻說個學字。學者,覺也。時習便是常覺。覺與夢對。夢中顛倒呻吟,苦境萬變。苦與悅對。學而常覺,則苦境自忘而悅,所謂理義之悅我心也。悅者,入樂之機,人心本樂,本與萬物同體,朋來則遂其一體之心,故樂。然此樂無加損,根於所性。雖遯世而無悶,惟聖者能之,學之大全也。」 或問:「明道見人靜坐,便嘆其善學。然則靜坐足以盡學乎?」先生曰:「學非專於靜坐。靜坐亦甚難:方坐時,念頭作何安頓?有所守即落方所,無所著則墮頑空。不守之守、無著之著,此中須有活潑之機。存乎心悟,非言思之所及也。」 先生曰:昔者周順之為司業時,予往白下,信宿聚處。順之請於予曰:「怡受吾師之教多年,一切行持不敢自恕,但此心尚未得安頓處。」予笑曰:「吾子直聲喧宇宙,至誠格上下,些子處未得安頓,可謂切問。昔者溫公大名播於四夷,獨此些子未有歸著,常念一中字,以為得術,乃復為中所系傅,將奈何?」順之恍然若有所悟,謂予曰:「非吾師指破,幾被虛名誤了一生,於自己性命有何關涉?」順之可謂實修實證,不為世套浮囂所籠罩者矣!此鄉邦之羽儀、家庭之楷式,凡同鄉後輩與一家子之子姓,所當仰思企及,益勉於學,弗令昔人專美於前可也。 或叩顏子屢空之旨。先生曰:「此是減擔法。人心無一物,原是空空之體。形生以後,被種種世情牽引填塞,始不能空。吾人慾復此空空之體,更無巧法,只在一念知處用力。一切世情念頭上有牽扯放不下,皆謂之妄,皆是不善之動。顏子之學,只是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謂之不遠復。復者,復其不善之動而已。先師云:『吾人只求日減,不求日增,減得盡便是聖人。吾人護心如護眼,好念頭、不好念頭俱著不得。譬之泥沙與金玉之屑皆足以障眼。』諸友欲窺見此意,端居之暇,試將念頭不斷一著理會,果能全體放下無一物否?一切知解,不離世情,皆是增擔子,擔子愈重,愈超脫不出矣。」 周潭汪子晤語 周潭子別予若干年,茲予來赴水西之會,始得相會於敬亭山中。見周潭汪子之學津津日進矣,尚以氣弱為患,時有所滯,叩予所聞以證交修。 予惟君子之學,在得其幾,此幾無內外,無寂感,無起無不起,乃性命之原,經綸之本,常體不易而應變無窮。譬之天樞居所,而四時自運,七政自齊,未嘗有所動也。此幾之前,更無收斂,此幾之後,更無發散。蓋常體不易,即所以為收斂,寂而感也;應變無窮,即所以為發散,感而寂也。恆寂恆感,造化之所以恆久而不已。若此幾之前,更加收斂,即滯,謂之沉空;此幾之後,更加發散,即流,謂之溺境。沉與溺,雖所趨不同,其為未得生機,則一而已。 浩然之氣由集義所生,即是致良知,即是獨知。獨知者,本來不息之生機也。時時致其良知,時時能握其幾,所行時時慊於心,而浩然之氣自然盛大流行、充塞無間。告子之不動心,內境不出,外境不入,亦其定力所致,惟不致其良知,所以有不得於心、不求於氣之病,反將盛大之體壅淤桎梏,窒其時出之用,是謂義襲而取,謂之暴氣。此學術毫釐之辨,不可以不慎也。 周潭子學道二十餘年,為性命之心無時不切,而尚以氣弱為患,得無於生幾之說或有所未盡悉與? 夫沉空者,二乘之學也;溺境者,世俗之學也。周潭子之不為世俗之學,斷然信之。但恐二乘之學其辨尤微,高明者或有所滯而未之覺耳。若能於動而未形有無之間察之以究其毫釐之辨,則生機常在我而氣自充,千古經綸之術,盡於此矣! 金波晤言 濲陽趙子將之京,候先生於武林之金波園,請曰:「陽明夫子嘗以好名、好貨、好色為三大欲,反之於心,覺得貨色之欲猶易勘破,名之為欲,其幾甚微,其為害更大,一切假借包藏、種種欺妄,未有不從名根而生者也。」 先生曰:「昔上蔡公數年去得一矜字,伊川嘆其善學。今以名為大欲,思有以去之,譬之捕賊得其贓證,會有廓清之期矣。然此只是從知識點檢得來,若信得良知及時,時時從良知上照察,有如太陽一出,螭魅魍魎自無所遁其形,尚何諸欲之為患乎?此便是端本澄源之學。」 趙子請問良知知識之異。 先生曰:「知一也,根於良則為本來之真,依於識則為死生之本,不可以不察也。知無起滅,識有能所;知無方體,識有區別。譬之明鏡之照物。鏡體本虛,妍媸黑白,自往來於虛體之中,無加減也。若妍媸黑白之跡滯而不化,鏡體反為所蔽矣。鏡體之虛無加減則無生死,所謂良知也。變識為知,識乃知之用;認識為知,識乃知之賊。回賜之學所由分也。」 趙子復問:「孔子語子夏:儒有君子小人之異。」 先生曰:「孔門學者立心皆是為己、皆是為義,若有為利、為人之心,何足以為儒?子夏處文學之科,篤信聖人,規模狹隘,步步趨趨,未嘗敢有一毫激昂開展,言必信,行必果,是個硜硜小人局段,故孔子進之使為君子。君子便是不器,便能坦蕩自由。顏子之絕塵而奔、曾子之自反而縮,皆自出手眼,何嘗有樣子學得來?此方是古人自信之學。」 水西經舍會語(一) 嘉靖丁巳春,先生赴水西之會,周潭汪子偕諸友晨夕周旋,浹旬而解。汪子因次集所與答問之詞,執簡以請曰:「寧執侍先生久矣!先是,癸丑會於郡城,辱先生示以研幾之旨,乃者溫繹舊聞,幸賜新知,筆錄記存。夫泥辭失意,況不得其詞乎?請賜覽教,珍收之以示餘生。惟懼體認未真,有虛言詮,是在小子。」先生乃於逐條更加轉語以副所請雲。 生生之謂易。生生即天機,一念萬年。無一息非念,寂感皆念也。 天機無安排,有寂有感,即是安排。 千古學術,只在一念之微上求。生死不違,不違此也;日月至,至此也。 一念之微,故曰千古聖學,只在慎獨。 古人理會心性只家常事,故開口便「說學而時習之」,不必說如何是學。 後世學術多端,始提出心性之學來說破。 有問「懲忿窒欲是本體功夫否」?曰:「人心只有是非,是非不出好惡兩端。忿與欲,只好惡上略過些子,其幾甚微。懲忿窒欲,復是非之本心,是合本體的工夫。 君子不息於誠,懲忿窒欲,正是不息於誠實用力處,正是研幾之學。 吾人本是缺陷世界。天缺西北,地不滿東南。天地且不能保其完全,一人之身,發疏齒落,且不自保,況身外之物,乃欲一一求備,亦惑甚矣。 如此便能隨處洒然。 君子處世,貴於有容,不可太生揀擇。天有晝夜,地有險易,人有君子小人,物有麒麟鳳凰、虎狼蛇蠍,不如是,無以成並生之功。只如一身清濁並蘊,若洗腸滌胃,盡去濁穢,只留清濁,便非生理。 虎狼蛇蠍,天豈盡軫滅他,只處置有道。驅之山林,置之岩穴,使不為害而已。此便是保荒之學。 工夫得手,欲罷不能,方不至頻失頻復。 天機直達流行,雖有失,才覺便復,自不至頻。 陽明先師云:「凡看古人書,只提掇良知兩字,略為轉語,便自分曉。」且如精義入神以致良知之用也,利用安身以崇良知之德也,過此以往,良知之外更無知也。窮神知化,只是良知到熟處,德之盛也,何等明明白白。如好仁不好學,學個甚麼?蓋好仁而不在良知上學,其蔽為愚。六者皆然,可不費詞說而自明矣! 良知是貫串六經之樞紐,故曰:「六經皆我註腳。」若以只是為良,何啻千里! 水西經舍會語(二) 纏繞的要脫灑,放肆的要收斂,方是善學。 信得良知及,時時是脫灑,時時是收斂,方不落對治。 過化存神,二者相因。過化則無跡而神常存,存神則無方而過常化。 工夫只一處用,致知在格物,致知便是存神,格物便是過化。 聽人誦書鼓琴,可以驗心之存否。工夫之疏密,此日可見之行。 吾人終日忘處、疏處多,須時時照察始見。 聖人生知安行,卻用困勉工夫。今以困勉之資,乃合下要討生知安行受用,豈可得乎? 論工夫,聖人亦須困勉,方是小心緝熙。論本體,眾人亦是生知安行,方是真機直達。 君子思不出其位,出其位便是閒思妄想。 「心之官則思」,出其位便是廢心職,學者須信得位之所在,始有用力處。 作意矜持,如仰箭射空,力盡而墮,豈能長久?天機盎然出之,方不落矜持。 顏子欲罷不能,非是不肯罷,直是無歇手處。 吾人今日之學只要減擔,減得輕方知省力處,減得盡方知無可著力處。 世間只要添擔子,非豪傑之士全體放得下,未足語此。 古人說個凝命凝道,凝字極可玩味。此是真切積累工夫,如此行持而真機不透露者,未之有也。 真機透露即是凝。若真機透露前有個凝的工夫,便是沉空守寂。 先師自云:「吾居夷以前,稱之者十九;鴻廬以前,稱之者十之五,議者十之五;鴻廬以後,議者十之久矣。學愈真切,則人愈見其有過。前之稱者乃其包藏掩飾,人故不得而見也。」 不務掩飾包裹,心事光明,是狂者得力處。顏子不遠復,常立於無過之地,方是正本澄源之功。若以失自解,則過愈甚矣。 「人生而靜」,是從混沌立根基,後天而奉天時也。 先天之學不容說。 水西經舍會語(三) 告子乃二乘禪定之學,莊子乃上乘之學,但精一未至,未免於狂。 致良知是從生機入手,乃是見性之學,不落禪定。生機無間可息,時時是克念,狂不足以當之。 或問閒思雜慮如何克去。曰:「須是戒慎不睹、恐懼不聞,從真機上用功,自無此病。」 戒懼如臨深履薄,才轉眼失腳便會喪身失命,焉得有閒思雜慮來? 不秋冬則散漫,何以成翕聚?不春夏則偏枯,何以成發育? 闔辟往來方是全體之學,故曰:「陰陽不測之謂神。」 周潭自見:常念天下無是非,省多少忿戾! 此是羲皇世界,然須明白是非以消忿戾,方是挽回羲皇手段。 三自反:我未嘗得罪於人而人來犯我,方可以語不校。 此是反身之學。 問處家責善而義不行於族人,奈何?曰:「家庭之間,恩常掩義,難以直遂,會須寬裕調和,使之默化。」 父子兄弟不責善,全得恩義行其中,如此方是曲成之學。 舜為君,禹為將,出師以征有苗,豈有不是處?伯益猶以滿損謙益為戒,可謂自反之至矣! 蓋天下無皆非之理,才見人不是便是滿。 躬自厚而薄責於人,檢點自己嚴密,則責人自輕,不至歸怨於人,故遠怨。 正己而不求諸人,不怨不尤,原是孔門家法。 一友用功恐助長,落第二義,答云:「真實用功,落第二義亦不妨。」 助長自是告子之病,吾人只是意見上轉換,何曾助得來? 人心要虛,惟須集道,常使胸中豁豁,無些子積滯,方是學。 虛即是道,體虛故神,有物便實而不化。 問:「三子異於孔子,天資不同乎?學力不同乎?」曰:「兼有之。」 大抵聖人而下,各以資之所近為學。 問:「知及仁守,而猶有不莊以禮之疵,何也?」「此是古人精一無盡之學,知字甚重,譬之一室,身心俱道此,方是知及之,仁守則當常住在此。誠住在此,些子疏漏處都照管得完全。」 要之一知字盡之矣!仁守以下,只是知到熟處,非有二也。 避惡人,使惡不至甚,亦是愛他,非絕之也。 此便是一體之仁。 問:「張子太和所謂道,似為有見之言?」曰:「是尚未免認氣為道,若以清虛一大為道,則濁者、實者、散殊者獨非道乎?」 道無清濁、無虛實、無大小,不滯於氣,惟體道者能知之。 有生於無。故曰: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無聲無臭,原是萬有之基。 一友問:「應物了,即一返照,何如?」曰:「是多一照也。當其應時,真機之發即照,何更索照?照而不隨,何待於返?」 「日月有明,容光必照」,良知應物亦然,此無內外之學。 「北海元珠忘處得」之說會中多信不及,其信者亦以為發得太早。曰:「忘是對助而言,郭橐駝種樹,蒔也若子,置也若棄,忘即棄之義也。且此言為用功者說,為執著凝滯者說,不然,又為痴人前說夢矣。」 忘即澄然無事,工夫方平等,不起爐灶。 成性存存,不離感應,有事無事,皆感應之跡也。 日往月來,月往日來,自然往來,不失常度,便是存之之法。 《答南明汪子問》一 問:「《書》曰作聖,《詩》雲無邪,貴思尚矣,而《易系》亟稱無思無為、何思何慮,孟子揭良知以明仁義亦曰不慮而知。以不慮為良則思無益矣。禪家六行,其一思惟,似亦未嘗廢思也。顧其上乘不可思議,即一念起,不啻千里失之。此與孔孟之指同歸而《詩》、《書》戾矣!吾道一而已矣,即佛氏亦以不二為法門,第折其衷,如之何其致一也?」 孟軻氏曰:「心之官則思。」以思為職而得失系之,故曰:「思者聖功之本。」《書》曰:「思作聖。」言思之本於睿也。《詩》言:「思無邪。」言思之本於正也。思顧可少哉?然而《易》之《系》曰「何思何慮」,又曰「易無思也」,若與《詩》、《書》、孟氏之言相背而馳,此千古不決之疑案,學者將何所取衷哉? 昔上蔡問於伊川曰:「天下何思何慮?」伊川曰:「有此理,卻說得太早。」繼而曰:「卻好用功。」則已覺其說之有未盡矣。堯夫曰:「思慮未起,鬼神莫知,才被鬼神覷破,便咎以為修行無力。」然則未起之思慮將何如也? 夫何思何慮,非不思不慮也。所思所慮一出於自然,而未嘗有別思別慮,我何容心焉?譬之日月之明,自然往來而萬物畢照,日月何容心焉?既曰何思何慮,又曰百慮而一致,此即伊川所謂卻好用功之意,非以效言也。無思者,非不思也,無思而無不通,感而寂也。此即康節所謂未起之思慮,起即憧憧也。 自師門提出良知宗旨而義益明。良知之思自然明白簡易,睿之謂也。良知之思自然明通公溥,無邪之謂也。惠能曰:「不思善,不思惡」,卻又不斷百思想,此上乘之學也,不二法門也。若臥輪則為聲聞後斷見矣。夫良知不學而知,即一念起千里失之,此孔孟同歸之指而未嘗戾於《詩》、《書》者也。會須大徹大悟,始足以破千古之疑而析毫釐之辨也。 《答南明汪子問》二 問:兢兢業業、翼翼乾乾,堯舜文周由此其選,後之戒慎恐懼,宛然祖述憲章。孔氏疏水忘憂,顏子簞瓢不改,即曾點春風沂水、獨當聖心,何其樂也?濂溪相傳,不離主敬,及其尋孔顏之樂,雖曾點猶然以見大與之。近世宗儒,亦往往務自得而求真樂。夫懼與樂,皆情之一也。未發而有所中之謂何?說者謂未得則懼,得則樂之,淺之乎窺聖人矣!豈堯舜文王周公之聖一無所得,而孔顏顧自滿假邪?乃今專事戒慎恐懼,涉矜持,語樂而至於手舞足蹈而不自知,或失則盪。要之,無兩可者也,願聞其方。 樂是心之本體,本是活潑,本是脫灑,本無掛礙系縛。堯舜文周之兢兢業業、翼翼乾乾,只是保任得此體,不失此活潑脫灑之機,非有加也。戒慎恐懼是祖述憲章之心法。孔之疏飲,顏之簞瓢,點之春風沂浴、有當聖心,皆此樂也。夫戒慎恐懼非是矜持,即堯舜之兢業、不睹不聞,非以時言也,即吾心之本體,所謂修道也。戒慎乎其所不睹不聞,是合本體功夫,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懼與樂非二也,活潑脫灑由於本體之常存,本體常存由於戒慎恐懼之無間。樂至於手舞足蹈而不自知,是樂到忘處,非盪也。樂至於忘,始為真樂。故曰至樂無樂。濂溪每令尋孔顏樂處、所樂何事,必有所指,明道云:「鳶飛魚躍與必有事,同一活潑潑地,不悟只成弄精魂。」其旨微矣。 《答南明汪子問》三 問:夫子賢於堯舜,釋之者則以為聖不異,而異於事功。竊意門人稱頌當時,非事功已也。堯舜執中,夫子時中,執之與時,猶守之於化也。堯舜性之也,非守之也,固不敢以文害辭,要之,夫子之所以為時中,無意無必、無固無我,是以堯舜之德大哉至矣!借曰絕四,未之前聞,故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孔子者也。顏氏得之而為約禮,曾氏得之而為格物,並得其宗矣!夫約而復之,守之謂也,猶難語時。格物則皆中節矣乎,當其未發,良知具在,是之謂中。孟子名孔子為聖之時,原其始,必歸重於智。皆是物也,顧夫子之時中,不涉將迎,不立能所,不容擬議,所謂從心所欲不逾矩是已。即物格知致而止至善果即得時中乎?其未邪? 昔者門人稱夫子曰:「賢於堯舜。」堯舜未易賢也,釋者指事功而言,殆非本旨。夫人之情得於親炙者,其情密而屬意深,得於傳聞者,其情疏而用意渺。況門人受夫子之教,耳目所濡染,精神所熔鑄,中心所誠服,同於罔極之恩,比之邈焉疏渺之跡,似若有間,故不覺稱頌至於如此,門人亦不得而自知也。其曰「不至阿其所好」,亦若有概於其中者矣。此亦人之常情,不必更生別議。孟子歷敘聖賢之傳,自堯舜至於孔子,則曰聞而知之。夫子自謂「信而好古」,堯舜固有所祖述者也。若論事功,唐虞之際,蕩蕩巍巍,精一執中,開萬世心學之源,區區欲以刪述憲章蓋之,淺之乎其言之也! 良知二字,入聖微機,執事謂其未發,良知具在,是之謂中。孟子稱聖之時,必歸重於智,其所尊信可知矣。良知絕四,不涉將迎,不存能所,不容擬議,所謂從心所欲不逾矩,即良知也。顏之約禮,約此而已,曾之格物,格此而已。才有意必,才屬擬議,即非時中,即非致良知也。紫陽云:「非全放下,終難湊泊。」執事既信得良知如此之深,從前種種,特其見解,一切功業文章、世人嘆以為不可及者,會須盡情拋舍,等如昨夢,只今惟求一醒。一念靈明,直超堯舜,上繼千百年道脈之傳,始不負大丈夫出師一番也。 答中淮吳子問(一) 問:聖人之學,惟在致良知是矣,然人見食則知食,見色則知好,有痛癢則知拊摩,皆出天性,不可不謂良知也。若即是為良知,與食色性也、生之謂性何異?若曰別是一知,與良知不同,是二知也。人無二心,則宜無二知,敢請所以? 人生而靜,天命之性也,性無不善,故知無不良。感物而動,動即為欲,非生理之本然矣。見食知食,見色知好,可謂之知,不得謂之良知。良知自有天則,隨時酌損,不可得而過也。孟子云:口之於味,目之於色,性也,然有命焉。立命正所以盡性,故曰天命之謂性。若徒知食色為生之性,而不知性之出於天,將流於欲而無節,君子不謂之性也。此章正是辟告子之斷案。告子自謂性無善無不善,故以湍水為喻,可以決之東西而流,若知性之本善,一念靈明,自見天則,如水之就下,不可決之而流也。知一也,不動於欲,則為天性之知,動於欲,則非良矣。告子之學,亦是聖門別派,但非見性之學,所以有不得於言、不得於心之時。若知致良知功夫,性無內外,良知亦徹內外,心即是寂然之體,意即是感通之用,常寂常感,常感常寂,更無有不得時也。告子一生留心性學,要學聖人,故孟子七篇,惟與告子論學最精,以為冥然無覺、悍然不顧,不惟不知聖學,亦不知告子甚矣! 答中淮吳子問(二) 問:繼善成性,《易》言之,後世之論性紛紛矣,豈非見下愚不移者多而言然耶?見孺子而惻隱,見委壑而有泚,則性善之說,不辨自明,而陽明先生又謂無善無惡者性,此與性無善無不善何異?豈以才言善便有不善,未免滯於一偏,故混言為是?而孟子先生之說亦有所不得已而姑為救弊之言耶?若是,則無善無惡者性與無善無不善辭同而意實殊也,然否? 孟子道性善,本於大易繼善成性之言,人性本善,非專為下愚立法。先師無善無惡之旨,善與惡對,性本無惡,善亦不可得而名,無善無惡是為至善,非慮其滯於一偏而混言之也。孟子論性,莫詳於公都子之問,世之言性者紛紛不同,性無善無不善,似指本體而言,可以為善、為不善,似指作用而言,有性善,有性不善,似指流末而言。斯三者,各因其所指而立言,不為無所見,但執見不忘,如群盲摸象,各得一端,不能觀其會通,同於日用之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孔子性相近,習相遠,上智下愚不移三言,又孟軻氏論性之本也,至於直指本原,征於蒸民之詩、孔子說詩之義,斷然指為性善,說者謂發前聖所未發,亦非姑為救弊之言也。而諸子之議乃謂性本無善無不善,既可以言善,亦可以言惡,有善有惡,亦可以言善惡混,而性善之論若有時而窮,大都認情為性,不得孟子立言之本旨。先師性無善無惡之說,正所以破諸子之執見,而歸於大同,不得已之苦心也。 答中淮吳子問(三) 問:先儒謂靜固靜也,動亦靜也。吾人日用,百為萬感、紛紛擾擾,此心未免逐物,安得常靜?豈非大公順應、不與己私,雖紛紛擾擾而心固未嘗勞與?此聖人地位也。初學下手,宜何如為功? 靜者心之本體。濂溪主靜,以無欲為要。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動直,主靜之靜,實兼動靜之義。動靜,所欲之時也。人心未免逐物,以其有欲也。無欲,則雖萬感紛擾而未嘗動也;從欲,則一念枯寂而未嘗靜也。大公順應非是見成享用聖人地位,正是初學下手處。以其自私,須學個大公,用智,須學個順應。濂溪傳諸明道則為定性。性無內外、無將迎,所謂動亦定、靜亦定,此千聖學脈也。 問:王道若精金美玉,才有苟且欲速之念便屬伯境。今之仕者,文檄旁午,日不足,繼之夜,豈無苟且欲速之念?是伯功矣!一一熟思緩處,則積案盈幾,務益壅焉。古人鳴琴而治,其道何居?又有日昃不食、握髮吐哺者,又何焦勞匪懈也!豈古人之以有所未盡?亦為政者所必爾乎?願先生教我。 精金美玉喻為王道,苟且欲速等為霸功,亦概言之耳,未究其義。天之行度,一日一周天,急不得些子,緩不得些子。人心如天樞之運,急便是過,緩便是不及。苟且欲速,急之病也;因循怠廢,緩之言也。不急不緩、密符天度,是為王道,反之則為霸術。王霸之辨,存乎心之誠偽而已。誠則無事,偽則多事;誠則心逸而日休,偽則心勞而日拙。時非上古,今之為政者處於多事之沖,文檄往來、簿書之盈積,勢有所不免。苟能以誠心出之,不為毀譽利害所動,隨其才之所能、力之所及,權其緩急,漸次料理,志日崇而業日廣,體常舒而事益辦,盤錯萬端,迎刃而解。此正格物日可見之行,所謂即此是學。苟徒以偽心乘之,施為無漸,緩急失宜,眩於毀譽,惕於利害,謀其力之所不及,強其才之所不能,慮雜而幾愈叢,謀疏而務愈繁,日不足,繼之夜,亦徒勞耳。故為政者以立誠為主,才以濟之。誠與才合,法天之行。無事於心,若風之被物;無心於事,若日之行空。雖終日鳴琴而治逸,而不知其為逸。雖日昃不遑暇食,而不知其為勞也。 書累語簡端錄(一) 吾友石居陸子,老而好學,每讀書有得,累而筆之,呈寫就正於余,蘄得一言,庶不謬於所從。因為漫書簡端以答其意。在石居不為無見,時有未融,不妨隨時證悟,若其篤信謹守、恥為綺語以資論說,宗黨後進信其為敦行君子,可以為難矣! 日三省章。 先生曰:先儒謂此未聞一貫時之學。主忠信,原是孔氏相傳指訣,若逐事如此省求,便不歸一,只平平說去。石居以善學貫入,此三者,大學之張本,似非本旨。 志學章。 學莫先於辨志,夫子自謂十五而志於學,其志定矣。志定而學半,遲之十年而後能立。立者,立志也。遲之十年而後能不惑,不惑者,志無疑也。又遲之十年而後能知天命,志與天通也。又遲之十年而後能耳順,志忘順逆也。順與逆對,耳順,猶所謂無逆耳也。耳順加於知命之上,一層深於一層。天命渾然,了無分別,未知天命,世間逆順諸境猶有分別心在。夫子曰:「自吾得子路,惡聲不入於耳。」此猶未能耳順時事。至於知命,則分別不生,而順逆始忘。其聞於人之聲,虛己以應,將天下譽之而不加喜,天下非之而不加戚,又何惡聲之足雲?此夫子獨覺其進、有不可躐等而窺者矣!從心者,縱心也,雖至於從心所欲不逾矩亦只是志到熟處,非能有加也。所所謂經歷之次第也。 不器章 器是泥於居方,是為典要,不器便是變動不居之舉。器為方圓,不器是為無方圓之規矩。主敬行恕正是不器功夫,非可以器言也。 先行章 子貢以言語觀聖人,是急於言者,非言之難,而行之難也,故孔子以此警之。 朝聞道章 道無生死,聞道則能通晝夜、一死生,虛靜光明,超然而逝,無生死可說。故曰:「夕死可矣。」猶雲未嘗生、未嘗死也。 性道章 道器合一,文章即性與天道不可見者,非有二也。性與天道,夫子未嘗不言,但聞之有得與不得之異耳。 微生高章 人皆謂高率直少禮,觀諸乞醢,儘是委曲,何美之也?朱子以為掠美市恩,非旨。若謂物我兩忘、不止於直,亦是過美。 十室章 孔門之學,惟在主忠信,好學是保任忠信功夫。若忠信之外更有所謂窮理之學,是二之也。石居謂性相近、習相遠,亦是。 雍也節 南面有君道,非是專指天子。凡諸侯卿大夫臨民,皆南面,概言之也。 書累語簡端錄(二) 子謂子夏章 儒有君子小人。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是君子之儒,必信必果是小人之儒。孔門之徒皆是為己為義,但有小大之分。子夏篤信謹守,規模狹隘,未免硜硜,故夫子以是開之。若為人為利,何足謂之儒? 顏淵喟然章 道無窮盡、無方體,顏子合下發心在道,思欲跳身而入,嘗仰鑽瞻忽以求之,而道愈遠。及領夫子循循博約之教,使之反身而求,不求之道而求之我。道之可見謂之文,文散於萬謂之博。博文,我博之也。其不可見謂之禮,禮原於一故曰約。約禮,我約之也。幾不容已,力不容息,只從身上印證,見得道理隱然呈露,非有非無,卓然如立於前,然後知道之本無窮盡而不可以窮盡求也,本無方體而不可以方體求也。故曰:「雖欲從之,末由也已。」向之仰鑽瞻忽,是猶欲從之也。顏子至此始有真實之見矣!是即望道未見之意,非未達一間也。喟然一嘆,千聖絕學,顏子沒而學遂亡矣!故曰:「未聞好學者也。」石居以博文約禮為孔門第二義,以卓爾為效,雖欲從之為與道未相渾一,似非本旨。 屢空節 空者道之體也,愚魯辟喭皆滯於氣質,故未能空。顏子氣質消融、渣滓渾化,心中不留一物,故能屢空。石居謂湛然虛明三月不違,時也,不能無違於三月之後,故屢空,聖人則為全體之空,仁之至也。 顏淵問仁節 克己猶雲修己,是克治之意,己即由己之己。傳以己為身之私,既克去之,又欲由之,是二己也。天下歸仁,言天下皆歸於吾仁之中,是為仁之功,非與之,以效言也。為仁由己,反己之學也。石居謂此是孔門心學,克己,克心之己;復禮,復心之禮,意見亦好。 請問其目節 視聽言動所謂己也,非禮勿視聽言動即是克己之功。非禮,非淫聲惡色之謂,指一念妄動而言。顏子視聽無非禮,才動即覺,才覺即化,不遠而復,言動亦然。禮也者,理也,天理之節文也。四勿正是竭才用力字義,不必改勿為弗。復禮所以為仁也,顏子合下信得仁體,覿體承當,所以為乾道也。仲弓未能合下承當,須從敬恕求之而後得,所以為坤道也。 在邦無怨二句 惟知自反,無怨於家邦,是為仁之功,孔門不怨天、不尤人之家法。若求家邦無怨於我,使之自考,是以效言也。 愛之欲其生節 石居引心齋之言曰:「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性情之正,非惑也。既欲其生,又欲其死,中無定主,抱不決之疑,方是惑。」是也。 書累語簡端錄(三) 下學而上達二句 上達只在下學中。口之可言,力之可致,心思之可及,雖至極精極微,皆下學事。口之所不能言,力之所不能致,心思之所不能及,謂之上達。石居引天德王道、陰陽迭運莫知其神為證,似不切。其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夫子之上達也;「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夫子之下學也。故曰:「知我者其天乎!」亦是四時百物即天命所在、顯微無間之義。 疾沒世章 先師云:「稱是名稱其實之稱。沒世而名不稱,生猶可補,死則無及也。故以為疾。」 大德章 石居引心齋之言曰:「大德不踰閑,守經之謂也;小德出入,行權以正其經也。」意亦好。然經權無定位,大德亦有行權時,小德亦有守經時,未可執一。吾人但得大端頭腦是當,小小節目或出或入,不必盡同,同歸一是而已。子夏之學,謹守節目,未透大德機關,此或悟後語。若以小德出入為疵,似過求。 大人章 赤子之心,純一無偽,無智巧,無技能,神氣日足,智慧日生,才能自長,非有所加也。大人通達萬變,惟不失此而已。若不待神氣之足,而助之生長,強開其知識、益其技能,是鑿竅混沌,非徒無益,而反害之也。收其放心,是失後功夫;不失,是未嘗放也。 口之於味章 此是孟子發明性命合一之學。性是心之生機,命是心之天則。口之欲味,目之欲色,耳之欲聲,鼻之欲臭,四肢之欲安佚,五者,性之不容已者也,然有命存焉,立命所以盡性,苟縱其性而不知節,則天則毀矣。是認欲為性,不知天命之性,故曰不謂性也。仁屬於父子,義屬於君臣,禮屬於賓主,智屬於賢者,聖人屬於天道,五者,命之不容已者也,然有性存焉,盡性所以立命,苟委於命而不知反,則生機息,是認數為命,而不知天性之命,故曰不謂命也。由前言之,以命為重,而性歸於命,不可得而縱也;由後言之,以性為重,而命歸於性,不可得而委也。抑揚反覆,見性之本善,力救告子楊墨陂淫蔽陷之失。夫食色之性,同於犬羊,是不知命也;仁義之害,至於無父無君,是不知性也。正人心、息邪說,孟子救世之功,至比於遏洪水、驅猛獸,功不在禹下,非空言也。若謂養則付命於天,道則責成於己,分屬氣質義理之性,非合一之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