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93被告坐的小凳子

大仲馬 《王后的項鍊》
經過了長時間的辯論之後,由總檢察長在最高法院作宣判的日子終於來臨了。 被告中除了羅昂先生,早已被遷移到離法庭比較遠的附屬監獄。法庭每天上午七時開庭。 在以首席法官阿里格領導的一排法官面前,被告的態度還是象在預審時那樣。 奧利瓦表現得直率而膽怯;卡格里奧斯特羅則是安詳、超脫,面部流露著神秘的光彩,並為此而洋洋得意; 維萊特感到羞恥、低下,哭喪著臉; 雅納還是目空一切,眼睛亮閃閃的,氣焰囂張,凶相畢露; 紅衣主教顯得很坦然,神色迷惘,痴呆呆的。 雅納對附屬監獄裡的一套很快就熟悉了,並用甜言蜜語,小恩小惠,得到了監獄看守員、她的丈夫和她的兒子的好感。 這樣,她為自己爭取到一種較好的生活待遇,與外辦聯繫也方便多了。猴子總是需要更大的活動空間,正如陰謀家比安分守己的人總是需要更大的活動場所一樣。 法庭辯論沒給法國帶來什麼新聞。講來講去還是講被指控的兩個人中的一個膽大包天地偷了這串項鍊,而他們之間也在互相指控對方。 案子的全部內容就在於決定這兩個人之間誰是賊。 法國人的這個思想是根深蒂固的,並且在審案期間,這種想法發展到了極端的程度,從而又引出案子的另一個實質性的內容。 這就是想知道:王后叫人逮捕紅衣主教,並指控他肆無忌憚、粗野無禮是否有根據。 在法國,任何關心政治的人都認為,本案的附屬部分倒是訴訟的關鍵。羅昂先生真的以為他敢於向王后說出他以前向她說過的話,敢於以自己的名義做出他以前做過的事情來嗎?他真的是瑪麗·安托瓦內特的密探,而當事情敗露以後,又馬上成了她不信任的人了嗎? 總而言之,在這件節外生枝的案件里,被告羅昂作為王后的貼心人,是否真的對她的態度表里一致,真心實意呢? 假如他的態度是真心實意的,那麼他倆的親密關係即使是清白純潔的,王后也負有罪責。她雖然始終否認有這種關係,而拉莫特夫人卻隱隱約約透露確實有這麼回事。此外,在毫不留情的公眾的眼裡,不論如何,不得不向自己的丈夫、大臣和她的侍從矢口否認,但實際存在的這種親密關係是否能算是清白純潔的,也是一個問號。 這就是案情發展的經過,總檢察官將要以自己的道德標準和既定的目標,來對本案作出初審判決了。 總檢察官宣判了。 他是法庭的靈魂,他以王座的尊嚴受到歪曲,受到侮辱的名義宣判,他以王座不容侵犯這個至高無上的原則進行辯護。 總檢察官在主案件中對付的是某些被告,對紅衣主教,他就在副案中來向他攻擊。他不能同意,在項鍊一案中,王后負有任何責任,他認為王后一個錯誤也沒有。假如王后沒有任何錯誤,那麼所有的罪責就通通落到紅衣主教的頭上了。 因此,他堅定地作出以下判決: 維萊特服苦役; 雅納·德·拉莫特身上打烙印,鞭笞,在收容所結束一生; 奧利瓦遣送回原籍; 按供詞,紅衣主教犯了欺君罪,驅逐出宮,剝奪其職務及其爵號。 總檢察官的這份公訴狀使最高法院一時不知所措,使被告驚恐萬狀。王權的意志在這份公訴狀中表現得如此強烈,即使在四分之一世紀以前,那時最高法院已開始動搖了封建的枷鎖並已提出獨立行使其權力的正當要求,國王的檢察官的這些判決也使那些對王座統治一切的原則頂禮膜拜的法官們接受不了。 然而,只有十四個推事毫無保留地贊同總檢察官的判決。這時,法庭里分成兩派。 接著進行最後審訊,這個程度對這樣的被告幾乎是無意義的,因為最後審訊的目的只是在宣判前再次迫使被告招供,象連珠炮似的對那些為自己竭力辯護的被告進行審訊。這樣做,與其說是被告在要求寬赦,不如說他們在認罪。 按慣例,被告出庭時要坐在他的法官們的對面。他坐的一張木凳又矮又小,這是一張卑下而可恥的凳子,由於很多被告都坐了這凳子再赴斷頭台,因此它顯得更加有失體面。 偽造者維萊特走上前來坐在這張凳子上,他請求寬赦時聲淚俱下。 他把大家都已知道的事情又陳述了一遍,也就是說,他偽造證明是有罪的,和雅納·德·拉莫特合夥是有罪的。他試圖表明,他的懺悔和良心上所受的責備對他來說已經是一種懲罰,法官應該大發慈悲。 沒有人對他感興趣,在大家眼裡,他不過是一個壞蛋。他被法警帶走了,哭哭啼啼地回到了附設監獄的牢房裡。 在他之後,拉莫特夫人在書記官弗萊曼的帶引下,出現在法庭的門口。 她在她的上等細麻布的襯衫外面,套上了一件短坎肩,頭戴一頂不帶飄帶的薄紗便帽,一條白紗巾遮著臉,她的頭髮沒撲粉。她的出場給全場的人以強烈印象。 她將面臨眾多的凌辱。方才,她被作為普通刑事犯從小樓梯上進來,就使她首次嘗到了凌辱的滋味。 開始,法庭上的悶熱,嘈雜的交談聲,到處晃動著的人頭使她頭暈目眩,她的目光游移不定了一陣子,似乎先要適應一下這光怪陸離的場面。 這時,牽著她的手的那個書記官很快地把她帶到位於半圓形會場的中央的一張小凳子前面,這張不吉祥的小凳子,如果不是設在審訊廳,而是放在斷頭台上的話,人們就會叫它砧板。 雅納因為自己在瓦盧亞的姓氏,手上又握有法國王后的命運,還是很自以為是的,現在她看見別人指定給她坐的這張侮辱性的凳子,臉色刷地變白了。她向周圍滿懷敵意地掃了一眼,似乎想恫嚇一下允許別人如此侮辱她的法官。但是,她到處看見的只是堅定而探詢的目光,一點沒有憐憫的表情,她強抑住心頭的怒火,穩穩地坐了下來,不表現出似乎象癱倒在小凳子上的樣子。 在審訊中,人們發現,她在回答時總是閃爍其詞,王后的對手總是可能從中得到一些證據來支持他們的立場。她除了對自己無罪這一點肯定之外,什麼也不給予明確的答覆,並且逼著主審法官向她提出到底有沒有她提起過的關於紅衣主教給王后的信以及王后可能寫給紅衣主教的信。 毒蛇的毒汁將漫溢在她對這個問題的回答中。 雅納一開始就表示自己不想連累王后的願望,她補充說,沒有人比紅衣主教更能把這個問題說清楚的了。她說: 「把他叫來出示這些信件或副本,讓他再當眾宣讀一下,滿足你們的好奇心。至於我,我是不會肯定這些信是紅衣主教給王后的呢,還是王后給紅衣主教的。我覺得這些信如果是一個君主給臣子的話,信中的口氣顯得太隨便,太親切了些;而如果是一個臣子給王后的話,這些信又顯得太不莊重。」 在她這一番進攻性的發言之後,便是一陣深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靜。這個效果大概向雅納證實了,她的一番講話使她的敵人恐懼,使她的同盟者吃驚,使她的公正的法官們產生懷疑。她離開小木凳時帶著一線希望,心想,紅衣主教大概也會象她一樣坐在這張凳子上。可以說,能這樣報復一下子對她也就足夠了。當她轉過身去想最後再看一眼這張她強迫羅昂家族的一員在她之後也坐上去的可恥的凳子時,她發現這張凳子不在那兒了。按照法庭的命令,守門人已經把凳子拿走,換上了一把安樂椅。這時,她的情緒變化是不難想像的了。 從她的胸膛里發出一陣怒吼,她發瘋似地咬著自己的手,三腳兩步跳出了法庭。 她開始受到了折磨。 現在,紅衣主教緩步走上前來。他剛從華麗的四輪馬車上跳下來,法庭的廈門為他敞開著。 兩個執達員,兩個書記官陪伴著他,巴士底獄的獄長走在他的旁邊。 在他進門時,從法庭的四座上發出了同情和尊敬的絮語聲。在門外,強烈的歡呼聲與此相呼應。這是庶民大眾在向被告致敬,並目送他走進法庭。 路易親王面色蒼白,非常激動。他穿著一件長長的禮服,作為被告,他甘心情願地接受並乞求著法官們的審判。他帶著對法官們尊敬和屈就的情感出場了。 有人把安樂椅指給紅衣主教看,請他坐。他膽怯地向圍著人群的法庭望去,首席法官向他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安慰的話後,法庭上所有的人都客客氣氣地請他坐下,這就更使被告惶恐與激動。 當他發言時,他那不時被嘆息聲所打斷的顫抖的聲音,他那局促不安的目光,他那謙恭的福態深深地激發了聽眾的同情心。他慢慢地陳述著,與其說是為自己開脫,莫如說是自己在反省,祈求多於論證。他停住不往下說了。他,原來是一個口才鋒利的雄辯家,他的思想和他的勇氣的突然停頓產生的效果比所有的辯護詞都強烈。 接著,奧利瓦出庭了。可憐的女孩子又碰上了這張木凳子。不少人看見王后的生動的形象坐在雅納·德·拉莫特剛才坐過的凳子上,都禁不住打了個哆嗦。法國王后瑪麗·安托瓦內特的幽靈坐在女賊和偽造者坐的小凳子上,使封建王朝最熱衷的迫害者也嚇得魂不附體。這個場面也吸引了其中的一些人,猶如讓老虎嘗到了血的滋味一樣。 但是,人們到處在傳著說,可憐的奧利瓦剛才離開放在書記室的由她自己餵奶的孩子,當門打開時,博西爾先生的兒子的哭叫聲便傳了進去,痛苦地為他的母親鳴冤叫屈了。 在奧利瓦之後,被告中最輕鬆的人,卡格里奧斯特羅走了進來。雖說在凳子旁邊仍放著那把安樂椅,他沒有被囑咐坐下來。 法庭懼怕卡格里奧斯特羅出庭作證。按照程序,審訊人員假惺惺地提了幾個問題,首席法官阿里格不時地用「很好!」打斷了他的回話,草草收了場。 這時,法庭正式宣布,辯論結束了,審議開始了。人群慢慢地散去,有的走向街頭,有的走向碼頭,想著入夜時分還要轉回來聽取宣判,據說宣判不會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