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92小博西爾的洗禮

大仲馬 《王后的項鍊》
拉莫特夫人的每個主意都失算了,而卡格里奧斯特羅卻料事如神,毫無差錯。 剛到巴士底獄,他就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一個公開推翻封建王朝的藉口。多年來,他用天啟論和玄學,一直在暗中挖著這個王朝的牆基。 他堅信自己是不會被人抓到辮子的,並且又是作為最符合他心愿的結案方式的受害者的面貌出現的,因此他就有條件向大家虔誠地遵守自己的諾言。 他在倫敦就為一封著名的信件準備了材料,在我們談及的這個事件一個月以後公布於世的這封信是對古老的巴士底獄圍牆的第一次衝擊,是革命的第一次示威,是1789年7月14日革命①的第一次物質上的準備。 在這封信中,卡格里奧斯特羅攻擊了國王、王后、紅衣主教和公開的投機分子之後,又攻擊了專制內閣的傾向——布勒特葉先生。我們的舊制度的掘墓人是這樣說的: 在身不由己的情況下說過之後,我得毫無顧忌地再重複說一次,沒有一樁罪行不是可以用在巴士底獄坐六個月的牢來抵償的。有人問我,有朝一日,我是否會回法國,我堅定地回答說:何時巴士底獄成了公眾散步的場所,何時我就回來。這是上帝的意志!你們,法國人,你們有肥沃的土地,溫和的氣候,善良的心,樂天的性格,聰明才智和一切天賦的恩寵,你們使自己幸福的條件,應有盡有,你們比誰都會尋歡作樂,在其它領域也是舉世無雙。我的好朋友們,你們除了一點以外,什麼也不缺了:這就是即使你們是無可指摘的,你們也不能安安穩穩地睡在自己的床上。 卡格里奧斯特羅對奧利瓦也是信守諾言。反過來,奧利瓦對他也是忠心耿耿。有損她保護人的話,她是一句不說的。她的可致人於死地的供詞只是針對拉莫特夫人的,她以明確的、令人信服的方式,談到了她參加那神秘的幽會是無辜的,按她的說法,別人指定她會見的那個人是叫什麼路易的,是一個她素不相識的貴族。 在在押人受審的這段時間,奧利瓦沒有再看見過她親愛的博西爾,然而,她沒有完全被他拋棄,而且,我們將會看見,她的情人思念她的程度,正如蒂東在夢中說:「啊!假如我能看見一個小阿斯加涅②在我的膝下戲耍,那該多好哇!」時所想往的一般。 1786年5月的一天,在聖·安托萬街的聖·保羅門的台階上,有一個男人混在貧苦的人群中等著。他氣喘吁吁,忐忑不安,眼睛始終盯著巴士底獄的方向看。 一個長著長鬍須的男人走到他的面前,他是卡格里奧斯特羅的一個法國僕人,也是巴爾薩摩安排在聖·克洛德街上的舊房子裡、在他秘密會見來賓時作為隨身侍從的。 這個人制住了博西爾那煩躁不安的情緒,對他低聲說: 「等一等,等一等,他們會來的。」 「啊!」正在著急的人大聲說,「是您哪!」 仿佛「他們會來的」這句話還不能使他滿足似的,那著急的人還是在神經質似的指手畫腳,這時,德國人湊著他的耳朵說: 「博西爾先生,您在這兒大叫大嚷的,警察會看見我們的……我的主人答應給您通風報信,我這就告訴您。」 「說吧,說吧,我的朋友!」 「小聲點兒。母親和孩子身體都好。」 「啊!啊!」博西爾高興得無以言狀。大聲說道,「她分娩了!她得救了!」 「是的,先生。我請您朝旁邊挪幾步。」 「生了一個女兒?」 「不是的,先生,一個男孩。」 「好極啦!哦!我的朋友,我是多麼幸福,多麼幸福啊!請代我多謝您的主人;請您告訴他,我的生命,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屬於他的……」 「好的,博西爾先生,好的,我看見他時,會向他說的。」 「我的朋友,為什麼您剛才和我說……不管如何,先把這兩個路易拿去吧。」 「先生,除了從我的主人那兒,我什麼人的東西也不接受。」 「啊!對不起,我剛才不是想冒犯您。」 「我也這麼想,先生。但您剛才和我說……」 「啊!我問您,為什麼剛才您大聲說:他們就會來的?請說說,誰要來了?」 「我想說的是替奧利瓦小姐接生的巴士底獄的外科醫生和助產士肖潘太太。」 「他們就要來這兒?為什麼?」 「要替孩子洗禮。」 「我就要看見我的孩子了!」博西爾就象痙攣病人那樣跳了起來大聲說,「您是說,我待會兒就要看見奧利瓦的兒子了?……」 「待會兒,在這裡,但我求求您,請克制點自己,否則,我想,混在這些要飯花子裡的克羅斯納先生的兩三個探子就會發現您,並會猜測您和巴士底獄的犯人一直有什麼聯繫。您這樣毀了自己不說,還會連累我的主人。」 「啊!」博西爾帶著宗教式的尊敬和感激的心情大聲說,「我寧可死,也不會說出有損於我的救命恩人的一個字。假如需要,我能把自己憋死。我現在不說什麼了。他們還不來!……」 「耐心點嘛!」 博西爾走近這個德國人。 「她在那兒還舒服嗎?」他合著手問道。 「舒服極啦。」那人回答說,「啊,一輛出租馬車來了。」 「對,對。」 「它停下來了。」 「裡面有白衣服,有花邊……」 「這是孩子的洗禮布。」 「我的天哪!」 說著,博西爾不得不依傍著一個柱子,使自己站穩。突然,他看見助產士、外科醫生和一個獄卒從馬車裡走出來,他們是在這次會見中作為見證人的。 在這一行三人走過去時,乞丐騷動起來了,發出嗡嗡的乞討聲。 這時,怪事發生了,人們看見教父和教母一面用臂肘推撞著這些窮人,一面走,而另外一個陌生人卻一面高興地淌著眼淚,一面向他們分發著零錢和整個的埃居。 接著,這小小的隊伍走進了教堂,博西爾跟著也走了進去,並隨著教士和那些緊跟著進來看熱鬧的人一起到即將行洗禮的聖器室找一個好座位。 助產士和外科醫生曾在同樣的情況下多次請求教士守成他的聖職,所以神甫認識他們,並向他們微笑著點頭致意。 博西爾也隨著神甫點頭、微笑。 這時,聖器室的門關上了,神甫手上拿著羽筆,開始在他的登記冊上寫下施行聖事的語句,正式登記入冊。 當他問及到孩子的姓名時,外科醫生回答說: 「是一個男孩,我知道的就這些。」 等他說完,笑聲四起,在博西爾看來,這笑聲不是很尊重人的。 「他總得有個名字,哪怕是一個神的名字。」神甫又說。 「是的,小姐想叫他杜山③。」 「這名字代表所有的神祇哪。」神甫接著說,由於自己玩文字遊戲,忍不住笑了,並在聖器室里又引起了一陣大笑。 博西爾有點忍耐不住了,但德國人剛才一番理智的話還在他身上起著作用,他終究還是克制著。 「那好吧!」神甫說,「有這樣一個名字,有所有的神作庇護人,父親也可以免了。我們就寫,今天,一個男性嬰兒來到這裡,昨天出生在巴士底獄,是尼科爾·奧利瓦·勒蓋的兒子,……沒有父親。」 博西爾憤怒地竄到神甫身旁,使勁地抓住他的手腕,大聲說道: 「杜山有一個父親,正如他有一個母親一樣!他有一個好心的父親,他決不否認和她的血統關係。我求求您,請您寫上:杜山,昨天為尼科爾·奧利瓦·勒蓋所生,是讓·巴普蒂斯特·杜山·德·博西爾的兒子,他現在就在這兒。」 大家想像一下神甫、教父和教母的驚愕程度吧。羽筆從神甫的手上滑下來,孩子差一點兒從助產士的懷中掉下來。 博西爾把孩子接過來捧著,貪婪地吻著他,在可憐的嬰兒的額上留下了第一次洗禮,這是僅次於上帝的、在這個世界上最神聖的洗禮,是父親的眼淚組成的洗禮。 在場的人雖說已看慣了戲劇性的場面,並抱有在這個時代伏爾泰的信奉者所信仰的懷疑主義,但還是被感動了。只有神甫保持了冷靜,對這個自稱父親的人頗具戒心。也可能要他重新改寫登記卡,使他感到厭煩吧。 這時,博西爾看出了困難所在,他在聖水缸上擱了三個金路易,路易究竟比他的眼淚值錢,他的父親的地位確定了,他的誠意得到了讚揚。 神甫致了意,撿起了七十二個利弗爾,把他剛才帶著嘲笑在登記簿上寫下的兩句話刪掉了。 「不過,先生,」他說,「由於巴士底獄的外科醫生和肖潘夫人的話是正式聲明,那麼您就自己來寫吧,並確認,您是自己宣稱是這個孩子的父親的。」 「我嗎?」博西爾高興極了,大聲說,「我真想用我的血來寫呢!」 說完,他興致勃勃地抓起了羽筆。 「請注意,」獄卒居榮輕聲對他說,他一直沒忘了自己的角色是一個謹慎小心的人,「我想,我親愛的先生,您的名字在某些地方可不佳,在公開的登記本上寫上這個名字和日期怕有危險,因為日期同時表明您來到這兒的事實,並且證明了您和被告人之間的默契關係。」 「謝謝您的關照,朋友。」博西爾自豪地回答說,「我的名字代表一個正直的人,並且值我送給您兩個路易;然而,要我不認我的老婆和孩子……」 「她是您的老婆?」外科醫生大聲問道。 「合法的老婆!」神甫大聲說道。 「願上帝讓她自由吧。」博西爾說,高興地顫慄著,「明天,尼科爾·勒蓋就要叫博西爾,象她的兒子以及象我一樣。」 「等等,您在冒險,」居榮堅持說,「我想有人在找您。」 「我是不會出賣您的。」外科醫生說。 「我也不會。」助產士說。 「我也不會。」神甫說。 「假如有人出賣了我,」博西爾帶著勇於犧牲的人激情的口吻繼續說,「我寧願去受車輪刑④,只要能得到認領我的兒子的安慰。」 「假如他上了車輪刑,」居榮先生低聲對助產士說,他為自己能對答敏捷而沾沾自喜,「這肯定也不是因為他自稱是小杜山的父親的緣故。」 這句玩笑話把肖番太太逗笑了,其時,認領小博西爾的事已正式登記入冊。 博西爾用冠冕堂皇的詞藻寫上了他的聲明,就是略微囉嗦了一些,就象偽造者引以為榮的那些記敘功績的文體。 他又讀了一遍,點上標點,畫上押,又叫在場的四個人畫上押。 接著,等他讀完,又複查過後,他擁抱了正式接受洗禮的兒子,在他的洗禮布下放了十幾個路易,並在他的頸脖上掛上了一個戒指,這是給產婦的禮物。然後,他得意得就象賽諾封⑤在他那著名的大撤退時表現的那樣,打開了聖器室的門。假如此時在警探中有一些不近人情的人要抓他的話,他決心正視現實,不象小人那樣想法溜掉。 一群群乞丐並沒有離開教堂。此時,博西爾假如能仔細地看看這一群群人的話,他可能會在他們中間認出那個和他打過交道的講實惠的人,也就是讓他倒霉的罪魁禍首,但是什麼事也沒發生。博西爾又一次分發錢財,只聽到一片此起彼落的「上帝保佑您!」的聲聲祈禱,接著,這位幸運的父親表面上就象一個在堂區受到窮人尊敬、疼愛、祝福和撫慰的貴族那樣,離開了聖·保羅教堂。 至於那些洗禮的見證人,他們也退了出去,回到了他們的馬車上,一個個為這次意外的事件而喜氣洋洋。 博西爾在聖·卡特琳文化街的街角上瞅著他們,看著他們登上馬車,向他的兒子激情地飛了兩三個吻。當馬車在他的眼前消失,他感到心滿意足之後,他想,他既不應該和上帝,也不應該和警署挑戰,於是便回到了只有他本人、卡格里奧斯特羅和克羅斯納先生曉得的安身之地。 這也就是說,克羅斯納先生也一樣,他對卡格里奧斯特羅言而有信,並沒有派人去驚動博西爾。 當孩子到了巴士底獄,肖潘太太把這激動人心的經過告訴了奧利瓦時,她把戒指套在她的最粗的一隻手指上,哭了起來,接著,她又抱吻了她的孩子。她想起了別人正在替孩子找一個乳母,便說: 「不,以前,盧梭先生的沉重——吉爾貝先生曾經說過:任何好母親應該自己給孩子餵奶。我的孩子由我自己來喂,我至少要成為一個好母親,永遠是一個好母親。」—— ①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 ②蒂東,迦太基(公元前八世紀非洲北部的奴隸制國家)開國女王,曾與特洛伊英雄埃納相愛。阿斯加涅是埃納的兒子。這句話表示蒂東思子心切。 ③杜山是法語toussaint的音譯,意為天主教的諸聖瞻禮節。 ④當時的一種酷刑,把犯人打斷四肢置於車輪上任其死去。 ⑤賽諾封(前427—前355),雅典將軍,在一次大撤退中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