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91失去了最後的希望
按照雅納的說法來分析案情,顯然是不可能揭示出事實真相來的。
有二十個值得信賴的人作證,雅納深知,她侵吞鑽石的罪名,是無論如何也翻不過來的。不過,她原先還不想讓人把她當作普通的小偷,她需要以他人的罪過的多少來掩飾一點自己的恥辱。她相信,喧鬧一時的凡爾賽醜聞,將會把她——拉莫特伯爵夫人的罪行蓋過,即使要判刑,王后將首當其衝。
但她這個打算也失敗了。王后光明磊落地接受了這個雙重案件的挑戰,紅衣主教勇敢地經受住了對他的訊問、審判和侮辱。這兩個人的行為把他們的敵人用虛偽的閃爍其詞的手段來為自己的臉上貼金的企圖給徹底挫敗了。
但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公眾將在這個案子審理的全部過程中看到,居然沒有人是清清白白了,包括受法律保護的那些人。
在無數次的對質中,紅衣主教的態度始終是安詳、禮貌的,即使在和雅納對質時亦是如此。而雅納卻對任何人都表現得氣勢洶洶、蠻橫無禮。一般公眾,特別是法官,對這件案子已經有定見了。
任何意外幾乎是不會再有了,所有的旁證材料都已擺到桌面上來了。雅納發現,她對法官沒能產生任何影響。
因此,她就在寧靜的監獄中,開始掂掇起她的力量和她的出路來了。
想到布勒特葉先生的地位和權勢,雅納就勸說自己要保護王后,毫不留情地向紅衣主教進攻。
想到紅衣主教的所有關係,顯赫的出身,對庶民不公的法官,左右逢源的教士集團,拉莫特夫人又敦促自己把事實真相說出來,揭露宮廷的陰謀,把事情鬧大,直鬧得王室成員暈頭轉向、束手無策。
主教這一派將不擇手段恐嚇雅納,他們把她心裡很明白的事再告訴她,說法官中的多數傾向紅衣主教,她如不順著他們的意,在鬥爭中將會被碾得粉碎,得不到任何好處。他們還補充說,她既然輸懊悔局已定,不如讓自己在項鍊一事上被定罪,也不要再把褻瀆君主的罪名套在自己的頭上。這樣的選擇,也許更好些。這種彌天大罪就象深埋在封建法規里的血腥的淤泥,誰要把它掀到桌面上來,必有性命之憂。
這一派似乎相信自己是必勝的,他們事實上也是這樣相信的。公眾的情緒表現為一邊倒,同情紅衣主教。男人們讚賞他的容忍,女人們則欽佩他的審慎。男人們因為他被人可恥地欺騙了而憤憤不平,女人則根本不相信真有這麼一回事。對於相當一部分人而言,活生生的奧利瓦,她那和王后酷象的容貌,以及她的證詞仿佛就從來沒有存在過,或者說,即使有這麼回事,這也是王后為了應付局面而特意安排出來的。
雅納想到了這一切。眼下的情況是,連她的辯護律師都把她拋棄了,提審她的法官並不掩飾對她的厭惡,羅昂家族的成員猛烈地在攻擊她,公眾的輿論對她表示輕蔑。她決定拋出最後一張王牌,讓她的法官憂慮不安,讓紅衣主教的朋友提心弔膽,並在公眾對瑪麗·安托瓦內特的怒火上再加上一桶油。
她的做法大致是這樣的:
在宮廷方面,她想讓人相信,她保持沉默只是效法主教的審慎,但是,如果主教一旦開口了,她就有例可援,也就要攤牌了,那麼,他們兩個在表明他們是清白無辜的同時,也就揭示了事實的真相。
實際上,這是在整個案情審理過程中,對她的言行表現的一個總結。但是,應該說,任何吃膩了菜餚加進新的調料後,又會變得鮮美可口。伯爵夫人想到了廚房裡翻花樣的奧秘,就聯想起把她的兩個老戰術重新注入新血液。
她向王后寫了一封信,僅看措詞便可窺見此信的性質和含意了:
夫人:
我的處境儘管艱難,我可從未抱怨過一次。人們施展了一切手腕想逼使我吐露真情,但這只能增強我永遠不連累我的王后的決心。
然而,雖說我多少有些相信,我的忠貞和審慎會更有利於我擺脫目前的困境,但我不得不承認,奴隸(在王后和紅衣主教和好時,王后是這麼稱呼他的)那家子人的行為卻使我擔心自己會不會成為他的犧牲品。
長期的囚禁生活,沒完沒了的對質、恥辱和絕望地看到自己在一個案件中被專門成立地受審,這些都削弱了我的勇氣,我成了眾矢之的,當我想到我對陛下的一片忠誠之心將不得不屈從時,我真是不不寒而慄。
夫人只需要說一句話,就能通過布勒特葉先生從中調解,來結束這個不幸的案子。他很聰明,會在大臣(暗指國王)的眼前,在夫人在任何情況下不會受連累的前提下,給夫人一個應付的辦法的。我有被逼交待出一切的可能。出於這種擔憂,我目前才這樣去做,我相信,夫人將會老虎到迫使我這樣去做的那些人的動機,並會下達命令讓我擺脫目前我所處的為難境地。
我是夫人的十分卑微、十分馴順的女僕,我向夫人表示深深的敬意。
瓦盧亞·德·拉莫特伯爵夫人
顯然,雅納想得是相當周全的,後果不外乎兩種:
一種是這封信被送到王后後中,她被信中拐彎抹角的言語和柔中帶剛的措詞嚇破了膽,這時,王后可能疲於鬥爭,既然關押雅納並對她起訴不會帶來任何好處,她就決定郝免她,以了結這個案子;另一種更可能些,並由這封信的最終命運證實了。這就是雅納對這封信從來就沒有抱過什麼希望。這一點是不難發現的:王后在這個案子裡已經陷得很深了,她如想中止這個案子,讓它半途而廢的話,就是承認自己犯了罪。顯而易見,雅納從來就沒有認為,信會落到王后的手中。
雅納明白,看管她的衛兵都是忠於巴士底獄的獄長的,也就是說忠於布勒特葉的。她明白,在法國,大家都把項鍊事件當成一宗政治賭博來看,自從莫普①先生主持最高法院以來,這種事還沒有發生過。可以肯定,受她委託轉交這封信的信使,即使他不把信交給獄長,自己也會扣下來,或是交給代表他的觀點的法官。於是,她把一切賭注都押在這一個判斷上,即這封信落到任何人的手裡,都會對王后產生仇恨、不信任和不尊重的影響。
她在寫信給瑪麗·安托瓦內特的同時,又給紅衣主教起草了一封:
大人,我不能設想,您會執拗到底,而不把話說清楚。我覺得,對您最可取的辦法,就是給予我們的法官以無限的信任,我們的命運將由此會變得更理想些。至於我,假若您不想助我一臂之力的話,我決定沉默到底。但是您又為什麼不說呢?請您告訴我這件神秘案件的所有的情況,而我向您保證,您說什麼我就跟著您說什麼。請好好想想吧,紅衣主教先生,假如我不得不首先開口,而您又否認我要說的話,我就完了,而您也逃脫不了想把我們作為犧牲品的那個女人的報復。
但是,我的信義您是知道的,您決不要擔心在我的方面會出現同樣的情況。假如萬一她無通融的餘地,那麼我們的罪狀是同一性質的。我將犧牲一切來減輕她對您的仇恨所帶來的影響,否則,我們的災難也是相同的。
又及:我也寫一封信給她,我希望,這封信如果不促使她說出事實真相的話,至少,也得讓她不再逼迫我們。我們對自己沒有什麼罪過可譴責,除了我們的差錯,或者是我們沉默。
這封信是她在巴士底獄的會客室和紅衣主教最後一次對質時,交給他的。有人發現,紅衣主教對她如此大膽放肆的舉動嚇得臉色由紅轉白,顫慄不已。他走了出去,為了好好地喘一口氣,鎮靜一下。
說到給王后的那封信,伯爵夫人寫完就交給勒凱爾神甫,他是巴士底獄的一個指導神甫,就是他陪伴紅衣主教到會客室來的。他對羅昂家的人是俯首帖耳的。
「先生,」她對他說,「在您擔負這個使命的時候,您就能夠改變羅昂先生和我的命運了。請認識到這個使命的意義吧。由於您的工作的性質所決定,嚴守秘密是您的職責。我會相信,我找到的您,是我們——羅昂先生和我——我們眼下所能求助的唯一的人了。」
指導神甫拒絕了。
「您只以為我是一個神職人員,」他回答她說,「王后陛下會以為,您給她寫信是聽從了我的意見,您已經把一切都向我吐露了。我不能就這樣毀了自己。」
「那麼好吧!」雅納暗處慶幸自己的計謀得逞,故意絕望地說。但她又想用恫嚇的方法來脅迫紅衣主教,接著便說:「請轉告羅昂先生,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證明我是無辜的,這就是讓他重看一次他寫給王后的信。這個方法,我是很不願意用的,但為了我們共同的利益,我別無選擇。」
她看見指導神甫被這些威脅性的話嚇住了,就試圖最後一次再把她那封寫給王后的可怕的信交到他的手中。
「倘若他拿了這封信,」她心裡想,「我就得救了,因為在開庭時,我就要問他,他拿這封信去幹什麼用了。倘若他把這封信交給了王后,王后就必須對信作出反應;倘若她沒有把信交出,王后就完了;而羅昂這一派假如支支吾吾,患得患失的話,這就等於自認有罪,並證明了我的無辜。」
然而,勒凱爾神甫剛把信接到手上,就好像這封信在灼燒他似的,馬上就還給了雅納。
「請注意了,」雅納說,氣得臉色發青,「您不會冒什麼風險的,因為我在給王后的信箋外面,套上了一隻寫給米塞里夫人的信封。」
「這就更不行了!」神甫大聲說,「這就有兩個人會知道這樁秘密。王后會加倍恨我。不,不,我不能拿這封信。」
說著,他推開了伯爵夫人的手。
「請您注意,」她說,「您這是在逼著我拋出羅昂先生的信件了。」
「行!」神甫接著說,「您就拋吧,夫人。」
「但是,」雅納氣得發抖,又接著說,「我向您宣布,紅衣主教和王后的秘密通信往來,會使他本人上斷頭台的,您卻說『行』,您就說吧!我可預先通知您了。」
這時,門打開了,相貌不凡的紅衣主教怒氣沖沖地出現在門口。
「叫一個羅昂家的人上斷頭台,請便吧,夫人。」他回答道,「巴士底獄出現這個場面,也不是第一次。但是,既然事到如今,我,我就向您宣布:只要我看見您作為賊和偽造者而在斷頭台上送命,我就對那使我腦袋搬家的斷頭台毫無怨言!走吧,神甫,走吧!」
說了這幾句震撼人心的話,他就背向雅納,和指導神甫一齊走了出去,留下了這個瘋狂、絕望和不幸的女人。她越掙扎,就在這致命的泥淖里陷得越深,直至沒頂為止——
①莫普(1714—1792),法國政治家,巴黎最高法院院長——